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大理寺官员行凶报复及纵火一案,第二日早朝便已经结了,论罪不及处死,但幕后之人与端王府脱不了干系,最后还是押进诏狱。
崔宏的死,端王没有任何的动作,无不在说明端王亦是在拿崔宏试探,因何而试探,背后目的也绝不会简单。
至于谢辰的肆无忌惮,试图闹出动乱的举动,也透着古怪。
虽一切只是推测,谢晋却从未敢松懈。
林指挥使一早进宫将审问的情况大致回禀了。
谢晋推开奏折,缓缓靠着后座椅,不轻不重的道了句:“自个舅舅都能出来顶罪,也当真沉得住气。”
早年理政,谢晋就注意过此人,官不居高位,暗藏锋芒极为收敛,对谢辰诸多行为也极其包容,事事为其善后。崔宏出诏狱后,若无此人,谢辰断不会缩着不动。
此番被推出来顶罪,竟也丝毫没有怨怼。
谢晋也没指望能问出什么:“面上能动的不在乎,想来已经着手部署了。京城内外,都派些人手多盯着。”
自个父皇凡事宽宥,不愿往最坏的方面去想,他却不能视而不见。
默了片刻,又问:“暗桩那边有什么消息进京?”
林指挥使就将另一道折子递上了前:“还是相州几家药商的事不过他们的人前些日已经离京了。”
谢晋瞧了两眼,摆了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孤相信,既然为求自保,便不会做出什么愚蠢的举动出来。”
今日没有早朝,又正逢十五,黄安早早布了膳,以便太子去坤宁宫请安。
六公主的风寒养了近一个月才好利索,今日也早早就在坤宁宫待着了,请完安与太子两人前后出了殿。
她随着自个皇兄走了一段路,才道:“沈老太太说,沈棠如今正养病暂时不宜见人,便连我也推拒了。”
进宫之前,她便派身边的女使去了趟沈家,沈老太太虽并未说旁的原因,可也感受得出是在刻意避着。
“先前还让沈棠来看我了呢,也不知是不是伤又严重了,才这样不愿见人。”
谢晋略停顿了片刻,便提步往东宫走:“行了,你不必担忧,早些回。”
知晓上回将人带进宫时身子确实不大好,又诸多防着他,想来也会暂时与公主府不来往,若让传话也未必肯信。
至于医方的事最快也要年后才能有消息,他不敢当下就将话说满了。稍忖了忖,到底换了个人。
谢晋侧过眸:“去趟大理寺。”
黄安得了太子吩咐,当即便出了宫。准确无误地将话都嘱咐了江徇,见对方虽应下,却是一脸为难的模样。
他看得莫名却也未当回事,夜间便只同太子回禀道:“江少卿对沈姑娘是挂心的,想来能将话带给沈老太太。”
接着便候了三五日,未料这期间的沈府竟是毫无动静。
谢晋事先也有过设想,只是到底反常了些。沈老太太先前既然愿意接受他的医方,便是抱着期望的,她对沈棠亦是在意担忧的。
如今既然有机会,又岂会这般无所谓?
他眸色一顿,看向黄安:“话可都传到了?”
黄安就应了是。他亲眼见着人去的沈府,不过这会儿他想起来,江少卿当日听完后怪异的神色,便也有些迟疑了。
“奴才再去问问。”
腊月便剩了几日,候着除夕,皇宫各处都洋溢着喜庆,一路上洒扫的宫人无不向黄安请安问好,他却半分笑都陪不出来。
自大理寺回来,更是一路上都悬着心,思虑要如何将江少卿的那番话禀了太子。
东宫书房,高沉的身影端坐于案前,缓缓抬眸看向神色惶恐的奴才。
“江少卿确实将话带到了只是已经晚了。”-
马车出了京城沿路都未曾下雪,走得也通畅。这近二十日的路程里,沈棠的身子虽有不适,却也到底在忍受的范围内,并没有严重情况的出现。
不过她也知道,护送她的人多有谦让,不曾赶路,反倒事事以她为先。更是提前算好路程,安排客栈歇脚的地方,让她夜间免于宿在郊外,这才让她不那么难受。
也隔着两三日便来为她诊脉,这样几次后也熟悉了些。知晓对方都从医,偶尔能谈论某些医方古籍。
只是两人皆不多话,除此之外,并无过多的打探询问。
到相州城这日刚好是除夕前两日,李家午后得了传话,上上下下,一家子人都在大门前候着。
下了马车沈棠便先被李老夫人给拉住了手,时隔多年相见难免情绪上涌,又见自个外孙女长得亭亭玉立肖似其母,双眼湿润起来。几个表小姐也迎上来,倒是欢欢喜喜的。
进宅子前,她回头看了眼远处停下的马车,朝着人福身。
安兰秋目送着她进去,也落了帘。
身边的随从就没忍住道:“公子答应将人送回来,回头二爷知道您同李家走得近,还帮了他们,又该撺掇几个长辈来斥您的不是了。”
安兰秋侧眸过去,扯唇笑了声:“吃里扒外的东西,你怕他?”
随从忙狗腿应道:“哪能啊!这不是二爷与李家结过梁子,他最爱生事,又在朝堂欲选御药商的节骨眼上,小的担心您呢!”
马车里静默片刻。
“沈老太太所托,我岂能推拒。”那笑稍敛了几分,带着些不羁,“至于李家,还算不了什么。”
李家这会儿正热闹着,几姐妹都在沈棠的房里。她们性子皆都坦率,寻常说话直来直去,此刻看着远来的表妹静静端坐着,温婉娴雅,仙美得跟一幅画似的,说话声不免就放轻了些,各自压着声,亲近上前,询问她路上来的情况。
说了不多时,李老夫人将人都支开,细细问过伤势。
沈棠就安言说无妨:“我这一路都很好。”
“也亏了兰秋那孩子正好同路,否则还真不让人放心。”
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李老夫人也不多问,她眼下心里正高兴,就大概提了提家里的一些情况,又说着些趣事解乏。
沈棠听着,也在面前的外祖母身上瞧见了娘的影子,眉眼间尽是柔色。
见说得差不多,李老夫人便让人歇着,嘱咐下人好生伺候。
在房里用过晚膳后,明嬷嬷便整理东西铺着被褥,回过头时见姑娘心情开怀,也跟着欣慰。
“嬷嬷,可知安家?”
来前她便听爹大概说了安家的情况,可说的只是安兰秋父亲的事,并未提安家如何。外祖母虽对他信任,但从方才闲言里能听出对安家的态度不大同。
再想起今日安兰秋不愿靠近李家大门,刻意保持距离,且直言同她说,若近前便会给李家惹麻烦,她便有些好奇。
“约莫是御药商的事儿,安家想夺这个衔位,自然视其他家为敌,已经争了三五年。前不久,知州大人下了文书,委请咱们李家运送一批药材往军营。待此事一成,也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沈棠点了点头,这些事她不甚了解,问过嘴便也没再多言。但安兰秋那儿,到底欠个人情。
热闹地过了除夕,早早晚晚的,沈棠都随着几个表姐在一起。
李家的两个表小姐是双生儿,比沈棠小一岁,一个已经嫁人,不过对方因是入赘,便也没离开李家。另一个定了婚期,二月初便要完婚。
常日都是帮着料理家中生意,性子不似旁的闺阁女子那般温柔小意,却都是沉稳极好相处的人。
“你稍歇上几日,待到元宵节,便可带你去沧水楼玩玩。在那顶楼观观烟火,看看耍百戏的,热闹得紧。”
大表姐李欢在家中帮着母亲事务,就不免操心插嘴道:“你只顾着玩,你那婚服上的衣摆及盖头可添了针线上去?”
