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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沈棠回京后如往常一样,不是在药堂,便是留在府中陪沈老太太。

见她整副心思都扑在上头,每日都有事忙着,沈老太太生怕她累着自个,一早将人唤来用膳,顺道将各府的帖子都拿来给她看过。

“你可有想去走动走动的?”

沈家如今得圣上与太子器重,与沈家来往的官员自然也多了起来。而若有府宴,沈家礼尚往来少不得接触,只是如今递来的帖子上每回都是为沈棠来的。

各府女眷来往也是寻常事,沈老太太知她与六公主感情一向好,这些女眷又与六公主府有来往,便也拿来问过她。

沈棠并没有看,放下羹碗,“祖母都帮我推了罢,药堂忙着,我这两日要帮何叔,不好离开。”

沈老太太知她由来如此,倒是不意外。又提了句相州昨日来了信,见她依旧没有什么反应,也没有多问。

待人离开,她方叹了口气道:“相州的事,她绝口不提,如今回来又如往常一样往药堂去。”

沈老太太并没有去提她去相州的事,左右清楚她是去给太子医治眼伤的。不过若非李家送来信来说明情况,她也不知太子这样不肯放手。

她如今倒不操心别的,只是自己外孙女与太子之间的事,人人皆知,这样不清不楚拖着,终究有些不妥。

陈妈在旁边道:“二姑娘向来比三姑娘稳重,不肯轻易应下也在情理之中。外间如何传言,老太太也不必担忧,圣上与娘娘都知咱们二姑娘的性子,断不会说咱们的不是。”

太子选太子妃的事早已经传开了,都知太子太子迟迟不肯选妃是因沈家尚未点头同意,是以早些时候朝堂上不少人都对沈雍诸多相劝,望他以朝廷社稷为要,莫要当个抗旨不遵的顽固之人。

如今太子归京,此事自也少不了再次拿出来说。

陈妈将沈棠近些日举动都与沈老太太禀明,又道:“二姑娘瞧着也未将那些话都放在心上,老太太大可宽心。”

出了沈老太太的院子,明嬷嬷便将黄安来传话的事告知了沈棠。

“黄公公来问姑娘,今日可能有时间。”

姑娘回京有月余,太子虽不曾派人日日都来问,却也有五六回了。

有两回姑娘从药堂回府,她眼瞧着太子停在药堂外,却未曾上前来,约莫是怕姑娘生气,便只是那样远远地瞧着。

沈棠逗弄着小白,闻言并未有去见面的念头,“推了罢,暂时不想去。”

明嬷嬷颔首应下,便出去回了话。

沈棠这会儿是真的忙,空不出多余的时间去见谢晋。

从前胳膊总是不便,所以许多事都没办法帮忙,如针灸这样的活她不甚熟练,落下了许多,自然是要多跟着练练。再有便是她也不只在药堂帮忙,因祖母这段时间心疾总犯,她亦是要多留在府中陪着。

至于外间的那些传闻,她也并不在意。

无非是说她恃宠而骄,碍着太子选妃了。至于原因约莫是谢晋许她太子妃的位置,而侧妃也是该选的,但他迟迟没有选定,便成了她阻碍了。

那些递帖子来的人,多半也是来打探她口风的,她若前去,也只是给自己添麻烦的。

她不想应对这当中的任何事,太累了。

今日逢初一,谢晋下朝后便去了坤宁宫请安。

皇后正与六公主说着话,听着前两日国舅府设宴的热闹事,随后特意问了沈家可有去,最后得知只是送礼,沈棠并未前去,便又顺道问了句她近些日如何。

六公主知道自个母后想打听的心思,便道:“她忙着,连我也见了不了她的面,又岂会去参加这些宴席看。何况我瞧各府递去的帖子,她也没有一个愿意去的。”

皇后点点头,倒没再说别的。

原本也是听见沈棠特地去相州照看太子,心里多少希望她能应下婚事。只是听见黄安道,她近来不肯见太子,方才多打听了些。想着让人来参加中秋宫宴,又一时不知要如何将人请进宫来。

见太子来了,两人皆按下不提。

谢晋上前行礼问安,随即也与皇后说了国舅府的事宜,“张源与北族的婚事,礼部已经拟定日子,不过北族一事需尽早处理,中秋后他便该回北族。有陈放从旁协助,母后不必忧心。”

“你有心了。”

皇后看向行止雍容,温中含威的太子,依旧如以往一样,事事处理妥当。经肃清叛王与谋反的宗室诸事后,朝臣们哪个不夸赞他这个太子深谋远虑,沉稳如山,乃社稷之福。

可她有时候觉得,太子这般用不着他操心,反而显得与她这个母后有些疏远。

比如至雪上落崖重伤这样的事,从回宫后从未提一句,与沈棠的事也不见说半个字。

皇后示意着太子坐下,待宫人上了茶,她才缓缓开口:“许家的女儿年岁十七,母后瞧着乖巧,你可想见一见?”

谢晋起身躬身,面色未变,语气却冷了下来:“母后日后,不必再操心此事了。”

语气不可谓不严肃。

六公主看了眼自个皇兄,默默端了起茶盏,移开了目光。

皇后亦是神色如常,稍看了两眼太子,便让其回去了。

太子婚事自然是重要至极,但他不提,她这个当母后的无从知晓他是何想法。

若不问出这一句,又如何知道他眼下态度。

她时常觉得自己是个假母后,因为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儿子都像极了先皇,性子过于疏冷,实在找不出半点随了父母的地方。

夜间,皇后有些难眠,因太子日间的话让皇后有些不明白。

太子如何性情,对待女子是何态度,她都是看在眼里的。以往她同他商量选妃一事时,太子并不会拒绝,只是当中会有诸多衡量。瞧来他并不在意是哪个女子成为太子妃,成为良娣,一切只为了平衡君臣关系。有时候连她这个当母后的都看不下去,他这样一门心思扑在朝政上,如何就不能抛开那些选一个自己喜欢的?

这么多年没见对哪个女子上过心,否则也不至于到如今东宫也没有人。

沈棠或许合了他的心意,付出些心思上心,也极为正常,但他如今瞧来,除了她,谁也不想要了。

如何心意又转变了?

太子怎样行事,皇后自觉干涉不了太多,只是当母后的,对他这样的变化,实在有些好奇。

圣上勾落帘帐,皇后抬手掀开,犹坐在床沿。

见她揉着眉心,颇有想不明白不躺下歇着的意思,圣上慢垂了眸光,“皇后。”

皇后看了眼好端端变脸的人,蹙眉过去:“好,你们今日皆给我沉脸。”-

三日后,谢晋从文华殿回到东宫,黄安再次从宫外回来,已经在书房外候着了。

“如何?”

黄安躬身回道:“沈姑娘这两日都忙着,道是不便与殿下见面。”

谢晋默然片刻,并不意外会是这样的回禀,脸色却多少有些不太好。

从威阳离开,已经有两个月不肯见他了。

初时,他道是自己过于激进,是那夜将她吓着了,便也不敢多靠近她,留些时间等她稍缓缓。可前两日在药堂外,她分明是看见了他的,却是当即回了马车,片刻也不停留,仿若不见。

他眼下不由得担忧,当初那些应答他的话,或许当时为了敷衍他的,见他无事回了京,便再不肯见他,

“她除了这些话,便没再说旁的?”

