阿尔维德回答她:“他七岁之后就没叫过我哥哥了。”
言外之意不是他的问题,太幼稚了, 但秦云般脑子一抽, 替施慈安用更幼稚的手段回击道:“哥哥,哥哥, 哥哥。”
阿尔维德笑了声,说:“你叫得倒是比他像样。”
秦云耳朵腾地升起一股热意。
她后知后觉被他耍了, 但阿尔维德的语气让她的情绪一下子缓解不少, 他看起来是真的不打算重新提起之前那些让人尴尬的事。
秦云般有些怅然地抬头望向天空, 好感总是让人反复陷入留恋纠结的漩涡, 不断地重复选择,她知道和施慈安的关系充满暗病,但还是踌躇不决。
“你和他不会在一起太久的。”
听到他声音, 她缓缓落回视线, 阿尔维德也正注视着她,他神色坦然,却压迫着人的眼睛,让人无法忽视他的目光。
阿尔维德说道:“他对你来说不是个好选择。”
听上去好像还是在劝她分手。秦云般张了张口,暂时没憋出反驳的话,往后一步正好撞在身后人的胸膛上。
施慈安腾出手扶住她的肩膀, “在说什么?”
“没什么,聊天而已。”
不等她说话,阿尔维德已经开口替她回答完了,转身干脆利落上了车。
她感觉到施慈安揽着自己肩膀的手力道稍微加大了些,不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虽然施慈安什么都没说,但他刚刚肯定听到了阿尔维德说的话——
上车前也是,以她对他平常的了解,就算当场再找个司机也不会妥协。他对阿尔维德的态度倒像是隐隐有所忌惮似的。
秦云般迟疑地拽了拽他:“你是不是又瞒着我干了什么?”
她就觉得这两人好像只有在对付她这点上尤其默契。
施慈安脸上一丝心虚的表情也没有:“怎么会……咖啡要倒了,小心烫。”
“真的没有吗?”
“没有,你太紧张了。”他伸手扶住她手里的咖啡,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别管他说了什么,不用相信他。”
秦云般睁大眼睛盯了他片刻,败下阵来。又开了三个小时路程,天色渐渐暗下来,阿尔维德开下了高速,停在附近的酒店。
她没想到地理位置这么偏的地方也有不错的酒店,甚至有着极为漂亮的花园和动物园。回想今天的路程,阿尔维德应该提前做过路线的设计。
她心里感慨了一下,成功的人肯定都很有自我规划,但想到他的职业,要是不会规划就完蛋了。
酒店的房间是独栋别墅,后面是酒店的海边餐厅和私人沙滩,秦云般本来就是来玩的,欢呼一声就丢下两个人去沙滩了。
这个时候已经近黄昏,夕阳铺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看上去格外有度假的氛围。
远处的主厨开始准备晚宴,可能是这家酒店生意不好,秦云般发现周围除了酒店的服务人员只有她一个人,偌大的沙滩只能听得见海浪哗啦作响和头顶飞鸟的长鸣。
这种不被人打扰的安静确实不多见,她赤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感受着海风吹过脸颊。
施慈安应该是帮她挂好衣服了,走过来坐在离她最近的座椅上,服务员端过来两杯苹果酒,介绍这是酒店自己种植酿造的,他微笑着摇摇头。
秦云般知道他不喜欢喝酒,自己好奇地尝了一小口,甜甜的,没什么酒味,又灌了一大口。
太阳没完全落下,沙滩还有点暖暖的余温,踩着很舒服,秦云般原地蹦跶了两下跑远了。施慈安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她精力十足地在沙滩上疯跑,有时候又呆呆地抬头望着天空,脸不知道是被晚霞映的还是醉了,也像圆圆的苹果,让人很想咬一口试试。
施慈安牙根有点痒痒的。
这时候在他旁边坐下的人显然打扰了他的专注,施慈安都懒得把眼神分给他,靠回椅背发问:“很享受当third wheel的感觉吗?”
“我以为你会庆幸。”
阿尔维德对服务员微微颔首:“一瓶麦卡伦18,按酒配餐。”
服务员一开始没分清楚两个人,似乎迷茫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他们俩的外貌有点惊讶,低头抱着酒水单,余光还时不时瞥过来。
“你觉得我会感谢你吗?”施慈安讥讽道:“你是发现没了我,你根本没有接近她的借口,你想要的所有东西都建立在她爱我的基础上。”
服务员俯身鞠了鞠躬,立刻小跑着离开。
阿尔维德没有就这句话回答他,难得片刻出神。
他始终认为能从爱里得到什么的论点很可笑,人要么将爱视为痛苦,要么将痛苦视为爱。
但现在,施慈安显然从她的爱中得到了某种强大的安全和自信。
而从她指尖失落下来的零星碎片,只是短暂流经他的身体,不可能缓解任何,反而燃烧愈烈,让人生出食髓知味般的渴望。
他现在痛苦吗,又或者陷于爱中。
如果没有秦云般,他大概会度过很无聊的一生。
威士忌的配餐很快端了上来,阿尔维德包下了整个场地,所以主厨过来询问他们什么时候开餐。
两人的视线几乎同时投向不远处的身影。
秦云般停了下来,站在浅滩里,仰着头不动,走近了才发现她在看天上盘旋的一只灰白色的海鸟。
那只大鸟掠了一圈,昂首发出极大的“咔——咔”声。
她背着手盯了半天,听见背后有沙沙的脚步声,指着那只鸟下意识转头:“这个我认识,它是环嘴鸥对不对!”
她原本开开心心的声音,在发现视线里的两个人影并没有重合时戛然而止。
施慈安没说话。
阿尔维德嗯了一声。
她僵硬地收回手,老老实实跟回去吃饭了。
主厨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但显然明白了应该服务的对象,秦云般一坐下就收到了画着精致熊猫线条的小蛋糕,味道一般。
因为尴尬,她扣了扣桌台,忍不住开始和主厨聊起来。看到周围的布置还有珍珠白的布幔,秦云般问她:“是有人要办婚礼吗?”
主厨递给她一份前菜,是一小勺鱼冻似的东西,秦云般尝了一口,咸咸的,有点难吃,但是出于礼貌没有吐出来。
主厨好奇道:“前几天是有一对新人在这里办的婚礼。你怎么看出来的?我们装饰都拆完了。”
“以前跟过婚礼策划的团队,经常采购这种布幔呀。”她随口说道:“海边婚礼啊,真浪漫。”
施慈安偏头看过来:“喜欢吗?”