二表姐李悦嘟囔道:“哎呀,那就是一两天工夫的事儿,不急呢!”
厅堂里三人正说着,舅舅李徽满面春风地走来。
“自是要去看看的,咱们李家今年可与往日不同了,得圣上器重,这样的大喜事合该好好庆祝的!”
相州自古便是药材之地,漳水两岸皆是药田,除了安李两家,另外还有几家亦是经营药材的。不过论名气,还是李家更得人心些。
如今圣上意属李家,李徽对此相当自豪,想着平生能获得这样的成就,情绪亦激荡不已。
沈棠端起茶杯,微笑着颔首应下。
回去时,明嬷嬷担忧她多想,就安慰道:“咱们李家的名声不知早了旁人多少年,能有今日也是情理之中。”
沈棠应道:“嬷嬷不必担心,我没有多想。”
君王也只会择优而选。利益之事,向来衡量分明,她清楚这一点。
元宵节城内的烟花宴历来都是安李两家给办得,隆重又热闹。
沈棠当日随着两个妹妹同舅舅一起去了沧水楼,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番。因还有后续设下诸类彩头节目,她不愿久待,便随着明嬷嬷先回。
四下里正热闹,沧水楼的人也越发多起来,沈棠避着人群往外走,不期在门口遇见了安兰秋。
他怀里抱着一只瑟缩小狗,正要进楼,却是先顿了步子,颔首同她打招呼。
“沈姑娘这便要回了吗?”
“嗯,时候不早了。”
沈棠同他福了身,目光不自觉望向他怀里的小狗,脑袋同那圆溜溜又可怜巴巴的眼睛竟也望向自己。瞧来很小,却很是乖巧可爱。她一时想起沈府里时常陪着沈环的那只金毛狗,便多看了两眼。
这默然的半会,她移不开眸,笑容明媚,清亮如水的眸子里,流露出毫不遮掩的喜欢。
安兰秋便道:“适才在街上捡得,不知何人遗弃,我瞧着甚是可怜,便抱了来。”
说着抬步凑近了些,臂弯稍托得高了些,以便她抚摸。
“沈姑娘若喜欢,倒可收留了它。”
沈棠也果真伸手摸了摸那瑟瑟发抖的小腿,随即抬眸,有些诧异他竟然说出这话来。
不忍横刀夺爱,却又问:“当真能送我?”
安兰秋面容淡然,似十分大度割爱于她,“倒也不白送,沈姑娘该给我些好处才是。”
他沿路照顾的人情还未还,如今又平白接受一个人情,沈棠心里也过意不去。
她目光仍在小狗的身上:“你想要什么?”
安兰秋视线从她面上移开,抬指轻抚着小狗的面腮:“就你前些日在路上看的医书吧,我瞧着似本古籍,借我翻阅几日。”
祖母曾说安家的医籍要盖过太医院不知凡几,沈棠就未料到竟会瞧上她手里的。
如此好答应的要求,岂有不应。
“那我明日让人送去安府。”
“明日怕是不妥。”
沈棠见他始终正经着面容,像是打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模样,便也退了几步,没再去贪恋他手中的可爱小东西。
正欲问他何时能送,他却近前将怀里的狗松手放至她的双臂里。
“明日我不在城内。直接送去安府,你也知定然送不进来。”
他没说何时送,也没有说要怎么给,只是摸着小狗的脑袋,似多有不舍:“不急,再过两日。”
他离得近,沈棠垂落的眼眸视线正好清晰地看见他下颌处的红痕,蜿蜒至脖颈,细长赤红,不似疤痕,倒像是生来就有的。
安兰秋抬了眼,定在那眉间,勾唇笑了笑。
外头烟火炸响,暗夜照得五彩斑斓,楼外所立之人初到城内,便看见的是这样一景象-
此回运送药材是兵部签发的文书,相州的府衙代传的委任令,李家上下对此事皆谨慎至极。大部分的药材皆能在相州城内筹齐,少量的药材需要从江南那边运过来,是以年前便逐步着手,派了族中的叔伯亲自去的江南。
李老夫人这两日也未曾闲着,家里有婚事要操持,那头又有皇命,也忙得脚不沾地。
元宵后的第三日,传了了道不好的消息回来。
事出紧急,众人前厅那在商量着对策,并未告诉沈棠,她便让明嬷嬷去听了一耳朵。
“运送药材的船沉了,二爷与老夫人同安家等人商议买货填补。他们出的价格翻了十几倍不说,且未必能凑得齐。知州大人那如今也正怒着。”
沈棠闻言也担忧起来。
几家皆争着要皇家头衔,又哪会那么容易帮忙。这批药材是要送去军营的,若没办法及时交货,头衔事小,兴许还要担罪。
他们想来乐见此事。
沈棠不懂这些经商之道,却也感觉此事颇是不妙,如今又不是春雨天,何故就沉了船。
午后李悦进了房,面色颓丧。
“阿姐,这下真的糟糕了,那批药材若在这两日补不齐,知州大人便要将我爹带去府衙问罪。”
“安家呢?”
“安家更不可能了,安二爷那落井下石的性子,断不会出手帮忙。”
沈棠听祖母说过,安家的产业是安兰秋祖母所留,安二爷是旁支本没有话事权的,概因安兰秋不打理家族事务,才都落在他的手里。
“不妨让舅舅找安兰秋商量一下。”
“他啊。阿姐你不知,他这人时常行踪不定,能让人看见他的时候几乎都是在妙音阁饮酒作乐。不大管事,怕也说不上什么话。”李悦道,“我爹去找了,没见到人,听下人说这两日都不在城中。一早又去了府衙见知州大人,请求宽容几日,谁知那知州翻了脸,说什么也不肯通融。这会儿又去找那什么查勘御药库官的,听闻是京城才来的钦差,又巴巴地去求了。”
沈棠这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将腿上安静趴着的一团放了下去。
或许是她敏感,总觉得意外巧合了些。
她问了李悦一些沉船的事,随后又大概问了官府出具的清单。
前院正厅,李徽好容易才将人请来府里,磕头请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自个难处一一道出。
虽知道面前的人官小了些,知州大人也压根都不放在眼里,可对他来说,便是能救命的。只是未料面前的人光听着,不给回应,反倒是俯身将脚边的狗抱了起来。
好半会,方问了句:“余了几日?”
