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林小珩的办公室斗争
林珩怀揣一颗孝心,晃晃悠悠地回到京城和父亲商量“退休”的事。
他趴在罗汉床上,舌灿莲花地邀约林如海和他一起去姑苏做隐士,什么“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什么“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什么在山水田园间,遇到最真实的自己……
林如海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淡淡道:“为父一直挺真实的。”
林珩:……
见父亲不为所动,林珩又替他规划了一座山头,说是闲了可以栽花种树,太闲了可以教书育人,做个山长,日后桃李满天下。
“在京中,为父也能桃李满天下。”
“行叭~”林珩无奈地看了周肇一眼,反正他和姐姐的目的,也就是让父亲松散些罢了。监事大臣也挺好的,父亲既然不愿离京,林珩就留了下来。
林如海改任国子监监事大臣的同年,林珩重新回到了文渊阁,并因头三年的“观风”有功被皇帝拔擢,正式开坊,成了一名侍读。
侍读要给皇帝经筵讲课,皇帝身边暂时轮不着他。林珩主要还是待在文渊阁,做国史馆的纂修官。每天都有看不完的文稿,还要给一群头发胡子花白的老编修做审定。
编修和侍读看似一步之遥,但不是没有状元之才蹉跎在编修之位上,一去十来年的。除了这些,还有林珩一起考入的同年,也依然在编修位置上苦熬资历,外放和拔擢都遥遥无期。
和他们比起来,林珩显得分外扎眼。林珩得皇帝厚爱,外头人见了他,不管心里想什么,都愿说几句好话。但文人相轻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这些顶尖的文人尤其自矜,哪怕林珩荣誉加身,在他们眼中仍是乳臭未干的小子。
林珩打回他们的文稿时,常有人冲来与他理论。双方往往要拍桌子瞪眼一番折腾,那些老资格才肯愤愤回去,动手修改前还要嘀咕几句。
林珩在馆中折腾一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周肇刚接到人,就亲眼见他灌下了两大壶水,声音嘶哑地说:“人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岂不知这秀才遇到秀才,才是说不清的歪理。
现在你要是将我放到地方去与人吵架,那绝对不会输的。上次那个什么知县来着,要是让他碰到现在的我,那定然是要跪着叫爷爷的。”
周肇被他逗的“扑哧”一笑,心疼道:“今日家里炖了润嗓的汤,你回去好好歇歇。实在气不过,我让人套了麻袋将他们揍一顿,给你报仇?”
林珩趴在他的膝上,闻言扬起脑袋亲了亲他的下巴说:“那用不着,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更是人间一大乐事。不就是磨嘴皮子吗,小爷还能认输?”
周肇轻轻捏了捏他握起来的拳头,将人揽到怀里,双手托住他的膝弯,面对面抱着回去家去了。
晚上,等到林珩睡熟后,周肇出门问孔沢:“怎么样?”
“是几个犟脾气,倒没听说有什么劣迹,就是有些愤世嫉俗,不知变通。要小爷当真心烦,咱们送他一场前程就是了,给他一个考差或是外放去做学政,远远送走换个清净?”
周肇沉思了一会儿说:“有太傅看顾,倒不必忧心太过。只要查明了与二皇子无涉,就再看看。”
林珩还斗志昂扬,周肇不想贸然插手。
孔沢失笑道:“王爷何必操心太过,咱们小爷哪次不是让他们心服口服,日子长了,他们就知道厉害了。”
……
休息一晚,林珩干劲十足地进宫,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好了今日的扯皮。不想等了一上午,一个人都没见到。
“陈编修他们呢?”林珩问。
昨日发回要改的文稿倒是都交回来了,端端正正地摆在他案上。纵使林珩不要求,这些编修们也自有傲气,正事上从不耽搁,不肯落人褒贬。更不可能无故缺席,没个交代。
馆夫上前回话:“方略馆给的文稿少着,很多奏疏、政令的抄本也不齐全,编修们找去军机处借调档册和文卷了。”
方略馆隶属军机处,专门记录各大战事,能看到很多机密要件和原始奏报。因不少奏报涉密,他们能接触到的东西,国史馆大多无缘得见。等国史馆要为某位逝去的大臣写传记时,就需要去给他们借阅相关记录。
问题就出在这里,国史馆写传记,一切都要依托史实,将人的功过尽数囊括其中。录功不会有什么问题,能名留青史是许多人一生的追求。
难就难在记过,尤其是牵涉范围比较广,涉及朝堂或者某部的过失时,众人往往三缄其口,遮遮掩掩。给出的档册纪录缺胳膊少腿,前一刻还大破敌阵,后来再出现就退避到了三尺之外,职级还降了。
这般驴头不对马嘴,就算成心想用文墨粉饰一二的人,也扯不圆这个谎。有功之臣还被降职,难道是留下空子让后人凭空猜测朝廷赏罚不明吗?国史馆卡在原地,还是只能找军机处去寻佐证。
总之,为了传记更真实,国史馆的编修们腿都跑细了,仍然无法窥见往事的全貌。那边推诿扯皮时只要说一句涉及机密,编修们就白坐一日冷板凳。
林珩等到午膳的时分,都没见人回来。他抱着毯子到长椅上歪了一会儿,回来做完了积压在手头的东西,还是没见到人。
林珩手头空了,还有些不习惯。他“啧”了一声,疑惑道:“怎么还不回来,日头向西,再过一会儿就散值了。”
一位与他同属侍读的方姓老头嘬了口茶,手上不停,嘴里不紧不慢地说:“早着呢,这才是个开始,磨人的还在后头哟。”
林珩把眉一皱:“各项公务都有时限,平白在这上头一直耽搁,后面校验、核准的时间就少了。”
“谁说不是呢……”
这样子,分明是习以为常的样。林珩“腾”一下站了起来,说:“我去看看。”
方侍读连忙拉住他,劝道:“你去干什么,扣档压档都是常事,所有编修都是这么熬过来的。不催不行,催急了更不行,人家若有意使坏,再在档案上做点手脚,或打乱顺序,或故意缺漏,就是拿到了东西也是数不尽的麻烦。”
“那就这样拖着吗?万一到了时限……”
“到不了时限,他们也需要功夫做点粉饰,等了了手头事,肯定就松手了。到时候赶一赶,能交上去的啊。”方侍读半哄半劝,细细给林珩讲着这里头的门道。
林珩难以置信:“史料任意篡改,那还能称史吗?”