秦云般赶紧打住他的话头:“你可以在更正式一点的场合讨论这个。”
她已经成功掌握了和施慈安的沟通方式,他果然安静了,阿尔维德跷着腿坐在对面喝酒,不置一词。
没有人打扰她们,秦云般好像起了兴趣,捧着脸继续和主厨说话:“好像很少有人会选择沿着公路的沙滩结婚,他们是专门过来度假的吗?”
主厨却露出了稍微迷茫的表情:“他们第二天就走了,估计是去别的地方了吧?”
“这样啊。”秦云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可能是自驾蜜月吧?”
主厨调侃道:“现在很流行这个嘛。”
吃完晚餐,她伸了个懒腰,决定早点睡个好觉。阿尔维德在这里,施慈安应该不会不要脸到想跟她睡一张床。
施慈安没表示反对,三催四请地等自己哥哥回房间,然后才拉着她去散步,她拽了拽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在有人的时候随便乱亲她。
他答应了,两个人走了几步,在海边坐下来看月亮。蔚蓝色的海面上倒映着荡开的乳白月影,海风将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湿润。施慈安转过来望着她,他的目光时常给她一种亲吻和调情的错觉,即便没有真实地接吻,仍然挂着黏稠的欲望。
“你还记得那个特里牧师吗,就是伤了你那个。”因为今晚的事情,她突然想起来,就说道:“最近没听过他的消息,说不定警察已经抓到他了,他之前在希尔斯伯勒的教堂杀了好几对新人。”
她顿了顿,又说:“他那个时候跟我说,A.S.K.曾经到他的教堂告解过。”
“是吗。”施慈安对伤过自己的罪犯似乎并不感兴趣:“一个对杀人狂感兴趣的杀人狂,找上他应该不稀奇。”
“很神奇啊,像电影一样。”秦云般说道,继而有点疑惑:“不过有件事我总觉得怪怪的……”
她说出来的时候甚至有点自我怀疑:“我有一个同学,小时候在希尔斯伯勒生活,他告诉我特里牧师是在他四年级的时候来到这个教堂工作的。”
海水拍打的声音很大,施慈安听见风里她断断续续、不太确定的声音。
“可是这个时候,他入职的时候,强尼·泽克多不是已经在监狱里服刑了吗?”
如果强尼·泽克多真的是A.S.K,那就和特里牧师说的话冲突了,因为泽克多不可能在这段时间的任何一个节点见到他。
她说:“我是说,有没有可能……强尼·泽克多其实不是A.S.K.”
这中间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卡特,特里牧师,每个人都有可能因为记忆模糊,或者刻意撒谎导致偏差,所以她只敢和施慈安提起。
“但是,如果一个人戴着A.S.K.的面具,做着A.S.K.做的事,那他就是A.S.K,对吗?”
施慈安在黑暗中眯起眼看她,没有被勘破的慌乱,反而充满了微笑。
好吧,他说得也有道理。
秦云般抱住自己膝盖,乌黑发亮的长发从腿上泻下来,施慈安把她的碎发捋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海面蒸腾着一层浅白的雾气,他缓缓靠过来,两人呼吸相闻,气氛暗柔地流淌。
犹豫片刻,秦云般闭上眼睛,已经做好了接吻的准备。
施慈安低下头,就在马上要吻到她的时候,轻轻咬了一口她的脸颊肉。
——卑鄙的美国佬!
第47章 47 King
施慈安知道把她惹恼了。
可是等到了丹佛, 看见她挺直了背,在会客室正襟危坐,一脸严肃的模样, 那种想咬她一口的感觉又痒痒地冒了出来。
秦云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们两个倒是一个比一个随便, 施慈安紧挨着她坐在旁边,阿尔维德泊完车,说了声上楼去换衣服。
她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需要见长辈的场合。虽然在这里见家长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只是见面认识一下而已。
主座的褐发女人身段高挑, 即便在家穿着也不随便, 优美的脖颈上戴着翡翠项链。施文筠坐在那里,柔美的手腕上手镯叮当作响。
女人有一张十分具有混血感的脸, 乍一看是有些严肃的,五官深邃又带着点古典的含蕴, 头发偏浅柔软, 盘成郁金香的形状, 就像她这个人给秦云般的感觉一样矛盾。
施文筠没有审视她, 又或者问点什么——比如恋爱的经过、有没有结婚的打算。
只是语气轻淡随便地招手要她过来坐,把礼物递给她,用中文问她这两天有没有爬山露营的打算。
秦云般有些拘谨地顺着答了两句, 很快就放松下来。施女士确实是个表里如一散漫的人, 虽然看上去很客气,还有点不好接近的感觉,但根据她的生活经验,这样的人其实很好相处。
她一放松下来话就开始变多,变脸之快,把人家也逗笑了。
兄弟俩的外表上能看出与施女士相似的痕迹, 不得不说,他们一家人都很赏心悦目,她天然就对施女士有几分好感。
施文筠嘴角浅浅的笑意让她看起来优雅而尊贵,秦云般也想笑,余光看到从楼梯走下来的人影,下意识把嘴边的笑意收了收。
阿尔维德问道:“聊完了吗?”
施文筠偏过头,定睛打量他片刻:“你也恋爱了?”
秦云般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阿尔维德换了一身轻便的背心工装裤,没有穿外套,脖颈上自然垂下的项链明晃晃挂在胸前。
“咳、咳咳……”秦云般险些被自己口水呛到。
她目光只扫过一眼,就明白施女士为什么会这样发问了。
看清的瞬间,她全身温度都在疯狂往脸上涌。
他脖颈间那条贴身不离挂着狗牌的项链,挨着狗牌多出了一个小小的迷你包子玩偶,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是他自己买的东西。
她从来没想过找阿尔维德把这个玩偶要回来,毕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街上做活动都能领两个,他怎么能这样——
秦云般缓缓把头转回去,几乎能听见自己的颈椎发出僵硬的咔咔声,然而等她转回脸,面对的是施慈安笑弯弯的眼睛。
施慈安视线死死锁在那条项链上,声音和表情好像不在一个图层:“挺可爱的。”
阿尔维德谁也没有理,径直走到她斜对面坐下。施文筠也没有非要追根究底的好奇心,端起茶喝了一口:“带小云去外面透透气吧,坐在这儿不闷吗。”
秦云般站起来答应了一声。
从后门出去是花园,周围种了大片的月季,看得出来精心料理过,但又按照中式园林设计了一些太湖石和水潭,完全是顺着主人心意打造的奇特景观。
她这时候才有闲下来的心情打量建筑,希尔斯伯勒那套老宅已经很壮观,这栋庄园差不多有希尔斯伯勒那套两倍大,房产面积真是最直观的概念。
施慈安在她后面跟过来,她蹲在一汪水池前说道:“你们家在这里是不是地头蛇啊?”
