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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谢晋因她适才的话,以及突然柔和的眸光心神狠狠波动。尽管有些许的因伤同情,但总归不是那般无动于衷,她的心软亦非虚假。

但他仍觉得不甚真实,因知道她若转身离开,便再不会有这样的时候。

房内沉寂下来,无端又陷入了僵持。

手腕上的力道不住地在收拢,那修长的手背隐隐有些青筋浮起,半分不肯松。视来的黑眸深暗,紧紧攫住她。

沈棠觉得自己没必要说什么。她实在未料到谢晋突然如此行事,不管是交易也好,持着至尊身份地位不容人忤逆也好,他今日这模样看起来似孤注一掷,在赌她不会拒绝。

可尽管被搅得一团乱,她内心的想法始终不会改变。

安兰秋孑然一身,她能应下是因无身份地位的桎梏,无后顾之忧;他是太子,她断不可能应下他,给自己图添麻烦。

总之,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他。

静默中,她到底出声说被握疼了,那腕上的力道才一点点松放。

她趁势抽出手,与他退开些距离。

雪润细腕泛着红,亦落了圈深深的指痕,骨头也捏得有些隐隐发疼,沈棠低眸看了,语气不算温和,也带着质问:“可还要继续?”

不只是问他可还要用力气扣住她,也问他是否要继续用威势迫她。

谢晋垂目朝她手腕看过去,好一会儿没说话。

往日这双柔荑搁在手中,多只是牵着,半分力气也不敢用。如今对她行举却尽是恣肆不顾,确是有怜惜的,只是欲望占有的念头偏盖了。他渐渐敛了神色,不愿承认,想要牵过来揉一揉,她却背过了手。

看得出她的躲避实则是在害怕自己。

可怕什么呢?

他抬眸过去,纤柔的巧眉凝着,目光含着怨怪。

“你继续问下去,我也仍是同样的回答。”

今日发生的事多,闹了这一圈,沈棠气虚,来时便面带乏,此刻面颊上已经覆了层薄汗。

入了秋,天气已然转凉,这样生汗显然是因难受。

她迈步朝外:“我该回了。”

她态度如此,已然不容他近前半分,可此时放人出宫,她日后都未必肯再见他。

谢晋得了她一分心软,却偏是在拒绝他。他自问此刻该当成谁?可哪一个都不会放手让她就这么离开的。

他近前几步,伸手抵住门,却未碰她一片衣角,只是低眸看着她。

片刻后,殿门打开。

黄安候在门口,忙近前两步。

今日宴席原本太子务必要到场的,但眼下这情景,他就没敢催。这会儿见太子没有出来,他下意识朝房里看去,气氛凝结,见里面的太子转过了身,没敢多嘴询问,领着人往外送。

因是进宫赴宴不好当下就离开,黄安将人安排在偏殿,又等着宴会散后,亲自看着人回了沈府的马车,才安心离开。

沈棠在马车里并未提及为何出现在东宫,沈雍神情从容,也未曾提宫宴事宜,反倒安慰了她几句。

沈棠知晓她爹不会应下婚事,之所以不提,想是已经都说明白了。

何况如此贸然的决定,圣上与皇后也不会由着他胡来。

至于谢晋那,她适才也并未将话说得太过,在他欲犹豫挽留之际,只是如实道出给不了他想要的。

他便仍不死心地问她,如果没有她忧心的那些,能否有机会。

她怕他再扣着不放,今日断出不了宫,随口应了句或许能考虑。

可哪有那么多的如果。

沈雍婉拒婚事,表明的缘由也都是因沈棠的病情,言辞恳恳,态度坚决。圣上虽知太子心意,但闻此言,到底没再提及。

毕竟太子的婚事,该慎而重之,尤其是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若闹得空欢喜一场,于朝事于沈家皆没多少益处。

圣上左右思量,不想太子是临时应付之举,在宫宴后便让陈德将婚书送回了东宫。

陈德顺道传话,却迟迟没等到太子的示意,倒是见太子接过明黄锦册,转头便收放进匣子里。

神情冷漠,不言不语。

黄安将人送到廊下,不忘解释道:“眼下朝中事多,殿下极为头疼,想来此事还要缓缓。陈公公您别忧心,殿下会亲自与圣上回明的。”

太子的婚事起了头,到底要有个交代,可太子显然没有别的打算,便也只能这样搁置着。

“若因此事倒也无妨。”

陈德对太子上心沈家,上心沈家姑娘已经结合过往之事,嗅到了什么,他悄声问:“太子对沈家姑娘如此在意,日后也得看看别家不是?黄公公跟着太子这么些年,也该知晓太子脾性,可琢磨出来还有哪家是合太子眼的?”

陈德是司礼监的,常日虽是在圣上面前忠心耿耿,却也时常来太子跟前讨好。

这番话是为圣上在打探,也有私心攀好。

黄安看得明白,僵扯着笑:“我脑子是个笨的,还当真琢磨不出,陈公公您可别为难了我了。”

太子如今只为一个都要掏空心肺了,哪还容得了旁人。

便是要提,也断不该是这个时候。

两人互相笑笑,没再说下去。

谢晋这两日如常,并未有哪出不妥,即便日间在朝会或是私下商议朝事时见着了沈雍,也只字未提宫宴当夜的事。

她知他存了私心,便无论如何不肯应。若再近前,便是得了一分心软,也该消耗殆尽了。

妄念断不了,却是愈发执深。

他道安兰秋手段卑劣,他何尝不是试图诱哄她。只是她愿意应下旁人,却不会再给他机会。

两人便是再近的距离,也好似隔了一道天堑,他跨不过去。

沈雍未曾与沈老太太提起婚书一事,但因宴上不少大臣看见圣上因此事召沈雍近前,便是未曾宣告,也都有些猜测。

中秋宫宴后的几日各府间都在谈论太子的婚事,近些日甚至有官员或是女眷递贴来拜访,提前交攀。

沈老太太这才打听知晓,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却只当作不知,将那些帖子都退了回去。将心思都放在寻医方医治自个孙女的事上。

沈棠自相州回来,除了每日的温补药膳,没有另配医方煎服。脉象虽没变好,但状态却还稳着。沈老太太这日一早见她来请安,顺着问了在相州的药方为何不继续服用,听见是因药方大寒伤内腑不宜过多的理由,却明显有遮掩。

她没继续追问,但晚间还是唤了明嬷嬷进房问话。

明嬷嬷未曾隐瞒,但也只告知是太子暗中让人送的医方,因不可多服,方才停的。

沈老太太听完亦是惊诧好一会儿,没有再问别的,抬手让回去好生照顾着。

半年来,沈老太太将所有的古籍都翻遍了,寻到的唯一延缓方子,却根本不敢抱有希望。因她清楚这方子扯上太子,便极为难办。

不曾想竟是已经服用过了。

一时间心绪交杂,不知该如何看待。又想着眼下虽能稳着,也终究不是管长久的,不知将来又该如何。

沈棠为了躲开外头的传言风波,从宫里回来后,有半个月不曾出府,倒是有好些来自各地大夫,应着沈老太太的请,进府诊治。

但无一例外,皆没有医治的经验,自也没有办法。

她情绪无甚起伏,只是看着家人一点点失落,心有不忍。

夜间就寝时,明嬷嬷添了稍厚些的绸被,沈棠沐浴出来正擦拭头发,一面问嬷嬷白日出府去办的事如何了。

明嬷嬷道:“那店家关了铺,奴婢问过了,说是探亲,得几个月后才回。”

沈棠轻蹙眉尖。

酬金付了,怎能无故拖延。

明嬷嬷不以为意,自备寿材这样的事,她当真不愿姑娘面对,拖延方好呢。

熄了灯,沈棠阖眸躺下。

许是近些日天气转凉不少,夜间睡着总觉得浑身发冷。她扯过被子,蜷缩在里侧,久久没能睡着,正待她要转身,肩背忽地一紧。

滚热的躯膛至后背环过了她,随即手被握在掌心,头顶上方的音色低沉喑哑:“如何这般凉?”

沈棠惊得欲起,却发现毫无力气,四肢仿佛被固定住。被角掖过后,脊背也贴紧了她,揽来的手臂连同被子一起将她拥在怀里,几欲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能感受到那沉重热息在头顶,她愈想挣扎,便似能一点点恢复力气,最后挣得她浑身发热满头大汗。

终于能转过身来时,她猛地睁开了眼。

四周漆黑一片,幔帐里只她一人。

额上的汗不断,她茫然坐起身喘息几口,缓缓平复。

谢晋翌日起得早,听黄安回禀近半个月不少大夫进沈府,知是沈家为她病情担忧,一早朝会散后前到底与沈雍坦言了北族巫医的事。

“北族路途远,又生了乱,沈大人且先宽心等等。”

沈雍闻言大喜过望,当即叩首谢恩。

谢晋摆手,继而唤人进殿商议朝事。临散会前,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书房内的几人,嘱咐道:“朝堂若起了纷乱,诸位大人该坐住镇才是。”