其他侍读闻言都相视一笑,有个以前就待在文渊阁,和林珩熟识的中年山羊胡说:“哪朝哪代没有篡改的,尽说孩子话。再说了,他有张良计,咱们也有过墙梯呢。咱们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校验不单是找文稿中的谬误,还要与那些老泥鳅们掰谎呢。
你若能在他们给的东西中看出毛病,那是你的本事,自可打回去,让他们重新核准。耽误了时间,罪过在他们。可你要是看不出,糊里糊涂交上去了,百年之后被人指出来,糊涂的就是你了。”
“这是个良心活计呀。”老方嘀咕道,“急是急不来的,他要能把假的做到无懈可击,假的也能当真。”
“所以他们是故意磨蹭的,校验的时间短了,有些东西就能含糊过去?”林珩问。
山羊胡子一副孺子可教的样,玩笑般说:“你手底下那几个编修,前些日子不是常对你拍桌子吗?刚好让他们去吃吃教训,你只管高坐,到时候拿他们错处就是了。”
老方也说:“你在久了就知道了,不止方略馆和军机处,连六部和内阁,调起档册来,也磨人得很呢。”
说白了,倘若皇帝政令有失,难道各部也大剌剌地如实送到国史馆吗?史官纪实是本分,别的人,还是要照顾一下大局的。
林珩虽不爱听山羊胡子的话,但也知道他是诚心在教自己。不管是江湖还是庙堂,都逃不过一个人情世故。
“行。”
林珩当面应下了,第二日来当值,也同他们一起喝茶说话,别无异样。就是用膳的时候,他突然叫来馆役,低声吩咐了几句。
……
在军机处坐着冷板凳的编修们,见人家都各自领了饭菜要吃,都纷纷掏出前一日备好的干粮,要了些茶水对付。
没办法,他们这边前脚刚走,方略馆那些人后脚就干别的去了。自己盯紧些,才能早日要到东西。
本是习以为常的事,今日却有了不一样。临到饭点时,那几个编修才掏出干粮咬了两口,就有馆役提着食盒进来了。
食盒一开,馆役很机灵地扬声说:“天气冷了,编修们辛苦,侍读大人要了一桌席面,请编修们慢用。”
众人:……
各部的餐食是有区别的,吃不惯的,也可以出些钱另买另要。但大多数的臣工,都不会额外添上这一笔花销。京城居,大不易呀。
香喷喷的饭食味道飘到那边,嚼着菜叶子的方略馆众人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哎,我说老陈,你们国史馆吃的好呀,莫不是恩俸上去了?”
老陈几个先还有些不好意思,但瞧瞧自己手上的干粮,那点不好意思很快烟消云散,立马不客气地大吃起来。天越冷,人越想吃点有滋味的。香味刺激着鼻腔,方略馆那些人整个下午嘴里都淡淡的。
这还只是开始,第二日,林珩给他们加了两只果木烤鸭,皮脆肉香,配上葱白丝、胡瓜条,用荷叶饼一裹,鲜香味美,闻见的人都得吞口水。
第三日,天冷,北风呼呼地刮着,从早上起,几位编修就时不时朝外头瞧一眼,心里猜测今日吃些什么。惹得方略馆众人也心猿意马的。
好容易熬到午膳时分,众人往外一瞧,嚯!了不得,国史馆居然送来了羊肉锅子。肥美的羊肉在锅里涮两下,挑起来裹一圈芝麻酱,送进嘴里再配一口糖蒜,不一会儿,方略馆就都是羊肉汤锅的香气了。
“我说老陈,你们要吃也回去吃。熏得满屋子的味道,我们下午如何办公,公文上再沾带些,更要不得了。”
老陈几个吃的满头热汗,嘿嘿地笑着说:“这不是档册要的急嘛,来回几趟耽搁时间。我们在这儿守着,只要你们一找全,立刻就能拿走。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另一个胡姓编修揪了几块芝麻烧饼扔羊汤里,砸吧着嘴说:“这大冷的天,膳房里送来的菜都浮油了,我们以前也是用茶炉子温着吃,菜叶子焖得发黄。老张,过来舀碗汤呗,泡着饭热热地吃下去,写字手不发颤。”
老张显然很动心,陈编修趁势又劝了几句,方略馆一伙人逐渐摒弃了矜持,一块儿大快朵颐起来。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次日,国史馆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文渊阁又有人和林珩对嘴了,不过这一次,那些编修们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能提前七八日拿回档册,大家的工作都从容了许多,火气也小了不少。
“你也算有办法。”山羊胡子啧啧称奇,“难道每次去要东西,都叫席面不成,那也挨不住啊,终究不是长法。”
林珩不以为意地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先把眼前的事解决,过个好年。剩下的,以后再说呗。”
什么羊汤锅子烤鸭胡饼的都是个幌子,说白了就是告诉那些人,这些编修上头有人看顾着呢。
各部里蹉跎下头人的法子有的是,只要不闹到上头,就像山羊胡子说的,这些编修受点罪就受了,回来自己个儿加班加点地补上,不耽误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