施慈安思忖道:“什么是地头蛇?”
冷淡的声音横插进来:“就是petty tyrant.”
“他的中文居然比你好。”秦云般有点惊讶,虽然他们两个都会说中文,但受名字影响,她总觉得施慈安更亲近些。
“他学的是社会语言学,”施慈安沉默了几秒,才轻描淡写地说:“这不是很正常吗?”
秦云般垂着头小声地说道:“我还以为他不用上学,他看上去像刚出生就会用八倍镜瞄准医生说King never cry的。”
阿尔维德:“……”
施慈安越看他胸口的项链越烦:“妈妈没有告诉过你这个时候跟上来很没有眼色吗?”
秦云般立刻站起来,从他们俩旁边绕过去,走到花园另一处角落。
花园角落摆着一个秋千,秋千架是用木头打的,可以看出手工的痕迹,虽然有些旧,但是没什么灰尘,可能园丁顺手收拾过。
肯定是他们兄弟以前的玩具,秦云般比了比高度,他们现在坐不下了,她还可以废物利用一下。
她走到秋千跟前坐下,试着往前蹬了一下脚,发现秋千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荡起来。
秦云般下意识抬头,看见阿尔维德在旁边抓住了秋千的绳子,对她说:“别坐了,很久没维护过。”
她乖乖点点头,想要站起来,目光瞥到他胸前的项链,硬着头皮说道:“那个……你能不能别戴了。”
阿尔维德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问她:“给你的东西扔了吗?”
秦云般知道他说的是那块狗牌,她当时一气之下不知道甩在房间的哪个角落里了,但是没扔,毕竟是别人珍贵的东西,她优柔寡断,总是不希望在生气的时候做出什么永远无法挽回的事情。
她思考了半天,不知道哪个回答能让阿尔维德把这挂在胸口的神通收回去。她说没扔,他要是说你没扔,那我也留着,怎么办?
最后嘴硬道:“扔了。”
阿尔维德说道:“既然你扔了,那就没资格要回去。”
秦云般:“你们怎么都喜欢诡辩?”
阿尔维德:“什么是诡辩?”
“强词夺理!”秦云般气得大叫:“sophistry!”
她想把施慈安喊过来克一下他,发现施慈安正站在原地和一个中年白人说话,她小跑过去,施慈安顺手揽住她。
那人笑容满面:“女士还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了。”施慈安嘱咐:“酒不用给她上。”
晚饭气氛还算轻松,和施文筠稍微熟悉一点之后,秦云般发现她是一个不算很讲究的人,什么事情都很随便,这点上阿尔维德比较像她。
因为只有几个人,他们在餐厅的小桌吃晚饭,这让秦云般压力小了很多。
在低头喝汤的时候,秦云般冷不丁感觉到腿边蹭过一道冰凉。
鞋尖轻轻碰了碰她脚踝。
秦云般下意识想去看,桌布垂下来挡住了全部视线,但是皮质的冰冷鞋背贴着她小腿,轻轻勾了一下,仿佛在证明不是她的错觉。
她腿往后瑟缩了一下。
桌面上风平浪静,餐桌上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她也不好意思说话,两个人一左一右,她不知道是谁在碰她。
施慈安垂眼拿着餐刀分割,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视线,掀起眼皮对她笑了笑。
桌下缠着她小腿的,沿着皮肤一寸寸往上勾。
阿尔维德仍旧平静地坐在那里,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喜怒,视线都不和她对视,他侧着脸总有种拒人于外的冷漠,她看着他的脸,甚至都无法说服自己怀疑他。
她努力维持面上的镇定,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接着就感觉鞋尖得寸进尺地轻挑,蹭得腿边裙摆摇晃——
秦云般猛地站了起来,狠狠瞪了施慈安一眼。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秦云般脸上烧得发烫,僵硬地捂住肚子:“我有点难受……”
她面露歉意,和施文筠说先回房间休息,接着像逃一般飞快地离开了餐厅。
佣人领着她上了二楼客卧。
进了房间坐下来,她才发现手机上有一个未接电话,来电人显示的是诺蕾娜警官。
天呐,一想到对方可能又要长篇大论地劝她干什么,她就觉得自己现在没那个精力应对。秦云般抓了抓头发,设了个半小时后的闹钟,直接瘫倒在床上,打算搁置一会儿再回电话。
事实证明,只睡半个小时真是世界上最不牢靠的谎言之一,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世界安静得像只有她一个人。
她睡着时施慈安应该进来过,本来放在手边的手机如今放在床头充电……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但是打开手机,看了下记录,似乎没什么重要的消息。
她揉揉头发,打着哈欠摇摇晃晃站起来去洗漱,结果从盥洗室一出来,反而更清醒。
这个点已经近凌晨,她不好意思打扰别人,打算随便走走,刚走到一楼,就听见后面窸窸窣窣的动静。
秦云般有点迟疑,不知道要不要返回去喊人。
她往声音来源处走近了两步,透过落地的玻璃窗看到了月光下的人影,下意识松了口气。站在草坪上的人是阿尔维德,他穿的还是下午的衣服,深色的工装裤和背心,施慈安不会穿得这么随便。
他手里拿着锯子,地上都是长短不一的厚实木板。
她先看到他,才看到他旁边的秋千。
秋千架比下午看到的那个高出了不少,换了绳子,木头也是新的,架子还用藤蔓装饰缠绕了一圈,带着黄色的小花。阿尔维德垂眼看着秋千,神情专注,月光仿佛给他镀了一层柔软的光。
当她能看到阿尔维德的时候,对方自然也能看到她。
两人的视线交汇。
他放下工具,从花园那头走过来:“去试试。”
秦云般有些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脸庞,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你怎么不睡觉?”
