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静了几日,明嬷嬷就发现刘太医说好隔两日便来府中请脉,突然不来了。而那黄公公竟也没有派人再来询问姑娘的身体情况。
“无须管了,左右他近日都不会再让人来,也清静些。”
沈棠自是清楚为何。
谢晋的性子由来如此,假若有人对他刻意逃避、欺瞒,他毫不费力便能看透人的心思。可若是有人顺从,他下意识便会觉得虚假,持怀疑,但不会拆穿。
她突然道出他的药方,又无端接受,令他有些无法相信。自是要想好该如何应对,才不会出差错。
他这会儿不过是想不通罢了。
她也不管他如何,能避则避。
明嬷嬷便也没再提,只道:“安公子命人将医籍送去了药堂,老太太院子里这会儿也搬了好些过去,姑娘要去看看吗?”
安兰秋在京中亦有个老宅子,藏了许多古籍医方,如今愿拿出来置放药堂,又送至沈府,看得出来在费心思。
沈棠点了头,却没挪步子:“他是在讨祖母的欢心。”
明嬷嬷笑道:“他能有这份心,便很好。姑娘不知,他这两日在老太太跟前说了好些话,舍了一堆承诺对姑娘好的话,安家家产几何,皆奉上在老太太手中。”
她倒了一杯茶上前,又补了句:“安家的产业,他想要老太太亲自派人去接手,说是全都过到姑娘的名下。”
沈棠讶异许久,没说话。
她能看得出来,安兰秋不行医,也根本就不爱医术,更厌弃那些医籍。
能再接手安家药材生意,似也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在乎的亦非表面上的这些东西。
而她时至今日也没能想明白,他为何选择沈家。以他这样步步为营,无目的不来往之人,竟只是想要与沈家攀上关系。
这婚事说到底不过是交易,她既应下,来日成亲即可。弄得这样大张旗鼓的,生怕人不知晓,她当真有些难办。
安兰秋午后进了沈府,沈雍问了些话,大概是问他日后回相州还是留在京城。随即惋惜起当年的事,叹当年安兰秋的爹受奸人所惑,一纸谗言,遂累及阖门。世代簪缨,书香不坠,到现在连科举亦不得与,就这么绝了宦途。
沈棠在屏风后头静默听着,素娟朦胧间,她见安兰秋侧过脸微微一僵,随即垂眸,眉宇间是一抹落拓之色。
她不由地想,或许他不喜经商的根由在此罢。
“仕途泥潦,非直道可存。你如今能保全安家,平安无虞,令尊九泉之下,亦当是欣慰之至。”
“晚辈谨受教。”
接下来的话沈棠没有再听,离开了厅堂。
还未回院子,廊下便有丫鬟来说六公主在外头。
“那快去请她进来。”
丫鬟道:“六公主说府中有客,她不便来,只想见见姑娘,说会儿话即走。”
沈棠凝眉迟疑片刻,到底出去了。
沈府门前所停的马车瞧着有些陌生,非是六公主寻常出行的那辆,马车前也无随身跟从的婢女,只余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躬身在那。
沈棠站在车前,没唤人,亦没有屈膝行礼。
寂然无声片刻后,马车内的人先低声道了句:“上来。”
沈棠没应。
“孤有话。”
“殿下不妨直言。”
“那孤下来,与你进府说?”
他伸了手作势掀帘要下来,沈棠眉间蹙了蹙,想着他若进府不知又要存什么念头,到底上了马车。
她弯身进去,里面的人亦伸手来扶她,她避不开,那手便扶在了手肘。
沈棠坐定在靠外侧,抬眸过去,欲开口让他话尽早说完,却因眼前这一幕无端噎住了。
谢晋今日着装与以往大不相同,却让她十分眼熟。
水墨澜袍,发束玉冠,通身无任何饰物。因眉眼生得好,温润如水墨晕开,眉梢眼角都带着不紧不慢地从容。
矜贵冷玉,风神出尘,儒雅文士的气度尽显。
几乎与昔日互诉心意的那次相见,穿着一致。
他今日实在过于刻意。
刻意的让人当即涌了些不好的回忆。
她初时确实会因他这身打扮动心,乱了心曲,做了那胆大之举。是以,即便后来他多是沉色厚重彰显身份的样式,她也觉得都是同一个人,如何都喜欢。
毕竟那会儿他多数时候都温言体贴,并不让人觉得身份差距,时常同她说起一些身边趣事哄她笑。偶尔从他眸中看见某些冷郁的瞬间,她也只道他是因朝事过于费神,会握着他的手安慰他。
可多几次后,她就发现自己那些宽慰的话实在无关痛痒,毫无作用。偶尔还能见他刻意避开她。
后来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会不动声色地试探她,似乎怕她会对他的身份索取,开始有了隔阂。亦让她开始感受到有种渗不入心的冰冷。
而今他大概也不明白,因喜欢才会对他这身打扮觉得入眼,如今再见不会牵动她的任何情绪,只觉得有些不适。
沈棠移过眼。
她前两日让刘太医传话,意在让他别总是将人往沈府送,她实在不想应付。
未料他会错了意。
“你早些说完。”
谢晋见她反应冷淡,不欲同他多说话,也知是自己多想了。
他视线落在她肩头,外头飘着细雨,她连伞都未遮,那雨水落在薄衫已经浸出湿意,眉眼间也有些湿润。
本欲伸手上前,却到底递了方帕子过去,“擦擦。”
见她不接,也并未勉强,直言问:“近些日可还有心口疼?”
她先前便对他有过隐瞒,刘太医回的那些话,他自然不会尽信。即便答应她不会再让人进府去扰她,可若不亲自来确认,他又如何放心。
“没有了。”沈棠不想久留,便脱口而出。
谢晋静声看着她。
他知她在撒谎。
“莫故意与孤说这些话,乏力,吐血这些可还频繁?”
喂药那个月里他白日不见人,不知情况,可料想她在人前不会有发作的时候。至于夜间,他见过一回她身边嬷嬷抱着换下的衣物着急失神的模样,想来便只是那一次。
至于药方能否有效,依刘太医所言,若是起效应该有腹热发汗的迹象。
可她这样隐瞒,又让他有些怀疑。
略顿几息,谢晋绷紧了面色:“先前那些药,可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沈棠看着他陡然压迫而来的目光,担心他又要用些什么方子来折腾她,到底改了口:“好了些。”
他却已经不信,敛眉沉声:“此事,你不该隐瞒我。那药方大寒,服用多了伤内腑,但若实在无效,便该继续”
不知是吓唬,还是认真的,他倾了身过来,紧盯着她。
“没有那些症状了,只是偶尔不适,缓缓即好。”沈棠有些惊吓他再说出这些话,气息不由得急促了几瞬,当即心悸起来:“你不必再做什么,我们两清了!”