说话的人,修长的手指伸至狗的下颌,压着力道握紧了些。
“知州大人那只余今明两日,文令上尚有十日。”
他将手里的小东西放下,指腹染了淡馥气味。
“足够了。”
李徽虽不知这话是何意,但听来明显是愿意帮忙的,当即面露喜色,将人恭恭敬敬地送了出去。
末了还特地从怀里掏出一沓厚的。
“感谢大人相助,这是小人一点茶水钱。”
第32章
李徽又揣着银票回了院子,悬着的心沉了又沉。
适才那钦差大人无端落来的目光,盯了他好一会儿。待那“贿赂”二字砸下来时,既无半点委婉,亦无半句余音,冷硬得像是要当场治他的罪。
他不敢再接话,只连连躬身请罪,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心里却暗忖,往年也不是没有户部下派来的人,哪回不是捞足油水才肯罢休?
如今倒是遇上个耿直的人。不若那官场上惯见的脑满肠肥老猾吏,倒像是因年纪尚轻,还未沾染上半分浊气。
他心里纳罕又庆幸,只是不免担忧,他这样的心直口快的人,如何去同那知州大人周旋?可当真能给他宽限几日?
说着好听是钦差,可这查勘御药库官撑死了就是个从五品官,那知州大人似老狐狸般奸猾,焉能被他说服?
沈棠这头听见说钦差肯帮忙,也觉得诧异,这钦差竟不与知州大人同一路人。
清早,李徽又想去与几家商谈填补药材的事,未料半道上就被府衙的人带走了,说他贿赂钦差,拿去审问了。
李家便又是一团乱。先是药材沉船,又是知州大人施压,这头药材还未补齐,人又扣了另一项罪。
李老夫人原本就这接连的事搅得惶惶不安,此刻已然沉不住气,当即要带人去府衙。
李欢夫妻俩尚在外忙着填药材的事,李悦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略有些胆怯地跟在李老夫人身后,打算唯命是从。
沈棠沉稳些,忙把人都拦了下来:“钦差未收舅舅的钱,便不会有贿赂罪。咱们不该去府衙闹,徒添另一桩罪。”
她如今担忧的是从一开始押送药材,就是针对李家来的。官府就不是真心要给李家运输药材的机会,所以这一切才来得这么巧合。
“外祖母不妨派人先去寻那钦差,倘若他能作证,或许便无事。”
李老夫人闻言就稳了稳心神,也觉得有理,吩咐道:“先去府衙打听情况,再让人去驿馆请人。”
话音刚落,外头的下人忽然传话来说,安家同意了帮忙。
李老夫人忙起了身:“何人给你传的话?”
下人就回:“是安公子,他适才派人来说的,让老夫人放心。所缺的药材,安家一定帮忙补上。”
这样的好消息,令李老夫人当即松了口气。
下人又道:“安公子还另外让小人传句话,他说船是十日前沉的,消息确切,不会有误。”
沈棠面色就一顿。
昨日李悦才同她说,舅舅派去的是李家的亲信,称是七日前沉的船,因船失修这才出了意外。
若是十日前就出了事,谎称七日,便是故意在拖延时间,让知州大人发难李家。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李老夫人,有些难以启齿:“外祖母,沉船的事,想来不是外人做的。”
李老夫人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明白,亦是心痛不已,可到底没有留情面:“派几个人去把人都看住了,严惩不贷!”
余下的事都是李老夫人在解决,明嬷嬷就陪着沈棠回了后院。
一路上见自个姑娘一言不发,她端了杯热茶上前:“姑娘莫担忧,这些事安公子能帮忙,想来便能解决。”
沈棠也说不上来哪不对劲,总觉得设这样一连串的局来针对李家,未必能这么快解决。
争夺御药商,涉及各方利益,又岂会善罢甘休。
安兰秋虽不是落井下石之辈,可哪有平白就帮忙的呢?
“说起来,他与李家实在没什么交情。不过是他父母尚在时,两家来往近一些,外祖母也才对他这个小辈多几分信任。可这些年,他从未管理安家的事,由着安家上下处处针对李家,想来也没什么情分。”
明嬷嬷道:“或许是瞧着咱们要成御药商了,这才肯卖了情面呢。”
沈棠轻轻摸着茶杯沿,摇头道:“他没必要这么做。”
既然都不管安家的事,又岂会在意这些。何况他并非糊涂之人,在连知州大人都针对李家的情况下,御药商的事就十分不稳当,无端插一手反倒惹来一身祸。
“不过,肯雪中送炭,当是要记着人情的。”
沈棠不去深思生意场上的弯绕,她未必能想明白,只盼着一切平安无事便好。
“嬷嬷一会儿再去听听,看那钦差是如何说的。”
李徽是傍晚回的,知州大人审问不出什么,将他放了。
晚膳间,他话里话外都是对钦差的感激与敬佩:“我这么些年大大小小的官也见了不少,可像他这样官小胆大的,还真是头一回见。逼得知州大人要上奏弹劾,他半点不惧!”
李老夫人闻言点点头,接话道:“如此,那还真是欠了个大人情。”
这一日李家上下的心情当真大起大伏的,这会儿也都放下心来,欢欢喜喜地用着晚膳。
沈棠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只是见大家都高兴,亦陪着喝了些梅子酒。
知她不吃酒劲,明嬷嬷在旁边劝着,却到底没有拦住。
几杯下肚,眼瞧着脸色染了红晕,偏是唇边笑意盛着,教人不忍打断。
从饭桌出来,沈棠就被李悦拉着从侧门出了府。原是她午后让人在不远处的水桥边树底下扎了个秋千,说是要给她解闷。
沈棠这会儿面红耳热头也有些泛晕,荡不了秋千,便站在水桥边吹风。身子摇摇欲坠的,但眉眼间漾着笑意还挺高兴的。
李悦一脸膜拜地望着她,忍不住道:“还是阿姐厉害,否则还真不知道,竟是自家出了叛徒。”
不说昨日就察觉了不对劲,就说今日只听见消息,便能迅速判断出有人立马故意谋害,当真是细腻又敏锐的心思。想来她便是再练上三五年都不能及。
听她夸自己,沈棠望了桥下的静沉无波的水面,半会儿,轻启唇瓣:“下意识就往坏处想,未必是好事。”
先前遭遇的事令她忧虑恐慌过了头,以至于现在也难以消除那些下意识的设想。大抵是因过往十几年来的安稳,与经历过的血腥的场面反差太大,让人觉得没有安全感,才排斥这样的改变。
如今经人一提,她下意识地就审视自己的念头,可恍惚一想,这样又像掉进了另一层禁锢自己的圈子里。
好像没有必要。
这都是她,影响便影响了。
李悦并不觉得这话有何不妥,能有这样的敏锐感悟是好事,经商之人可不就需要这样的敏锐么?但这话从自个阿姐嘴里说出来,好像有些凄凉。
她正欲安慰几句,就听见阿姐道:“不剩几日就成婚了,快去将你的盖头婚服都添上绣花,再拖延下去,可是不吉利的。”
“呀!我真忘了。”