阿尔维德说:“不是想坐秋千吗?”
她只好过去坐下。紧抓住秋千的绳子,秦云般发现坐下时腿刚刚好可以离地,这种合适让她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她低着头,脚悬空着轻轻晃荡,瞥见旁边一双黑色的军靴,整个人怔住了。
下一秒,他的手放在她肩膀上。
一股推力把她往前推去,秋千蓦然往前荡去,瞬间的失重感让她心头猛地一窜。
她身形摇晃了一下,下意识回头望过去。
秋千架上的小花瓣点点飘落在她身上,落了一地,映在她瞳孔里的,似乎也只有飘落的花瓣和他。
阿尔维德抓住秋千的绳子,让她缓缓停了回来。
她的心跳终于落回胸口,下意识想要站起来,阿尔维德的手扶在她肩上,将她按回去。
紧接着,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脖颈,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锁骨处自然垂下来。
是项链,他的手指停留在她后颈片刻,扣上了项链的锁扣。
秦云般看见垂在自己胸前熟悉的金属吊坠——熟悉到下午还戴在他脖颈上,她松开一只手,捧起吊坠,摸到上面刻着他名字的字母。
阿尔维德说道:“别再扔了。”
第48章 48 只是亲一下
这条项链对阿尔维德有他自己的意义, 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扶着秋千更深地垂下头,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半遮住脸,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
阿尔维德将她扭过来, 秦云般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起身走开, 身体却像沉了铁一般无法挪动半分。
她想起来, 又看了一眼他的靴子,还是问出来:“晚上在餐桌底下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阿尔维德说道:“你以为是谁?”
“你真的很烦人。”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讨厌你。”
他回她:“讨厌我就不会想要逃避。”
说完,阿尔维德慢慢靠过来,但试图索取的那个吻被她扭头躲开了。
阿尔维德目光淡淡地垂顾, 瞳孔灰蓝里有一点发暗的阴翳, 但很快移开。
之前遇到的几次,阿尔维德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和施慈安复合, 好像并不在意这件事。
过了片刻,他却问道:“为什么答应他, 你的爱是出于愧疚吗?”
“不是!”秦云般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
阿尔维德手指压在她的唇边, 力道轻得像是摸了一下:“他会被你吵醒的。”
秦云般被他吓得瞬间安静下来, 阿尔维德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 将头发轻轻撩到肩后。
她脖子露出来,皮肤在夜晚的冷空气里泛起细小的战栗,阿尔维德把掌心覆上去, 贴住她那一小块发凉的皮肤, 慢慢地把她焐热了。
只要她不安地动一下,想挣脱出来,阿尔维德就按着她的后颈,重新把她按回去,还问她怎么了。
“我们不应该这样,这还用我跟你说吗?”
她小着声, 又故作严肃地说话。
阿尔维德看了她,很想笑。
“那家伙是个心理残疾,你有一天会认识到的。”
阿尔维德说:“比起他对你做过的不道德的事情,这似乎并不算什么。”
秦云般失语,想说你以为你就很正常吗?
但他说得好理直气壮,这么坦然的态度,她被噎得有点说不出话。
她张了张嘴:“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阿尔维德没接话,只是靠得更近了。
男人抓住她的手,摸向自己的脸,可能是在外面待久了,他脸上有一点冰,摸起来像某种高级的瓷器。
手被他控制着,如同亲密爱人般抚摸过男人的额头和五官。他那张脸在暗光里眉眼愈发凌厉精致,犹如罂粟般艳丽,染着点逼人的色气,相似的瞳色和脸庞让她感到轻微的迷幻,像是被人猛地灌了一口烈酒。
手指刮过他高挺的鼻梁,秦云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有些羞耻地蜷缩起了手指,却被他按着,被迫再次展开。
“是一样的。”阿尔维德直视着她。
“不一样……”她像是在说服他,也是在说服自己:“你们不一样的。”
秦云般坐不住了,几次想起身,好像有人拿着火把在底下烧她。
她发现只要遇到他,就不会发生好事——从第一次开始,只要阿尔维德出现在她面前,就像水珠掉进烧得滚烫的锅里,在她脑子里头噼里啪啦地炸个没完没了。
“如果你觉得不一样。”阿尔维德说,“我可以认为,你真正有感觉的那个人是我。”
这下子,秦云般所有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半晌,她认命一般低下头,长叹了一口气,抓着秋千的绳子慢慢悠悠晃了两下。
她开口。
“我从来没有恋爱过,所以这段时间也教会我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其实我有一点后悔,如果我没有因为一时的冲动上前搭讪他,就不会有现在的错误。”
停顿片刻,秦云般把两只手整整齐齐放在腿上,仰起头黑眼珠子定定看着他,神情有一种稚拙的认真:“我答应他了,所以我愿意承担责任。我学会了冲动不是爱情,就不会分手和你在一起——就算之后我和施慈安不在一起了,我也不可能答应你。”
她已经把心里能说的话全都说完了,自觉不能再更真诚。
虽然嘴上没有说死,但她清楚分手大概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等她回去就跟施慈安说清楚,这样耗下去又算什么呢。
他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
空气沉寂良久,阿尔维德突然开口:“那就不分手。”
秦云般缓缓张大嘴:“啊?”
“你可以不和他分手。”阿尔维德声音冷淡而干脆:“和我在一起。”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秦云般赶紧从秋千上跳下来,想从边上绕开他回去,刚迈出一步,就被他抓住胳膊拽回来。
阿尔维德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按在怀里,单手扣住她后颈,嘴唇贴着她耳廓,低语了一句。
听清他的话,她耳朵噌地烧起来,温度一路蔓延到脸上。
他声音不紧不慢的,说着那样的话,脸上神情还冷着,像是在说什么很正经的话似的:“他不就是这样求你的吗,只有他求你,你才会心软?”
“我都说了不一样!”
阿尔维德紧紧扣住她的手,从背心的下缘往里带,她直接就摸到了他小腹,手指触到几根凸起的青筋,他引着她一寸寸移动,认真得看上去几乎有点冷淡:“哪里不一样,这里?”