这般说完,她仿佛知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又忙道:“足够了,强求不得,我真的无妨。”
谢晋眸色稍顿,冷静了下来。
“信你一次。”
他未撤身离开,视线落在她眉眼间。
或许是挨得太近,她此刻轻喘的气息就细细洒在他的下颌,与那些日,她失力时在他耳边断续无规律的呼吸声的回忆莫名重叠,很轻,他却听得极为清晰。
他知他有些过于无耻,可这样的反应他难以控制。
谢晋见她被自己吓着了,伸掌去轻抚她心口。
沈府门前,安兰秋已经出来了,这会儿就行到了马车前。
他适才原本就是要去寻人的,嬷嬷告知,她来了门口见六公主。原本也不欲上前打扰,可稍走近了些,隐约传来她急促气息声,虽不大,却到底是听见了。
“可还好?”他停在马车前。
隔着车厢,约莫几步的距离突然响起这一声关切的询问,谢晋眸色倏地冷下。
他手上动作略停,便要去掀开窗边的帘子。
太子的马车自是宽阔,窗户也不小。沈棠身子侧对着窗牖,若是掀开必然能瞧见她的模样。
她欲阻止谢晋不能,便在掀开的瞬间,急急转过了脸。
她转得急,发髻后面的丝带从身前人的喉结处重重扫过。因腰身被一掌扣住,她只能被迫将脸朝着谢晋的右侧肩膀外。藏住了脸,身子却无法遮掩。
从外面的视线看来,依稀能瞧见她是被人圈怀的姿势。
安兰秋目光不避,定定落在那背影几息,方才将视线望向那俯视来的寒邃的眸光。
视线交锋,无人开口。
他盯着那起伏的后背,稍敛了敛眉。
谢晋亦是察觉到直到腰间的手不安地蜷紧又扯了他,他收回眸光,落下帘,止了车外人的窥探。
看着怀中的人似乎得以喘息,他并未松开她,将帕子从她额头面颊轻轻一拭,却被她躲开。
她此刻的神情里的惊慌,并非源自他。
谢晋虽知她如今不想在人前与自己有关系牵扯,但不知为何,她此时的慌乱似有些不同。
他到底问了句:“你与他很熟?”
嗓音温暾和煦,没有疑色,沈棠脸偏移了些,整理裙摆。
她不喜他的质问,更没必要答。
“与你无关。”
第42章
谢晋察觉她此刻情绪明显是有些恼,没再问下去。
“孤今日来,除了想知晓你身子情况,还有一事想告知你。”知她听不进这样的话,他止了她要去掀车帘的动作,认真同她道,“北族有专治心疾的巫医,待他入京,或许能医治好你。”
北族那边已经有消息传来,巫医有后人在,只要将人带回军营,便能进京。
他希望她能再等等。
沈棠面色发白,似才那阵急促牵起了些不适,她没有应他。
谢晋松了手。
知她完全不动摇的态度,亦缄默不言。
马车回了宫,谢晋的面色一路凝重。
他心知她回来得有些异常,可她偏是半点没有表露出来。既然不是因为病情好转才选择回来,又是为何?
黄安知是因那安家的人近几日频繁进出沈府,太子心里不大痛快,想着别又生了误会,忙替着解释:“那安家也行医的,想来才有来往。”
谢晋走到案前坐下,端过宫人奉上来的茶,没有应话,只传令道:“让林指挥使进宫。”
半个时辰后,林指挥使进了殿。
“安兰秋擅自回京是何意?”
他既为朝廷办事,手下掌控着边境内外四处的暗桩,无召不得入京,即便进京也应当有个合理的解释。
林指挥使躬身禀道:“说是处理一些私事护送沈姑娘回京。”
谢晋敛眉。
偏是这么巧合?
刘知州被除,端王必定对安家怀恨在心,相州的事尚未处理完,他倒放心回京。沈家对他何至于如此重要,令他上心到弃安家生死不顾?
谢晋遥想他当初贪生怕死的性子,便觉得他不可能只是护人这么简单。
林指挥使也知此事不妥,可对方护送的是沈家的人,他便也只是斥责几句。
“说是留不久,中秋后便回。”
谢晋抬了眼:“此话,你信?”
林指挥使出宫后便寻人问了话,对方毫不隐瞒,满面春风地告知他喜事将近,甚至同他讨喜。
他惊看着面前的人,只觉他是嫌弃自己活得长久了。
夜间进宫回话时,听着太子冷笑连连,林指挥使亦是屏气凝息。
锦衣卫向来是不管太子私事的,可太子对沈家姑娘的上心程度,他往日皆看在眼里。如何不知敢去求亲,便是触了太子的逆鳞。
处决崔宏前,安兰秋久留京城,那沈家姑娘与太子的关系,他一清二楚,怎么还敢犯这样的糊涂?
往日他投诚太子,与崔宏反戈相向,供出那些逆贼名单,太子方肯给他活命的机会。如今此举,他倒想不出安兰秋是什么目的。
如实回禀完,太子始终没有发作,也并未问上半句,只沉声让他出去。
黄安候在外头好一阵,没听见里头有动静,不知是好还是坏。
适才林指挥使进殿前,破天荒地先与他通了个气,也是将他好一顿吓。
这会儿见人离开就忙躬身进去。
太子伏案批阅折子,神色瞧来并无任何影响,他周身神经方松了下来。
应是那安兰秋一厢情愿罢。
沈棠自谢晋的马车上下来时,亦是被明嬷嬷搀扶回房,好一阵才缓过来。
夜间洗漱完,见她迟迟没有上床歇,明嬷嬷就安慰道:“安公子傍晚送来了点心,还特意问了姑娘身子如何想来是不介意的。”
她是随着安兰秋一道走到府门口的,看见了太子拉着姑娘不松手,也是好一阵惊吓。生怕这未来的姑爷看了心里不痛快,要来质问姑娘。
可未料到,他什么也没说,竟还关心姑娘的身子。
沈棠倒不意外他的反应。
他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不过他未揭穿她,也是给她留了体面。
她并未担心他,想的是另外的事。
“这两日,祖母也都看过了人,可有说什么?”
家世背景,先前她离开京城时,祖母也大致了解过安兰秋,如今能问的又都问过了,提亲的日子也该尽快定下。
明嬷嬷道:“老太太旁的倒没说,只是觉得仓促了些,不过到底是姑娘同意便都好。至于安公子那,也说会按照老太太的意思办得妥善些,已经选好了日子请官媒提亲,想来应该是这两日。”
沈棠点了头。
这样便好。
“只是太子那儿想来是瞒不住”想起今日太子用六公主的由头将姑娘哄骗出府,明嬷嬷心里也跟着紧张与惶恐。
议亲的事过不了两日就该传出去,还未走完六礼,太子那儿便该都知道了。
沈棠想到他今日犹想着放血给她入药的事,面色僵凝起来。
“没必要瞒着他。”
相州那些事权当他因心中愧疚存了执念,此回她当真要嫁人,他应该能认清现实的。
她不理会他如今到底是如何想的,只希望事情定下来之后,他能消停下来。莫要再将她搅得一团糟乱,不得安宁。
明嬷嬷不放心道:“可若他又用药方的事来为难姑娘,老太太与三爷想来也拦不住他”
沈棠摇头:“不会的,事不过三。他是太子,不会屡屡放下姿态求全,做不讨好又没脸面的事。”
当日因为她去宁国府相看,他便觉得颜面受损,后来亦是觉得她移情别恋,诸般质问、恼恨,最后方才做了放弃。
是以,他的底线,便在这里。
他再放不下,也是个男人。岂会容忍任人踩颜面,羞辱自己身份。
知晓她当真嫁人,也该死心了。
明嬷嬷不知今日太子又说了什么,但见姑娘回来时的忐忑情绪,似现在都未能平复,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姑娘,您早点歇罢。”-
翌日一早,沈府上下皆候在厅堂,沈雍亲自到门前迎安兰秋与官媒等人。
黄道吉日,宜提亲。
另一头的早朝上,谢晋便心不在焉。
虽说他到底不信沈家会在沈棠身子如此不好的时候,同意婚事,可有江徇在前,亦难料沈老太太会不会答应。
何况安兰秋这等不知死活的东西,明目张胆地觊觎,早有预谋,绝不会轻易作罢。
却未等他出殿,便见黄安面庞跟见了鬼一样难看。
出了文华殿,他扑跪在他跟前,颤声回禀了提亲一事。
谢晋胸膛剧烈起伏了几瞬,“沈雍,同意了?”