朝堂上的一应事宜,他有些日不能过问处置,自是要寻好妥当之人。

沈雍面色转忧,却没有贸然进言。

九月初,北族败仗,刚即位不久的北族王突然暴毙而亡,继位的新王斩断与大晋的来往,投向敌军不说,还反戈攻向威北军。

与此同时,朝中血脉不正、宫闱有秽之事愈发激烈,暗中攒的风影,终是漫上了朝会。

连日的奏疏里,有“祖宗之法不可变”“当宽仁待宗亲”等言辞,隐晦地反对圣上疏离宗亲之举;亦有出言查清真相,居心叵测,欲动摇国本的言论。

另有两地藩王任由谣言散布,扩大事态,火上浇油,致使当地哗变。

如今朝野上下人人惶之,当年先帝能迅速平息舆论,眼下卷土重来,人心早已不同,猜忌四起。

言官中唯有沈雍,邱明二人敢直斥虚假之言,不值一驳。另请圣上下旨,将暗中挑唆、妄议帝系、玉碟者,以大不敬之罪论处。

但终究只是一时控制,舆论不止,端王突然兵变,只会愈发加剧。

至中旬,八百里加急文书紧急,端王反了。

圣上下诏,斥责端王“捏造妖言,包藏祸心,犯上作乱”,然这诏书下去,端王不仅不收敛,在血脉不正的舆论中,打着“除奸佞,清君侧,正天序”旗号,带兵北上。

檄文里,伐内阁奸佞,着重点名沈邱二人。

所幸朝廷有锦衣卫镇守,暂未有大乱。只因檄文传进京后,连日晚间的朝议到很晚才散,沈雍回府皆是亥时后。

沈棠来送晚膳,问了两句,方得知端王兵反,欲夺相州。

她神色惶恐,却见她爹放下碗筷,一派从容镇定:“相州乃坚守之地,太子已经亲自坐镇指挥,不必过于担忧。”

第52章

端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面大肆造舆论,起足了势,只大半个月便收降了两座城,如此速战速决,显然是想出其不意,趁着在朝廷未做出反应前迅速出击,一举夺下相州。

相州是南北咽喉,又多是丘陵平缓地带,无天险可守,一旦拿下相州,便等于打开了华北的平原门户,往北可直捣京师。

如此重要之地,又岂会不设防。

沈雍知晓太子自崔宏死后便预设端王这一步,否则以太子对崔宏的态度,不可能就这么放任先前因密信留下的流言,更不会对端王妃的母族如此放任。为的不是打草惊蛇,而是引蛇出洞。

只叹端王隐忍这么些年,终是走到了这一步。

也叹太子亲自前往破舆论,坐实端王的造反谋逆之举,实在过于冒险。

沈棠听见谢晋去了相州亦是怔了瞬,眼下这样的情况,他竟还能离开京城。

虽知他当初去相州似也因为端王的事,或许早有了应对的准备,可不免还是会担忧。毕竟起兵造反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无不令人惶惶不安。

沈雍没与她再多说,只是嘱咐她好好在府中休养,便让她回了房。

翌日一早,黄安与刘太医进了府。

带着药方来的,沈老太太没拦着,让人进厅说话。听着太医详解,到底没拂了太子的面。

沈棠未进前厅,黄安见人在廊下,忙上前回话做了解释。

“沈姑娘放心,此方子是刘太医与太医院众人共同寻出来的医方,与先前的不同。太子让奴才带话,殿下如今别无所求,只求沈姑娘身子康健。”略顿了顿,又道:“您再等等,待叛乱一止,殿下就会带着巫医进京。”

沈棠未料这种情况,他还有心思来安排这些事,当真是令人无可奈何。

在看过只是寻常药方,也没有拒绝,颔首应了。

不过这两日,她发现一向不过问宫中事的祖母,频频问爹关于圣上及朝事。

她送过晚膳便回了房,倒也没有太在意-

端王起兵,端王妃娘家张氏一族抄家落狱,端王妃母子俩被锦衣卫囚禁。

朝堂上那些中立派的官员受过太子警醒,遂都谨言慎行。一些激进卷入舆论的官员,没能逃过锦衣卫的酷刑,于街市问斩。

此虽搅得番腥风血雨,但有圣上决断,又有子事先布下的防范,逐一压制。

眼下唯一忧心便是端王筹谋多年,又得了两地藩王的暗助造这么大的声势,正是因血脉之事无法证实,才能如此明目张胆,若不平息,即便太子去了相州,也恐生变故。

沈雍夜里回府,便去寻了沈老太太。

“明日怕是要劳烦母亲了。”

“也该送去宫中,这东西搁在我手中,实在是令人难以安宁。”

沈老太太从崔宏闹了好些事出来,她便知道用不了多久就要将东西交出去。

近几年她一直怕自己身子骨不行,太后的嘱托最后会由自个儿子送出去,惶恐着最后到底是获罪还是得以保全沈家,心里一块沉石落着,始终难安。

如今能交出去,好歹不会落得个重罪。

第二日一早,沈老太太在宫门外求见圣面。

圣上闻言来意,当即取消朝会,命陈德迎接。

养心殿内,内阁大臣肃然静候,待见沈老太太将太后血诏捧出,详细诉说当年太后遗嘱,皆震骇当场。

豫王并非先皇之子,原是太后入宫前便有了身孕,先皇早已知情,却仍保留了此子。当日压下传言,是为朝局着想,更是为了太后声誉。

如今皇家秘事公之于众自是有损先皇威严,但太后能留下此诏,无疑是预料到了今日的场面。于是惊震过后,只剩庆幸,因这血诏实在出现得及时。

他们转眸看向御座之上,见圣上容色哀然,不见喜色,沉吟几息,即命邱明写《讨叛王檄》。

随后沈老太太便被请进了坤宁宫,皇后命人赐座,又亲言道谢。

沈老太太不敢受皇后重言,恭敬行了礼:“圣上不定罪臣妇隐瞒多年,已然是天大恩德。”

太后这遗诏留在宫外,是为止息这血脉舆论,可到底也是为了保豫王,帝后心中如何能好受。

皇后扶着她起身,忙道:“说哪里的话,太后遗诏,便是圣上也不敢违背,老太太何须此言。”

提前拿出来并无益,不过是将太后与皇家的颜面扫地,最后沈家亦落得个讨恩的不好名声。

皇后对沈老太太一直是持着敬重心的,当年太后病去,她们这些当媳妇的没一个近前见最后一面,唯有这老太太在榻前伺候。两人相识几十年,太后对其的信任程度大过于她与圣上,当年的事情必然是知情的。

加上太后本就是精明的,那些传言于她丝毫不影响,除了有先皇袒护,她自个也有些手段。多番在圣上面前为豫王求情,摆明了不信任圣上,又如何不会留下后手。

是以,她一直想着,倘若真有传言复起那日,以沈老太太的为人,定是能出面澄清一二的。

今日,可不就印证了。

遗诏落在臣子家中虽不那么得体,但当日受崔宏牵连,沈老太太都没有拿出此诏来解沈家之难,今日遗诏现于朝殿,分量自是更重,更具信服力的。

如此,又岂会定罪。

沈老太太前脚回,后脚敕封诰命的圣旨便至了沈府。

沈棠知晓祖母竟然暗揣着这样大事,亦吓了好一阵。

晚间歇下,不由得将先前之事都串联起来,方才明白她爹为何当初会坚信不可能有密信一事。

她也很快想到了安兰秋的目的。

他那般舍得,予她这许多好处,想来是因为预料到会有今日的事,方才想攀上关系。

能获悉这些事,当真是有些手段,怪不得谢晋会被他激恼-

相州总督府。

谢晋正坐中堂,身侧是一众督卫指挥,个个皆神情紧绷。

“此战不该接应,伤了百姓,亦是动摇国本。派奇兵锐军从旁设陷,稍拖延几日。”

说罢先将自个父皇的圣旨送去给端王,欲劝他这皇叔收手,也给机会留个体面。

端王得知消息的第一反应先是大笑两声,觉得他这侄儿是个懂用计谋的。

他动身不过方才五日,东西援兵如何能这般快就抵达相州。

他大笑几声,随即怒不可遏地拔剑将圣旨砍成碎段。因那圣旨表面劝和,实则却列举了他数桩罪行,想起被自个父皇压制在这边境,再看这圣旨岂不令他怒火烧于胸口。

“去传本王的话,北族若能挫威北军的锐气,提陈放的脑袋来见,本王来日出兵助他成三族之首!”

随即又擦了擦剑刃:“让那宋都督莫要挣扎,本王不想太过见血。伤了百姓,可保不住他都督的衔位富贵。”

帐内的几位将领却有些迟疑,据探报回太子离京亲自来相州送圣旨,也有坐镇相州的意思。

血脉疑云终究尚未查明,他们明面上还是忠于皇帝,“清君侧”进京查明真相的。如今太子坐镇相州劝降,若他们直接进攻,便先成了不义之军,行得是造反谋逆,诛九族的大罪!

“王爷,太子在相州一事恐怕并非虚言”

话未完,出言说话之人脑袋先滚落了地。

端王目光下滑,落在那头颅上。

“动摇军心者如这般下场!此战,有进无退!退者,杀无赦!尔等还有何言?”

一众将领未敢再言。

端王起身,拨开帘帐前又落下一言:“本王今日举兵,非一己之私,实为救太祖基业于将倾!尔等可知,坐于金銮殿上者,非先皇血脉!此贼勾结奸宦,毒害先帝,篡改玉牒,其罪滔天!”