李悦就惊醒似的,随后着急忙慌地又回去了:“我让明嬷嬷来陪你。”
水桥的凉风拂面,沈棠越吹越不清醒。
头昏蒙蒙的。
她抬眸,入眼的是沉寂无尽的夜色,晦暗至极。
静静望了会儿,略有些站不稳时,忽地看见前面出现了一道人影。因眼前雾茫茫,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步伐从容,矜贵清冷。她眉间轻微蹙起,白瓷面颊上晕出浅浅的绯红,双眸氤氲水雾带着几缕诧异。
她不甚清醒,迟缓着,怔神的片刻,人已经走近了。
步履行近时,她清晰地看见了来人的面容,眉眼敛着,不辨情绪的双眸里挟着冷色,紧逼而来,试图以气势迫人。
沈棠见过这样的表情,无一例外又是要说些不好听的话,她趔趄了一步,忽地深吸了口气,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酒意混了神思,竟是想起这些不好的事。
她垂落眸光,略平息片刻,连伸出去推开的手也及时收回了,只是缓缓转过了身。
那单薄的身子弱不胜衣,落魄萧瑟,适才明亮艳光的双眸无端又落寞。醉意之下走路都摇晃,平地石子路走得一步一软,险些要往侧坠落,看得人心惊肉跳。
身后的人当即伸手上前,还未触碰到,她又停稳当了,不再往前,只那么怔在那,背脊轻颤。
不待她再迈出那跌软下去那一步,谢晋径直伸臂将人揽入怀中,将她半个身子皆靠向自己,掌心抚着她的背脊。
随即视线落下,盯着那闭上的双眸睫羽如蝶轻颤,微弱的光晕落在她面庞上,柔美得虚幻,轻蹙的眉间似易碎。
令人不忍,他抬了抬手,轻缓抚平。
轻热的呼吸声浅浅地落在颈侧,透过衣襟渗透至内里肌肤,谢晋按住她的后颈,指腹一点点抚过她耳畔,随后移至她飘乱起的青丝。
还未替她挽至耳后,头上发簪被滑落掉在了掌心。
明嬷嬷出来时发现姑娘靠着秋千上歇着,忙拿了披风上前将人裹着,又搀扶着回了房。
沈棠第二日起来头隐隐有些疼,缓了好一阵方才起身,明嬷嬷替她梳着发,这方发现挽发的玉簪不见了。
她也侧过脸四下寻了一圈,想起昨夜在秋千上晃着睡着了,便道:“无妨,许是掉在外头了。”
第33章
药材的事有安家在填补,家中便开始着实李悦的婚事。
沈棠这两日在家中待着闷,便随着李欢去了药材铺。
五六开间的铺面,进深七架,门楣高阔。甫一进去,浓郁的药香便扑鼻而来。铺中来人来往,却有条不紊。西首的细货房的人正将鹿茸、麝香,等珍贵药材用描金匣子仔细封存。东首的药徒正给来往顾客挑拣药材,李欢路过时,上前低声嘱咐了一句。
再转过身,便引着沈棠进了往后堂走,这后头三间大屋,用来炮制药材,及制作药成品的。
李欢稍介绍了两句,便绕过廊下,往那阁间里走。
在阁架上拿下一锦盒,取出里面一支五百年野山参,放入另外的描金匣中。
随即嘱咐:“送去妙音阁,让那掌柜亲自交到安兰秋的手中。”
伙计应声接下。
李欢回过身就道:“你不必想着将那医籍送去给安兰秋,今日送去的东西足够还他人情。”
千年的野山参,万金难求,南北两地也就两支,皆在李家。这样能吊人命的珍贵药材,多少人都相求,李老夫人都没舍得给。
而今当人情还,只多不少。
不待沈棠开口,李欢又说:“至于生意上的事,由来无利不往,他愿意帮忙,或许日后也有旁的要求。”
沈棠见她事事安排妥当,便只点头,没有说旁的。再坐了一会儿,又随她到外堂去。
此时的药铺门前,缓缓停了一辆马车,下来之人,径直往里走。
他身侧随行的是官府中人,药铺里的人见了下意识噤声,默默避让。铺子里的伙计也忙放下手中活计,小跑上前去迎,弯着腰往里请。
“大人,您请!”
西首的李欢此时还在同身侧的沈棠讲解药材的种植及炮制方法,手里捏着刚刚切好的药片,递上前要她分辨药材气味的浓厚。
话还未说上两句,余光瞥见门口那阵仗,赶忙放下药片,正过身朝人屈膝行礼。
因选御药商的事,李欢这两年也见过不少府衙的人来来往往,连知州大人都照过面,故而神色还算镇定,不曾露怯。
只是今日来人实在面生,没穿官服,只着寻常青澜袍,不像官府的,通身气势倒比旁的官员更显肃然。
李欢思索着此人来历,却见那原本清冷严肃的面容,唇角忽而漾起轻微的笑意,竟是变得随和起来。
润玉形容,青澜袍,气度不凡。
沈棠见李欢突然福身行礼,也转了身,顺着视线看过去,随即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她情愿是自己看错了,可紧步行来的步子,以及张熟悉至极的面容愈发靠近,又如何能错。
她盯着来人,面色泛白,下意识就捏紧了手指。
眼前骤然一暗,高大的身躯只余半步的距离,却是衣摆交错,擦肩而过。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道门后面,迈步进了后堂。
沈棠激起的错乱,未能平息。
李欢低眸,却是惊呼一声:“怎么这么不小心!这药片切薄极是锋利,快快压住伤口,都流血了。”
药片指腹划了道小口,血珠不断往外冒,滴落在裙摆上。
后堂的李徽见着钦差大人亲临,当即笑脸上前去迎。
“大人您怎么来了!”
“押送的药材可填补完了?”
“已经一一补全,明日便可启程,多谢大人宽限。”
谢晋淡淡“唔”了声,立在门口几步没再往前,抬眸看了眼这后堂内的运作。
李徽就赶忙挨个指着介绍道:“大人,这头一间是做净选切制,第二间专管炒,炙,煅,淬,第三间便是成药分放处。每一道工序都不敢马虎,您若有兴趣,不妨移步一观?”
身后的门边处,清婉的声音也道了句:“无妨的,已经没事了。”
谢晋脸上表情浅淡,并无兴趣,摆了摆手,便往外走。
李徽就趋步随在身后,要将人送出去。
未料刚迈出几步,钦差大人骤然停了步子,侧过眸,又略顿片刻,道了这样一句:“刘知州的话,你们只管应,旁的无须担忧。”
李徽听得一头雾水,刚想请示两句,门外的侍从匆匆上前,似有要事回禀,钦差大人当即又离开了。
直到门前的马车离开,沈棠背过的身子才缓缓转了回去。
或许她多虑了。谢晋并非只在深宫长大的,他会去各地巡察,甚至还去边境历练过几年,眼下或许不过行储君该做之事罢了。
只是想起适才那句提醒,沈棠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清静不过片刻,又有官府的人来了。
这回来的是刘知州,李徽吓得面如土色,忙让身侧的两个闺女避进阁间,自个到门口去迎。
刘知州迈入药铺,对着门口李徽便是连连冷笑,加警告:“别以为巴结钦差,你李家便能从此飞黄腾达。本官告诉你,你贿赂他多少都无用!他犯死罪,你若是够聪明,就别惹祸事上身!”