黄安断续道:“是想来一早便同意了。”
这才回京十日不到,就能去提亲,还如此顺畅地让沈老太太等人都答应,岂会是一时之意。怕是早有了这等打算。
谢晋此刻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面色变幻几番,终是难忍怒意。
安兰秋不知死活自有人收拾,沈家一家子是脑子有疾?
这般将女儿嫁出去图什么?图他那点不够塞牙缝的家产?还是图他那堆破烂医籍?
自诩清高,如今竟是要卖女求富贵了?
前有江徇,这会儿人才回京,就又迫不及待要将人给嫁出去,简直不可理喻!
见太子此刻面上青筋直跳,黄安就忙劝道:“只是提亲,还未走完六礼,到底是口头上的承诺。何况何况沈姑娘未必就是真心的,想来是父母之命难违,又或是冲喜什么的。”
沈姑娘那样的性子,哪会去同意,多半都是沈家的主意。
黄安的话稍能入耳,谢晋原本也是因知道沈棠绝无可能会有这样的念头,方才几次隐忍不发。可这些话,半分也缓解不了他此时欲下令填怒的情绪。
黄安跟着满目含怒的太子回了东宫,见他生生压着怒,当即召来贴身侍卫。
“查查沈雍与安家之间有什么牵连。”
这婚事来得蹊跷,他不信这当中没有别的关联。
“再派人去一趟边境,各处暗桩点,都盯着些。”
谢晋知安兰秋不敢在这些事上生错乱,可他这样的举动,不扼住他的退路,怕也难知晓他的真实目的。
他情愿是这些事,他好结果了他。
至于沈家,不管求财还是冲喜,都是荒谬!
她的半根手指,他也不容人去触碰去觊觎。
他平息这半晌,忽然又极轻又似极痛地道了一句:“她总是这样心软。”
怎么都受着。
半点不知拒绝。
谢晋靠在椅背上,阖眼遮了晦暗的眸光,亦生忍了这日硬闯进府的冲动。
还不到那样的地步,至少她没有那样的心思。
夜间刘太医照例来东宫回禀,他今日面上挂着笑进来的,跪在案前就高兴地说寻了个温和的医方。
与原来的那个药方差不多,不过改了几味药,去了寒性不伤内腑。效果稍慢些,却是能长期服用的方子。
谢晋自是赏了他,又命备药。翌日午后便将煎好的药一同带出了宫。
马车停在药堂对面。
他站在檐下,抬头过去,能从窗户那儿看见里面的那道纤细的身影,以及不多时便靠近的人影。
两人并肩同看着一本书,她低眸稍偏过了身子,姣美的面庞难得露出一抹笑来。两人视线相对时,那笑意也仍未散。
当日他未曾在意这等刺目的画面,是不想惊扰了她,如今瞧来,是他纵容了这样豺狼在她身边。
药堂里,那两道身影前后进了内堂的隔间。
这几日送来的药堂的医籍越堆越多,沈棠今日便索性过来,将那些陈旧的册子清理出去。
安兰秋是亲自送来医籍来的,东西搁下后却并未走,反而挽起袖子,帮忙分类归整。
沈棠觉得有些怪异,却也没有说什么。
她正弯腰将两本书叠在一起,打算踮脚往高处放,他至她身后伸手接过,替她放稳在最上隔层。
“我有些话想说,”他垂眼看了她,“一会儿可能与你一同回去?”
沈棠从他进来便瞧出他有话盘旋在口中,便也应下了。
“我去外面等你。”
沈棠又点了点头。
明嬷嬷收拾完尾末,方取了伞陪着离开,刚行至门口,一眼瞧见对面铺子檐下站着的太子,面色惊惶了一阵。
沈棠若不闻,没有抬眼,迈步朝外,“走罢。”
马车被牵到药堂门前,遮挡住对面的视线,明嬷嬷仍提着心扶着自个姑娘上去。
身后的安兰秋目光若有似无地朝对面看了一眼,面色不显,随即弯身进了马车,吩咐车夫可以走。
可还未行出几丈远,便被拦停了下来。
细雨中,宫监打扮的二人蹿出来站在道上,车夫猛地一勒缰绳,车身骤然刹住。
沈棠就抓握住嬷嬷的手,一边想稳住自己,一边因陡然拦路蓦地紧张。
待重新坐正身子,双眸缓慢上抬,便从帘子边沿的缝隙处,看见一道身影立在了外面,正向着她沉步走近。
纵然看不见外面那张脸,也能察觉那目光似穿透着帘子紧随缠着,迫视而来。
她未曾预料,他竟还会出现。
是要质问,还是要动怒?
沈棠觉得他应该不至于在知晓议亲后,还能这样当街来拦马车。莫不是他还不知晓?
谢晋此刻想的是她或许又如当初一样,只是想要劝退他,遂语气尽量缓和:“嫁人之事,你慎重些。”
沈棠指尖蓦地蜷紧。
既然知道了,还能直言说出这些话。
安兰秋见她为难,欲掀开帘去应付,未料手方伸出去,对面的人不期也伸来,就这样搭在了他的手背。
略顿了片刻,柔软直接忽地滑至他手心,顺势坐在了他身侧。
马车里的帘子已经掀了半边,沈棠拉着身侧人的手,举止亲昵,朝外面的人看了一眼:“多谢殿下提醒。”
谢晋执伞立在车外,眸色沉骇,盯着这刺眼一幕。
来之前,他便设想过如何劝,大抵都是要费一番功夫的。但那求亲之人品行不端,居心不良,他也只需拿上些不容辩驳的证据,一一告知她。
以她的聪明,当日且能对付谢辰,不会不理解他的话。或许,他都不用拿那些证据,稍加提醒,她便能知,安兰秋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根本不配。
可此刻十指紧扣的画面,让他腹胸似有业火焚灼,烧得他脏腑作疼。
他紧绷着下颌,眉眼愈戾,一个令他无法置信的念头遽然涌现出来。
她提前回京是为了同他成婚?
沈棠此刻也面有惶色,却到底不去看那冷入骨髓的眸光,落下了车帘。
欲吩咐车夫可以走,马车却纹丝未动。
她掀开了一角,便见车夫已经被人拽着退到了边上。
谢晋目光紧锁着她,气血翻涌,声发沉:“你下来。”
第43章
宫监与两侧侍卫皆立在了太子身后,那车夫吓得不敢妄动,只是哆嗦着跪地。
这等阵仗在街道上难免遭人侧目,黄安垂首在雨中,忙招手让太子的马车行近。一面又去举过太子手里的伞。
雨势逐渐转急,谢晋仍站在原处,袍摆尽湿,抬眸直直望着那双清润的眸,耐心渐失,“下来。”
他重复了一遍,随即抬腿行近两步。
目光含戾,带着半点不容抗拒威严。
车夫还在嚎痛着,随从等人也皆被隔在一侧,面有惶恐。
这似命令又似威胁的话,令沈棠心口亦有些慌跳。都到这个地步了,他到底还想如何?竟是当街要与她僵持对峙不成?