箭在弦上,岂容退缩。

何况有北族进攻,威北军自顾不暇必成败军,东西的援军亦不可能当下就行至。

此战不容差错,更不容许有半点的迟疑。

他坚信太子此举不过是虚张声势,临时唱空城计而已。

当日崔宏败事,太子拿了他的人,不过也是因为有安家这方叛徒在助力。瞧着是要立储君威势,却连沈雍这样的人都能留,可见是不成事的。

即便朝堂上有几分心算筹谋,于这军事场上,也不过是黄口小儿。出了他那死去的父皇庇护,就他二哥那软弱的性子,养不出什么杀性,不足为惧。

收到端王传话的宋都督当即回了总督府,一字不落,都禀明了太子。

谢晋坐在堂内,先收到的是朝中加急文书,那上面禀明了太后血诏。

他意外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沈老太太与皇祖母情意深,又照顾皇祖母那么些年,这血诏会在她手中虽冒险,却也是极好的选择。

只是皇祖母终究是想护着无相,方才将血诏留存在沈家,藏着这么些年。

难怪当日询问沈雍是否有隐瞒之事,他没有直言,只表忠心。也难怪安兰秋如此用尽手段攀附沈家,如此冒死求进。

谢晋手中端着茶碗,持盖拂过茶面,继而又道:“去传旨意。”

第二道旨意是由太子身边侍卫亲自送至端王军营的。

宋都督知太子即便有了这血诏檄文,也仍在劝降。但端王此番便做好了只攻不退的准备,断不会被这几道旨意阻拦。他心中有些疑虑这般拖延之举或许只会激恼端王,当即发令攻城。

冒着大不敬之罪,谏言道:“东西两军能抗叛王大军,可此般焦灼耗下去,威北军那边扛不住北族叛变结盟,阻止不了侵犯,继而由他们趁乱而攻,实在不利。”

端王亦在速战速决,他们亦不能拖延。

太子不想动兵交战,却是难办。

谢晋面不改色,扔了一记定心丸:“北族归顺我朝,何来的叛变?”

众人惊怔,随即似反应过来了什么,满堂振奋。

待令下之后,当即退下回营。

这便,太子的旨意未至端王面前,先落在了手下的将领手中。

此回并非劝降收手,而是直接定了端王谋逆罪证,下令削爵,诛杀,凡从逆者株连三族。那些将领虽能保持镇静无所动容的神态,却个个皆凝神不言。

太子乃国之本,如今当真出现在相州,等同于在众人宣告朝堂决不退缩,军中士兵气势必然盛。

如此攻心策略,实在不像只是临危慌乱应对的纸老虎。

倘若真是一早做防,此战必然胶着消耗,便是大大的不利。

端王咬牙切齿看过后还是那句话,援兵不会这么快到,太子在拖延。

随即大声喝令,天不亮便攻城。

身侧将领一半应和,一半却迟疑。

太子在相州的消息已经确凿,定罪的旨意送至营中没能瞒过去,军心已经动摇,执意进攻,未必能一举拿下。

迟疑的将领到底冒死建议道:“王爷不妨等上一日,待北族领兵攻入,威北军挫败的消息传来,再拿相州,如此方为稳妥。”

威北将军陈放是太子的人,北族联合部族夹击威北军,他一失手,再拿相州便稳了。

端王恼恨欲得欲当场绞杀人,却到底收了刀,同意先稳住军心,给足一日时间。

一日而已,便当他给这个侄儿的面子。

可北族的消息一日后未至,还等来了朝廷下发的讨叛王檄文。上面将太后血诏,血脉不正的广诏天下,劝降端王,莫行悖逆之师。

端王捏着那檄文,觉得荒唐可笑。可视线扫到最后,却令他瞳孔骤缩——病秧子豫王竟没死,还出家为僧了!

不等军中士兵反应,他直接掀帐发令,拔剑指天:攻相州。

相州五十里处,叛王大军压来。

可不等逼近十里,东西援军,突然冒出来的威北军,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合围。

犹如走进了预先设好的陷阱,陡然形成了瓮中之鳖。

叛王军心顿时溃散。

宋都督着黑色铠甲,策马驱前,宣读圣上旨意,承诺只诛首恶,若肯放下刀剑,忠心朝廷不行悖逆之举,便既往不咎。

事已至此,叛王没有了任何胜算。

落日余晖照洒堂前,总督府内,宋都督将今日端王溃败的消息激动地在堂前跪禀。

谢晋没有多少欢喜,只问:“叛王如何?”

宋都督道:“中了两箭,尚有一口气在。”

那两箭是他射出的,不至死,但也伤不轻。

他又将胁从叛王的人清点出来的名录奉上,未料太子半点不过手,皆交由他们处理,甚至当即拟了两道封赏的旨意。

宋都督看着面前赫然生威的太子,恭恭敬敬叩了礼。

北族新王是太子一手扶持的,原是假意投敌,为欺骗端王,让他放松戒心。威北军根本不在付北族,相反合计共同对付彼此的敌军。

即便无那血诏,端王也不可能攻进相州。

太子当真不费兵卒,不起内乱,就这么平息了叛乱。

余下事,谢晋留人处理,连夜随着威北军去了边境军营。

北族王臣在营帐内迎候,等着大晋的太子兑现承诺,派兵救援北族,铲除敌军。

十一月初,危如累卵的北族眼瞧着亡族灭种,却在威北军连番助阵下,连胜三战。新王喜不自胜,如约率全族归顺大晋,以“王”号尊称大晋天子。

谢晋代圣上受了北族的朝拜之礼,宣旨赐封,即日便返程回京,没有多耽搁。

一道同行除了北族王之子还有盼了大半年的巫医。此前诸多事宜阻挠,如今亲眼确认过此人,心里方有了底。

这个时节北族已然进入寒冬,连日的绵延大雪,天地白茫无际。

蜿蜒的雪道上,马车顶“轰”的一声,随即骤然停下,谢晋撑首而靠,当即抬了眼:“怎么了”

外头侍卫急回道:“前头山雪榻落堵住了路,殿下应立即掉头。”

谢晋掀帘下了马,看着前面塌落的雪山,心口一提:“巫医可有事?”

“前头的马车先一步避开了,应无大碍。”

话落,崩落山雪淹没了马车-

京城十二月初方才下雪,沈棠陪着沈老太太在暖阁里待着。宫中赐了年礼,京中各府皆有礼送进府,堆了半屋子,荣氏与杨氏这会儿在房中收拾记册。

沈老太太看着靠着自己的人儿蔫蔫地,便道:“你若乏了,便去旁边软榻上歇会儿,这些事也用不着你来帮忙。”

沈棠挽紧了祖母的手臂,没有动身。

她这些日实在体寒虚弱,夜间总难以入眠,遂白日便没有精神。尤其似昨夜那梦缠了整宿,冰冷冷的躯体贴来,愈发将她冻成了雪人。

是以今日晨起,便有些发热。

说来,她总觉得近些日做的这些梦也实在怪诞,每每真实的好似当真发生了。若非身前人能听话及时退开,她当真要分不清虚实了。

可如此也挺让人烦恼,她并没有想起谁,偏偏隔三岔五地做这些梦。

明嬷嬷端来了汤药,沈棠捧着喝完,便有些晕,靠着沈老太太眼睛有些睁不开。

不多时,沈雍掀了毡帘进房。

他未褪下身上的绯色官服,行到老太太跟前,行礼问安,随即道:“北族人进京贺年朝拜,巫医进了京,晚些时候便会入府。”

沈老太太欣喜不已:“如此甚好!”

她也是这几日才听沈雍提起,北族巫医善解毒又善治心疾,得了这样的好消息,自然是高兴的。

轻抚着自个孙女的面庞,又回过眼看一脸面沉的儿子,以为是巫医医治不了,沈老太太耷眼皮轻斥道:“你有话不妨直言,莫要如此吞吞吐吐的,让人心慌。”

“太子未能归京。”

平叛乱,北族归顺大晋,太子此番立了大功,怎么没有归京?

因是带着巫医回的,沈老太太到底关心了一句:“是何意?”

沈雍语气缓沉:“出北族便遇见雪山崩塌,想是出了意外。”

一屋子人,都默不作声。

沈棠迷迷蒙蒙地没怎么听清前面,刚醒些神,便听见这样一句。

她热症反复好几日,巫医等她彻底恢复风寒,才进府医治。

北族历代都是女巫医,医术与大晋有偏差,医治的方法更加大胆。她给沈棠检查过后,便用特制银针自心口周围而入,用一些特制的熏药,致使针尾渗血出毒。反复多次,医治了一个月余。

沈棠因为体弱,这样的治疗令她一个月来几乎没有什么精神体力,时常昏沉不清醒。

巫医能治好这件事,让她总觉得不太真实。想起去寿材铺挑选那日回来,明嬷嬷握着她的手流泪,她看着心情闷堵,安抚不了半句。如今嬷嬷在旁边,变得欢欢喜喜的,安慰她好好歇着,很快就能好。

她有劫后逢生的激悦,又有当下不清醒导致的惘极。

酸楚喜悦交杂,茫茫然地来回折腾,整个人都似飘荡虚浮的。

除去莫名环来怀抱偏冷些,她不似前段时日那般畏寒了。

再有半个月,沈棠觉得那些难受劲彻底缓了过来。

沈老太太早晚都来看她,知晓她好转,整个人好似年轻了十岁,精神好极,外头那些官眷拜帖她都不推。不大愿意再出门,倒是准许人进府来求诊,说攒攒福气,要她好彻底些。

皇后得知这样的消息也是为之高兴,遣身边的嬷嬷来府中探望。

巫医与沈老太太也极为合得来,对彼此的医术针法十分感兴趣,因此待沈棠也十分上心。在府中照看了两月,直到她没有大碍了,方才提出离开。

这日一早辞过沈老太太,她又来沈棠的房里,嘱咐道:“你的脉象在好转,日后好好休养,莫要操劳才能彻底恢复。”

沈棠行礼道谢,又替着自个祖母挽留。

女巫医笑道:“已经开春,北族的雪应该化了,我也该回去了。”

十二月进京,如今二月快结束,北族早已经停雪了。

见人思乡,沈棠不好多言,亲自将人送出府。

回房后,明嬷嬷端汤药进来,她又问道:“宫里还未有消息吗?”