李徽连忙否认贿赂一事,一面又姿态极低地听训。
听了半天,末了又好声好气地将人送走了。
转身回药铺进阁间,当即嘱咐自个女儿近日莫要与别的药商来往。
李欢自是听从,但还是问了句:“爹,咱们有钦差大人,还怕那刘知州做什么?”
李徽就叹道:“往年来的钦差,虽是捞足了油水,可都活不过两个月此回怕也没什么例外。”
沈棠在旁边静默听,并不插话。
夜间,明嬷嬷伺候洗漱,待人躺下欲落帘帐时,忽听见姑娘轻声道了句。
“他来相州了。”
明嬷嬷手一顿,还未接话,又听见姑娘说:“应该是为了别的事。”
察觉姑娘的心神不宁,她道:“那咱们近日别出府。”
“不是出府的事。”
沈棠眸里满是担忧,默了半晌,“我担心家中。”
谢晋无端提一句刘知州,便也说明他清楚刘知州有问题。如此,牵涉的事又岂会小。
又安稳了五六日,便到了李悦大婚,家里张灯结彩,门庭大开。
李徽此人世故,又好与人打交道,是以这样的大喜的日子,前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几乎要将这个宅门都拥堵上,连着整个街道都热闹无比。
他在门前春风满面地迎着宾客,整个人热情又喜气。
后院的厢房内,李悦早已梳妆完,这会儿李老夫人同其母在房中道着临别前的话语。因嫁女的不舍,说话时都带着些哽咽,手拉着手,不肯松手。
直到喜婆上前提示不宜误了吉时,才将新娘子缓缓送至前厅,去拜别父母。
沈棠近来除了容易疲累,其余尚好。今日也天不亮便随着在房中忙活,这会儿亦是陪着李欢,亲眼送着妹妹上了喜轿。
在那迎送的人群的另一头,停了辆马车,马车里坐着的人缓缓抬了眼。
沈棠顺势而望,自然瞧见了是谁,她未避及,目光也未落在那处。
待喜轿行远,她缓缓收回目光,随着李欢回了宅子。
这会儿宾客满堂,李欢前去帮忙接待,沈棠帮不上忙,也不愿去热闹的人堆处,便打算回厢房歇会儿。
刚要从前厅的廊道回后院,身前突然急色走来一小厮。
他神色慌张,先自报是安兰秋的随从,随即便将有人劫亲掳走新娘的事告知了她。
“你从而得知的?”
沈棠扶住了明嬷嬷搀扶来的手,脸色煞白震惊。
“小人不敢撒谎,公子也是才得知的,命小人急急来回禀,还请沈姑娘速速转告李二爷。”
随从低声道了这两句,当即要走。
沈棠忙唤住他:“你们公子在何处?”
眼下整个李宅内外全是宾客,刚刚得知的事情实在不宜张扬,沈棠稍作思忖便让明嬷嬷先去告知李老夫人,请她老人家先去安排人,再去告知李徽。
随后她便与那随从出了门。
新娘子要被掳走,无疑是毁了婚事,要大闹李家。
如此无耻行径,当真令人惶恐至极。
宅门外的安兰秋见着来人,有些诧异:“怎么是你出来?”
沈棠直言道:“安公子若是知晓是何人,还请帮忙阻止这样恶事发生。”
“倒是派了人去,却不知来不来得及。”
安兰秋坐在马车里,见她神色不安,犹豫几息,便朝她伸手。
“可要去看看?”
沈棠也不犹豫,刚要伸手过去,身后忽地有人快步到跟前。
“沈姑娘,移步说话。”
来人面生,可沈棠却是猜到了是谁的人。
她收回手,跟着走到一旁。
“沈姑娘,您不必担忧,喜轿会安然到达,断不会误了吉时。”
说话的人虽是布衣打扮,语气却低沉有力,神态亦是冷硬威严。沈棠曾面对过这般神态人的审问,也反应过来是何人。
她默了几息,到底应声:“知道了。”
安兰秋见状,也不再多问,落下车帘当即离开。
此时的驿馆,谢晋背靠着座椅,正面寒地询问着另一个锦衣卫。
“运送囤粮的是何人?”
“安家。”
欲借闹亲一事,来遮掩私运囤粮,当真胆大包天。
谢晋当即令道:“拿人,审问。”-
新娘平安到了夫家,途中没有出现任何岔子,李家方才松了口气,李老夫人此时就商议着要报官,抓获那批闹事的贼子。
沈棠也不知此事后续该如何,想来李家这会儿也插不上手,没有多说。
她出了厅堂,便见安兰秋忽然朝她走来。
“知晓你不放心,今日迎亲人里藏着的贼人,我抓了两个,你可想看看?”
安兰秋见她今日受惊吓不小,待送亲完便抓了两人,欲要宽她的心。
沈棠未料到他能如此迅速,愣了几息,当即随他去了柴房。
周围下人都被遣走了,两个陌生的高大仆从看守在柴房门口。
沈棠没有推门进去,停在那。
“都是何人?”
安兰秋目光落在她紧张交叠的双手,并不婉转:“亡命之徒。”
沈棠虽知今日之事太过荒谬,却还是忍不住惶恐。
迎亲人里混入的竟是亡命之徒,那今日又岂止是要大闹婚礼,分明亦奔着取人命去的。
何至于此?何人竟是要如此针对李家?
就因御药商一事,牵扯上这么大的仇恨?
稍镇静片刻,沈棠抬眼看向面前的男子,语气亦多了几分怀疑:“为何不送去官府?”
若今日闹事的人是为争选御药商,安家又岂能排除在外。可若不是这些人,安兰秋为何会知晓?他行事如此迅速,又亲自将人送到李家,又是何意?
沈棠自然不会忽略这些。
安兰秋笑了声:“沈姑娘何必试探我?我该比你们还恼恨。”
这话说完,他又道:“稍站远一些。”
随即推门进了柴房。
他此刻的怒气,不会比李家要小,只会更甚。
倘若今日之事那些人当真得逞,所造成的后果,不止毁了他,更是毁了整个安家。
当年的事,已经是令安家坠落深渊,今日这一步,险些让他万劫不复。
想想被刑审后丢回来的尸体,如此迅速,如此手段,他焉能想不到是何人。
这会儿又岂能咽下这口气。
被人算计的感觉,真是令人不爽啊。
柴房门紧闭,安兰秋看着被束两人缓步行近,面无表情上前,抓着当中一人的后颈,对着那石磨连续猛砸。
接连不断的哀嚎声从柴房传出,沈棠站在门外面色发白,连连后退了好些。
约莫过了一刻,动静渐停,柴房门随即被推开。
安兰秋示意门外的仆从进去把人都拖走清理干净,随即看向已经花容失色的人,停在当处。
他此刻的面色布满阴凉,沈棠看着心中骇然,可下一瞬亦是看见了他满手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手背的牙印狰狞见骨。
信任与否,她此刻没法判断。
怔然半晌,到底开口:“先去处理伤口罢。”
此时,李徽已经从衙门报了官回来,因为心里担忧那批押送的药材也要出事,便又着急将钦差大人请来家里商议对策。
只是未料刚到厅堂,便见自个外甥女同安兰秋也在。
见着那一地血腥,也是吓了一跳,立即吩咐身边的仆从:“快去拿伤药来!”