她抬眸过去,他望来的视线冷厉骇人,逼压得令人有些不安。她深吸两口气,在布帘上的手紧握着有些发抖。
安兰秋看着她脸上褪了平静,显出些无措,虽然很想宽慰她几句,却到底没有出口。
他这会儿亦阻拦不了她离开。
“抱歉。”
沈棠对着面前人无奈道了这么一句,便掀开帘弯身出去。
一旁的宫监忙搬来了步梯,有伸手虚扶着恐人摔着。
看着她能下来,谢晋神色到底缓了些。青罗伞下两人并行,他垂眸看着身前的人:“去茗雪居。”
他尚存了几分理智,不会真当街询问她什么。
沈棠也没拒绝,想他还没理解,终究要与他说清楚些。
马车行了约莫一刻便到了茗雪居门前,沈棠走在前头,迎着众人的目光,丝毫不遮掩地上了楼。她此刻面上无惧,留下的背影亦是清冷倨拗。
谢晋走在她身后,视线落在她背影上,亦是冰冷一片。
她此刻倒是不惧外人如何看待他们走在一处,且还共处一室了。可偏是先前在马车上,躲着不肯让人见到她的脸。
她在怕别的男人看见她,忧心他不肯娶她?
再推开这间茶室步入,谢晋只觉通体发寒。
放下手中暖药提盒,将门合上的这一瞬,原本收敛的情绪又重翻搅起来。他伸手抓握住她的手腕,盯着她的手心,气息沉沉地吐了几口,又将视线移至她面上。
并未当即就问出口,而是目光紧紧攫住她的双眸。
他并不相信会是她主动去牵旁人的手,更不愿意信,她竟当真存了与旁人在一起的念头,可她如今能面不改色地触碰别人来远离他。
“什么脏东西你也碰?”
沈棠见他带着气恼却偏错了重点,手指去掰开他的手,稍松开,又被他另一只手捉回去。
她无奈道:“殿下是聪明人,不该自欺欺人。”
谢晋眸色深暗了几分,将人拉到案桌前,端起那杯中的凉茶水,从她手上淋过。觉得两杯犹不够,又朝外令了声:“再端水来!”
转过脸时,他目光定定在她稍显慌乱的脸上。大抵是听过她以往拒绝他时更加剜心刺骨的话,此刻面上尚能保持冷静,也未将心中对旁人的那股怒火转移到她身上。
他没有着急继续问,握着她的手也不肯松。略等了小会儿,门便被推开,黄安将水端至桌上,又躬身掩门退下,他方又将她的手都浸在那盆中,仔细清洗。
并未用力,只是每根手指都揉了好会儿方才肯罢休。
沈棠看着他犹如洁癖般嫌弃,又不知他在洗什么。腕骨被他捏得生疼,却半分抽离不出。
将她的手擦干净,谢晋仍无法驱除那一幕指尖紧扣的画面,何况她如今犹是这样平静的神色。
“你要拒绝孤,偏要用嫁给旁人这样为难自己的法子?”
“殿下如何就肯定我为难自己了?”她轻声反问,“不能是我愿意吗?”
谢晋看着她这双柔和的眉眼毫无顾忌的说出这些话,压了压因她这般承认而骤起的惊怒与不适,“你该离他远点。”
他此刻就后悔当日在相州,不曾提醒她这一点。
男人的眼色神态,他极为清楚。可她大抵是完全看不出来对方看向她时是用何种眼神,心里又起了何种想要生吞剥了她的念头。
她甚至,当初连江徇是什么样的可能都没有看出来。
如今竟如此受人蒙骗,胆大的欲应了婚事!
谢晋望向她的眉眼:“他从一开始就蓄意接近,孤不信你看不出来。纵然与沈李两家有那么点交情关系,可你怎么敢就这般放心信任他?你又可知他家中留有的女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如此花心放荡,不知检点,你当真半点都不在乎?”
这些话在谢晋看来,他根本无须提,她不会丝毫无察觉,更不会不明白对方刻意接近。或许单纯是觊觎的念头,或许是旁得目的,总归是龌龊至极。
如何又能在知晓这些的情况下,还把自己丢入虎口。
沈棠见他如此执着,便也直言:“我知道。”
谢晋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
他紧紧盯住她,双目暗流汹涌。
“我不在乎。”
沈棠对上他发沉的眸光:“我既打算与他成婚,又何须在乎这些。”
谢晋指骨攥得发抖,脸色青白难看。
他不敢相信,此话能从她口中说出来。
理智告知他,她绝无可能是真心喜欢那人的。是他有些忘了,她肯同他来这茶室,必定是没几分好话的。
“又何须对着孤撒谎。”
“你与他才认识多久?只这几个月时间,便被人如此哄骗,你”
说到此,谢晋忽是意识到了什么,他顿了顿,忽地将人拉到身前,言语里带着些恶意的揣测:“可是李家逼迫你与他成亲?”
安兰秋有预谋,李家顺理成章应下。而李安两家合作,无非就是求利。谢晋想起当日押送药材,安家莫名肯帮忙李家的情形,兴许那会儿私底下就达成了某种协议。
她由来心软,觉得自己活着的时日无多,又如何会不应了这些要求。
沈棠觉得他越说越歪,似无论如何不肯承认事实,推开他的靠近。
“觉得合适,我便答应了。我向来如此,当初与殿下不也只是两三次面,就在此处答应殿下了么?难不成我要如你一样,沉浸过去的感情?”
谢晋怔在那。
她清楚什么话能让他受不了,愈发往狠了说。
不过总归知道,她目的不过是要推开他,他也懒得再说些无意义的话。
他抑制着那股被激起的火,沉默片刻,平缓着声,似寻常话顺口一问:“何时走完六礼?可订了日子?”
沈棠见他态度突然转变莫名,绷紧了神经,不答话。
可她这一瞬的沉默与警惕,让谢晋冷了眸。
她是认真的。
当日沈老太太让人告知他,欲将她许配给江循时她并未应下,他那时且能感受得到她对其并无念头,连来往都不曾有。可如今是她自己应下的。
不肯告知,可是怕他破坏?
原本令人难以相信的事,眼下却无法否认,她半丝犹豫都没有。
房内陷入忽是安静。
沈棠知道他应该是听进去了,便重新开口:“话已然到这个份上,你亦是亲眼所见的。”
她慢声且认真地劝他:“你是太子,要兼顾朝堂,礼法不可废。无论是选太子妃,侧妃、良娣,皆该为宗庙社稷着想,稳固朝局,安百官之心。”
面前的人脸色黯沉,依旧静静听她说。
“殿下的后宫将来会有很多乖顺的女子,她们都会听你的话,你该去认识她们,与她们多来往。如此,何愁没有符合心意的?”