明嬷嬷知道姑娘问的是太子,忙应道:“今儿一早三爷同老太太说了,太子已经在相州,说是没多大事,但这会儿无法回京,想来是有事耽搁。”

沈棠看着窗外雨帘,默了声。

待雨停后,她出府去了安家一趟。

七日后,安家的老仆从便递回消息来。

她低眸看着纸条上的一行字,呆愣了好半会-

总督府内,宋都督将年关前处理的军中事宜一一回禀了太子。

“叛王余党未公开审理,但据罪行轻重,圣上已经处以斩首及流放。至于那些惑众之言也已经息宁,殿下”

话戛然而止。

下意识伸手递上前的呈折,太子手碰到了却没能接,就这么落在了地上。

宋都督忙捡回去放到案上,随即跪地道:“是臣不敬!”

太子手移过去些,将那呈折捏在两指间,随即缓缓转过身,“此事回禀即可,无须递文本,孤看不了。”

宋都督忙垂首应是,又禀了朝中的一些官员升迁,贬谪之事。

期间他抬过头去,见太子眼覆白布,端坐在案前,褪去那一身蟒袍,换上的淡色文士澜袍,不见威严,倒见几分落魄儒生模样。

谁能料到太子会在山崖边上遇到雪崩。所幸是被雪砸落了进河里,这要是没在雪里压实了恐怕就没机会逃脱。

不过这伤了眼也实在令人忧心。

那被歼灭的部落还有在外逃亡的,虽没认出太子,但为逃追杀还是用药伤了太子。

也不知是何药物,入了眼便视物不清,人才到相州就彻底看不见了。

眼下就盼着太医赶来,能将太子的眼伤治好。

宋都督不敢让太子住在都督府,怕照顾不周,回去就寻了一处安心养伤的雅宅,让太子移步过去。

谢晋暂未打算回京,静养了几日,让人传李徽来见。

李徽听闻是钦差大人传,忙停下了手中的活,跟着人去了雅宅。

“大人”才至厅堂,他便被钦差大人的模样弄得欲言又止。

多日未见,他以为人回了京城应该能过得不错,不想竟是愈发惨,都眼瞎瞧不见了。

他想寒暄问候两句,又想起当初离开时那般冷硬的态度,没敢问。

“大人,您传小人来有何吩咐?”

谢晋从手边端起茶盏:“近来可还与安家有来往?”

李徽如实道:“近来倒没,安家那小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停了生意。”

谢晋“嗯”了声,叮嘱道:“安家有账要清,尽量别扯上关系。”

因叛王的事相州这几个月,来来往往的大官不知多少,李徽自是明白要先保全自身的。他不问不疑,当即应下。

总归这钦差大人不至于害他。

没说几句,钦差大人又让去总督府一趟,与威北军商议运输药材。李徽颔首领命,离开时他还是没忍住问:“钦差大人,您这眼睛可要紧?”

谢晋放下茶碗:“无碍,回去罢。”

相州这两日总是下雨。许是因看不见,听力便敏锐起来,夜间的雨声砸在屋檐房顶格外嘈杂,他近些日不能安眠。

谢晋沐浴完出来,披着外衣坐在窗边,颈脖凝着水汽,风一拂过,凉意沁骨,耳边依旧是淅沥沥不断的雨声。

刘太医捧着调制好的眼药近前,蘸取涂抹在眼周。因夜间不会畏光,那绸带便没有缚,如今卸下便能看见眼球里面布满红丝,整个眼眶都在泛红。

敷完药,他嘱咐道:“殿下,您这眼伤还得养些时日,您尽量别让眼周碰到水。”

未等太子应答,他先退身下去。

侍卫进房回禀公事,刘太医将门合上,便来到宅子门口。

李家的下人递来伤药与安神香,他接过,待太子欲歇时,把东西送回了房。

入夜后,房内的那炉香漫入帘帐内,耳边的雨声渐消。

谢晋阖眼,似揽那软香入怀。

他缓缓睁了眸,知她在梦里都在推拒,掀被起了身。

第53章

谢晋不处理要紧事,日间便不会出门。

宋都督一早禀完边境一些公事,关切建议道:“相州的大夫虽比不上宫中的太医,可也有几个医术闻名的,殿下不妨多寻几个来瞧瞧,也好尽早痊愈。”

“不必了。”

谢晋不想将眼伤的事传回京城,徒添烦扰,便嘱咐道:“孤受伤的事不曾外传,便只当孤是来巡访药商的,无需多忧心。”

太子并没有因眼伤而情绪不定,依旧从容沉稳,好似并无不妥。

宋都督心有不安,却到底没敢表现出来,领命道:“臣知晓了。”

他退到房外,候着刘太医出来,询问几句方才离开。

试了三五日的药不见缓解,刘太医压力有些大。因不清楚会是何药物伤的,治疗起来就有些麻烦,需要挨个试方子,若是不慎反倒耽误了。

想到金尊玉贵的太子若是有何处不周,他便是万死难辞,左右思量,到底让人去李家,请人一起帮忙。

约莫申时,方才见马车行至宅门口。

着远山紫衣裙的女子由嬷嬷搀扶着下马车,纤步行近。有三五个月不见,原本虚白的面庞能见着血色,容颜似朝月粉霞,柔和又端庄。

刘太医亲去迎着,恭敬见礼,一面将人往里请。

待过了廊道,太子那头房门还紧闭着,知晓是在忙于公务他没敢前去打扰,又领着人先去了偏房。将近两日的情况详说完,便探讨起治疗药物事宜。

约莫到了傍晚,太子那头方才停,趁着这空闲时间刘太医欲带着人一道去,不料侍卫先进了房。

“宋都督抓了几人,他们身上有部族惯用的药物,刘太医前去辨认辨认。”

刘太医自是不敢耽误,将托盘的药放到了身侧人的手中,歉意道:“劳累沈姑娘实在是下官的罪过,不过稳妥起见,您还是亲自去看过为好。”

医治病患,在于望闻问切,只是从旁听闻,到底少了亲自见这一环。

进了房,珠白纱帐飘起,沈棠伸手拂开,端着药近前。

谢晋坐在窗前,听见门重新推开,并未询问,直到脚步声行近,方才转过头,面朝向来人,手边原本想端起的茶碗被碰倒在了案几,他动作停滞半会儿,方才拂袖去抖净袖口与手背的茶水。

眼上仍覆着绸布,看不清任何东西,眼中有浓厚的白雾弥漫。但他这些日已经习惯,面上便不见什么波澜,只是移开两步坐到了旁边的座椅上。

沈棠停在他几步的距离,没将伤药放在他身侧的案几,而是另搬了椅子置放。

她看向那横倒的茶碗,静立几息,到底先到外间桌上换了一碗放到他面前。

谢晋稍侧过脸,语气平常:“无妨。”

沈棠默声挪到他面前,双臂绕至发冠下方,解了眼上的绸带。

她眸光微垂,难免有些怔然。

面前的这双眼布满红丝,颜色暗红,漫到眼角扩散开,细痕如蛛丝蔓延到周围皮肤。虽是睁着眼,却无神,温和又仿佛尽是凉意。

她不确定自己出现在这谢晋会做何想,但想起先前他那般不愿自己为他看伤,便没有出声。

观了观他双眼里的情况,随即取过软羽,蘸了药膏去涂抹。

轻羽滑过眼畔,动作又轻又细,谢晋感受着漫长的敷药以及身前人浅浅的呼吸声,眉宇缓慢敛起。

沉静不多时,房门突然敲响了。

沈棠没停手,已经快抹完,稍候片刻便可。她以为谢晋也是这么想的,却不想他先应了声:“进。”

侍卫回禀,见着太子身边的人步子骤然一顿,没有出声,当即欲退下去。

谢晋察觉动静,复又威严带沉道:“但说无妨。”

侍卫方才转过身,没有进前,在外间回道:“原本撤回的人都已经回了北族,其余两个部族安兰秋也都在着手安排。”

“倒也符合他这贪生怕死的性子。不过曾与叛王私底下来往一事,先前不追究是无甚大罪,可叛王起兵反了,便不可同日而语,岂是如此便抵消的?”

冷硬的语气不含半点温度。

“安家上下,有关等人,都一一审问清楚了。”

说着,眼畔已经慢慢散开一抹冰凉,但原本抹药的动作却忽地停顿,谢晋稍侧过脸,略作思忖,缓和了些:“北族内廷那些反对归附之人,让他去解决,若能消除此事,孤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沈棠低垂着眸,听着面前人语气冷硬地下达命令,有些惶恐这些话是不是不该听见。她敛着声息,涂抹完最后一点药,便端着药离开。

房门再合上,谢晋顺着声音面朝人离开的方向,久滞无声。

入夜后,唤刘太医进房。

他面发沉:“她如何知道的?”