谢晋随在身后,迈上台阶时,他便看见那抹纤细的身影正弯腰俯身,一脸专注,给人擦拭伤口。
他目光落在那柔和面庞上,见她动作轻柔,神态专注,随即看了一眼旁边眸光如灼,虎视眈眈之人。
立时腾升出剧烈的不适。
李徽出声道:“大人,您移步去偏厅,我先将这伤着的人处理一下。”
说完当即接替过自个外甥女手中的纱布,一面问:“安公子,你这伤又是如何弄的?怎么如此严重?”
沈棠便退到了旁边,余光里见着人去了对面的前厅。
谢晋面色不虞地坐在前厅,想着适才的画面,到底吩咐了一句:“去把人都处理干净,随后送去府衙。”
他低眸,看着腿边的莫名蹭来的狗东西,伸手揪着后颈提了起来。
大抵是知它如今被人好生看待,便也缓缓放至了腿上。
小狗这会儿好似察觉了无危险,不喊不叫,两只小短腿一屈当即就趴在了锦袍上。
谢晋知道它为什么而来,从怀中拿出那枚玉簪,簪上余留着此物前主人的气味,腿间的一团东西果然开始急促地跃动起来。
他唇边冷笑了声,沉冷的嗓音里明显压抑着情绪,润玉的簪身在指腹缓缓收紧,手背青筋浮现。
尖端抵前,欲插入这活物的脑袋。
可默了几息,又收回玉簪,将它放了。
沈棠站在门外,先是见到撒欢的小白竟是扯咬着人衣摆不松,再抬眸就撞上一道凝望过来的目光。
她到底抬腿进前,弯腰将小白抱开了。
欲回身时,想到今日惊险之事能得以解决,开了口:“多谢。”
谢晋没有说话,也未曾看她,而是将视线往下,落在那环抱的莹润双手上。
细腻白皙的手指,手背,手腕皆染了不少旁人的血渍。想是才从那受伤之人身边离开,还没来得及清理自己,这会儿又来找狗了。
他拿出帕子,又伸手取过杯中的茶水浸湿,随即起身上前。
沈棠觉得他应当恢复了理智,可此刻见他眸中情绪晦暗难辨,眸光始终紧凝着她,薄唇紧抿,盯着他迈前的步子,当即便后退。
可还未退半步,怀里的小白忽然被他掐着拎开,扔到了一处,随即手腕亦被他扼住。
带着力道,身子被拉至他身前。
沈棠惊得抽身欲躲,可谢晋却不允她后退,掌心愈发握紧了她的腕骨,随即见他另一手拿着方才的帕子开始擦她的手背。
碍于此间不适合同他理论,她便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想要抽出手,可面前人却没有丝毫松动。
盯着她的手背,擦拭的力道从轻缓到一点点加重。
“忍忍。”
谢晋低声道了这句,帕子换了一面,牢牢捉住她的手,开始去清理指缝,要将那碍眼污痕擦净,不留下一丝半毫。
直到柔白的手指手背恢复如初,才肯松手。
他抬了眼:“想问什么?”
第34章
手上肌肤亦是过分柔腻,经不住半点力道,被蹭得有些红。谢晋不忍,却也不肯就此留着那些碍眼脏污。
他缓缓松放了她,抬眼对上她隐忍的眸光,亦在她立即要转身之前,先道出能告诉她事情背后的原委。
“你不必去问旁人。”
沈棠确也没走,僵停步子。适才那一阵被激起的愠怒,此时亦逐渐平息下来。
分清事缓急轻重后,她接了话。
“何人针对李家?”
谢晋也不弯绕:“崔宏往日的同谋。”
沈棠有些不可置信,崔宏都已经死了,案子也结了,何来的同谋?
可见他此时的神色显然已经确信,她当即就反应过来,该是端王。
除了他,不值当他如此在意。
“只为御药商?”
“不全是。”
他这样回答得如此平静,想是一早就有的事,并非突然发生。沈棠便也猜测出,因眼下无法立即解决威胁,才让谢晋遮掩着身份,从中周旋。
御药商所牵涉的利益之广,她无法预估。李家毫不知情只是无辜牵连,可如今怕也是无法抽身。
沈棠也算明白,为何往日争夺也未曾发生过如此严重的谋害,而今会发生这么多的巧合的缘由,是因连着崔宏一事。
“你不问旁的了?”
谢晋盯着她,见她面上不曾浮现自己预料那般的担忧神色,反倒镇静。
他知这些话足够让她明白,背后的复杂及严重性,可她此刻却只是这样静静看着自己,双眸里久违地浮动着某种情绪。
他心头微动。
“威胁之事孤我会逐一除尽。”
“既如此,可算作交易。”
这话着实令谢晋喉头一哽。
沈棠不去理会他变了的面色,她知这事复杂程度,让她无法再插手相护。
至于御药商的事,舅舅也绝不会放弃,如此,她便与他做一场交易。
她抬头,“除了那一桩事,你所求,我尽能应下。”
既然避无可避,她便也试着同他如常人相处。虽多少有些不适,但细细想来其实也无妨,她对他无怨恨,以彼此能接受的方式相处,也不至于会如何。
静默了片刻,她似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假使我来日无法兑现,殿下亦可要求李家。”
若是可以她会尽所能,奈何没有过多的时日。皇家权力滔天,却也未必事事都能顺意,李家两百年的底蕴在,即便不是当下,终有能偿还的时候。
谢晋见她如此语气和缓地说出这些话,竟是连拒绝都无法说出口,默不作声望着她。
气氛陷入冷寂,两人相视而无言。
谢晋看着她微微敛眉,似有失落迟疑,开始后悔说了这话,他到底应了她:“容我考虑考虑。”
沈棠也不多留,重新抱起小白,离开偏厅。
因这两日疲累,她身子不适起来,之后几日便都留在房中歇着。
李老夫人近日也一直找着医方,奈何毫无办法。寻了个温补的方子给她,早晚喝着也不见起色。
这日一早,安兰秋前来拜访,讨要医籍来了。
沈棠如约给了他,只是见他收下却无端望着自己,不免奇怪:“安公子有话不妨直言。”
他神色冷淡,平日亦是给人极为疏离之感,但此时她却能明显感觉得到,他目光与往日不同,像是带着某种目的。
被人直言戳破,安兰秋神色毫不收敛。
“那日柴房之事,你似并没有同李老夫人等提起。”
李家上下对此毫不知情,如此隐瞒,他倒有些好奇。
“既然已经报官,便没必要再提。”沈棠说得直白,“只是这件事并未怀疑到你们安家,你取得我的信任,又有何用?”
李家那么多人,偏只告诉她。若说只为了宽她的心,她是断不会信的。
安兰秋轻描淡写道:“被人误会的滋味不好受。”
如此似答非答,故意说一半留一半,沈棠也不去追问。总归他当下不会是针对李家的人。
她起身欲走,低眸时见他手背腥红的伤口未曾包扎,到底提醒了句:“伤口上些药罢。”
安兰秋不甚在意,反倒问了句不相干的话:“那日,你就不怕么?”