茶室内陷入一阵死寂。
适才还能听见外头嘈杂说话走动的动响,这会儿静得好似空无一人,只能听见窗外雨点密密打在窗牖上的声音。
明明是温言相劝,面前人也好好听着,可周身氛围无端令人觉得异常。
应该是能听进去的罢。到这个地步,他任何执着都该放弃了。
沈棠往外走,还未行至门口,谢晋至她身后伸臂抵住了门。
她下意识挡开那手,随后退开,却不慎撞到旁边的高几。半人的小高几放了摆件瓷瓶,旁边便是提盒,这一撞直接将提盒碰翻倒地。
瓷器碎声之后,腥浓带着热度的药汁溅淌出来。
沈棠身前的裙摆染了散不掉的腥浓,颜色似黑似红。
她有些难言地看着地上的提盒,弄不明白他到底怎么想的,竟还有心思送药。
为何总做些无用之事。
谢晋面冷带霜,却丝毫不在意那倒了的东西,将人拉向旁边,离了那堆碎瓷片。
他面低眸而视,声稳当带着从容:“孤不介意。”
适才还能见着他在刻意抑制的生怒情绪,此时他面上更多的是不为所动的恣肆。而他这句也不像是在回应她方才的话,极为突兀。
沈棠没明白他不介意什么。
他拉着她的手没松,另一手去将窗合上,随后面朝着自己。
“即便你当真嫁了人,孤也是如此。”
沈棠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亦震惊他这话背后的意思。
她缓缓抬眼,看着那双眸没有被激起的情绪,沉静无波。
非是情绪失控时说的话,却更令人面白惊惶。
忽略他眼下不准她离开的举动,给人一种当真不在意的错觉。
可她哪里还能若无其事。
“谢晋”
话急至唇边却未能说出,沉影落在她面前,瞬息遮了她所有的视线。
雨水杂乱拍打着窗户,嘈杂入耳,未能合紧的缝隙渗进来的凉意掠过面颊,随即是灼热滚烫的气息沉沉贴来。
谢晋俯身将人逼在方寸之间,掌心托着她的后脑勺,以唇封缄她未说完的话。
他吻得用力,啃咬唇瓣的一下更是令她吃痛,齿关松懈,舌尖趁势顶入。
推开他的柔弱细腕被紧紧扣住,另一只试图抓着窗牖边挣扎的纤指亦是孱弱无力,最终被他牢牢夺握,一点点收紧在掌心。
不容她有偏躲与喘息的余地,沈棠最终被圈禁在他臂膛间,身子亦被他沉沉压住,唇边湿热气息蕴蓄着凶蛮,像是要将她融烧。
她手抵着他的胸膛,不受控制的因喘息不稳溢出的气音,好容易侧过脸躲开,未曾来得及换气,滚烫热息重新将她裹住。
沈棠觉得呼吸沉重,像是被闷住,终于挣扎出停歇空隙,她到底问出了适才没说出口的话。
“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
过去的那段感情,他悔过与否,于她来说早不重要。可他凭什么百般强迫她?凭什么就觉得所有都是为她好?
什么关系都不是,他把自己当什么了?
她恼得用力去推开腰间缠扣的手臂,却不想指尖触碰到了什么湿黏,当即蜷缩了一下。
不待她反应,身前的人松了唇,忽地握住她的手压在他腰侧不让动弹,用掌腹蹭过她的指尖好几下,随即轻推开了她。
谢晋面上情欲褪尽,不温不冷,低头看了眼那指腹无残留后,方抬了头,不辨情绪地问:“你觉得,重要吗?”
沈棠如何不知道他这话的意思。
若不在意他,何须问?
若觉得他不重要,何须问?
她觉得他当真没救了,片刻不想留,打开房门当即离开。
茶楼已经没人,外头还在下雨,明嬷嬷与马车已经在茶楼门口候着。
临上马车前,她才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什么重不重要的,与他强横霸道有关系吗?
被他一激惹,竟陷入了他的话套。
她又低头看了眼指腹,浅淡的痕迹若有似无,令她愈发想远离他-
安宅里,安兰秋长指转着手中的空酒杯,一边回忆着今日马车外的情景。
因皆是预料之中,遂面上不见什么忧色。只是思虑着那高高在上之人,会如何应对。
过了会儿,房门外有人轻声道了句“有禀”,便推门而进。
安兰秋放下酒杯,问道:“人怎么样?”
下属回:“北族起乱,巫医困在王廷医治塔律王,恐怕一时出不来。”
安兰秋凝眉道:“塔律王年事已高,二子争斗已久,眼下内忧外患,需要的是新王出来主持局面,这病想来无须再治。”
“威北军那边动静如何?”
“圣上之意是让威北军从旁援助,不派兵。”
安兰秋眉眼压着,静默几息,当即提笔速写了信,随即解了腰间的一枚玉印:“无须再去尝试带人出来,立即撤人。”
下属未料到如此情急:“朝廷那边如何交代”
安兰秋冷声:“朝廷需要的是端王动向。塔律王一死,巫医也难保性命,至于北族,威北军没打算派兵援助,足以说明,北族的结局只能是灭亡。”
虽说他唯一的后路,如今皆系于沈家,可他的人绝不能因一个巫医便赔在里面。
既然太子那般在意,也不可能不留后手,想来他也无须拼尽全力。
“去传令,北族各处暗桩先撤。”
下属走后,室内一片寂静。
安兰秋低眸望着手上的疤,大抵是头一回觉得自己有些无耻无德,扯唇自讽一笑。
笑意敛尽时,又是那般淡漠模样。
过了片刻,随从自外面回来,他问:“东西备都好了?”
“按公子的吩咐,这两种药都配好了。”
随从掏出两个精致小盒递上了前。
安兰秋都打开检查了一遍,随即合上。
“公子考虑得齐全,待沈姑娘亦是极好。”随从面红耳烫地说,一面想到那药的作用,又不免操心,“只是这药到底伤身,万一公子以后”
当真没有子嗣怎么办?
男子避嗣药多少也伤身,万一无后,那这牺牲也太大了。
“无妨。”
安兰秋指尖点触在那小盒上,不甚在意。
第44章
谢晋今日并非要去质问的,却未料到会见到那样一幕。不过回想起来,仍觉得这议亲之事实在有些荒谬。
她一贯否认的态度,便愈发说明虚假。
回宫后他连换下袍服也未来得及换下,便将当日留在相州的侍卫召来殿内。细细问过,沈棠在他离开后那些日在李家,安兰秋都做了些什么。
侍卫就道:“帮着李家处理了一些人,沈姑娘也去府衙瞧了几次。”
谢晋面色凝滞,如何还不明白她此番应下婚事的缘由。
原是她想要安兰秋护着李家。
他捏紧眉心,想起当日为了迫她喝药,告知她李家情况不乐观,亦冷漠告知她日后他会冷眼旁观。
而她当时想着要同他交易,也被他拒绝了。
她表面对那些事不在意,却都听进去了。
怨不得她会应了旁人的要求,今日这样的局面,也是他造成的。
一想她如同交代后事一般,用自己去做交换,那欲利用她之人的阴险程度,万死难抵。
谢晋愈发觉得那谋求与算计,实在可笑。
都不必他去揭露,急时自露马脚。
第二日的大朝会散后,沈雍便被带去了东宫。
谢晋看着来人,直言便问:“安家所有家产都要转移至沈家名下,沈大人可是打算日后将全副心思都放在生意经营上面了?”
“臣不敢。”
太子召见,沈雍心里已经有几分猜测,是为自己女儿与安家议亲一事才召见他。
“当年的事足以夷九族,你觉得安家还能存活是为何?”