根本无需从动作感受出不同,只在人靠近时,他便知晓是她。

刘太医有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太子是何意,忙跪身解释道:“微臣到相州的第二日便见着了明嬷嬷,她询问过殿下眼疾情况后,便让人送来了伤药并非微臣告知。”

说完便内心奔腾。他也是来了相州才知太子眼睛伤了,想着沈家姑娘也一道来了相州还又清楚太子情况,以为是太子事先也告知了,才将人请过来的。

可听太子这意思,原是不让知晓。

他今日特意把人请过来,如何去解释。

“沈姑娘医术不在微臣之下,她送药关心殿下,微臣不敢拒绝。”

他跪地请罪,等了半晌,太子终是没有降罪,只让他下去。

人走后,谢晋心中便有了猜测,面色缓缓黯下。

除了安兰秋,怕没人能告诉她。

这才治好几个月,身子未养全,便奔着十几日的路程赶来,是生怕自己好太快,还是急着来还人情?

他心中微愠。

适才那样默不作声,还当他没有认出她来-

李家后院,李老夫人用过早膳后,便特意来提了安家的事。

“安家不见兰秋那浑小子的人影,你且再等等,你舅舅定为你讨个说法。”

婚姻大事如同儿戏一般,说走就走,她亦不能原谅。

沈棠忙扶着落座,笑颜道:“此事我并未在意,外祖母也不必再惦念此事。我此回来,没想去找他,而是来帮人治伤。”

李老夫人一脸诧异。

她这两日一直有派人出去找人,原以为是因悔婚气不过才来相州是寻人出气的,未承想不是这个缘由。

“既然不是,你何不好好在京城养着,赶来相州也不怕累着自个。”李老夫人嗔怪了句,见外孙女不像藏着情绪,又好奇问,“你要医治何人?竟要亲自赶来。”

沈棠没有隐瞒,坦言来给钦差大人治眼伤,未道出谢晋的身份,只说巫医是他提出来,也是从北族回来后伤了眼,此番是想还人情的。

李老夫人对京城里的事实在不了解,但闻言钦差大人对自个外孙女这样关心,又帮了如此大的忙,心间涌出感激。

“他那眼伤可严重?”

“养上一两个月约莫就能恢复。”

李老夫人忙命人备了些补品伤药,让人送过去。

沈棠记挂着昨夜刘太医去确认药物一事,午后便又去了一趟那宅子。

刘太医想起昨夜太子的话,今日再见人便稍有些犹豫要不要把人请进来,可一面想起太子的伤,到底没有阻拦。

他昨夜带了两种药回来,两人便一起理出药中成分,开始改治疗药方。同为医者,行事皆谨慎,选取药方、调制伤药半点不敢马虎。

明嬷嬷也没有打扰,退到门外候着,眼瞧着天一点点暗下,她也未曾去催。

姑娘来相州,便是想医治好太子的眼睛,不出些力,心里也过意不去。她知姑娘行事向来不会糊涂,她若多言,反而莫名奇怪。

外敷的药最后落定了,但有几味药稀少,明嬷嬷省得姑娘来回折腾,便代她回去药材铺去匀凑了些来。

两人皆不想拖延耽误,赶着调制外敷的药出来。刘太医研磨完药石又忙着去炉灶上起火,明嬷嬷跟着下去帮忙,房内只剩沈棠尚在看另外点入眼的药方。

房内烛火燃矮了大半截,刘太医中途折回身道:“殿下今日随宋都督出了门,想是要晚些回来,下官腾不开手,还请沈姑娘代劳,给殿下上药。”

她颔首应下。没过一会儿,听见外头动静。

知是人回来,便起身往外走。

守在门外的侍卫,颔首示礼,随即帮着推开了房门。

来这宅子的事谢晋已经知道了,沈棠也不必遮掩,径直往里走。

依旧如昨日那般安静上过药后,她转身准备离开,他忽地出声问了句。

“这么晚也不回去?”

“事先说过了,我外祖母知晓我在此处。”

两人久隔多日再说话,没有先前那般沉闷滞重,好似平常打招呼时若有若无的问答。

有些话其实最好便是翻篇揭过,若非如此只会让彼此变得愈发难以相处。沈棠庆幸他没有重提,只轻“唔”了句回应。

她收好药,转身朝外走。

他迟缓地又接了一道声:“那会儿疼不疼?”

沈棠步子略顿,没有回头。

医治的过程那般惊险,光是听着都叫人渗出冷汗。谢晋知道得晚,却也有些庆幸自己也不在京城,否则心口入针这样凶险的法子,他断不会允许。

“没有。”

她推开门,平声应答,不甚在意。

谢晋早知会如此,便是再难以承受,她也不会告知他-

相州的天气比京城偏冷,哪怕快入夏,夜间也凉。

刘太医原本就水土不服,熬了几个夜找医方,第二天就病倒了。沈棠看着他上吐下泻痛苦不堪,到底于心不忍,应下早晚皆留在宅子照看。

李徽一早送着外甥女来,顺道与钦差大人说了运送药材的事。前些日方才运送了药材到威北军营,转头突然受到钦差大人的委以重任,他自是激动。可到底是朝廷互市安边之策,他心里有些没有底。

“大人,朝廷还未有旨意,这事小人还是再等等。”

北疆互市,药材专营,这样天大的好事突然就落到了他的头上,实在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谢晋直言:“不日便能有批文,户部与兵部官员再过几日亦能抵达相州,你做好应对准备。”

李徽惊异地看着端坐上首凝重端方的人,觉得这个钦差大人的权力似乎有些过于大了。

这可是国策,他竟能如此肯定。

他脑中陡然生了个大胆的猜想,可一想起当初能被知州大人劈头盖脸的痛骂,如今凄凄惨惨地眼瞎了还要处理公务,院子里上上下下又没两个人伺候,又觉得不大可能是自己所想的那个身份。

该问的事问完了,李徽临走前又热心肠道:“大人,您要是不嫌弃的话”

“不用。”

一如既往冷漠拒绝。甚至他都还没说完,就知道他是何意。

察觉对方语气明显不悦,李徽赶忙扯笑否认,“那大人好好养伤。”

他对这钦差大人至少是信服的,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这样正的发直的人,生不了邪念。

略探望后,他便离开了宅子。

寻对药方后,外敷了有五日,谢晋眼周的暗红便消退了,连眼白里的情况也好了些。视线里有光晕透出,不会如先前那样厚沉无光,虽依旧有些浑浊一片,但能看见些模糊的轮廓。

已然是在好转的迹象。

沈棠每日上药两趟,除了询问伤情,两人并无其他的话,十分配合。她也并不留下过夜,晚间上过药便回。

晚膳后她端药进房,稍低了身去细观他眼中的情况,伸手一晃,想观察他入夜视线情况,见其毫无反应便欲收回,未料下一瞬被他精准握住。

她有些惊讶地他这反应:“是能看清了吗?”

谢晋并不能看清太多,不过有个大概的轮廓,也因她靠得太近了,身上气息又那般明显,很难不知道。

沈棠见他不应声,双眸视线依旧无定点,也知是不可能好得如此快。

她刚想出言宽慰两句,却先听他道:“你知不知你如此靠近,孤很难忽视。”

第54章

看不见时,便只能依赖其他感官。她每日这样走近自己,用软羽抹药,攀附来的轻触与她的气息交叠,丝丝密密的犹如蚁噬。

无论是声息或是任何一举一动都会在他面前不断放大。

更别说她此时突然弯身凑近,轻缓的呼吸一点点薄散在他面上,即便看不见,也知她此刻在一瞬不瞬盯着自己。

只半臂的距离,如此靠近,很难让他忽略不见。

谢晋知道她此刻的意图,当是迫不及待要他痊愈,方才会如此早晚的坚持来送药。可她如此在意的模样,让他有些难耐。

她亦大抵不知,这样做根本没有用。她对他没有别的心思,他却不是。

沈棠听着他这话,却有些莫名,医治患者的距离而已,并非刻意靠他太近。

她不清楚他适才的举动是凭感觉还是因为夜间视线也不受影响,也没想做这些无谓解释,忽略他刚刚那句话,撤回手,抬眼看他:“殿下恢复得很好,接下来辅以银针治疗,想来再有半个月便能看得更清楚些。”

谢晋缓缓起身。他也没想再说别的话,因她已经病好了,于她来说诸多事情皆已经重新开始。她近日为自己医治眼疾,尽心又认真,原本属于她的矜傲就难以藏住。

她从来不索求什么,是他一味地想要讨夺。

他自知如今寻不到什么别的借口能哄留着她,又何须装不想要她的同情,推开她。

谢晋忍耐着冲动,却不想还未起身,适才被他松放的手忽然点在他的肩膀,不轻不重的力道推压着他重新坐了回去。

模糊的重影,不曾退开半步的距离,俯身而近。

“坐下。”

清婉柔音,略带有些不满。

沈棠说完,拿着羽翅翮管挑取了另一个瓷瓶里的眼药,回过身见他仰着脸,凝眉不明所以,她伸手上前覆在他的面颊稳住,以防那被削尖的翮管戳进眼球,功亏一篑,边从眼角滴入,边开口解释:“今日还有入眼的药,你先别动。”

掌心覆来的柔软触感,令谢晋滞愣的神色里带着些许隐秘又陌生的感觉,他无端浮躁,忍不住再想做些什么落到实处的举动。

他喉咙滚动,双手搁放腿上,却任她施为。

或许是滴入的药引来刺痛,他蹙眉难忍似要伸手去触弄,沈棠忙坦言道:“眼里的丝痕要尽早消散,若不然要阻碍视线,还会一直留下。”

初时她便觉得这些痕迹有些眼熟,后来方反应过来原是与安兰秋面上的那道红痕是一致,皆是同一种毒物导致的。

谢晋极为在乎他这张脸,不至于这点刺痛都忍受不了。

入眼的药上完,她退回身,“会有一阵不适,但不会太久。”

她解释完,那还坐着的人面不见方才的难忍,却面色紧绷,忽地问她:“孤若当真瞎了,你害怕吗?”

