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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你爹还是你爹

林珩在滋阳县开心做“衙内”时, 万没想到他爹在湖北搞了个大的。

在林珩心中,林如海一直有比较伟岸的形象,非要找个词来形容的话, 就是老谋深算、老奸巨猾、老当益壮。

不过这些优点仅局限于“文治”一道,简而言之就是在搞阴谋诡计、政治斗争方面, 老林都是一把好手。但要说他会舞刀弄枪的制裁什么人, 林珩觉得这是不可想的, 好比鲁智深绣花, 纯属强人所难。

所以, 当林珩第一次听说他爹生擒“逆王”的故事时, 他受到的惊吓不亚于看见太阳从西边升起,黄河水倒流。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因涉及皇家丑闻,只在小范围内心照不宣。林珩还是一切尘埃落定后,才偶然从裴桓和李衍口中得知了他爹的丰功伟绩。

彼时, 李衍已经换了一个身份, 做了皇帝的耳目。专门查探一些不为人知的事,经营着京城最大的情报网络。裴桓则得益于平安州大案的良好表现,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新秀。

两人见林珩一脸懵懂的样子, 都有些好笑。裴桓打趣他说:“太上皇驾崩那年,林公匆匆将你送离湖北, 你就一点异样都不曾察觉?”

林珩用力回想了一下, 觉得他爹挺淡定啊, 完全没有半分匆匆送离自己的样。

“父亲让我去看姐姐,我是走到半道才听到太上皇驾崩的消息的。”林珩确定地说。

裴桓和李衍相视一笑,裴桓道:“我们在平安州明察暗访,历时一年, 才收罗到忠顺亲王诸多不法之事的确切证据。同年,一应文书由专人押送,秘密抵京。”

李衍接过他的话头:“一月后,皇上传来密令,要我们追查忠顺亲王私豢死士一事,最重要的,是找出这些人具体所在,然后一网打尽。”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这群人仍在平安州,说不定是找了哪个山头躲起来,或是出关隐于塞外。万万没想到,这群人早在半年前就接到任务,分批散到了各处。等我们得知此事时,忠顺亲王已经从京城消失了。”裴桓再次提起这事,依然心有余悸。

这批死士武艺高强,危害极大,无论他们有着什么样的目的,对于皇朝的统治来说都是极大的威胁。但令人意外的是,这些人散去之后并未生事,而是在太上皇彻底失去意识时,护着忠顺亲王逃离了京城。

“忠顺王爷早早为自己寻好了退路,他早年庇护江南甄家私贩舶来品,赚下了不菲的家底,便在海外寻了个小岛置产。他本意是借着南北之乱,获得南疆兵权,然后经营自己的势力,妄图颠覆。

他很敏锐,也很果断,意识到计划失败后。趁着太上皇昏厥,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玩了场金蝉脱壳。那时没人知道他会走哪条路出逃,皇上只好密令各省大员,沿途设卡,务必追回,必要时甚至可以击杀,但一定不能让忠顺亲王逃离大雍。”

“所以他逃到湖北,被我爹抓到了?之前都无人发现他的行踪吗,我爹是怎么抓到他的?”林珩追问。

裴桓喝了口茶,示意他别急。

李衍笑了笑,目露钦佩:“沿途不是没有人发现他们的行踪,只是那些死士本领高强,神出鬼没。忠顺亲王南下一路都有人接应,他们行动迅速,势如破竹,往往当地军队还没集结起来,人就跑了。唯有林公,料敌先机。”

林珩的耳朵竖起来了,面上无言催促。李衍也不卖关子,直接问他:“你还记得周将军南下被刺杀一事吗?”

林珩点头,李衍接着说:“那些刺客,当时抓的抓、杀的杀,面上的基本都被铲除干净了。唯有林公留了个口子,他在察觉那些人有潜伏的意图后,派人盯住了他们。

而接到密令的同一时间,那些人竟然也有了异动。两下连起来一想,林公几乎立刻猜到了忠顺王爷的路线,并随之设下陷阱。最终在湖北境内,迂回击杀了忠顺王爷身边的死士,生擒了逆王。”

林珩听得一愣一愣的,裴桓用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问道:“你听说了吗,你小的时候,逆王为了逼林大人离开扬州,还在你家放了萤石,险些害了你一家人的性命。他最终落到林大人手上,也算一报还一报吧。”

林珩不知道,这些事他都没听说过。他震惊地问:“你们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李衍勾唇一笑:“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百无一用是书生,我手无缚鸡之力,平时只能出出主意,想想点子,备用处那些卷宗,都快被我翻烂了。

听说逆王被擒后,他那些散落在外头的死士,还冲击过你家在湖北的私邸。林大人当初急着将你送走,可能就是怕你受到伤害吧。林小珩,你爹真的挺厉害,你有啥事最好明白和他讲,玩心眼子?我看悬……”

林珩的眼珠转的滴溜溜的,此事已经过去了三年。林如海也从湖北调回了京城,直接进了内阁,成了实打实的辅政大臣。

他和阿肇也分开近五年了,听说朝廷的军队,只差最后一道防线,就要攻破真真的都城。

当初皇帝的一战到底,并未止步于把敌人驱逐出境。圈禁逆王后,这场由真真勾连大雍亲王发动的侵袭,最终演变成了一场灭国之战。

四皇子回京后,福郡王主动请缨赴边,成了代表皇家的旗帜。这位郡王在上书房读书时不温不火,面对战事却是实打实的硬脾气,就是有他的屡次上书和作保,才免去了前方军队的后顾之忧。