听着这寒声质问,沈雍不敢回话,忙跪下道:“安家不过是受人迫害,安兰秋无官无职,如今一介商贾,实是无辜。”
谢晋轻笑。
“沈大人大抵不知,当日崔宏的那些同谋,也多亏了他。”
沈雍怔然抬头,没想到会是安兰秋暗中插手。
他如何也会牵扯上崔宏的事?
太子的话,让他莫名担忧,到底还是出言维护:“殿下既然能给安家一条活路,想来安兰秋亦是值得殿下信任的。”
“不过是还有用罢了。边境、端王与安家皆绑在一根绳上。”谢晋看向他,“你确定要掺和进来?”
沈雍隐约察觉太子的敲打,是为自己女儿。两人过往之事,他不是不知,只是太子今日的态度,让他有些过于惊诧。
突然告知他安兰秋如今为朝堂办事,又与边境端王有关系,亦让他有些不解。
“还请殿下明示。”
“孤只是想让沈大人擦亮眼睛。旁人若是蓄意图谋,莫连累自个。”
说罢,谢晋又深望了几许:“沈大人,你可还有何事隐瞒孤?”
未能查到沈安两家有什么深交情之事,仅有的不过是当日沈雍稍替安家求了情,不轻不重的,不值得安兰秋如此。
可沈家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么费心思巴结?
沈雍俯首:“臣绝无谋逆之心,还请殿下明鉴。”
顿了顿,又解释道:“小女与安兰秋的婚事,并不掺杂朝堂之事,只是两情相悦。”
谢晋此刻觉得沈雍这个父亲当得过于愚昧,“你自个的女儿,应该了解,她带着这身伤,可真有心思成婚?可又有想过,对方又是存了什么心思?”
他隐隐察觉沈雍有所隐瞒,但从他的反应神色来看,安兰秋是个什么人,他完全未知,当是没什么重要牵连。
多半只是因为自己女儿应下,他便也觉得无所谓。
“沈大人是为女儿考虑的,孤对沈棠也绝无伤害之意,亦非横加阻挠。只是告知沈大人一声,若孤查清此人预谋不轨,孤会立即动手。”
话已此,沈雍没敢反驳,到底磕头叩谢。
“下去罢。”
谢晋不再多言,想来他也听明白-
沈棠这几日没出府,人显得有些乏累与憔悴。
宫里的药未断,隔日便送来。
黄安特意嘱咐:“这药是刘太医另寻的温补方子,不伤沈姑娘的身子。”
这般说完,便让明嬷嬷提了药进去,在外候着。
药放在案几上,沈棠看着那药碗,浑身都泛冷意。
明嬷嬷知她情绪受了影响,回来后关于太子的话都没敢问,如今又送药来,也甚是不理解。
“过些日子走完六礼,成了婚便能一切安宁了。”
沈棠转过视线,轻应道:“他不会想明白的。生于皇家,贵为太子,活得多顺遂啊。唯有这一事,他不得顺心无圆满,心里便生了刺一般,死死拽着不肯松。”
如何能想得通。
他执意要与她纠缠,先是说要成全她,一边追至相州,又割手取血,像是连环的算计,试图要她动摇。
明嬷嬷何尝不知,太子如今的执念愈发深,可想了想到底往好的方面回了句:“太子多只是忧心姑娘身子罢。”
沈棠不由得笑了声:“嬷嬷可知,他这药里有何物?”
她打开提盒,将药盅取出来,腥浓的气味一瞬便散开来。
“他以血融药。”
明嬷嬷面色僵直,惊诧又惶恐。
“嬷嬷不觉得,他如此行径很是可笑吗?”
可笑,却也令她无措。
他眼下所行的每一件事,都陌生得让她觉得好似从未了解过他。
沈棠很想告知,自己终究时日不多,那些无用之事实在不必再做。可想想被他强行灌下的那些药,忽然被缓解的症状,无端塞给的希望,亦让她愈发害怕。
怕黄泉孤路,怕没于沉寂无边的黑。
明嬷嬷心情也极为复杂,若瞒严实一点不让知晓便罢,如今让人察觉,当真是为难人。
她想出言缓和姑娘的情绪,却见姑娘忽然又神色平和道:“去让他进来。”
片刻后,明嬷嬷从侧门将黄安领进了院子。
他垂首立在外间,心里忐忑着,不知沈姑娘突然唤他进去是何意,却见她捧了那碗药喝下。
可不过片刻,便吐尽了,吐得整个人险些昏厥过去。
黄安吓得魂抖,听见她苍白着面色,声颤抖着:“若是谢澜玉,断不会如此逼迫我。”
东宫,谢晋听着这些描述,心口亦地闷窒地难受。
她决绝恼怒地问他,把自己当了她什么人,又故意动摇他。
便是当回谢澜玉,她又岂会多看他两眼-
两日后,沈棠让明嬷嬷备了马车,打算去无相寺一趟。
沈雍知她要出门,来陪用了早膳,亲口问了她对于这婚事到底如何想的。
沈棠见自个爹问得直接,也没有隐瞒,坦言安兰秋能护着李家,再又添了一句,两人皆是行医,兴趣相投。
至于安兰秋的目的,她并未提。
因她觉得他想依附沈家,也绝不会伤害沈家。
说完,见她爹面色尤是凝重,她又忍不住问了句:“爹怎么突然问这些?”