黄安低着头,道了句没有。

谢晋低眸去翻开奏折,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

约莫午时,有宫人传了话进东宫,黄安闻言并未当即进书房回禀,只是站在门外候着。

谢晋这会儿与官员在商讨议事,瞥见门口站着的黄安神色不自然,又没敢近前的模样,便凝了眉。

“余下的事各堂商议好再来回禀,今日便到此。”

官员应声,起身散离了东宫。

黄安这方近前道:“殿下,沈姑娘进了许府诊治,这会儿还未曾出来。”

谢晋默了片刻,想到什么眉目皱沉,迈步朝外:“备驾。”-

沈棠未回京前,沈老太太会在沈府给人看看脉,如今身子犯病了便又歇着了。因此前应下许家医诊,遂今日许家再派人来请,沈老太太以为情况严重,便让沈棠前去看看。

进了府后,便去给许夫人把脉。

来前便知是多年顽症,因病发时折磨人,容易精神不振。但沈棠到了之后,见对方面色良好,瞧来并未有不适。她并未多想,只是按照老太太吩咐,询问了病情,

如寻常把脉问诊,开了调理的药方,再宽言了两句,便打算离开,未料对方却热情至极,执意将她留下。

“沈姑娘也习得一身好医术,瞧着与老太太也不相上下。”许夫人一边夸着,一边打量着面前的女子,见其模样生得好,满心满眼都透着对她的喜欢与热情,“眼下尚早着,也莫急着走,不妨坐坐。”

沈棠温言婉拒:“夫人既然无恙,我便该回去告知祖母,免得她担忧。”

“不忙,我派人先去同老太太说一句。”许夫人忙拉住她的手,朝后厅走,“老太太与我相识多年,情分自是不必说,所以咱们两家算是亲近。你不必如此推拒,留下来与我多说说话。我家明珠比你小上一岁,她最是羡慕你有这样的好本事,能行医行善。”

沈棠知晓祖母对许家不同于其他人,平日也算有来往,见对方如此热情,又说起自己的女儿,瞧来是想让她认识认识,便也没有当即拂了情面。

随着来了后厅院,那为明珠的女子在院中绣花,旁边还有几个妇人在一旁指导纠错。

“明珠,你来。”许夫人朝自个女儿招手,“这是沈家的二姑娘。”

女子抬头,似有诧异,不过很快便行近前。

先是看了一眼许夫人,随即极为规矩的行了一礼:“沈姑娘。”

沈棠颔首回礼。

两个年纪一般的姑娘见面却并未有多少话,女子打过招呼后便低首不言,静立在一旁。

沈棠见对方拘谨,自也没有别的话说,只是许夫人在两人中间缓和气氛,稍介绍了几句,便又带着她往花厅走。

自觉许夫人无病让她前来,又执意将她留下的行为,到底有些怪异。她并未随着往后厅走,而是当即停下在廊檐下,询问道:“许夫人有话不妨直言,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许夫人仍是笑面:“沈姑娘见外了,我只是想让你与明珠认识认识。”

沈家如今今非昔比,不少人攀附巴结这件事,沈棠不是不知道,许夫人此举也并不奇怪。可她莫名觉得,许夫人另有别的意思。

她并未再往前,“我今日还有别的事,不久留了。”

许夫人笑敛了敛,忙解释道:“我当真没有别的意思,明珠是真心想与你认识的。她性子由来胆小,从小到大身边皆是与丫鬟婆子陪着,没有半个朋友,你与她年岁差不多,想来有话能聊到一块。”

沈棠便沉目问:“为何今日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这么多年没有朋友,却今日才想着与她见面。若真是胆小,怎么会无端想要见她?

想了想今日那些宴席递送进沈府的帖子,许夫人此举,其实不言而喻了。

许夫人只听沈老太太说外孙女性子温和,甚是乖巧,未料到今日这般难以说话,无端对她如此防备,好像自个是要做什么坏事一样。

不过想想自己的女儿,她到底没有在意,只是和气与她解释,摆低了姿态,“沈姑娘,您心善又孝顺,何必如此防人?时常能听见老太太夸赞你的性子纯良,与人相处最为和善,我想着,你与明珠应该也能好好相处。”

沈棠对她这话有些莫名其妙,本以为她只是来试探她的,但眼下瞧来并非如此。

但她不想问,不想知道,亦没有半点想要留下的念头。

“沈姑娘,您将来是要成为太子妃的人。”

许夫人见她依旧这样难以说动,再想想外间的那些传言,不知为何就有些信了。

“平叛王时沈家也立了功,如今都知道太子对你另眼相待,甚至亲自写了婚事,没人能抢你的太子妃位置。对你自然也只有恭恭敬敬的份,何不宽量一些呢?”

“不瞒你说,皇后如今对明珠喜爱有加。我这个当母亲的心中自是欢喜,当是要为女儿提前着想的。”

她走到沈棠面前,忽地跪下。

“沈姑娘,您宽宏大量。”

沈棠看着面前的人如此坦言,愕然良久,轻笑一声:“我不是太子妃,此话,你不该与我说。”

第62章

“是不该与你说。”

一道冷声忽地自身后传来。

廊檐的拐角处,许家的一行男子急匆匆行至,而在他们最前的墨色衣袍的男子阔步近前,眉目间凝着厉色,看向那跪地的妇人,骤然作色。

“何人给你的胆,敢擅自替孤做主?既然知晓她是太子妃,又何来的胆,敢如此放言威胁!”

许夫人见着来人已然吓得面色惨白,听着这样的罪问,更是惊恐地哑了声。

她哪是威胁,只不过是觉着,由沈老太太教养出来的人是个性子好的,能宽和相处的,这才想着让两人提前认识认识。

不过这会儿却容不得她辩解这些,太子显然动了怒。

“臣妇不敢!殿下恕罪!”

许府其余众人见太子冲进来勃然动怒,更是齐刷刷跪地请罪。

“与孤请罪做什么?你今日之举,针对的是何人?”

许夫人哆嗦着唇,膝盖挪开两步,忙跪向了沈棠,磕头道:“今日是我出言不敬,冒犯了沈姑娘。”

沈棠背对着她,不置一言。

谢晋却毫不留情面:“以下犯上,言语不敬,望许大人好生斥教!”

扔下这样一句,他便欠起身前的人的手,欲朝外走。

沈棠停在原地,有些想抽回手,却被他扣握得很紧。

谢晋侧眸望过去的目光虽还未敛起冷色,语气却已然缓和了不少,“先随孤出去。”

眼下正传她仗着要成为太子妃,故意吊着太子,让他选不了侧妃,这样被他拉着手出去,算什么。

可沈棠也不想多留在此地,到底跟着出去了。

行到许府大门外,谢晋又哄着人上了马车,见她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可心里大抵是不舒服的。

那许家妇人留她这般久,虽不知都说了些什么,但从后面的两段话里听来,也知绝不会是好话。

“母后只是稍提了一句,并不作数。”这样解释一句时,他紧紧盯着她,倾身向前,手没有松放,“孤没有要选侧妃,除了你,不会有任何人。”

沈棠视线却偏向一旁,落在旁边的案几上,并未去看他。

太子的妃子,不知多少人求之不得。何况皇家祖制摆在那里,太子身为储君,后宫终究不会只容一人。

如今他还未成婚,便有诸多大臣谏言,劝太子绵延子嗣,早日充盈后宫。谢晋眼下说得这样笃定,她实在有些好奇,他来日站在朝堂上,要如何面对群臣劝谏。

她这会儿亦有些不信他这样的话,以他眼下握着半壁朝政的处境,实在有些不现实。

谢晋见她这样沉默不语,看出她对这话的质疑神色,眉间微微蹙起,眸中亦有一丝暗沉。

“沈棠,孤何时欺骗过你?”

沈棠转过眸来,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只是道:“你别再与我说这样的话。”

她知道他如今较之以往,有许多变化,但她又并非孩童,如何不知他说出这样的话,多少是因为今日许家的事,生怕她因此不高兴,方才急着向她解释。

“许家只是误会,找错了人,所以我并不在意今日的事。”

许夫人那般坦言,是觉得她会成为太子妃,提前认识以便日后好好相处。而适才那些话与外间的传言并无差别,她若在意,倒真成了他们口之人。

若说更加不适的,也只是谢晋当下与她说的这些话,让她觉得他过于刻意了。

她应下他会重新考虑两人的关系,所以这两月她亦认真考虑过这件事,可他若用最后做不到的谎言来欺骗她,或许也没有必要继续下去。

信过最后成空,她难以接受。

谢晋看着她,见她话说得如此平静,缓和,再回想她适才对着许家妇人说的最后一句话,知她此刻推开他的手,已然做了再拒绝他的打算。

并非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是这会儿无论说何种保证,对她来说都无用。

若是从前,连他自己也不会想到能脱口而出这样的话来。如此不理智且荒唐的念头,几乎不可能存在。可如今他万般不舍,不能失去的是她。若要容忍旁人,割舍了她,那便如同剜心挖肉一般。

亦如当初她说两断,再到她逃离去相州,谢晋此刻感知到她在放弃与后悔,那种令他情绪崩裂的感受再一次涌现。

大抵无论他做什么,她都无动于衷了。

他低眸,声冷发沉:“你这是故意气孤,还是先前应下孤的那些话,不作数,已然后悔了?”