她呼吸都乱了,还要倔着别过脸去,被他按着动弹不了了。
他把她固定得很好,控制在刚好可以发抖的幅度,要想挣扎就越陷越深。
阿尔维德轻巧地按着她的后颈,看似没用一点力气,却压得她无法动弹。
这么一张美丽冷淡的脸,唇舌却放荡得让人不敢睁开眼睛。
她攥着自己的掌心,想让自己保持清醒,指甲深深掐了进去,细弱的痛感从皮肉里往上钻。
越靠越近的身体硬得硌人,秦云般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等他的唇瓣微微移开,她报复似的冷笑:“只是亲一下就能变成这样吗?”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微微张唇,湿润的舌尖透出殷红的颜色,情.色得近乎下流。
阿尔维德想,这大概已经是她现在能憋出来的最恶毒的话了,但对身体没有隐疾的男人来说,根本毫无杀伤力。
他呵出一口气,所谓的判断力,清晰的头脑,甚至直觉都开始混乱了,他能隐约察觉那更重要——甚至更真实的欲望,清晰的念头从胸口升起。
不想放手。
他于黑暗中看着女孩的轮廓,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吸引力并没有想象中的多,小小白白的一张脸,湿漉漉的睫毛耷拉在眼睑,有些反感的样子,那是想摆脱他的表情。
她不明白,这样的表情,就像身处海底时伤口散发出的血腥味,只能对本来就不感兴趣的猎食者奏效。
他在想什么……想要更多。
齿列在舌尖摩挲,想要咬住的却是什么别的东西。
从小到大获得什么都不太费力的人,很容易产生欲望被满足后的倦怠,其实他和施慈安都是这样的人。
某种程度上,他能理解施慈安的执着痴迷。
惯常居高临下的施压姿态无法对她奏效,他面对的不是需要解决的目标,而是那些看到她时就会产生的特殊情绪。
荷尔蒙制造的冲动,人们称之为爱情,除了虐待和受虐外无法获得任何东西,却依旧有的是人冲上去俯首就缚。他也一样,并且显然沉迷其中,阿尔维德确认了这一点。
他不是观察猎物的猎人,被玩弄的猎物是他自己,他主动走进了陷阱,还要担心猎人满不满意,愿不愿意拾取战利品。
阿尔维德笑了一声。
秦云般觉得那笑容大概包含了很多意味,但她只能看出最可恶的一种。
现在她只想转身离开——她早该认识到这一点的,根据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以及他们两人如出一辙的做事风格,道德水准显然都只能用初具人形来形容。
施慈安也是,他也是。阿尔维德只是披了一层看似正常的人皮,这层“正常”源于他愿意服从的某个秩序,他并不追求逻辑上的合理,只要能够达成目的,他好像可以坦然地接受任何角色和身份的转变。
这种变化对他而言就像换衣服,穿上了就按那套规则活动,脱掉了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他不在乎自己是谁,只在乎她此刻需要他是什么。
她不想再跟他们玩这些拨云撩雨的把戏了。阿尔维德和施慈安这两兄弟就像两条盘桓在伊甸园树上的蛇,每当她决定彻底不去看的时候,他们都会吐着艳红的蛇信盘旋在苹果旁边,诱惑着她,尝一口吧,就一口。
她不知道盘子里呈上的是夏娃的苹果,还是珀耳塞福涅的石榴,好像只要她尝上一口,就永远回不到原来的世界。
可以看着你吗。
可以拥抱吗。
可以再讨一个吻吗。
底线一退再退,等她意识到自己默许了什么,理智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她冻得堕指裂肤。
而阿尔维德的动作好像永远比她快一点,像是早就在那里等着她,拦腰将她抱住了。
沉默的拥抱宛如囚笼,退不出去也转不开身。
安静得像死寂的花园里,风从秋千绳子中间穿过,发出一阵很轻的响动,好像被人忽然掐断似的停了下来。
秦云般感受到身后动静不对,慢慢偏过头,目光撞见一道靠在落地玻璃前黑色的影子。
她瞳孔一瞬间恐惧地紧缩起来。
那个熟悉的身形、熟悉的影子让她的身体比思维更先一步紧绷起来,当她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是因为什么。
施慈安背靠着玻璃门,一动不动,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边,看着阿尔维德抱着她。
第49章 49 他是插足他
人一慌, 注意力就全乱成了一团。
比如说,她应该心虚的,但第一反应怎么是恐惧。
——身体好像比她的记忆更先记住了不寒而栗的感觉。
秦云般反射性地推他, 没推动, 这种时候了阿尔维德还是一如既往地难搞。
怎么办啊!
秦云般脑子里简直一团糨糊, 她这会儿无论说什么感觉都像是偷情后的辩解。
施慈安的视线从暗处投过来,落在她脸上,目光像有实体,贴着皮肤慢慢地爬进领口。
“是这样啊。”
施慈安抱着手臂, 微微笑了一下:“你上次想和我说的, 是这个吗?”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折射成窥探着他们的鬼影的样子, 在扭曲的光线下被拉得又窄又长,贴在地面, 像藤蔓一样不断往前攀附, 先一步蔓延到她脚边。
她低着头, 那影子正覆在她鞋尖上, 施慈安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没有丁点预兆,他一拳砸向阿尔维德。
秦云般慌了,冲过去抓施慈安的手臂, 女孩手心冰凉, 施慈安看了她一眼她的手,动作停了下来。
“抱够了吗?”施慈安说道。
阿尔维德往后退了半步,擦去唇边的血珠,垂眸望着指尖蹭到的血。
他一言不发,却抬起眼皮嘲讽地笑了笑。
“施慈安!”她拉住施慈安还要打人的手,轻轻叫了他一声:“我们回去说。”
秦云般不知道施慈安什么时候醒的, 在这里看了多久,她只希望事情别再闹得更大了。
施慈安抬起另一只手,半遮住自己的脸,又慢慢滑下来,像是要把多余的怒气从脸上擦掉。
施慈安轻柔地说道:“没关系,我知道不是你的原因。”
她说:“不是,我是想说……”
施慈安重新看向她,目眦淡红,眼底潮得厉害,衬得那对灰蓝色眼珠像两块被水锈蚀的暗淡宝石。
“不要说。”
他打断她,平时动人的嗓音有些嘶哑,几乎是在求她:“不管是什么,都不要说,好不好?”