沈雍这会儿知道自己女儿的真实想法,没有将太子的话说出,他笑应道:“不是什么紧张事,爹只是担忧你身子。”
转头,他亲自去了趟安宅,见安兰秋。
并未提旁的,只是道自个女儿的身子情况或许不好,两人未必能长久。
这些话,沈雍先前未曾问过,概因面前的人一切都清楚,又表现得那般诚恳,遂也觉得没必要多说。
可经太子那一番言辞,实在没忍住问一问。
安兰秋察觉了异样,面上却不显:“您不必担忧,我对沈棠是认真的,婚事是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绝无后悔。不过,确也存了一些私心。”
他躬身:“望您来日待安家宽待几分。”
沈雍抬目过去,看着那下颌因毒药留下的痕迹,心里不忍猜忌。
当年端王铲除异己,对他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被强灌毒药威胁,要他陷害无辜,他宁死也不认。如此本性,又如何会坏心。
到底宽言两句,离开了。
沈棠午后方去无相寺,她并未打算当天就回,而是欲前去住上几日。
马车刚要离开,安兰秋也随着来了。
沈棠以为他会问那日她离开的事,却见他只字不提,只说要送她去无相寺。
她道他是担忧婚事,便也直言:“你能保全李家,这场交易会继续下去的。沈家虽能帮上的有限,也定会守承诺的。”
安兰秋似依旧不在意的模样,只道:“你医治别人,也莫忽略了自己。”
沈棠来寺庙是因为许久没来看无相,念着他身上旧疾,欲为他看诊的。她谁也没有告知,府中唯有祖母知道,他跟过来,许是已经去见过祖母了。
她看得出来他的迫切,可这样的讨好接近实在没有必要。
两人行于上山的石阶上,他刻意放缓步子,一同进了寺庙。
沈棠没让他继续再跟,安兰秋止步在宝殿前。看那身影离开,心里暗道,她说错了。
当年的那些人当中,唯有沈家经历诸多事还能独善其身,永远能选择对的那一条道。手里握着当年的真相,近乎掌握着大晋的未来,如何能帮不上忙。
他走的是那见不得人的暗道,已至尽头边沿的死路,无人能容。如今突然有条生路摆在眼前,他又如何会轻易放过。
沈棠将药堂原先的医籍搬了好些来竹舍,白日都在无相这里待着。
她也不打扰无相打坐,皆在旁边的禅房翻翻书籍,给无相寻合适养身的医方,至天黑方回禅房。
第三日傍晚忽地倾盆大雨,她来时又不慎踩到滑石扭了脚,便留在竹舍。
安兰秋没能等到她回禅房,又见外头大雨,当即要去后山寻。
不待他起身,门先被重力推开。
屋外站立的人,一身赤色团龙袍,冷眸视来:“可以下山了,此处不是你能留的地。”
第二次见着这位太子,仍是那样居高临下的模样,安兰秋面色静滞了瞬,到底躬身道:“殿下,那是我的未婚”
“佛门之地,孤不造杀孽。”
淡淡一句,威胁冷厉。安兰秋指骨捏得发白,到底屈从。
看着人离开,谢晋方才往竹舍去。
无相就在静室等着,见着人冒雨来,命侍者递了巾帕上前。
“这几日,元左皆看着。”
说罢,侍者将另一方手帕里包裹的东西放在了案几上。
“随从身上搜下来的,取了这些。”
谢晋一瞬间暗下眸,直觉那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无相并未多言,让侍者重新包好,放到了黄安的手里。
旁边的静室里,明嬷嬷也拿了巾帕子擦拭沈棠淋了雨的面颊及头发,想着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前院的禅房,便要出去管无相要些药酒与薄毯来。
才出房门,太子已经立在檐下。
不待她开口,旁边的黄公公将她拉至一旁,小声道:“殿下已经寻了伤药,嬷嬷不必担心。”
房内,沈棠坐在蒲团垫上,衣衫发丝皆淋了雨,看着来人诧异了几瞬,便恢复平静。
谢晋走近前,低眸看着她已经褪了鞋袜的脚面,将怀中药瓶拿出来,弯身屈跪在她身侧,拨开了她的裙摆,轻握住了她的脚踝,搁置在衣袍上。
他俯着身,胸腹前金丝钩织的团龙纹浮凸,沈棠脚心甫一触着那些硬浮织纹便往后缩,被谢晋重新压回。掌覆压着她的脚背,另一手取过药瓶将药酒倒在伤处,随即轻揉那瘀肿的地方。
他垂着眼,遮了眸中情绪,揉摁时察觉她轻微瑟缩便又将力道放轻,一语不曾言。
沈棠不想知他为何来,也没有同他说话的力气。
窗外狂风骤雨的摧打声,油灯的烛火微弱,晃着室内的跪坐的两道身影,静得异常。
因脚踝肿得厉害,谢晋没有一次性抹太多的药酒,怕她不吃疼。伸手将旁边的鞋袜拿来都穿了回去,并未起身,抬了眼去看面前的人。
“如何才能不要这婚事?”
第45章
谢晋盯在她的眉眼间,面庞是温醇和色,语声也低。他俯身近靠着她,垂落的藕色裙摆在他膝下压着,保持着适才敷药的姿态。
屈跪俯身平视着,不似以往那般矜傲强势。
沈棠并未看向他,伸手将裙摆从他膝下扯出来,没扯动。
谢晋低眸,继而又道:“逼迫你喝药,是孤不对。当日在相州,亦不该同你说那些话,便当作没听过,莫放在心上了。你外祖家那些事,也无须担忧,不管出于何种缘由,孤都不会让他们出事。”
在相州的那段时日她道他是难缠,可后来知晓那些药,她也猜他那些发疯之举,皆是为了胁迫她喝药。
如今听他突然亲口承认,沈棠如何会不明白,他已经猜到她应下这婚事的意图。
她不怕他看出来。但这是她自己的决定,与他无关,不会听他一句道歉,突然悔了婚事,继而改变什么。
谢晋也知她不会当下就能动摇,他如今也终是明白一件事,凡她决定的,几乎没有回头的可能。
“孤知道你不喜那些强硬的手段,但坦言说,再来一次,孤还会如此。与其将来你躺在孤怀里无声无息,情愿你此刻恨孤。”
他往日不愿在她面前提及过往,可此时却不得不去揭开过往。
“可若你无这些后顾之忧,若你的伤亦能被治好,你当真就愿意应下这婚事?真就愿意去与一个不喜欢的人相处一辈子?”
“孤曾问过你,何故这般轻易应下孤,你说现在不能判断,来日若不欢而散,便是轻易应下的结果,那时再后悔不迟。你如今应下旁人,倘若来日后悔怎么办?”
话问得直白至极。
明明是在以另一种逼迫的方式,可沈棠此刻却无法应他。
她以往觉得他不能接受两人分开,方才毫无理智可言,可如今听他沉静坦言不后悔,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去看待面前的人。
谢晋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他岂会冲动,他的每一步都是提前算好了。
他说的那些话,所行的那些事,她以为产生不了任何影响,可她眼下偏是难以张口。
这一刻的犹豫、害怕,让她有些无处可藏。
自以为将那些害怕遮掩的从容,眼下暴露无遗,被面前的人再度攫住。
她不否认此刻的情绪,到底应了他:“这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沈棠目光侧过,望向案几上的油灯,眉间荡着些无措。
她知他所求,亦能感受到他内心强烈的不甘。
他想要的不只是她,他的身份,内心渴望的远远不止表现出来的这么简单,可偏偏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即便她内心当真十分恐惧死亡这件事,也不该与谢晋扯上关系。
见她不似那样决绝应答,躲闪间害怕又有些落寞,谢晋也没说下去了。
他只是来告诉她的,没想强制她听话。
窗外边是竹林亦靠着山壁,纵使是夏夜也浸着冷意,他摸了摸那湿了的裙摆,再覆在那手背,凉得如一捧冰雪。
“冷不冷?”
沈棠适才以为,他看穿自己意图,便这般夜间赶来无相寺揭穿她,说些她难以否认的细节或是证据,执意要她承认的。可不想,他又止住了话。
轻晃着的油灯下,那身赤红袍衬得那张脸如润玉,衣冠端整,无不羁。太子常日不会穿着这身肃然威严的衣袍出宫,想是来得急没有换下,此刻跪在身前,轻缓着语气却也多了几分持重。
沈棠抽出了手,移开双腿。
她不想去猜测他来的目的,只知这会儿她与他说不下去了。
“你可以离开了。”
“嗯。”
谢晋应得快,起身朝外:“外头雨还未停,今夜不妨歇在此处。”
人走后,明嬷嬷当即抱来了干净的被褥进来,门合上前,沈棠抚着案几起了身,窗外仍是大雨滂沱,那身影没在雨中,从小径离开-
安兰秋连夜回了城,面覆郁色,明显的不虞。
随从正跪着请罪:“公子,此事怨小人。是小人不愿见公子被挟制,不愿见公子最后功亏一篑。”
太子如此逼近,紧盯着沈姑娘不放,这婚事又如何还能继续。虽说他也为自个公子觉得不值,可既是公子唯一的办法,他自然想为公子去争取。
只是不想他刚想动作,便被人阻止了,连着身上的药也被人拿走了。
“起来吧。”
安兰秋此回倒没有要责罪人的念头:“发现也无妨。”
总归那些药,也是他为成婚提前准备的。他清楚沈棠是知自己时日无多,方才应下这婚事,可将来到底如何,却是未知,他自是要将这事行彻底的。
他即便是存了私心,刻意靠近,太子那样的人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这婚事他正大光明,沈家如今也欣然同意,并非抢夺,他又有何可惧的。
“别再自作主张了,我们不该急。”
只是知晓身上携有此药,未能成事,生不了什么乱。
或许还能让太子早日认清即将定成的婚事,已经没有留恋的必要了,终将要顾忌自身尊严放弃的。
翌日,黄安将无相给的药丸送到了刘太医手中,命其查出药物的作用。
夜间,他便带着东西进了东宫禀话。
“这是避嗣药丸,不过却是男子服用的。”
谢晋眸光定在那药丸上,面色阴沉得似要溢出水,却是极力在忍耐。
刘太医将药丸分了两种,又指了另一个巾帕里的药丸,解释道:“这是些药量极轻的兴欢药丸,不算烈,只要不常服用,伤害不大。”
他如实回着,不免冷汗流下,语气也虚了几分。
这两药其实皆无伤害,不过太子变幻的神色,让他察觉自个该是又触着些霉头了。
黄安及时将人请出了殿,又缓缓将殿门合上。
谢晋此时的心情自是难以息宁。
黄安走上前,将药都收拢起来,“殿下,那随从也生性浪荡,身上存有这些药物,或许只是自个用的,又或是主仆俩在外头寻欢方才回来的。”
“寻欢用得着避嗣药?”