沈棠移开脸,躲开他的眸光,隐隐压着情绪:“你原本就知道,我并没有应下你所有事。”

听过她刺人心魄的话,眼下依旧没有任何防线。

谢晋不愿听,却依旧探着缘由,紧着追问:“你又为何要躲孤?可是那日弄疼你,才不肯见孤?”

“谢晋!”他话一下转得太快,竟也不顾这会儿青天白日的,车外兴许有人靠得近能听见,便这么直晃晃地问出口。沈棠耳尖生热,难忍地看他一眼,“你、收敛些。”

谢晋倾身近前,几分失控地将人推在车壁上,“如何收敛,你教教孤?”

气息重热,话刚落便手指扣着那下颌抬起,令她仰面挺腰,唇几近相触。

他紧紧而视的目光之锐,仿佛能直透人心。

可谢晋还是没能见她眸中对他存有半点信任,乌眸里明丽莹泽,带着一点灼意,也掩不过她深眸里透出来的凉。

他指骨屈紧,用力握住了她的腰身。

沈棠吃痛地眉尖轻蹙,望在他眼中,看着他对她显了威势出来,亦有几分凶容,实在没有话能应对他。

伸手压扣在他颈边,将齿尖顺势覆他唇上,凶狠咬着破了一口。

说不清楚此刻是因谢晋又这样为她出头,轻而易举地再说出一些虚词而报复他,还是在恼他此刻的口无遮拦。

腥味漫在口中,她没松。

谢晋怔看着她生气发泄,皱眉闷哼两声,却没有阻止。

微凉的细指压在颈边在缓慢用力,他喉咙发紧,抵入了舌尖,下一瞬被含着,随即又同样被刺破。

她此刻眸中的灼意更盛了些,可在他看来并不显多少凶恼,因齿尖退开的那一瞬,颈侧的手指却在发颤。

沈棠手背蹭开唇上血迹,看向面前这张峻冷矜贵无可挑剔的面庞,独独嘴上破皮受损,染得腥红一片,她只当没看见,也不管他此刻挟霜带寒的目光,弯身离开了他的马车-

谢晋顶着嘴上的伤痕早朝,难免被群臣打量偷觑,但他丝毫不在意,若无其事地处理公务。回文华殿后,圣上递眼看过去,见他那破裂的伤口,到底问了句何故摆驾去许家。

昨日那样大的阵仗出宫,斥了许家,令许大人告了几日假还递了请罪帖进宫,很难不让人知晓。

圣上知晓太子是何意,只是趁势替皇后问一嘴。

“许家纵然有僭越不敬,可到底也有你母后的意思,你这样岂不拂了你母后的面。”

“儿臣无意纳妃,该趁早说清楚。”

难得见太子除政事外如此严肃处置,圣上沉吟好一会儿,并未再说什么。

与内阁几位一道躬身候在殿门前的沈雍,闻言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

他自然也知晓太子昨日去许家的事,今早许家来赔罪,让老太太也气了好一阵,眼下再听见太子亲口说出,让他惊讶的同时内心亦有些惶然。

太子这般决定很快传开,知太子行事品性,并非不理智之人,无人敢再拿此事谏言去触霉头。

外间的传言亦开始消声,风向稍转了些。

沈府上下也没人去拿此事说嘴半句,这个节骨眼上,外头不知多少人都在盯着,说多错多,便都仿若不知,平静如常。

“这两日递帖子的人少了,没敢再去扰沈姑娘。”黄安递了外伤药近前,“沈姑娘那儿也安稳着,这两日还是去了药堂。”

谢晋搁下了手里的笔,并未去接伤药。

把他咬成这样,无事才是不正常。

“秋猎一事,可有与沈雍提?”

“奴才替殿下转了话,沈大人倒没有直言拒绝,只说要回去先问再答复。”

平复了两日,虽知她那话多少有些故意刺激他,谢晋仍没有从她再次狠心推拒的情绪中缓过分毫。

他如今对她,总在失控边缘。

沈棠得知秋猎的安排,并未说什么,圣上的旨意,她自然不会抗旨不遵。

入九月,天高气爽,微带着凉意。

圣驾仪仗一路声势煊赫地朝京外的猎场方向而去。近一年朝堂纷乱不堪,如今终于息宁平稳,故而今年这场秋猎举办的比以往更盛一些,随行的官员比以往多了一倍。

行了大半日的路程方才抵达,众人下车安置,沈棠留在马车里歇着。她这两日忙得乏,路上颠着才刚睡了一阵,明嬷嬷便没有将她唤醒,直至日暮方才去了帐篷。

女眷扎帐皆在一处,但沈棠被宫人引去了偏远的内场处,单独的营帐,远离了人围观打量。

她并未问,道了谢便往里走。

第二日清早,她随着爹往外的阔地去,不可避免地看见了被一堆人簇拥的谢晋,官员们彼此寒暄,气氛热闹。他站在人群中,冰冷着一张脸,没有任何表情。

沈棠抬眼时,他亦望了过来,隔着人群,两人视线短暂地交汇。

她很快收回目光,并未再往前,而是朝另一个方向走。

六公主如今有了身孕,所以此回的秋猎必然不会来,她便没有往那女眷里寻她的踪影,让明嬷嬷陪着他往那无人处走走。

还没走上两步,有宫人牵来了马匹。

正诧异着,谢晋从身侧走过来。

“当日在威阳,你不是说都想要试试?”

唇上血痂依旧显眼,但他语气自然,仿佛并未发生先前彼此不能容忍的场面。

沈棠没有回话,在诸多人目光的打量中避开他,转了身。

谢晋亲自牵过缰绳,停在她身后,“孤不摔着你,当真不想了?”

“不了。”沈棠视线落在远处,到底应了他,“我去边上走走。”

谢晋见她依旧不感兴趣,也没有强迫她,招来身侧的黄安跟着,又道:“莫走太远了。”

这话说完,他没再跟着。

群山万壑,山林绿地,沁凉的风缓缓拂面,涤荡心神,令人舒缓。沈棠抬目瞧去,远处众人正随着圣上跃马,扬声大喝往林中奔驰,不多时另一队跟在其后,是随行来的一些女眷。个个手持弓箭,利落翻身上马,瞧着也是一幅恣意畅快的画面。

大晋的权门贵族子弟,不论男女,多少都会些骑射,多才多艺。

沈棠谨慎小心惯了,对这些没有兴趣,原因也只是不想去做这些冒险又刺激的事。

她兴趣寡淡,京中女子时常凑在一起游玩聚宴,可她这么些年除了六公主,没有再与任何人有过来往。平时忙于跟祖母学习医理,在药堂家中来回跑,偶尔情况下才会随着妹妹出府去郊外赏景。便是一个人独处,也只是看看医籍,或是在院中静坐。

这么多年来,根本没有变。

她也只能在意那么几个人,多了就觉得累。

谢晋远远地看着她,见她往那坡地上走,没一会儿见风大了,揉着眼睛又折了回来。

他看出来了,她根本不想赏景。

不过是在躲着他。

咬他这般厉害,这会儿又想躲开。

谢晋午后并未再随着人进林狩猎,留在帐内处理着内阁送来转批的要紧折子。

不知许久,外头卷起了风,吹得帘帐翻飞作响,他不时抬眼朝外看,见黄安还未回,招呼宫人近前来问:“去看看,人去了哪。”

半炷香后,宫人折身回来:“黄公公远远地跟着在湖边上。”