沈棠侧过身,目光落在他眉眼间,并不顺着他的话回,而是直言道:“你不该先担心你太子的身份会不保么?”

若当真严重到没有痊愈的可能,或许便当不了太子。

毕竟一个看不见的储君,即便再大能耐也不会再得到群臣拥护。当今圣上还有其他子嗣,为朝廷社稷考量,很快便会有其他的皇子替代了他。

不过问完这话,沈棠想起他埋困雪山消失的那几个月里,朝堂惶惧不安,暗中的揣测,一些不好的打算已经在悄悄蔓延。即便他能活着回来,但要是眼瞎从此看不见,结果或许也差不多。

这也是她过意不去的缘由。

她知道问自己害怕与否,或许含有别的意思,但她避开回答忽然道了这样一句,又有些于心不忍。

她被他往日那些过激的举动也弄得刻薄了些。如今是她特意来的相州,所以只管好好医治,一些话只当没有听见便是,没必要如此反应。

收拾东西的动作忽然放轻,室内静息无声。

谢晋倒不在意她如此直言,没有听到她否认,失声笑道:“眼睛伤了而已,别担心。”

语气似在安慰她,也似完全不在乎。

沈棠想想,近些日确也没有见他因此消沉,该处理公务还是处理公务,半点不耽误。对她的医治上药,也没有任何痴缠无赖的言语猜测,只是安分地配合着她。

她偏眸看了眼,亦温声嘱咐道:“好好歇着罢。”

谢晋吩咐人将她送回去,便依言上榻歇息。

休养多日,再入梦境,看见她近在身前,他有些难束心神。她如此照顾,如此在他耳边柔声软语,他亦想知道她先前那些日可还好。

他翻转了她的身子,看着她合眸安睡的模样,轻唤了她一声,随即手拢着她的后颈缓缓地托起放在手臂。

微褪开半边单衣,心口处不见半点痕迹。

许是他自己期望如此,不忍见到有伤痕留下,才什么都看不见。

他双眸移至她眉眼,想问那句“疼不疼”,却到底没问出口,情不自禁地抚上她宛如绸缎般散开的乌发。

她微仰着颈,睁了眸,随即双手覆在他面颊,狠狠咬了一口。随即她扯过薄绸被从头到脚裹住了自己-

刘太医水土不服的症状恢复得差不多,但见太子有人照看,又逐渐好转,他自然不会无脑凑上前去,厚颜无耻地只打下手,做些煎药这样的闲活。

宋都督一早前来询问太子的病情,恰巧太子这会儿正在上药施针,他便出去应付了一阵。

“殿下的眼伤好了许多,要不了多少时日也就痊愈了。至于当日雪山坠崖的伤,也见好了,没什么大碍,宋大人尽管放心。”

“如此甚好,有劳刘太医尽心照顾了。”

“大人哪里的话,这是下官应该做的。”

他应得心虚,暗道这些功劳算不到他头上,自个顶多只是个打下手的。

房内的两人各自无言,依旧大夫与患者般保持距离,融洽相处。

唯一不同的是谢晋这会儿,能看清面前的人了。

非是昨日那般模糊的影子,而是清晰地看清了她的面容。柔和细致的眉眼,一如既往的端静温和,美如画卷般生动,令人移不开眸。

尽管知晓她近日就在身边,可真真切切再次看清她的面容时,有相隔许久未见而涌出的心悸,亦有不复昨日的别样心动与蛊惑。

他目光随她而动,眸色灼而暗沉。看着她指尖轻按在他太阳穴的位置,担心他看不见,依旧示意他别动,随即俯低了身,缓缓凑近了前。

谢晋默然无声,紊乱着心绪,移开了眸。

沈棠并未察觉他眸中的反应,因瞧着与平常并无区别,于是稍作固定后,视线只落在自己的手中。

她眼睫低垂,取过覆眼的绸带伸臂环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好些,眼带遮了光,但并非完全遮挡不见的,朦胧纱带间依旧能看清身前人的脸。她站直了身倾前靠近,如玉琢的下颌与柔弱白皙的脖颈占据了他大半的视线。比起看不见时难耐,此刻亲眼所见,喉间一窒,几番恍惚。

知道她尽心尽力医治,但照看了这大半个月,谢晋以为或许多少能见着她会有不耐,可是并没有看见有丝毫这样的神色。

他能见到的,只是她一贯的凝神谨慎,温柔和色。

直到她收拾完离开,谢晋也未曾开口告知他今晨起身便已经恢复视物。

翌日一早,趁着太子还未出门,刘太医随着沈棠一同进了太子的房间。

在施针用药双管齐下的医治下,还未见到恢复,两人担忧太子的眼伤情况比原先预判的要严重,于是前来重新诊断。

然而还未开始询问,外头侍卫回禀都督府有人来了。

因宋都督隔三岔五便来,沈棠作为大夫倒也没有什么避嫌的,但今日都督府来的人是一女子。对方款款步入房内,行礼拜见后便道因自个父亲公务繁忙,一时走不开,便代父亲来送补品。

女子容颜妍丽,言行间有其父的英姿豪爽之气。并未自报姓名,显然已经是见过面的。

“父亲近日寝食难安,小女代父亲送上山参前来,愿殿下早日恢复。”

身侧的随从抱着锦盒上前,侍卫接过,随即打开。

沈棠稍抬了眼,目光稍顿。

南北两地只有李家有两支千年的野血参,一支李老夫人给沈棠伤后养身子,送去了京城。而眼下是当日给安兰秋作为赠礼却被退回来的那支。

今早出门时,沈棠还听见李欢与她说,宋都督几次派人上门与自个外祖母说情,说是要买下血参送给贵人,舍得脸面请求,最后还允了人情承诺。

她视线很快收回,很有眼力见地屈膝先行避开。

刘太医见状也不敢多留,躬身退了下去。

女子仍在说着自个的父亲牵挂担忧等问候之言,谢晋却看向那面色平静避嫌离开的人,心下微微一沉。

再收回视线,面上无过多表情地看向了身前的陌生女子,一瞬间想起了过往某些事,当即起身,三步并两步地跟了出去。

偏房内,能听见两人在商议着他的眼伤病情。

谢晋驻足在门外,到底没有抬腿进去,转身出了宅子。

叛王余党剿除后,便要尽早完成互市布局,宋都督不掌互市之务,但一直在处理相州城内诸事,皆赖于其调度处理。

一番公事忙完后,谢晋敛袖坐定,退了其余众人,将宋都督留下。

他得知太子眼疾恢复,心中大喜,正要进言称贺,抬眼却见太子面沉似水,眉宇间隐有不虞。

“宋大人平叛有功,此事孤一直记着。”

无端道了这样一句,宋都督心中一凛,连忙垂首:“仰赖殿下能谋善断,运筹帷幄,下官不过是奉命行事,何敢言功。”

谢晋抬手,示意他起身:“孤欲为令嫒指一门好亲事,择京中清贵之门,端方之子,以彰宋卿之功。”

话至此,宋都督已然明白了太子是何意,面色骤变,当即请罪欲解释,太子却先道:“不必多言,此事便这么说定了。”

他叩头谢恩,退出之时,后背衣裳已然被冷汗浸湿-

沈棠忧心谢晋的眼伤可能比自己预料的还要严重,她与刘太医商量着调换药方,之后便在房内翻着医籍,等着人回来再询问诊断。

可候到傍晚也没见人回。她伏在案前多时,身子酸累,有些等不下去。

明嬷嬷知她是月事来了容易乏累不适,本想着劝着今日先离开,未料外头大雨说下就下,便只能下去煮些参汤来。

谢晋回来换了身衣服,便去了旁边的偏房。

才进门,见人枕臂趴在案桌上合眸睡过去了,书籍却还虚虚握在手里,要落不落。

他几步上前,手背碰了碰她额头,见无事,才要俯身把人抱起来,怀里的人睁开了眸。

乌濛地双眼茫然两息,便握住他的手臂推开,起身退至了好几步之外。

谢晋见她这模样,同她解释:“孤没有留她。”

第55章

沈棠睡得不沉,但猛地起身到底还是有些昏懵。看着安分多日的人突然又这般靠近,有一瞬恍惚以为是梦。

谢晋没有上前,弯腰捡起适才跌落的书放回案桌,缓缓抬眼看过去。

房内掌了灯,光线给他清冷眉目渡上一层柔和。

两人相望,静立了片刻。

沈棠视线随着他这一番的动作与反应,再定定地看向他直视而来的眸光,出声问道:“你能看见了。”

毫无障碍地走进这房内,又能弯腰捡书,眼下这径直望来的视线又这般正常,几乎能肯定是恢复了些的。

“今早你进房时便欲告诉你,谁知你走得太急。”见她一早来便面带忧色,原本就打算告知她的。

“殿下有客,何况也不急这半日时间。”见人恢复正常,沈棠终是松了口气,顺话回了他。

谢晋目光落在她面上,径直走向她两步,又解释了一句:“孤此前未见过她,你走后,孤也不曾留她。”

一早来便为自己的眼疾担忧,生怕医治不好,与刘太医进房时她神情紧张,可见着有人来,却又及时避开。他当初见过她得知自己选妃时的神色与表情,虽谨慎顺应他,可那些静默不言时的情绪,显然是难受与不喜的。

他从前有恃无恐地忽略她,方才有她那般果决利落地分开。

虽知她眼下已经不在意此事,但她的举动,到底让他有些不安。

沈棠听他这突然的解释,迟缓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适才那句说她“走得太急”是什么意思。

她语气坦然:“殿下行事,不必与我解释。”

时过境迁,他见不见,留不留,于她来说又没什么重要的。只要他能恢复眼伤,也不枉她来相州一回。

她重新走到案桌,收拾着案面上堆乱的书籍,一边嘱咐:“既然已经恢复,便继续用着先前的药方,巩固些时日,便无大碍了。”

谢晋见她似要收拾东西离开,侧身过去行近案前:“只是能看见身前离得很近之人,稍远一些,孤依旧看不清。”

能看见,便应该是远近都能看见了,怎么会不一样?