在见过他那般丑恶模样后,竟还能给自己擦拭伤口,倒不知她怎么想的。
他视线随她而动,见那素白裙角从腿边轻缓而过,声音依旧清婉:“医籍可留着,不必归还了。”
安兰秋回后,便将那医籍搁置一旁,静坐半会儿,叫人送了个养神调养的方子送去李家。
李老夫人自知安家的医方要比自己的好,看过后倒是没有拒绝,吩咐人下去煎药。
明嬷嬷早膳后端来药时,沈棠没有喝,倒是问了句:“他可有传话来?”
身为太子,自然不会离京太久。相州的事依然会有人处理,他若能早早应下,也不用让人一直惦念担忧。
明嬷嬷摇了头:“不过这两日,二爷似在他身边,像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
李徽被刘知州传去了府衙,衙吏领着他在堂外候传。他杵在廊下,堂门大敞,里头话音,一字一句往外传。
刘知州的话先是扬起来,像是攒了多日的火气,语气十分不耐:“押送药材延误,李家便不可入选,你奏本上断不能添上李徽的名字。倘若来日有差池,上头又查明是你受人贿赂,这罪你是担不住的,本官亦不会替你担半分!你最好思量清楚!”
谢晋端坐着,沉金冷玉,毫不受影响:“奏本上没有知州大人的名字,大人可保得自身无虞。”
刘知州见他这油盐不进,仿佛他的话如这过堂风一样,半句不入耳,拍案而起,袍袖带翻了茶盏,脆裂一响。
“你是几品官?担的什么职?这药材监察之职,到底是本官说了算!你三番两次来阻碍本官,存有私心,此罪你可认?”
谢晋坐着未动,“行得正,坐得端,何来的私心?”
刘知州被他这不温不火的态度,激得额角直跳,转头看向杵在门口的李徽,当即冷讽笑起来:“李家上杆子巴结你,想来是许了天大的好处!”
廊下的李徽被点了名,脖颈一缩,没敢上前去辩解。
“好!本官这就上奏,将你如何阻挠公务,如何勾结李家,这桩桩件件都上达御前!”
“本官倒要看看,你这身官袍还能穿几日!”
说完,便喝令衙吏连带着李徽一同赶出了府衙。
李徽这会儿,心存愧疚,又颇为同情。
“大人您,唉!再怎么说您不该同知州大人叫板啊!那折子递上去,您怕是要获罪的这往后哪还有官途可言。”
李徽觉得这人太耿直了,处事哪能不圆滑,哪能这般半点不迂回,同人梗着脖子比身板硬啊!
谢晋垂眸掸了掸衣袍上的茶渍,淡声:“无妨。”
李徽掏出一方帕子递上去,就低叹了一声:“往年来过两人,也没有在知州大人那儿讨得半分好,最后皆病死在驿馆。您眼下再回去怕也危险。”
见他面色半点不变,生怕他不信,李徽将人拉到马车前,一五一十地将先前几人“积劳成疾,病殁任上”的事都告知了。
“官小,又离京远,压根没人在意。生个什么病,多好遮掩。那些人瞧着也精明,最后还不都是赔上了自个,大人您还年轻,又是个好官,千万提防留心些。”
说完,他又想着这年轻后生,不拿他丝毫好处,还给他尽心尽力办事,眼下办得把自己乌纱帽给赔进去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您要不嫌弃倒可以来小的寒舍屈就一段时日?”
让帮自个的恩人被逼得没了活路,落魄街头,他李徽岂能坐视不理。
李家的宅子大,容他一个,也不算什么。
见人不答,李徽又多劝了两句。
谢晋到底颔首:“那就叨唠了。”
回了宅子,李徽便命人在西侧收拾了间净房出来。随后便带着人去偏厅见了李老夫人,沈棠这会儿正好也在。
听见他竟要住进来,心底涌着些情绪,却到底没有显在面上,亦没有抬头。
“老身见过大人。”
李老夫人对这位钦差大人虽未曾见过,却先有了极好的印象,眼下终于见着真人,品貌俱佳,当即瞧出了个中不凡。
慈和着声又问:“不知大人姓氏?”
谢晋视线轻落在前,见着那面庞不肯抬,低垂着眼睫,亦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收敛了目光。
“谢澜玉。”
温和有礼,拱手应答。
几人尚在偏厅里说话,沈棠在人介绍完自己,便离开了。
她此时对他已经不抱多大希望了,那交易,他多半是没心听进去。
明嬷嬷适才不是没看见太子的模样,也当真觉得怪异。
何苦来的。堂堂太子追来相州,如此心思,也不知还想作何。
“由他罢。”
不过是一场空,他当是明白的。
李老夫人夜间给沈棠施了针,没能受过疼,昏躺在床上晚膳也没用。
明嬷嬷夜间来了一回,合了窗户没给透风,见人安稳睡沉,便掩门出去了。
隔了好两个院子的西侧厢房,谢晋坐在案前,手臂悬空举着,小臂上刀口处正不断滴落血液。
约莫一刻,宽碗便满了。
旁边的侍卫将提前背好的纱布同金疮药拿上前,仔细帮着包裹。
宽袖落下,谢晋将手上方子递上前:“照着去煎,再同她平日喝的药调换。”
“做得隐秘些,切勿让人察觉。”
那残留余毒寻常药物无用,唯有同样中毒且治愈的同源之血能延缓。虽不知能否起作用,却也算是唯一的希望。
侍卫不敢违抗,应声退下。
随即锦衣卫亦进了房。
谢晋擦拭着手上血污:“如何?”
“半月前北族起了骚乱,暗桩那边因此耽搁了。”
第35章
北族未必有骚乱,谢晋更愿意相信,是暗桩出了问题,办事不力。
他未等天未亮,便赶往了周边县城,暗中查了近两年的囤粮情况。果不其然,粮仓皆有问题。
所囤粮食会发霉,生虫,鼠咬,几个县城以这个为借口,将实际的一层损耗上报是两层,而多报的粮食便如那日一般变着法子被运走了。
这些未能上报,问题所在想来便皆出自安家。
谢晋阴沉着面色,已有噬杀屠灭的念头。
“去问他,这般滔天死罪该怎么抵。”
药材商药材运输至大江南北,只要掌控其一几乎可掌控各地消息。加上私运囤粮,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既为暗桩,这样的消息却在眼皮底下漏报,当真可笑。
余下的事谢晋无需再出面,他在驿馆等了半日,终是等来了回应。
锦衣卫在偏房见了人。
“北族寻医一事,若不尽力,你们便只能作废弃棋子。”
“至于私运囤粮一事,若不能给个答复,想来端王那边会先动手屠灭安家。”
“当初既然不与崔宏、端王为伍,选择回头,便该从一而终。须知,身为暗桩,明哲保身,终究会害了自己。”
听训之人躬身,一一应下。
“前往北族之事,我会另寻人前往。亦容我些时日,定清除家中无能之人。”
得了答复,锦衣卫将人放了。
不多时,谢晋也起身离开。
上马车前,突然侧面问了句:“药可送过去了?”
侍从应声:“是。”
“服下了?”