详细说了情况,道是沈棠在湖边赏景慢走,什么也没做,走累了便坐下歇着。

谢晋倒也不担心什么,她一向如此乖,性子安静得很。

处理完手中的折子,他活动筋骨亦朝外走。

才到内围地,便见一阵骚乱,外头的太医急急赶去,隐隐听见林中返回的人传话道是湖边有人惊了马撞着了人,随即侍卫也赶往林中,

谢晋面色骤沉,当即扯过旁边武将的马匹,翻身上去,往林中疾驰。

湖边那头呼喊声越发清晰,待奔出林中,便见不远处中箭的马在疯跑,马上人急扯缰绳强行转了方向,又狂奔回受伤的人群去。

那处有太医与宫人围着,远远地能见着一片藕色衣裙女子在他们当中,人影将她遮挡在中间,看不清是蹲着还是倒在了地上。

这时马疾奔而回,太医、宫人皆慌得惊喊,下意识都躲开了些,唯有那藕色身影一动不动。

谢晋紧紧盯着那衣裙,僵了背脊,脸色发白。

幸而下一瞬,马在侍卫的拦阻下仰蹄倒在了地上。

沈棠听见动静,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压着地上男子出血的伤口。

谢晋翻身下马时,整个人僵在原地,胸口剧烈震颤一阵,见她转眸看过来,狠松了口气。

他几步走过去,朝着面色吓得惨白的黄安,双眸狭着火,戾声质问:“孤让你看人,你怎么看的?”

黄安与身后宫人原本就忙着请太医去了,急忙跪地叩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谢晋冷着声:“都滚下去。”

其余众人亦是大气不敢喘,太医急着上前救人,接替了沈棠,谢晋近前,弯身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你知不知刚刚”

他将地上躺着的人设想着是她,后脊发凉,生慌。

沉着眉目欲斥她竟不顾自己,却在看见她抬头的一瞬,顿时噎了声。

是他把人强行带来猎场的,他去说她,自己也该一道罚了。

沈棠不是没有听见他涩颤的语气,稍顿了片刻,并未回应他,转过头又与太医说伤情,随后又多添了句:“他腰和腿也伤了,将人平抬回去,轻一些。”

谢晋亦没再与她说下去,见她手上染着血,不知伤没伤着,不容分说将人带离开湖边,回了帐内。

两人同乘着一匹马,沿路都有不少人瞧见了,看着太子亲自抱着人下来,又面色焦急地唤了太医。

让人打来水清洗一番,见无事,谢晋方又让太医退了下去。

“吓着没?”递了帕子上前,见她不肯接,便伸手过去替她擦。

“适才重伤躺着的人,你看了吗?”默了许久,她突然道。

谢晋不知是何人,当即反问:“值得你去这般不要命去救。”

他察觉语气有些问责之嫌,又缓声道:“孤是说有太医在,不必你那般拼命去救,你不可再如此行事。”

帘帐外有侍卫来回禀。

“殿下,晏世子伤重,宁国公要将世子先送回京。”

谢晋手中的帕子还在擦拭着她的指尖,听见这话终是反应过来了什么,顿了片刻,抬眸看向面前的人。

胸口一片灼烫。

是晏秦

所以她那样不顾自己救人,只因晏秦是他的人?

沈棠未料到他一眼都没有去看晏秦,缓缓起身,“他伤重,让他尽早回去罢。”

第63章

谢晋抓握的手没有松,抬目过去,她却移开了脸,欲开口也被她先一步打断了。

“我只是顺手。”这样解释了句,手被她掰开,当即便转了身。

帐外的侍卫继而回禀了马惊的事,又道宁国公还在候着,谢晋看了眼已经离开的人,到底抬步朝外走。

林中的一行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晏秦这会儿刚被人抬着上了马车,头磕破腿也折了,面色凄惨无比,见着太子来,却没忍住贫了句嘴:“殿下原来还能看见我么?”

谢晋没理他这话,招来太医,命其沿路看顾,再转过身来时面上依旧没有多少同情:“马上的箭出自你的手,孤没罚你,已是对你宽容。”

见太子神色严肃,晏秦收敛了笑,赶忙找补:“怨我心急,打算猎个小猎物讨姑娘欢心,不想竟射偏了。”

他与邱家的婚事,太子终是松了口,不再插手。如今好容易有机会来一趟秋猎,自是想见见近来心仪的姑娘,讨个欢心,实在没料到会惊了马,还差点伤着太子心尖上的人。

适才太子在那林中紧张的模样,让他瞧着觉得也有些心慌,他情愿这伤是落在他身上。

他捂着身上的伤口,声略带着喘:“还请殿下替我转告沈姑娘,今日相救,改日亲自登门拜谢。”

谢晋抬眼看向他。

本想讨好的晏秦被盯得浑身发毛,怔了会儿,终于想起自己昔日的冒犯,急着改口解释:“只是表达一下感激之情。”

落下车帘,一旁的宁国公也替自己儿子请了罪,见太子没有打算追究也终于松了口气。

听闻是沈棠在边上帮忙,他略表关切:“沈家姑娘今日在一旁护着这小子,不知可无恙?”

“无事。”

谢晋应了声便往回走。

才想着去见人,圣上那头又来传,他招来黄安,替着去看了眼。

沈棠回了帐内,吹了半日的风,明嬷嬷忙打来热水,伺候着换下身上衣服,一面道:“明日姑娘莫行得太远了,就在附近走走即可。”

四处都是人,即便有些赏景的好去处,也不知何时又要惊了马,想起晏世子今日被马撞得一身伤,明嬷嬷这会儿还心有余悸。

得亏是姑娘眼尖,早早躲开了,不然真的要出事。

不过,姑娘去救人那一下,也着实将她给吓着了。

“明日歇着罢。”

沈棠本也无意来这一趟,出了今日这样的事,她更没了兴致。

日暮后,黄安一瘸一拐地提了两食盒送来,皆是猎来的荤肉,沈棠没什么胃口,只喝些热汤便歇了。

谢晋来的时候,明嬷嬷刚从帐内出来。

“姑娘这会儿已经歇下了,殿下回吧。”

“这么早?”

“许是下午受了惊吓,不大有精神,便歇了。”

谢晋顿住步子,知道她是不想见,没有直接进帐,嘱咐句好生伺候,到底离开了。

翌日清早,外头漫了层薄雾,众人依旧兴致昂扬策马进了林中。谢晋此回无甚趣意,并没有随着他们去打猎,早膳后便下令不准人往湖边去,连沈棠昨日去过的地方也没准人靠近,随即便让黄安抱了些折子进帐。

“她出去没有?”

“不曾,适才还见着嬷嬷煎了汤药去。”

沈棠自晨起后便留在帐内,只是昨日吹了整日风,头略有些沉重,便让明嬷嬷提前煎了一副驱寒的药,喝过后发了身汗,这会儿好受了些。

谢晋来时,她正坐在案几前看医籍,一边做着笔录。

见她低头认真,他撩袍就坐在了她身侧。

“可是哪里不适?”

“无碍。”

声音却明显带着鼻音。

“不舒服何不歇着,看这些不嫌累得慌?”

她低眸继续抄录,不接话。

谢晋见她连头都不抬,伸手就要去阻止,却听见她反问:“你有事吗?”

沈棠到底抬眸看向他,疑惑他这样闲散。

“既然不想骑射、游景,可有想要的猎物?”

想起她先前那般喜欢旁人送的狗,当成宝贝似的日日都抱着,也知她喜欢这些小动物。

“兔子小巧可爱些,孤帮你寻几只来,如何?”