秦云般看着他片刻,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胸口有一瞬间的发闷,她没有开口,也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
阿尔维德站在原地,看着她挣开施慈安的手转身离开,再转眼,她已经被夜色吞进去,只剩下门边一点晃动的影子。
他垂眸看着他们。
正如一开始一样,他是插足他们关系的第三者。
空气里安静得有些窒息,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施慈安没有提出她预期中的任何一个问题,反而说道:“我们回去吧。”
她缓缓转过头,沉默了一下:“回去?”
施慈安说道:“母亲那边我会解释的。”
“一定要现在吗?”
秦云般倒不是想反对这个提议。事情都这样了,她待着也挺尴尬,但人需要睡觉这件事又是客观的:“已经凌晨了。”
“我不想看到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也不想你待在这里。”他眼睫轻轻覆盖在眼睑上,苍白道:“有什么事情,我们回金湾再说好不好?”
秦云般跟他对视片刻,最后妥协了。
她回房间收拾,施慈安帮她收拾完箱子里的行李,哑着嗓子说去洗脸,走进了房间里的盥洗室。
外面隐隐传来她收拾背包的动静,他专注地去听,不知道想要听到什么样的声音,哪怕只是衣物叠起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好。
施慈安单手撑在镜子前,捋起半湿的头发,露出自己那张脸——如此熟悉,如此地令人厌恶。
他知道她没有说出的那句话肯定是分手。
镜子里倒映的他面无表情,眼角染着点似血的红,这样的他或许在秦云般面前看起来有几分可怜的竞争性,他双手撑在洗手台前,紧闭上双眼。
再次抬起头时,他面色平静如常:“走吧?”
“这么晚了,你开车可以吗?”
秦云般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背在身后,把行李推给他,她实在担心他的状态:“我来开好不好,我们可以去最近的酒店歇一晚,疲劳驾驶不安全。”
施慈安顿了顿,说好。
他把她带到地下车库,把钥匙递给她,秦云般坐上车,发现行车记录仪上的瞬时油耗非常高,这辆车好像不久前刚被开过。
秦云般有点奇怪,不过她现在实在没有心思去想多余的事情了。
她伸手去挂挡,冷不防在挡把摸到了一点湿润触感。
下意识缩回手,秦云般看见自己手上沾了点暗沉的红褐色。
“这是什么?”她伸手去拿纸擦手:“好脏啊,你该洗车了。”
“是油漆。”施慈安转过来看着她。
她举起手:“……怎么不像油漆的味道。”
他微笑:“可能是变质了,到时候送去清理一下,要不还是我来开吧?”
思考片刻,她跟拨浪鼓似的坚决摇摇头,真是怕了他了。
秦云般怕他开两百码带着她一起升天。她承认自己确实有错,但也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惩罚她吧。
从车库开上公路,她打开导航,打算定位到之前那家酒店,却发现酒店歇业了。
“啊。”她人傻了一下,之前没做攻略,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去哪家酒店比较好。鉴于如今的治安,随便找一家汽车旅馆又怕不安全。
好不容易在地图上搜到一家评分比较高的酒店,距离还更近一点,她松了口气,当即设置成导航目标。
这条公路上白天都没有多少车流,更别提晚上。
所以那辆崭新的凯迪拉克跟在她后面,她一开始就看见了。
车贴得太紧,有点不正常。
她隐隐约约意识到被盯上了,不知道对方什么来路,谨慎地踩下油门加速,后面那辆凯迪拉克果然也跟着加速。
秦云般有点头痛,平时就算了,现在她脑袋都快炸了,偏偏还碰上这种事。
她打了把方向盘,变道到左车道,后面的紧跟着变道。
连着拐了两个路口都没把对方甩掉,她心里差不多已经可以确定了。
秦云般看了眼后视镜,默默记下车牌号。
这种事一般直接一路开到比较热闹的中心或者警局就行,但现在大半夜的,她的精力不知道能不能撑着开到最近的城市,要去酒店又要拐到另一条相对偏僻的路。
这个时候已经没办法停车换人开了,秦云般还算冷静,只能先这样开着,最好是能把对面熬到主动放弃。
她不打算招惹别人,后面那辆车却不打算放过她。
两人前前后后和平了没到十分钟,对方直接加速开了上来——再近就要撞上了。
不要命了?!
秦云般发现最近遇到的怪人未免也太多了。
她被迫提速,避开了对方的第一次撞击。
对面像是把鞋底粘在油门上踩死了,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重新调转方向,很快又冲她撞过来。
她瞥了一眼油表盘,速度已经接近一百八十码,这样的速度方向盘动一点点都会飞出去,后面的车已经开始控制不住方向,以一种危险的姿态飞驰在公路上。
秦云般眉头紧蹙着,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对方不像一般的尾随。
施慈安也在看着后视镜,似乎知道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分心,异常安静。
两辆车在路上几乎连成一条直线,距离越来越近。
车头已经占满整个后视镜,对方眼看就要从尾部撞上来。
秦云般右手带过方向,同时一脚油门。
车身忽地蹿出去,车头刚好偏过半个车距,和后面那辆凯迪拉克以一种微妙的偏差斜错过去。
对方擦着她车尾滑过去,巨大一声一下子撞上了栏杆,冲破栏杆,一路撞进公路旁边的玉米地里。
他们的车还是被带到了,后备厢和后车门传来刺耳的刮擦声,紧接着是一声爆响,车身往下一沉,右后胎爆了,但还好人都没事。
车靠边停下,秦云般握紧方向盘,长长吐出一口气。
玉米地深处灰蒙蒙一片,凯迪拉克歪在里面,车灯还亮着,照得玉米叶子白惨惨的。
施慈安直起身,摸了下她的肩膀:“别下车,我去看看。”
他先下了车,秦云般拿出手机打算报警,屏幕刚亮起来,她目光越过窗玻璃,一下子定住了。
那辆车上已经钻出来一个人,那人很高,瘦得离谱,外套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手指发乌,整条袖子都被血浸透了,另一只手握着枪,枪口抬起来对准着施慈安的脑袋。
看清对方的脸,秦云般呼吸哽住了。
施慈安双手垂在身侧,僵立在那里。
“下来。”他说。
“不要乱动,不要报警,不然我马上就开枪。”
特里牧师说道:“老熟人了,对吗?你懂我的规矩,我对女士一向很宽容。”
秦云般看了眼施慈安,从车窗将手机扔到地上,示意自己不会报警。