若只是寻欢,谢晋根本不必在意,偏是这两药皆带在身上,又这么凑巧地每日出现无相寺,如何不让人存疑。
兴欢,避嗣药。
打了什么主意,已然一清二楚。
光是知晓准备了这些药,便令人火冒三丈,竟还敢在寺庙存了这样龌龊不堪的念头。
沈家同意了婚事,他尚能用如此阴险的手段,还不知日后是如何。
谢晋强捺着这些寒怒之意,唤来人,日夜盯着他的举动。
随即坐在案前沉思。安兰秋如此不择手段,显然是急于促成这婚事。他虽假意投靠过端王,向自己求了一条活路,可焉知他来日不会再因求活路,继而反水。
想来是察觉这一点,方才在求另求活路。
至于他如此坚定地选择沈家,便让人十分怀疑他是知晓了些什么-
安家同沈家的提亲的事已经过去有些日子方才传到端王府,谢辰陡然听见张家的人来回禀这事,第一反应便是恼怒。
“他倒敢出现在京城!”
“安兰秋和沈家的结亲多有蹊跷,世子该提防些。”
豫王的那些人里,崔宏极不受掌控,安家则是心计深沉的反水叛徒。崔宏能坚持与朝廷对抗,安兰秋却是个无利不往的小人。当日太子能连根拔除这许多人,与他脱不了干系,因此比崔宏难对付多了。
谢辰正是清楚这一点,却又不能动手,方才觉得恼恨。
“太子不留崔宏,他这样的人太子亦不可能留,却不知他这般不怕死地与沈家结亲。如此行为,实在不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谢辰思来想去,决定搅和一番,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图谋。
沈棠在无相寺小住了五日,午后雨停,便下了山。安兰秋应着沈老太太的请求,特地来无相寺接她回府。
两辆马车前后行驶,才行了一半的路,便被人唤了停。
沈棠在车内听见来人寻的是安兰秋,不过却是语气不善。
“安公子许久不见,怎么回京也不与兄弟几个打声招呼?好歹咱们也边境出生入死,怎么竟生分到与沈家议亲这样的大事,都不与咱们分享分享?”
来人粗布粗衣,腰间别刀,让人看不出身份,却是面露凶恶。安兰秋极为清楚这几人来自何处,面色僵冷一瞬,便下了车,换上一副和善的态度。
“改日再叙,今日便不便,诸位请回。”
“改日是何意?我瞧着今日正合适,安公子与我们走一趟罢!”
说话间,那群人便已经围堵了马车,纷纷拔了刀。
安兰秋与端王并未撕破脸,遂端王府的应邀,他这个时候不该拒绝的。
但他看了眼身后的马车,实在不便离开,遂让人动了手。
车外立时有刀剑声传来,沈棠与明嬷嬷在车内一阵惊慌,不敢去掀开帘子,更逃躲不能。混乱间,才听见安兰秋近前安抚了句“别怕”马便惊了,随即马车不受控往路边奔了两步。
路边是湖,重力一震后车头朝着水里倾斜,主仆俩从里往外滚落。明嬷嬷坐在外侧,没来得及抓稳便滚到了湖边沿,沈棠亦是身子不稳往外跌。
意外的是没有掉落水中,被人及时环过身子抱住。
她惶恐地下意识抓紧了身前的人,才要抬头,便见一抹刀光袭面而来,她惊愣地失了反应,身前人却迅速抱着她侧了身,抬臂去挡了刀刃。
刀尖从她眼前划过,最后落到了别处。
下一瞬,侍卫迅速拔刀破了那人的喉。
血腥惊人。
“伤没伤着你?”
禁锢来的臂膀忽地一紧,沈棠颤着眼睫视线缓缓有了聚焦,她看着面前人眸色赤红,气急至胸膛间不住起伏,亦是胆惧不已。
沈棠惊魂未定,面庞煞白。
还没来得及回神,又被抱着离开,行至不远处方才放到了地上,胳膊手臂身上被摸了一圈。
见她没有反应,谢晋伸手捧着她的面:“别愣着,问你伤了哪里没有?”
沈棠低眸看了眼他被割破的袖臂,怔了会儿。
“没事。”
谢晋顿时就松缓了神色,回眸看了一眼人都被收拾干净了,留人处理,立即吩咐人把明嬷嬷扶过来。
混乱很快就平息,沈棠与明嬷嬷上了另一辆马车回沈府。
太子沿路护送,安兰秋原本就是听沈老太太的吩咐要亲自将人送回去,亦是随在后面。
沈府厅堂里,沈老太太听闻又遭遇行刺,面色极为不好,见自个孙女无碍后,方沉沉喘了气。
安兰秋上前请罪,沈老太太却并未怪罪,当即让人拿了伤药,给他包扎伤口。
虽只是点皮外伤不深,但他一身浅色衣服血迹溅得到处都是,看着极为惊心。
沈棠也给他稍清理了伤口,回过身看见沈老太太一副心神不安的模样,便要安抚着自个祖母,刚想开口让她别担忧,谢晋缓步从廊下走来。
他将马车腾让出来,骑马回城,却是慢了一步。
沈老太太面色犹沉,到底起了身去行礼。
谢晋道了句免礼,便欲告知今日之事已经处置妥当,未料沈老太太先冷声发问:“当日那一箭老身的孙女已经替你受过了,太子殿下还想如何?”
诸多行刺之事,皆是那些逆贼而起的,沈老太太心里极为清楚。
谢晋眉宇微敛,当即止了欲开口的话。
沈老太太也不怕太子听了不高兴,直言道:“那群逆贼针对谁,想来殿下心里也十分明白。老身的孙女无辜至极,只要留在殿下身边,便不会有安全的时候,殿下又于心何忍呢?”
谢晋目光安静,并未反驳一句。
扶手应道:“是孤没护好人。”
沈老太太转过身,沉声下了逐客令:“既如此,太子请回,莫要再牵连人。”
第4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