沈棠淡声:“不用。”

说完,偏头咳嗽了几声,面颊瞬间咳得泛红。

谢晋的手心顺势贴到了她额头,并没有想象的热烫,还算正常,却到底不放心:“别写了,去歇着。”

沈棠搁下手中的笔,“你不必将这么多心思放在我身上。”

接受不了她不信任,不满她的态度,又何必再费心思。

她语气平和与他道:“你换不回什么的。”

谢晋作没听见,随即道:“躺下,不然孤今日便搬折子坐在这。”

见对面的人依旧无动于衷,他转过脸,便将黄安唤了进来。

知道他说到便真能做出来,沈棠不想与他僵持,到底起身往里间的榻前走。

待人都退出去,谢晋亲眼看着她躺下,才近前道:“你如今好好的在孤眼前,便够了。”

薄薄的帘子隔着,温和的声音似在安抚。

沈棠脑海里不自觉涌出他紧张她时的神情,也不止昨日,还有以往的那些时候。

和在一起时相比,他这样的转变,依旧让人觉得迷茫。

秋猎到第三日方才结束,沈棠这两日都歇着,回去时已经好全了。

回府后,谢晋果真让人送了两只小奶猫过来,毛发黑色,眼珠子金黄,软软圆圆地挤成一团。

末了,还让黄安传话,“殿下说猫儿比狗儿好养,听话又乖顺,不会乱跑。”

沈棠见着可爱,倒也留下了。

养了一个月,果真也乖巧,还很黏人。

谢晋没再让人去传话见她,偶尔空闲时,便会候在药堂外。并未靠近,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

看着她垂目,从未抬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人群上了马车,再到马车消失在街道。

他自然想上前。

但他更想等她抬头看向自己-

晏秦伤好了差不多,便进宫给皇后请了安,以免自个姨母担心。

而说起伤,就难免将秋猎发生的事又重新说了一遍。

皇后在秋猎结束后就听说沈棠出现得及时,方才止了晏秦头上的血,却不知道后头还有那么凶险的事。这会儿知晓缘由,倒也明白太子为何会在秋猎那般动怒,重罚了身边的宫人。

十一月初,皇后这日免了各宫的请安,特地候着太子来。

早朝散后,谢晋未曾停歇,以至于晚了一两个时辰才到。

“儿臣来晚了,还望母后恕罪。”

皇后笑看向他,道了句不要紧,随后便直言问:“婚事拖延多久,到底何时能有个确定?那些大臣的嘴,你父皇能帮着缓和一时,之后什么情形,你心里最好要有数。”

太子的婚事终究不是玩笑,但她担心的是太子只是一时冲动。

“儿臣知道。”

“折腾这么久,你怎么不早点知道?说着喜欢,又拖着婚事迟迟没有动静,到底是何意?你若是认真,母后没话说,你若是一时兴起冲动,莫要耽误人。”

谢晋静声立在那,并没有打算回这话。

他自然是认真,只是那些人不容他等,包括他母后。

想着终究是自己儿子,皇后此回也不怕说过了,语气多有斥责:“在一起两年,不声不响,当真如同孩子玩闹一样,如今倒知道后悔了。”

行事周全,却独独在这事上如此没有分寸。

谢晋应声:“儿臣的错。”

见他又如往常一样,不肯同自己坦言,皇后尽量忍了忍:“母后便是想站在你这,也得先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就这样耗着?”

“不劳母后操心。”

“行。”

皇后见他依旧没个表态,多少有些被刺激,深吸一口气朝外走。

六公主坐在一旁听了半晌,看着皇兄装作无事的模样,塞了一块雪梅含入嘴里,语气散漫问:“哥哥,我是不是要没嫂子了?”

决定不纳妃,又哄不回人,她觉得他真的完蛋了。

谢晋看了她一眼,并不与之计较这话有多忤逆,反倒问起她如何还进宫这么频繁,随后打量着她:“你这般走动,是嫌身子不够重?”

五个月的肚子,已经有些显怀。但六公主觉得自己已经很小心了,想着已经稳定下来,哪会成日留在府里。

她并不听劝:“我已经闷了好几个月才进宫一趟,不妨事。何况父皇与母后都不曾说我。”

谢晋‘嗯’了声,淡淡道:“驸马看顾不周,孤明日传他进宫问问。”

六公主一下坐起:“皇兄,你怎能如此!”

谢晋不再理会,朝外走。

“好好养你的胎。”

回了东宫,谢晋便让人将库房的册子搬了来,翻到了头也没有挑出合适的物件。

这些进贡的物件,再如何珍贵稀有,怕也难以入沈棠的眼。

而一想到此,他不可避免就看向了格架最里侧的那匣子。

黄安自是知道太子在愁苦何事,他没敢近前打扰,候了许久,见太子稍歇方才捧着茶盏近前。

谢晋端过抿了一口,便凝神靠在座上,好半会儿才开口道:“这两日着人去将西苑清理清理。”

黄安当即应声。

太子去年这个时候并未在京城,今年的生辰自然不会再错过。

天气一转寒,沈棠少往外走都留在府中。听祖母提了一句何叔如今进不去无相寺,便打算亲自去一趟。

只是碍于无相的身份,她也不敢贸然前去,便来问了她爹。

沈雍坦言道:“无相寺如今里外都有兵卫看守,并不让人再进。”

沈棠略怔了怔:“以往圣上知晓是豫王都没有派人看着无相,如今怎么这般防备?”

“派兵卫看守无相寺是太子的意思。圣上初登大位,宗室之中无人应声,太子这些年处处存着提防。如今接连经历过两个叛王的谋反的事,哪怕豫王与皇室已经毫无瓜葛,单豫王的身份公之于众,寺庙便不宜再容闲杂人等随意进出。既是为了避嫌,也是防着有心之人。”

即便除去这些因素,以谢晋的谨慎不手软的性子,也断不会轻易放松。

沈棠听完解释,倒是懂了这层意思,只是忧心无相的病,总想去瞧瞧。

沈雍知道她的忧虑,宽慰道:“明日上朝,爹向圣上禀明一声,或许能准你去一趟。”

当日傍晚,宫里便派人来告知,圣上已经允了,但需要由宫里派来的人一道跟随。

第二日午后,沈府的马车停在无相寺前。

如今的山寺再无香客,变得极为幽静,从边侧行近,只能听见风穿过殿角铜铃传来两三声幽响。里外都有几重兵卫守着,竹舍仿佛被封在一口无形的瓮中,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

沈棠站在静室外,看着一身灰色僧袍无相端坐于蒲团上,手中的佛珠在他指尖无声波动,容色平淡如常,并不受任何的影响。

见无相被这样囚禁监视,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她缓步进屋,温声问候:“大师近来可还好?”

无相颔首。他面容清减许多,颧骨微凸,却依旧无半点愁色,淡淡笑意如深潭映月,风过无痕。

他将茶杯轻放举过去:“小施主如何?”

“我也好的。”

沈棠接过茶杯,轻吹了杯中浮叶,抿了一口。

她亦是笑应着,却瞧来不大欢喜,无相心知是因为外间那些守卫,清淡如云的道了句:“一切顺其自然。”

沈棠轻点了头,也并未再提,让侍者将带来的东西都搬了进屋。因知日后或许不能再来,她都提前做了准备,为无相切脉时,亦问了许多话。

比起上次见,无相消瘦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并不好。

也不只是她担忧,就连祖母近段时间也一直惦念着。因知道无相是太后最为牵挂放不下的人,所以这些年祖母对无相格外上心,才会让何叔时不时进寺庙来看诊。

沈棠照着祖母的吩咐,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无相由着她问,偶尔应声,目光始终清淡平静。

见她不甚放心,又从头到尾问了侍者一遍,接着嘱咐了好些事宜,他轻启唇道:“小施主莫要再为无相忧心。在寺中静养多年,无相早已经无挂无碍。何况终有归尘那一日,岂可强求。”

沈棠仿若没有听见,将所有事交代完方才转过身来。

“大师当日救我时,可不是这番说辞。”

她伤重昏迷,自己都不存什么希望,无相不仅安慰她的嬷嬷,还在床前反复劝了她许多,坚持又笃定。

“小施主还年轻。”

无相听她说起旧事,缓缓笑开眉眼,招手示意她坐下,“把手伸上前。”

沈棠坐回他对面,依话将手伸了出去。

无相垂眼,取下手中佛珠串。珠子深褐色,每日诵经磨得温润发亮,每一颗都圆融无碍。他将珠串轻轻绕了两圈,随后拢上她的腕间。

“生辰喜乐,平安顺遂,今后无忧。”

静室外的枯竹叶缓缓落下,有几片旋着飘进窗,落在了沈棠的掌心,无相伸出手指一一替她拂落。

“转告老太太,无相一切都好。”

说罢,他便起身,坐回了佛坛前的蒲团上,合掌闭目。

背脊依旧挺直,如山,如古木,宁静淡远。

沈棠也起了身,合掌,行了一礼。

“大师保重。”

今日这一番告别,想起诸多过往,令她心中有些涩然。

侍者将她送出静室。她抬眼望向那片竹林,脚步微微一顿。

“那处为何清理了?”