沈棠有些质疑他这话,却又觉得他不至于说这样的谎。细细算来,也不过医治了才二十几日,未能痊愈也正常。

“殿下无须担忧,用不了多少久。”

他“嗯”声,没了别的话,却没有挪动身子,依旧靠在案桌前。

看着他不肯退让的步子,脸上神情似明似暗,不知究竟在想什么。她还是觉得他近日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比较适合,没等他再说别的,先道:“既然尚未完全恢复,我会与刘太医一起医治殿下。”

面前的人终是和缓了些面色,可又慢声道:“你知道孤想说的是什么。先前应下孤的那些话,可是不作数了?”

那日出宫前,他问她若无那些担忧,可能考虑答应她。

她敷衍顺话,确是应了他的。

沈棠叠着书籍的手顿了顿,道他的安分果然只是因为看不见方才隐忍的,眼伤一恢复便开始讨问来了。

她思虑着要如何应答,眉间忽地蹙拧起,有些不大自然地避开了身。

谢晋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脸上,自然看见了她这忽然煞白的面色,下意识以为是她又要忽视过去,避而不答,却见她裙下落了一片痕迹。

他歇了问下去的念头,转而沉眉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今日便留下也无妨。”

门外的明嬷嬷刚端了参汤进来,便见太子揽抱姑娘跨步朝外走来。

明嬷嬷没来得及惊讶太子这眼伤怎么突然好了,只见姑娘裙摆处漏了红,当即知晓太子的意思。她跟上前,将参汤送进了房。

太子将人放下,却并不离开,伸手接过了汤碗,一面吩咐她:“去拿干净的衣服,再打些热水来。”

明嬷嬷看了眼倚靠在床头的姑娘,见她没什么力气说话,倒也由着人端碗近前去喂,退身下去备热水。

沈棠低着眉眼,双手抵在两侧,面上虽不见难受的表情,但额角已然汗湿。

她看着举过来的汤匙,缓缓伸手上前,端过碗自个喝完了。疼得劲还未缓过来,但也不至于这点事也要人守着,“我无妨,不必留下。”

一时回不去,她干脆歇会,倚在软枕上靠着。

谢晋搁下碗,又坐回她身侧,抚着她鬓角的汗。

想起往日也有那么一回,她不顾自己难受与否,便来茶室与自己见面。推开门的那一瞬,面上犹带着笑,却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额角发汗,身子不适。后来的那几个时辰里,极为难得地被他环在怀里,待日暮雨停了,方缓过来。

他静声看着她缓缓闭起眼,伸臂上前,将人拉向自己。

大抵还是有些难受的,依旧合着眸,不见抗拒。感受着颈边的重量,他低眸看去,便见依旧如那日一样乖顺地宛如猫儿依在颈边。

明嬷嬷打水进来时,太子起身,随即又吩咐道:“近几日不用过来了,让她好生歇着。”-

北疆互市已然尘埃落定。这一日,府衙正式召见李徽,堂上气氛肃穆,京城来使分坐两侧,当堂授予委任批文。看着太子亲盖的印信,李徽感压在他掌心之物沉甸甸,若千斤之重。

未曾想到会是太子选任他的。

前来赴任协助的皆是东宫的属官。户部详述税制章程,阐明朝廷定下的规矩;兵部侍郎沟通了边防与通关等事项,厘清关禁界限;礼部专管朝贡礼仪。几部共商,各司其职。

李徽端敬坐在堂内,凝神听着几位大人商议论。每逢问及自己,他便恭恭敬敬起身应话,不敢马虎半点。

如今有威北军出兵保护,又有太子亲赐的令牌,北疆各关隘、卫所、皆不会阻拦。李家与北族往来交易,运送药材的每一步,都谨慎稳妥。

他心里清楚,除了钦差大人的举荐之外,太子如此信任他、扶持李家,也是因为远在京城亲家。是以,他不拖后腿,方能不负所托。

只是怪异,今日钦差大人竟没有前来。

想着人或许在养伤,又有些日子没去探望人,回府后便问了沈棠伤情如何。

“恢复了不少,舅舅无需担心。”

李徽颔首,将近日所忙之事都禀明了李老夫人。

沈棠静坐一旁誊写着药方,听见两人的谈话,不由得笔尖一顿。

虽知舅舅近来忙得早出晚归,却未料竟是参与边境互市,推行国策。这并非小事,李家能胜任是一回事,但谢晋这样帮扶,也实在过于明显。

她知晓他目的所在,只是想想他当初事事皆要衡量一二,择重选优,断无情面可言的态度,再对比如今却这样刻意地讨好,令她有些恍惚。

仿佛过往那些事,仍在昨日。

他舍让这些,给她证明,不也还是觉得她在意这些,方才想用这些打动她吗?

她是看见了他的退让,心里也确实有感激,但她清楚并非男女之间的情意。

李老夫人与李徽说完,心中亦是惊讶与疑惑:“这钦差大人现如今官至几品?竟能有这样大的权力。”

李徽推测道:“依府衙等人对他的态度来看,想是太子信任之人。日后之事还需要多多仰仗他。”

“他这样不慕功名,不惧权势倒真是难得。”

沈棠垂首,没有搭话。

谢晋在北族消失的事并未传到相州,虽不知他为何还要隐瞒身份,却也不好揭穿。

李欢察觉自个阿姐神色有些许不自然,又想起前几日阿姐留在那宅子过夜,事后还是钦差大人亲自派人回来说人不舒服,要留着歇一夜。知晓缘由,本来也不该多想。可那钦差大人听说是既正直严谨,又克制稳重,如今府衙那些官员对他面凛生威的模样都十分生怵,不敢出半点差错。

如此威严规矩之人,竟是会想着将阿姐留在宅子,可不就异常了些么。

而阿姐似总是对这钦差大人刻意不提,令她又多少有些好奇。

心中转了几个念头,随即侧首与李老夫人悄声道了句:“钦差大人虽是太子的人,可他一开始来相州就对咱们李家极为信任,对阿姐也上心,不然那北族巫医进不了京给阿姐医治。如此仪表堂堂,又稳重之人,倒是个值得托付。”

话说完,又看向执笔静默不言的人,玩笑地问道:“阿姐与他在京中有来往,应该知他家中情况,他可曾娶妻?”

李徽深深看了眼自个女儿,听着她说的这番话,确实突然品出了几分不同寻常来。

钦差大人是因太子的人方才敢对当初的知州大人毫无畏惧,这点可说得通。

可崔宏一事牵连过沈家,钦差大人第一次来相州时,不顾那刘知州反对李家,反倒对他十分信任。如此想想,却好似有些别的意味了。

沈棠没有抬头,不等她回答,李老夫人先斥了李欢一句没正形:“你面皮厚,莫要将你阿姐也当成是你。好了,时候不早,都下去歇着罢。”

钦差大人的异常,她不是看不出来,可也不愿胡乱猜测。

李欢扬眉一笑,挽着自个夫君的手臂一道回去了。

李老夫人看着小两口恩爱情浓地离开,心里暗道,若像欢丫头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若入赘家中,人至少不会三心二意。

想想那安兰秋,她心中至今还怄着郁气-

沈棠因月信来,这两日没去给谢晋看上眼伤,一早刚要出门,便听见明嬷嬷说人已经在厅堂了。

李老夫人前去迎见,见这钦差大人眼伤没有大碍,关心问候了几句。以为是因公事而来,便要派人去将自个儿子喊回来,却不想竟是来见自个外孙女的。

“大人可有什么事吩咐?”想着外孙女给人医治眼疾,想是为此事来的,她便先问了句。

“没有,只是来见见她。”

李老夫人没想到人如此直接,面色不显,当即让丫鬟去房中请人过来。

等候的期间,李老夫人倒是打听了一嘴:“钦差大人,原是早就认识棠姐儿吗?”

谢晋知晓沈家并未告知李家过往的事,虽不想多提,却也如实回答:“算起来,有许多年了。”

李老夫人讶异地看过去。

她听说过江家与沈家素有来往,却不知另外还有相熟这么多年的。

见面前的人也不拐弯抹角,李老夫人也不再顾忌,欲问他到底是何意,又如何打算。

谢晋坦言告知,丝毫未遮掩。

半柱香后,沈棠随着明嬷嬷来到厅堂时,见中间无端竖了道屏风。外祖母与谢晋端坐外间,而她被丫鬟引着坐到了屏风后。

她虽奇怪,却也隐隐知晓了是为何。

谢晋今日当不是来寻舅舅的,却不知他又要做什么事,心口不免一提。

李老夫人缓缓喘了一口气,还在消化适才钦差大人说的那些话。对方说得坦诚,又不作虚假,但实在过于突然,她却不好当下就做回应。

这会儿见自个外孙女来了,也不再沉默,而是当面直问:“适才的那些话,民妇都听见了。只是钦差大人可是定居相州?若是如此,老身那外孙女宝贵,不舍得外嫁,钦差大人可愿意留在李家?”