侍从未答。
谢晋黯着眸,落下了车帘。
沈棠今日就醒得晚,直到辰时末方醒来。明嬷嬷搀扶着起来,伺候洗漱,随即又端了米粥来。将碗碟都收拾下去时,顺便将药一并端了下去。
一大早煎的药,未料人起得晚,这药搁得久也自然凉透了。
明嬷嬷清楚药最忌冷服,何况自个姑娘常日服用的药又诸多需要谨慎的地方,自也不会就给姑娘服下。
那碗凉药端下去便倒在了花丛,将重新煎的药端进了房。
沈棠喝完药,略坐片刻便出了房。白日里仍是同李欢和李老夫人在一起,吃了酒楼的时新糕点,亦聊了些医籍的事。午后随着李欢出城去了药田,坐着乌篷船,游赏了春景。末了又采了不少花,要在家制些胭脂膏,酿花蜜。
待到傍晚李老夫人又来瞧她,把了脉:“近来感觉如何?”
沈棠含笑道:“外祖母瞧我日日都跟着您后头闹着,像是不好嘛?”
李老夫人刮着她鼻子,慈爱笑道:“像你娘,就爱闹腾。”
勾起了过往的事,李老夫人便又念叨了一阵,随后嘱咐好好歇着,便离开了。
明嬷嬷端了晚膳与汤药进来,沈棠瞧了两眼,皆未曾用。
“嬷嬷,我想歇下。”
语气里全然无方才的开怀,明嬷嬷心底发涩,却不敢劝,只伺候着洗浴。
收拾完,沈棠披着件薄软绸衣上了榻,见明嬷嬷欲守在床边,她便劝:“如今天暖了些,嬷嬷不必再守夜。”
明嬷嬷怕她夜里不适,不肯走。
“姑娘您不必顾虑奴婢。”
沈棠柔声道:“嬷嬷这样夜夜守着也未曾安眠,身子如何吃得消?”
明嬷嬷还想再说什么,又听见姑娘说,“嬷嬷若也病了,可就当真无人能照顾我了,今日就回去好好歇着罢。”
她便也没有坚持,端着药碗出了房。
夜里子时,周遭一片寂静。
谢晋迈入院中,推开房门,径直朝那榻前行去。
他步履轻缓,在听见榻间有轻微的动响时,稍顿了步子。
室内静默片刻,他伸手挑开帘帐。
床尾昏蒙弱灯罩着幔帐里的清瘦身姿,她已然坐起了身。
墨发披散,胸口随着喘息起伏,额间沁着薄汗,眼眸洇湿地直直望来。
如此模样,显然是才缓过一阵难受。
饶是白日叫人看不出异常,也如常人一般用膳出门,夜间依旧如此柔弱可怜。
谢晋立在床边垂眸望着她,好半会儿方寻了个借口:“选李家为御药商,是诸般衡量的结果,所以你提的交易不作数。”
夜闯她的房间,再特意同她说那日的答复,实在有些虚假。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沈棠亦懒得拆穿他这般费尽心机住进李家。想他如今有诸多借口,说什么都未必听得进。
她移开眸,声不大清晰,有些嘶哑哑:“殿下何时回京?”
身前的人手仍撩着帘帐,未挪步,似被她这话激起些不悦,眉间积了些郁色。
随即松手坐在床沿,平视望来,目光略沉。
沈棠被他这举动下意识往后,衾被下的手指亦一下蜷住。
谢晋目光落在她轻颤的眼睫,他本以为他来李家,会见到她恼怒或是生气,再或者定然是会来拒绝他,说些刺心话。无论哪一种,他都能接受。却未曾想到,她似在门推开那一刻便已经知晓是他,眼下又是如此淡然平静地望着他。
如此无谓过头的反应,给人一种沉静、枯寂、死寂。
他忽地就想起当日江徇说的那些话,道她再不会回京,日后就打算留在相州,好似余下时间便要静静地在此处度过。
令人心慌,闷窒。
他反常的沉默让沈棠有些诧异,静默等了片刻,见他目光紧锁,眸中望来的神色无端盛了些,且某种灼烈的情绪替代了适才那阵不虞。
她不愿与他这样莫名对峙,便掀开被褥要起身。谢晋却拉着她的双手往下,强压住没让起。
他倾身过来,双手压在她两侧,盯在她清婉眉间,两人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谢晋呼吸渐沉。
“抬头。”
沈棠垂落眼皮,不肯去看他,指尖在他掌心逐渐蜷缩,试图抽出来,奈何被压得紧实。
他这样紧迫人,始终不肯放下,为何就不能想明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可他做什么,她都无法去阻拦。沈棠想清这一点,亦懒得挣扎,缓缓转过了头,神色仍是一片清淡。
她朝侧偏过了头,留下白皙柔软的颈侧,谢晋盯着那馥腻白皙处,眼里既是疼意又是恼怒,眸色黯下瞬间,他低首含咬过去。
齿尖的噬咬令身前人缩着肩膀轻颤,却到底忍了下来。
谢晋以往从未舍得唐突她,纵使有许多时候,因她处处躲避百般遮掩两人的关系,他确实想不管不顾地向她夺取些什么,以填补自己那些难忍的空虚。可转念一想,如此冰清玉润又顺心意的女子,他不该有那些龌龊的念头。
他心中亦是怜惜的。因她乖顺过了头,让他觉得自己在她心中占据了极大的重量,令得她如此小心翼翼,他又岂能去做那些令她害怕的事。
那两年,大抵能让她将手放在掌心合握,都能令他十分满足。
因他那时觉得,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自己,她能体谅自己所有的事,如此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又岂会舍得离开他。他连这样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可是后来的事,让他觉得一切都错了。
她为了离开他,宁愿自己将她往不堪了想,也不肯说出缘由。而他亦是每一步都错得离谱。
唇下的细嫩肌肤很快被咬得泛红,谢晋又收了力,却是未停,伸手将人拦来身前,重重吮吻在那片红痕处。
她毫无波澜的面容令他恼恨,亦令他更加怜惜,可一想到她无所谓是因早就不存了希望,亦觉得恐慌。胸腔里翻涌冲动,脑中亦是极其不堪地想要占据她。想要她的一切,融为一体,想要她永远在自己身边。
“为何不躲?”
谢晋在她颈侧重重粗喘着,掌心亦紧了紧。
他松了唇,从她耳畔擦过,贴近她的面颊,直直看进她宛如明月却又过于安静的双眼里:“何不躲着孤?”
沈棠视线被迫向他,眸色深望着,仍是没有半句话能说出来。
她如何不明白,他想要的是自己的回应。
他这般强行逼迫她,想要回头,可她已经释怀了,要给什么反应?
谢晋被她这目光刺激得无法平息,握住她的双手扯至唇边亲吻,视线却紧盯着她,下一瞬又猛地欺回,覆住了她的唇。手亦抚上了她的腰际,薄软的绸衣下是她柔软身姿。
沈棠眉头紧皱,到底推开了他。
“你何必咳咳”她推开时颤声咳了起来,湿软的手抵在他胸前,弓着身子,半天喘不过来气。
谢晋松了她,齿边被咬出的腥甜让他觉得心安。
他伸手去抚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