周围的竹子丛林都被清理光了,像是特地劈了一片地出来,与其他隔绝开。

侍者低首:“师父的吩咐,避免日后无人打理。”

沈棠沉默了片刻,迈步走上前。

那一块青石依旧立在那。

她犹记得当初娘病重,她拜了诸多佛寺,最后求不来任何希望,便再也不信这些了。但无相为她立这块石碑,给了她活着的希望,令她多少有些动摇。

或许心够诚,便当真有希望呢。

她行近那片空地,伸手上前,却在指尖触碰的瞬间僵停在半空。

青石碑上,在她歪斜的名字下方,多了些字。

刻得极深,一笔一画清晰地似嵌入石碑。

吾命尽付,易卿长生。

——谢澜玉。

沈棠缓缓收回了手,盯着这多出来的字,许久都没有动静。那些被她平静揭过去的往事,此刻仿佛从深处撬开,一点点裂出了密密麻麻的缝隙-

夕阳沉落之际,山下停了另一辆马车。

谢晋知晓人在无相寺,提前出了宫,刚要进寺,便见边侧的台阶上沈棠已经出来了。

明嬷嬷搀扶着,看了眼行近的太子,轻声提醒了自个姑娘。

沈棠垂着眼,径直绕开了。

没走两步,被身前堵来的身躯挡住。

“嘉宁在宫中候着,你随孤”

轻抬起的眼眸,泛了红,谢晋声一滞。

“怎么了?”

沈棠静望了他一会儿,并未出声。

谢晋顿在原地,没有继续追问,缓缓将适才的话说完,“已经与你祖母他们说过了,随孤进宫罢,嘉宁也在宫里候着你。”

六公主知晓沈棠的生辰,亦是每年都会来为她庆贺,但如今有身孕不便来回跑,近两日在宫中,便让人请她进宫。

沈棠昨日便知晓,但并未答应。

“嬷嬷,你先回去罢。”

道完这样一句,她便随着谢晋上了马车。

直至进了皇城,两人都静默无声。

谢晋看着她面色不好,并未开口去问,只是轻握着那发凉的手下了马车,牵着往西苑去。

行到东侧湖亭,方才停下。

“先在这待会儿,再去见嘉宁不迟。”

看出她此刻压抑着某种情绪,却冷静异常,谢晋并不想去挑破,从黄安手里取来自己的披风,拢在了她肩上。

沈棠由着他,也未去抽回自己的手,望着眼前的广阔的湖面,沿岸边半点烛火也没有,幽沉,静谧至极。

可不多时,漫天的烟火,将整个皇城都照亮了,炸开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沈棠抬头看过去,缤纷绚丽的烟火尽落眼底,可却觉得心口发闷,脑子里依旧是石碑上的那些字。

半晌后,她缓缓转过了头,无声望着面前的人侧脸。

谢晋握紧了她的手,面色沉静地仰头,欣赏着远处的炸开的烟火。这张脸明明丝毫没有变,但此刻却令人看得心脏一点点刺痛。

“石碑上那些字,何时刻上去的?”

烟火炸响息落后,她问出了口。

谢晋没有隐瞒,转过眸来,应了她:“你落水昏迷的第二日。”

轻飘的一句没有任何重量,却是在心口割裂了一道。

沈棠指尖颤抖收紧。

“那你这日之前所为算什么,你对我说的那些话算什么啊?”

“你觉得我不够喜欢你才会离开你,所以你能说出那些话,能那样怀疑,猜忌我。你觉得你喜欢我,可你都是故意的故意让我难受。”

“你根本不是我初时认识的谢澜玉,哪怕我们刚认识,他也是站在我这边的。”

七年的情意,那样迫她割裂开,让她以为她的喜欢一文不值。

如果他一直是那样薄情算计的人,她根本不会这般难受,可非要告诉她,他心里是一直喜欢她的。

谢晋看着她眼眶通红盈蓄着眼泪,声音亦是哽咽,心疼欲裂,他蹭了她眼睛滑落的泪,“错在我,皆是我混蛋。”

终于等来的质问与发泄,让两人之间的那道隔阂在此刻打破消失。

可他心里却并不好受,那些话说出了口,再也无法收回。

“能不能,有个赎罪的机会?”

他这句话字字千斤砸在了那些裂缝上,砸得人无措,亦在撕扯。

烟花声止了,整个夜空静声一片。

沈棠转了身。

她此刻的心剧烈颤动,半点宁息不下来,伴随着的亦还有刺疼。

便是当真相信他,也无法做到当即就去回应他。

至少容她喘口气,让她缓过这一阵。

可只是几步,身后忽地扑通一声,她僵硬第转过了头,便发现原本站着的人消失了。

沈棠怔了好一会儿才迈步上前,扶栏朝下看,只见水面漾着水痕,已然不见人影,漆黑一片。

她不知谢晋是故意玩笑,还是别的什么,尽量冷静地朝周围看去,却是没有任何人影,一时不知道唤谁。

怔滞在原地许久,心口失重缓停,脑中懵白一片。

对岸的烟花重新升起,笼罩了大半个夜空,剧烈盛开,声音震耳欲聋,可岸边却已经没有人影。

周围的侍卫很快举火把而至,黄安带着宫人从旁边林中暗处急急跑出来。

唤着侍卫赶紧下水时,太子已经走出了水面。

谢晋上了岸,怀里的人在发抖,双手却抓紧了他,声音也颤着:“谢晋,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坏。”

他喉咙也哽窒,沉暗着眸望她,“傻,你落水做什么?”

第64章

终是要到这个坎的。

那些话覆水难收,在她心里生根成刺,如何都抚平不了。被她发现那些刻字,无非是重新揭开了那道伤痕,证明自己有多混账罢了。

谢晋并非刻意,入这湖水里想体会当日她落水的感受,也好感同身受一回,没料到她这会儿如此怨恨伤心还能回头,更没想要她也跳入水。

他眸光落在她面上,清眸里的恐慌与害怕,令他有好一会儿失声。

“孤不至于自寻短见。”

不是没有被她拒绝,如何都能承受,岂会就这么放弃。

偏她这样傻,会想着跳水来救他。

谢晋看着她逐渐失色的面颊,如此寒凉的天落水,她向来体弱如何受得住,忙要将人揽着起来。

沈棠定定望了他一眼,气恼又无力,沉沉呼吸了两口,移开他的手,躬着身自己爬了起来。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又重又沉,她提起裙摆趔趄着步子,急喘着气朝亭外走。

谢晋迈步跟上去,伸臂上前,却又被挥开。

“如你这般事事谋算于心,当然不会寻短见。”沈棠面色茭白,眼圈泛红含愠看向他,“你如以往一样知晓我不会弃你不顾,会见不得你为我受伤,哪怕想着两清也会重新靠近你。你谢晋厉害至此,怕也是早就预算好了这一步。”

她盯着他如霜雪如玉冷的眉眼,“你口口声声说要赎罪,便是这样赎罪。能知道我会舍不下,却不知我能不能接受,你要我如何信你?”