她把小包背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举着双手下来。
她此刻如此冷静,因为全都专注在另一个地方。
“很好,看来你们还可以一起上天堂。”特里牧师半分不敢松懈,他对施慈安显然比对她更警惕,枪口一直抵着施慈安不曾移动:“现在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好的。”秦云般的声线虽然有些颤抖,但还是对施慈安说道:“别怕。”
特里冷笑一声,命令她去打开那辆凯迪拉克的后座。
她如他所说,打开车后门,后座躺着被胶带和绳索绑起来的两个年轻人,男士闭着眼,生死不知,女士睁大了眼,惊恐地看着她。
秦云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辆车显然是这对新婚夫妇的财产,那家他们住过的酒店歇业,肯定是因为收到了这对新人的失踪通知警报,她后悔万分。
她的手只是动了动,想朝他们伸过去,就听到了后面枪晃动的声音,特里牧师重重地把枪抵在了施慈安的太阳穴上。
秦云般闭上眼睛又睁开,站定不动了。
“把这个女的拉起来,我们走。”
车肯定是不能再开了,不知道特里要带着她们去哪里。
她吃力地扶起后座的女人,感觉对方差不多有平常两个人那么沉,特里应该给对方打了麻药或者肌肉松弛剂之类的东西。
她扛起女人的胳膊,不敢再往她丈夫那边瞟一眼。
特里挟持着施慈安重新走进了公路旁的玉米地,他没有再跟她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往里走,脚下似乎是个往上的斜坡,她还扛着一个人,跟得有些吃力,慢慢的自然就落后了几步。
他也没管她,呢喃自语:“还差一对新人,不过有你应该能弥补了。”
这家伙杀人对人数和身份好像还有特定的需求,秦云般恶寒,他是不是信什么邪教了。
越走越深,玉米叶打得人很疼,特里牧师没办法再频繁地边走边回头监视她。
特里并没有把注意力多放在她身上,经过希尔斯伯勒短暂的相处,他根本没有将她看作威胁。
趁着特里牧师转身,她松开了扶着女人的一只手,伸进自己背包的夹层里,摸索了一会,借着背包遮挡紧紧握住,突然大喊了一声:“施慈安!”
施慈安反应比她想象中还要快,她第一个音节甚至还没有喊完,他就已经敏锐地往旁边避开,她立刻把手从背包里抽了出来,拔枪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清脆爆响。
她打中了特里牧师的手臂,虽然瞄准的是腿。
子弹带来的冲击力让男人一下子跪在地上,手里的枪也瞬间甩飞了出去。
她又补了一枪,这次真的打中了他的腿。
第50章 50 他才是真正
她已经完全无法想象刚刚自己开枪时的心情了。
害怕, 恐惧,通通都没有。
只有庆幸。
她只庆幸特里牧师不是一个成熟谨慎的杀手,没有多少经验, 能成功作案完全是借着自己牧师身份的方便, 下车时竟然没有让她扔掉身上的包。
从拿到隐蔽持枪证的那天开始, 她就一直将那把二手Glock放在背包的夹层里。
秦云般缓缓放下枪,在夜风里大口大口喘气。
这一瞬间,她感觉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连想起阿尔维德的脸都觉得很感激, 感谢他, 免费教了她几节大师课,不然她可能连特里牧师的头发都打不中。
特里牧师倒在玉米地里, 身体抽搐着,发出嗬嗬的叫声, 因为剧痛而无法言语。
秦云般喘了好半天, 一把扑进施慈安怀里, 失神地抱紧了他的腰身。她什么也管不了了, 心里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过了一会儿,她才松开手,催促施慈安报警。
她小心地把旁边女人嘴上的胶带撕下来, 对方的状态似乎恢复了不少, 一连咳了好几声,终于能说话了。
女人的声音还有些嘶哑,脸上全是惊恐,即便特里牧师已经倒下,她的这种状态也没有得到任何的缓解,反而愈发严重。
她倒在秦云般身上, 秦云般抱住她,感觉到衣服逐渐被温热的液体浸湿,报废的凯迪拉克里还有她丈夫的尸体,秦云般理解她的悲伤。
过了片刻,女人抽泣着说道:“快、快点走,这一路上,他都在念叨着……A.S.K,他一直在念叨着这个名字。”
秦云般大脑空白了数秒,几乎失声:“A.S.K.?”
她消化完这个消息,从女人的话中品到了更恐怖的预兆,如果A.S.K.跟上次一样在追杀特里牧师,他们很有可能再次撞到A.S.K。
哪怕对方只挑罪犯下手,她也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杀人狂的人品上。
她又看了一眼特里牧师,对方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额头全是冷汗,嘴里都是破碎的不成意义的音节,说不出话也动弹不了,看上去没有任何威胁性。
秦云般收回视线,托起女人胳膊,示意施慈安过来帮忙扶另一边:“警察那边怎么说?”
施慈安往后看了一眼,才说道:“他们说很快就来。”
秦云般望着前方,黑夜下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心脏像是被攥了一下似的。风从地里穿过,玉米叶在冷风下发出疏疏的响声,把她脸割得生疼,这样的黑暗里,就算A.S.K.现在就藏在她身后,恐怕她也无法察觉。
微妙的恐惧从她心底蔓延,她说不清来自什么地方。
她只能逼自己盯着前面的路,不要回头,轻声对女人说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往大路上走。”
女人全部的重量都压在她和施慈安身上,步子拖在地上,三个人走得不快。
四周太安静了,她只能听到玉米秆不断摩擦衣服的声音,还有他们三个参差不齐的呼吸。
走了几分钟,她听到了特里牧师的一声尖叫,声音被大片的玉米阻隔,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痛苦而短促。
她心里咯噔一声,和施慈安对上眼神,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这里还有别人。
她不敢回头看,只能往前走,但是那叫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通过风声传过来。
声音像隔了好几层布,被人掐住了脖子,只挤出半声,突然一下子断了。
周围回归了安静。
秦云般头皮一麻,后颈的汗毛几乎全竖了起来。
“他死了……”女人的声音在黑暗里抖得不成样子:“他死了!”