话说得非常直接,丝毫没有弯绕。

谢晋面色滞了半息,方才抬眸看过去。

李老夫人知道他听见了,含笑望着他。

当日说要医治眼伤,她便猜着两人之间怕是在京城就已经有来往,否则只是要报答人,自个外孙女不会无端前来相州。

显然两人早就认识,也十分熟悉了。

但她也细想过了,这位钦差大人或许并非外表那么简单。他自第一次出现在相州,便肯帮李家,之后冒着弹劾的风险与知州大人作对。如此行径,说为官正直也可,但明显早有心意,甚至可能一早便打算好了来帮助他们李家的。

可为何,当日钦差大人来李家时,两人要装作不认识呢?

李老夫人将好些事都串联起来,心中实在有不少疑虑,却又知晓,此事自个外孙女不愿说,她也不好直接问。

但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别有隐情,既然话说开,她当外祖母的总该把把关。莫要再让人欺负了去,将婚姻大事视作儿戏。

沈棠隔着屏风,听着自个外祖母这话,手中方才接过来的茶杯险些没有端稳。

她知道外祖母因安兰秋退婚之举耿耿于怀,所以这些时日也经常提醒她,来日相看人家定要选个沉稳,信得过之人。却未料到,她会有这些言论。

她那夜留在雅宅,回来之后便知晓外祖母他们会对此事有猜测。

李家眼下虽不知谢晋的身份,但既然知道他是太子的人,外祖母断不会指望他这样一个被太子倚重的官员能入赘的。突然说出这样惊雷一句话,明显只是试探之意。

可这样话对着当今太子,一国储君说来,便是不知情,也是以下犯上。

谢晋再如何,怕也接受不了的。

她搁下茶碗,欲出言阻止,却外祖母继而又解释了一句:“大人莫要责怪民妇出言不逊,只是婚姻大事在我们李家,没有轻视一说。”

谢晋的声音并未听见什么情绪起伏,反而问:“李老夫人这是有成全之意?”

李老夫人未想到他会先回这样一句,眸光里隐隐亮起些光彩:“大人的品行为人,我是信得过的。”

说完,有那么片刻的安静。

谢晋看了眼纱影后的人,端过茶碗:“可以。”

话落后,他便见屏风内的人霍然起身。隔着层朦胧纱影看不见脸上神情,只是静默望过来片刻,便迈步离开。

不知是何意。

但这样的反应,却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缓缓收回了视线,神色平静-

沈棠原本要出门去给人看眼伤,却在听见这些话后,到底折回了房中。

随后便静坐在房内大半日。

李老夫人将人送走后,便去后院看过了她,问她是何想法。

沈棠半句话也答不出,纠结又烦乱。

几欲想将谢晋的身份告知外祖母,却又怕他因要隐瞒身份方便处理朝事,不敢轻易说出来,误了事。想告知祖母这根本不可能,但听着他那些话,又难以冷静。

挣扎到天黑,没能忍住,到底出了门。

进了雅宅,这里外里却空荡荡的,不见刘太医,也没见其他人。

只谢晋的那扇房门一直是半开着的,里面没有灯影,不知人在不在里面。

她在偏房内等了小半个时辰,却到底失了耐心迈步走过去。

推开门,房内漆黑一片,沈棠朝里走了两步,见里面没有半个人影,便要退身离开。

可转身走了两步,房门却突然合上了。

刚下过雨,外面无星月,房门一合,廊下的烛火弱不可见,里面彻底黑了下来。

不知从何处来的身影,缓缓走到面前,看不见面容,但这沉影唬得人呼吸一滞。

沈棠稍怔片刻,也知晓他是故意的,故意将人支开,便是知道她会来,方候在房内。

她摸着旁边高几,欲先去燃灯火再来同他好好说,可手方才抬起便被握着拉了回去。

头顶的声音低低响起,却静淡如水:“孤以为你今日转身离开,便算作回应孤了。”

“你今日那些话”

沈棠原本是要来问话的,但看见他,就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她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事,他竟也能脱口就答应

她一时不知他是故意,还是又开始疯怔起来了。

她好不容易缓息平静,手忽地被他拉着抬到了唇边,热息在指尖环绕,肌理一片颤,她不自觉蜷紧往回收:“你休要用这样哄骗的手段,我外祖母和舅舅他们会当真的。你也不必如此算计,试图用这样无赖手段来哄骗我”

手没能抽回,被紧握着不放,谢晋随即打断了她:“孤非虚言。”

“虽未料到你外祖母如此直言,但孤那些话非虚言。”

沈棠惊望着面前的人。

黑暗中,她好一会儿无声。

随即伸出另一只手覆上了他的眼睛,很快又松开,提醒他:“你现在能看见了。”

又不是真瞎,能好好当他的太子,竟能说出如此的话。

谢晋扣着她的手腕,握住了她两只双手,慢声回应道:“孤先在相州定下婚事,日后若再来相州,便与你一同在李家。”

沈棠瞳仁骤缩,虽看不见他此刻是何神色,但这确实是谢晋的声音。

只是不知,他眼下是不是清醒的。

这样的话出自堂堂太子的嘴,听来实在虚假不可信,偏她此时却有些茫然不确定。

她审视打量着面前的男子。似乎从他说后悔的那一刻起,便开始有了某种疯怔的缠着她的念头。她一直当他是心有不甘,占有欲作祟方不肯罢休,不想他如今执着到这种地步。

可何至于此

他们只是在一起两年。细算起来,也只是在茶室见了十几次面而已。这期间虽有男女之间的情意,但她并未察觉到他对自己有什么特殊深厚的情意,他那时的态度,分明对她就是随时可分离的心态,也没有到非她不可的地步。

否则当初他也不至于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沈棠回忆起当初,再看看面前之人,陷入一阵迷茫。

他如此让步,甘愿做小,与当初那样算计薄情的模样实在过于反差。

她对从前的谢晋没有任何余情,但他突然转变到眼下这个地步,让她实在觉得震惊,又莫名好奇。

廊檐外的灯火被风吹着晃荡,光线隐隐透入房内,但依旧昏暗不明,即便两人此刻靠得近,能看见的也是彼此模糊的面部轮廓。

谢晋也未再说什么,安静等着她。

来之前,沈棠更偏向他是故意算计,但此刻她却似相信他不在虚言。

她轻缓吐息,试问:“那你打算用哪个身份告诉我外祖母?”

若是谢晋,那自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身份,能不能下得脸面呢?

若是谢澜玉却显得没什么诚意。

她当日不肯答应他的婚事交易,是有心软,有因两人有不好的过往不愿纠缠,也有他那般强势迫人的不喜。如今他能做到这样的让步,或许心里有了些许平衡,她倒也可以考虑。

黑暗中的谢晋的那双眸幽深不见底,松了她的双手,转而握着她的腰肢,一手抚着她的脊背,已然是将人固在怀中的姿态。犹如终于落在困网的小兽,他半点不给逃跑的机会了。

“你想要哪个?”

他垂目看着她,呼吸同时贴在了她的脸上,问得认真,不似玩笑。

沈棠方才松口说这一句,便突然丝毫后退的余地都没有了。

她挣开了些许,试图去推开他的手,却没有掰动他在腰侧的一根手指,铁箍一样的,悍然不动。强势灼息严密围剿,她手又抵在他胸膛想推开他,手指却被揉动在掌心。热息在眼畔停住,继而耳尖也被含得湿热一片。

“我只说了考虑,你也只是问我要不要考虑!”

“嗯。”谢晋低望着她,“孤当日确实如此问你,可眼下我们却并非谈论此事,不是吗?”

沈棠觉得他今日此举,或许早就知道她会动摇,她此时方知他此般克制隐忍背后藏得什么。

可即便是他故意如此,她不也还是来了,方才的话亦是从她从里问出来的。

她松了挣扎的力道,并未再回应他的话。

事已至此,似也没必要再说别的,他疯怔般的退让,确实让她有些想继续看下去,他要如何应对。

谢晋见她忽然垂首不言,也没有环她那般紧,但被她这样反应愣了一下,有些担忧她有些不喜,抑或是又后悔了。

他忙追问:“你要唤孤什么,先告诉孤。”

沈棠见他这样步步紧逼,没有答他,后颈发烫被他揉得,忙阻止他:“你够了。”

唤谁都没差别。

何况若有心,自己便该有些数才对,怎么反而来逼她。

谢晋被她这似怪似怨,但又丝毫没有凶意,也不见恼的语气,听得人心口柔软得似塌陷。

谢晋却做听不见,托着那不盈一握的腰往上,随即偏首寻着唇边过去。

身子陡然悬空,沈棠低低地惊呼一声,伸手推开他的脸,拒绝了他的索吻。

“姑娘?”

房内许久无动静,又迟迟不亮烛火,明嬷嬷在外等得不免着急,看着自个姑娘进去,到底有些不放心,上前唤了一句。

人就在门外,见她挣扎着耳朵发热,谢晋到底将人放下来,也没拦着她。

沈棠伸手去开门,刚要打开,手被陡然握住,身后的人又忽然问:“过几日,可愿与孤同去威阳?”

沈棠偏过头看他,不明所以。

“孤要去关城巡视一番,但孤眼伤还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