拿性命玩笑,他多有心啊。

她付出这么多救他回来,他却以她最不能接受的方式来低头示弱。

他半句不应,沈棠也未再说下去,不让他靠近,冷着声道:“你继续跳下去罢。”

见她这般反应,谢晋没敢再碰她,落后两步跟着,伸手虚护防她摔着,一面解释:“孤并非你想的那个目的,但适才确也不该让你误会。怨孤一时不清醒,混账,别为此气恼动怒,不值当。”

沈棠仿若不闻。

他终究是这么做了,便难以令她听进去这个解释。

西苑这湖边上没有烛灯,纵然有月光也不甚亮堂。何况旁边是蜿蜒花丛,脚底又是鹅卵石铺成的小道,浑身淋水而过她脚底生滑,走两步便不稳,看得人心跟着三步一抖。

侍卫举着火把在后头,黄安小跑着取来马车上的绒毯递到太子手中,可太子还未伸手过去,便被恼斥了一句。瞧着太子沉着眉目,又不敢强硬上前的模样,他只好硬着头皮递近前,刚要张嘴,也遭了推。

谢晋忙抬手,示意他退到后头。

“外头天冷,你这样走下去非得生病。先随孤回去。”

她强忍着落下泪珠的模样,他亦半分不好受,不敢加剧她的情绪,尽量放缓语气,奈何面前人丝毫不肯理。待行出小路,马车已经被侍卫牵到了阔道上,她却没有停下直接掠过,似就打算这样走路离开。

谢晋两步上前,俯身将人横抱起来。

“先回去,之后你想怎么骂孤都成。”

所幸西苑这处离东宫也不算远,马车行了一刻便到了。谢晋没给她折腾的机会,依旧是将抱着走回宫。

沈棠一下马车又被凉风吹,浑身难受,冷得头疼,也没有力气挣扎。只是路上见有宫人不断行过,终究有些不自在。

不远处,六公主身边的侍女正要近前来,谢晋抬眸看了眼没往廊下走,而是转了个方向,侧头朝黄安吩咐:“去告诉嘉宁,让她先候着。”

也没有进寝殿,往净室走。

沈棠被放下的那一刻,便朝外走,手腕突然被身后的人攥住,谢晋似替她着想的劝道:“嘉宁在坤宁宫,你若这会儿去见她,母后必然知晓你落水一事,明日便得派人去安抚你祖母,这样一来,便所有人都知晓了。”

她停了脚,站着背脊微微僵硬。

片刻后,谢晋也松开了她。

宫人低首退下,殿门被合上,他取来新的柔软绒毯,展开披在她肩上,低头看向她:“别管旁人。不冷么,先把衣服换了。”

话落他兀自褪衣,解带。将衣衫散开,紧实的肌肤大片敞开,褪落后袒露出整个上半身。沈棠静立在他面前并未移开眼,看清了他身上每一处的伤痕,那些疤痕逐渐在淡化。

她知晓每一处的伤都是如何来的,而他却丝毫不在意,仿佛在做什么正常事一般。

恼怒又酸涩的情绪在心口矛盾交杂。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沈棠暗自又问了这一句,忽又觉得生闷。她明知道眼前的人和以往已经大不相同,可私心里依旧觉着他还是当初认识的谢澜玉,否则,她也不至于这样两相比较。

她没能忍住,抬了手上前。

“知你不喜这样留痕迹,所以孤这些时日药膏不曾断。”谢晋慢抬起眼尾,见那姣丽眉眼水雾横生,握住她欲触碰过来的指尖,“待好了,再看?”

沈棠便收回了手。

本该遮掩的情绪被他瞧见,却没有想要躲开,亦如她刚才在湖边,明明想要先避开他,却又没有犹豫地回了头。

“我是不喜,所以别有下次。”

沈棠忽然没了与他争执对错与质问的念头,低头看了眼手边椅榻上备着的衣服,并未拿,伸手撩开帘帐朝外走。

还没走两步,谢晋忽又将她扯回,双手从身后禁锢在前,将她整个人收进怀里。

“你想去哪?”

他生怕她跑了,将她身上的软毯扔到一旁,随即便去解开她束领衣襟,利落地褪了她的外衣,只留下一层中衣,亦俯首在颈边落下了一吻,指腹勾着脖颈的细带,轻轻扯开,里面的轻薄衣料陡然松落。

沈棠慌张抬臂紧捂着余下的衣服不肯,他顿了顿没继续,转而去拔了她头上发钗,满头青丝垂落,尽散在颈侧。

断了她出殿的念头,他扶住她的腰,勾出刚刚滑落的轻薄玉绸,声音无端喑哑生缓:“这样湿,先换下。”

沈棠面颊一热想斥他,终究是忍了。她没有要与他同殿换衣服的打算,总要有个先后,可已然凌乱至此,到底说了句:“我自己来。”

说完便抱起衣服要去旁边的屏风后,谢晋没让,将她拉转过身,面朝着他。

“就在这换。”

低低的语气,却不容拒绝。

沈棠看着他。

面前的人亦一瞬不瞬凝看她,幽深的双眸里是丝毫不遮掩的侵占欲和不讲理。

亦有某种挣脱束缚的蠢蠢欲动。

他又来了。

每每她觉得能容忍他了,他便开始肆无忌惮,得寸进尺。

她轻蹙眉:“谢晋。”

“嗯。”他一动不动,语气温和。

便是她这样询问的表情,谢晋神色丝毫没有遮掩。

他曾向她坦言过,两人也曾有过极为亲密的举动,可她眼神里仍在相信与期待他是那个循序渐进,温和克制之人。给他一种,假若不是,她随时会失望离开的错觉。

谢晋不给她片刻的反应,便将人拉到了椅榻上,俯身压覆。湿了的衣物勾出盈盈身线,视线不由自主就被吸引了去,他将她双手强扼在上方,隔着那层薄绸吮吻。

沈棠被他这样又威胁又撩拨得有些难耐,不想与他这样纠缠,挣着手出来要拿过旁边的干净衣裙,他却又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衣服。

她被他这样的认真又刻意的举动弄得有些不解。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却轻笑道:“已经晚了。”

沈棠缩着肩膀:“我有些冷,你松手。”

谢晋松了她,可下一瞬便抱起她朝里走,拨开曳地薄帘,里间雾气腾腾,氤氲弥漫中,一方玉池出现在眼前。

玉雪浸入华池,凝露温香,他垂目盯着那一截浮在水面的纤颈,随即将视线移至她眉眼。

沈棠身上中衣完好未曾褪下,却被迫靠在玉池边角,白雾洇湿了眼睫,隐隐泛白的面庞生了些许红晕。

后腰被掌握着轻轻托起,另一手探入衣摆逐渐在失控,她忙止住了他。

到底生了些恼意,掐着他手臂。

谢晋慢条斯理地厮磨她手背,然后反扣紧了她的手,建议道:“沈棠,你咬咬孤。”

像是好心替她开了口,又像是蓄意诱她如此。

沈棠稍抬了脸,看向被她咬过的唇角处已经恢复如初。可这会儿不知他又生了什么疯疾,竟喜欢痛不成?

她没听他的话,只是唤了他几声,要他停下。

谢晋不再应她,咬着她耳尖,“你从前,从不这样唤孤。”

初时多唤他的字,后来不知何时便与旁人一样称“殿下”,生疏了许多。

沈棠没去看他,不消看,也知他此刻的表情神色不大想她好过,她不遂他愿,手从胸膛前推了他,“你走开。”

落水的寒凉与头疼已然散尽,汤池里舒适暖意慢慢笼裹全身,唯有覆来的手掌烫得惊人,指骨有力地作乱揉弄。

“谢澜玉。”她到底说出了口,微喘着,强撑着一瞬发软的腿,“够了,你别这样。”

谢晋终是如愿听见了这一声,手却没忍不住重了半分。他凝息静声看了她片刻,身子朝她倾近。

“唤澜玉也没用,我依旧是这般面目,你好好看清楚。来日也是如此,记住了吗?”

谢晋没有让人在池里泡太久,将人捞起来,让她换下衣服,喝过驱寒汤药才由着她去了六公主那儿。

翌日一早,他散朝回了书房,黄安捧着折子入殿,静默整理完俛首立在一旁。

“黄安。”

翻阅完第一本折子,太子便停了笔,他忙近前几步听吩咐。

似是有些没把握,好一会儿才问:“东西她收了没有?”