女人开始控制不住地挣动,秦云般被她叫得手臂都麻了一下,玉米秆子被撞得左右摇晃,哗哗响成一片,有时就像人走动的影子,她不知道其中有没有藏着那个人的身影。
“FBI很快就会来的。”
秦云般自己也很害怕,还在尽力安慰她。
酒店歇业,说明这对新人被发现失踪不久,她猜测附近应该还有警力。虽然对出警速度不太信任,但这种案子总不会拖沓。
风似乎又刮起来了,身后玉米叶子响起来,一下一下,像有东西从深处穿过来。
她想往前跑,步子却越迈越沉,远处有束光源透射,穿过玉米秆的缝隙打在她身上,白得刺眼。
她浑身汗毛炸开,扭头去看,玉米地深处一个高大的影子正朝这边过来,看不清脸,轮廓像头立在田里的野兽。他手里垂着什么东西,拖在地上被月光一照,反射出凌凌冷光。
看到人影的这一瞬,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肾上腺素都在往脑门上冲。
那个高大得如同野兽一样的影子,抓着斧头一步一步靠近,像是在逗弄猎物一般,走得不快,像知道他们逃不远。
这时候,施慈安突然将女人的身体整个都扯到了自己这边,伸手推了她一把,她懂了他的意思,来不及多加思考就往前跑。
她踩在松软的地里,又湿又滑,玉米叶子抽在她的脸上、胳膊上,划得火辣辣地疼。
好在这片地有往下斜的坡度,不像走过来时那么艰难,几乎是在和风一起推着她走,她跑过田垄,跑出玉米地,扑上公路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警笛声从远处传过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秦云般发誓她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没过一会儿,施慈安跟在她后面走出来,把扶着的女人放在地上。
警车一辆接一辆停在路边,车灯把整片玉米地照得雪亮。无数光束打进黑影重重的田里,对准地里唯一的光源。
警方将他们护到后面,对着A.S.K.喊话,扩音器的声音飘荡在上空。
玉米地深处,那个高大的影子慢慢走出来,和监控里长得差不多,肩膀很宽,戴着面具,他手里只有一柄巨大的斧头,没拿着手电筒。
刚刚的光源好像并不来自他,还在更远的地方。
没有人在意这一点,警察们兴奋极了,他们本来是为了失踪案而来的,没想到A.S.K.会自投罗网撞到他们手上。
秦云般望了望远处,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施慈安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在冷风中抱住了她,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紧接着,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远处那束光开始移动,摇摇晃晃,越来越近。
地面震动着,秦云般终于看清了那束光的源头,一辆卡车从玉米地深处冲出来,车头压过整片田地,像一艘铁船从黑浪里破出来。
它直直地从地里冲下来,碾过路肩,撞到公路另一头的护栏才停下,撞击的声音大得惊人。
车头对着的方向,就是A.S.K.站着的方向,撞过去的时候他人不见了。
卡车底盘下慢慢洇出一摊血,黑红黑红的,顺着路面的裂缝往低处流。
车停在那里,驾驶室是空着的,车子里根本没有司机,冲下来似乎是因为忘了拉手刹。
她望着路面,脑子里嗡嗡响,感觉这一切像一场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噩梦。
施慈安抱着她,手贴着她的后脑勺,一遍一遍顺着头发抚摸,一下一下地吻她的额头。
“你做的很好,”怀抱把风都隔绝在了外面,他不断抚摸着她的后背,低声重复着:“没事了,已经结束了。”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一层灰白色。
警员在他们身边走来走去,有人在对女人急救,有人在拉封锁线,对讲机沙沙响成一片,熙熙攘攘的周围似乎都离她远去。施慈安抱着她,仿佛被罩在单独的一个壳子里,一个没有其他人的真空。
秦云般慢慢闭上眼睛。
一切都结束了,干脆地结束了,突兀地结束了。
特里牧师死了,A.S.K.也死了。
结果完美得不真实。
她靠在施慈安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平稳,几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就是这样的平静,让她觉得很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
秦云般缓缓睁开眼,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见远处那辆卡车,地上的血黑乎乎的一片,警察围在那里拍照,闪光灯时不时亮起。
假设强尼·泽克多和她想的一样,入狱前是公路杀手,他现在被人用一辆没拉手刹的卡车撞死,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呢?
这好像才是A.S.K.的手法,他变态,冷静,而且思维明显异于常人。
强尼·泽克多不是A.S.K,真正的A.S.K.策划了“巧合”,这个来自德州的卡车司机死去的方式,很可能就是他犯下的罪行。
A.S.K.没有死,他一定就在这里,看着一切。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一般闪过她的脑子。
为什么纠缠她的钉子手,第二天会突兀地死在A.S.K.手里?
为什么洪苑明明知道A.S.K.是谁,却遮遮掩掩瞒着她?
为什么那天晚上,她会把阿尔维德的身影错看成A.S.K——
因为和阿尔维德身形相仿的人,面前就有一个。
她猝然推开施慈安的身体,一步步地往后退,两个人的瞳孔里倒映着彼此的身影,施慈安眼里的她却如此惊慌。
秦云般回想起挡把上暗沉的液体,回想起无故飙升的瞬时油耗,今天晚上他一定把这辆车开出去过,否则特里怎么会毫无预兆地盯上这辆车?
是的,对施慈安来说,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精心挑选的舞台,所有演员都死在了这里,跨州警方对他的资料掌握不足,肯定会直接结案。
他与她之间,再无后顾之忧。
秦云般浑身抖得厉害。
施慈安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悬在空中,他站在那里看着她,露出微微的笑意,像是鼓励着她说出来似的。
他希望她发现——然后,彼此间什么都不剩,彻底坦诚,再无秘密。
他的眼睛毫无怜悯,眼珠平静地透出无机质的颜色,漂亮,但是残忍,施慈安眉间漾满温柔的神情,却像另一个长相相似的鬼魂。
真相被脆弱的蛛网悬吊在上空,只是抽出了一根断丝,就残酷地砸下来,几乎将她砸得粉碎,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她曾经好像有无数个选择可以逃开,最后却还是在千丝万缕的引诱下,走到了这般地步。
秦云般浑身都在发抖,伸出手想要抓住旁边的警察,周围的人像一个个重叠掠过的幻影,她什么也没有抓住,只能颤抖着张口:“他是……”
Amorphous sin-killer.
秦云般嘴唇还在动,耳朵里却听不见一点自己的声音。
施慈安,他才是真正的A.S.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