黄安笑开来:“殿下,您问过三回了。一件不落,明嬷嬷都收下了。”

第65章

黄安送的东西,沈棠都看了一眼,有不少都是贵重之物,而另一些则是照着她的喜好搜寻来的。

有两本旧黄的誊抄医籍,字迹潦草,但她十分眼熟。知道无相寺山脚下那赤脚道士手中的宝贝,却不知谢晋也会知晓。

见她一脸惊讶,黄安解释道:“殿下让人去查过那道士的出身,原是前朝太医院医正的后人,在一座荒废了的道观住了大半辈子。殿下命人修葺了道观,这才肯交换。”

沈棠听完才知道,谢晋曾向那道士问过药方的事。

“说来这道士的平日打扮着实像是个要饭的,言行也有些浮夸,把自个比作那天上的真人无所不能的,实在令人难以信服。奴才当日眼拙,还阻拦殿下来着。”

闲趣说着,又生怕这话说来让人误解不重视,黄安忙添了一句:“沈姑娘莫怪,殿下当日实在是因毫无办法,才去问这道士。”

沈棠握着手中的书籍,静默许久。

她大概能想到谢晋当时向这江湖道士问药的场景,他又是以什么样的情绪在面对。

两人关系决裂后,他锲而不舍,变本加厉地缠着她不放。他的那些行为,在她看来那全然不是他,她先前为此疑惑,如今已然慢慢捋清了。

原是她自己不曾看清谢晋。

昨夜他将她困在汤池里,一手笼按她的脊背扣入怀中,一手探入作乱,弄得她气喘难以应对,全然被他掌控的姿态。不停地迫她唤他的字,又一遍遍告知她,谢澜玉待她的情意始终没有变,要她记住他此刻的模样。

他眼底不见温缓,涌着波澜,执着强势,带着浓郁而惊人的情欲,又有生怕她逃跑的凶狠。那双幽深的黑眸,深得像一望无际的暗潭,看不见一丝光亮。

她退了一步,应下他,但并非因他的掌控与威胁。

在那一刻,她清楚知晓过往在两人心底从未翻篇,只是后来的这两年所发生的事一点点覆盖,百般滋味,难以忽略,才会令她下意识地比对、诧异、好奇。

她顺着他的话,细细回忆了一番,才发现分开后的这两年,谢晋所行的每件事几乎都是在逼迫她看清他的面目。

他和以往不一样,可又难以说清那些‘不一样’不是他原本的面目与性子。

是初时的模样让她记得太久,便将那一面当成了全部。

“我不适应。”他依旧强势没有半点缓和,指骨深推的陌生触感一再令她站不稳,终是坦诚道出内心的想法。

即便她如今对他仍有些期许,但难以否认,她心底里还是喜欢初时的他。

“别怕,慢慢来。”这个时候谢晋又仿佛耐心至极,褪了矜冷,开始低声劝她继续,可神色与举动却无不在说明,顷刻就要她适应了他的所有。

换过干净衣服,她随他去了寝殿,接过驱寒的汤药喝下后,他才迟迟地来问她:“刚刚疼不疼?”

穿戴好衣冠时,那些攻掠之意被他敛尽,矜重自持,语气态度与在汤池迫人时截然不同。嗓音静沉,满脸端正,像极生了两副面孔。却算不得作假,也看得出来是在小心讨好,“下回再伺候好一些。”

清润的声粘得人耳软,目光还有未褪去的情·欲。她伸手捂着他直望来的视线,下意识想说他要再收敛些,再温和些,可他刚刚那样坏心地逼迫下又知说了也白说。倘若她再说个不适应,不知又是怎生折腾。

怔看了他好一会儿,不知怎么应答,最后放弃了。

这两副德行,被他运用得极致,已然练得炉火纯青。

她放下手来,只是轻声道了句:“你这样,很不守规矩。”

沈棠有些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彻底接受他的一切,但至少,她了解他当下的行事与性格,既然迈出了那一步,便也试试继续。

重新将谢晋的东西都收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和以往不同,他毫无遮掩用着东宫的名义,以太子的身份频频派人来往沈府,沈棠并未说什么,也由着他。

两人的关系也早已传开,但并未再有说她半点不是的流言。沈老太太与沈雍也并未有反对的态度,开春后谢晋再一次提出成婚,便顺理成章应下了。

沈棠对这婚事并没有多少外显情绪。她的适应与继续试试,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但并未有众人预想的那般波澜起伏,反而很平静。

她一如既往忙着自己的事,沈老太太让她稍顾忌些,别总是推拒皇后的传召,劝道:“除夕夜你没有进宫,皇后娘娘赐了宴,这两日也总是让身边的嬷嬷来向我打听你近日都在忙什么。虽没有言明,可到底看得出来是想见见你。今日听嬷嬷说起这两日皇后染了风寒,病着也总念着你,你若有空,便去瞧瞧她。”

沈老太太知晓皇后这么多年未轻看过沈家,当初她去宁国公夫人诊治医病,也是皇后引荐的,单这一点也知道不是难相处之人。

何况她并不会过于干涉太子的事,也算豁达通明。

眼下屡屡来请,终究不好驳了面。

沈棠倒也应下,随后也安抚沈老太太:“祖母不必忧虑,从前是什么样,眼下照旧便是,皇后娘娘不会怪罪的。”

皇后的意思她其实一早知道,是因她如今与祖母一样给京中各个官眷诊脉,怕有人为难她,闹出像许家那样的事,这才要她进宫,在那些官眷面前露面。

是一番好意,但她不喜这样。

端架子端身份行医,实在不合适。她也并不会因为一两个别有用心,便断了给旁人医治的念头。

翌日一早,沈棠还是进了宫。皇后受风寒身子虚,略略寒暄一阵,她便没有多留。

谢晋从文华殿出来即刻去了坤宁宫,尽管在这之前,他让黄安留了她,却到底没能留住人。

望向那长长宫道口,他连她半片衣角都不曾见到。

又隔两日,知她要去六公主府,他延缓了朝后的议事早早出宫,谁料她亦是先一步离开,与他正好前后脚错开。

他在公主府稍停留片刻,没有回宫调转马车往药堂去。

马车显眼地停在药堂外,沈棠想当作看不见都难,这般迟迟不走,她到底先搁下手里的活。

有段时日未见,两人在马车里彼此问候了两句,再静坐会儿后,谢晋便开口问:“为何又不肯见孤?”

沈棠将旁边撩起的帘子抬指勾落,遮了外间来往人群,转过眸看他:“这会儿不是见了?”

谢晋盯着她的举动,呼吸微微变沉,“在公主府便不能见吗?”

前一次她道事忙,可作情有可原,今日公主府,她提前离开,便是知晓人多,不想在人前见他。

正月至今,整整两个月,一面也没能见上。

他这般忍着,也是因她先前提出不让他进沈府,亦不愿在药堂外相见的条件。想她行事由来得体谨慎,而自己多有激进唐突,遂反省一番,也答应了她。

只是如今他守着规矩分寸,却连见面也成了越界。

他知道成婚一事是他强行急于定下,所以也知即便她能答应,心里或许多少有些排斥。而他如今观她这些反应,显然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烈些。

犹如以往那样,她不愿在人前与他见面,依旧选择避开遮掩。

他忍不住想,她或许在给自己留退路,以便及时离开。

毕竟还有半年,方才成婚。

谢晋不想这么问直白她,可她始终默声不肯回答,他忍不住捉住她的手问缘由:“你进宫见母后避开孤,去见嘉宁也要与我错开,是为何?”

沈棠低眸看了眼手背上有些用力紧握的长指,又抬眼看过去,见他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便问:“你说呢?”

谢晋缓缓松开了她,托着她手背轻揉。

她应下婚事,他亦应下她不会干扰她。

可自她平静地答应后,这些天他没有一日觉得安稳,忍着不见她,愈发加剧了煎熬与难受。

又是一阵静默,两人默契地同时开口。

“孤等不及了。”

“我有自己的事。”

以为他是想明白了,未曾料到他根本没有听进去。

沈棠望向他,没再说下去。

她不是不知道他频频派黄安来府中,便是想要试探她愿不愿意见他。

从前未曾应下婚事,他尚能有几分理智,不见面也不会有任何情绪,如今反而越显急切难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