扯远了,总而言之,仗快打完了,阿肇也快回来了。林珩这些日子,已经在明里暗里向他爹表明心意了。

老头装傻,总不搭话,林珩就想了些歪招。裴桓外调回来,一听他还打着这些主意,赶紧攒了个局,试图打消他的念头。

“你自己都说,周将军不许你轻举妄动,有什么话等他回来再说。你又何苦先去触你爹霉头?”裴桓不解地问。

林珩心疼地说:“我这不是怕我爹为难阿肇吗?他这些年已经够辛苦了。”

“啧!”李衍翻了个白眼,“你听听你这话,我要是林公,我也得憋气。我劝你消停些,周将军就是建下泼天大功,林公这关也不好过,你就不要添乱了,越帮越忙。”

裴桓见不得李衍打击林珩,连忙替他找补:“也不见得都是馊主意。你先前不是说,今年过年,你姐姐姐夫,还有你家那三岁的小外甥女要回来吗?此计甚妙,有他们在,林公说不定能大发慈悲。”

张文端外放三年,年后就要回京述职。黛玉已提前来信,说要带孩子回家过年。林珩已早早备下见面礼,打算靠小外甥女救命。

李衍也出主意:“春闱在即,你收收心,考个状元回来,林公下板子时也能轻些。”

林珩觉得很有道理,是该好好温书……

作者有话说:

林小珩要搞事业啦……

第142章 五年

林珩考过乡试后, 林如海和张太傅一致认为,他不需要太早去参加会试。会试有了名次之后,紧接着就是步入官场。有林如海和张太傅在前头铺路, 林珩不需要那么早“走上正道”,从他的年纪来说, 也为时过早。

林珩年少读书时, 曾戏言:天下教人科考的书不少, 教人做官的书却罕见。科考结束后, 很多读书人都是一头雾水地做官去了。像张文端这样名次好的, 甚至起步就是一方父母。

在这些天之骄子们做官的前几年, 不乏纸上谈兵的糊涂作为,虽不至于酿成大错,但于百姓来说也不是好事。

林珩能看到这一点,张太傅是很欣慰的。哪怕后来林珩都不记得自己说的话了,张太傅还惦记着这件事。

林珩从南疆回到湖北后, 张太傅曾去信林如海, 要他带着林珩多见见实务,不要拘泥于书上的圣贤道理。林如海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等林珩养好身体后, 他就连人带嘱托,一并交给了自己女婿。

林珩刚到滋阳县时, 本已做好了游山玩水, 修身养性的准备。奈何滋阳地方不大, 事情不少,师兄分身乏术,就常常把他带到身边使唤。

那两年,林珩陪他断过刑名, 征过地丁钱粮,也疏浚过河道闸口。张文端已经算是背景深厚,来到这地方后,也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日常事务与人情往来慢慢捋顺。

太傅关心林珩,时不时就写信问他近况,要林珩把所见所闻记录下来。林珩记着记着,也会着意将一些有用的法子整理出来。有些做了实事,却一直默默无闻的官吏,林珩还会提一提他们的名字。

不是有意而为,单纯就是觉得,这些人值得自己记下。

等到林如海调回京城时,林珩已经攒了厚厚一沓见闻录,并从中得到了乐趣。他觉得比起做官,自己可能更适合修书,莫不是师父的潜移默化?

林珩想着想着把自己逗笑了,回京见到父亲,偶然中还把这事当成笑话说了出来,没想到林如海很认真地支持了他。

“你若不喜欢外放,殿试之后就与太傅一起修国史去吧。”

“也不是不喜欢,能出去看看,还是很不错的。闭门造车,所思所想只能流于表面。毕竟国史不只是简单的记录,起承转合、记事列传,我得知道自己在写什么。”林珩有些苦恼。

林如海看着他笑了,不过林珩背对着他爹,没有看见。

“老爷是希望公子留在翰林院的吧,为什么不与他明说呢,也省了公子这一番纠结。”送走林珩,石安好奇地问。

林如海摇摇头,神色恬淡:“他想去哪里都行,留在京城不过是离我近些。但他真要外放,也不是坏事。我还没老,还护得住他呢。”

“老爷这话说的,咱们公子是什么人,小小年纪独自留在宫里也没出过岔子,在滋阳县时还能替姑爷做事呢。老爷就是不放心,才觉得公子事事都要您护着,其实呀,咱们公子厉害着呢。历练几年,就堪大用了,我看皇上也对他寄予厚望呢。”

林如海失笑,斥了他一句狂妄,然后轻叹着说:“建功立业、登阁拜相、富贵荣华,没有什么是林家先祖没经历过的,不需要他一个小孩子去挣命。我也不是不相信他,我的儿子,我自然知他聪慧敏锐,不输于人。只是仕宦一途,走得再平顺的人,也难免劳心劳力,忧患常随。

这小子看着安分随时,其实秉性中自带一股痴性。认定一件事后不管不顾,是赤子之心,也是一股怀着悲悯的清高傲气。可官场很多时候是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他太执拗了,吃亏受罪的还是自己。贾家当初,不就是这么拿捏他的吗?仗着血脉亲情,让他在公理道义之间左右为难。”

林如海说到后面,已明显动了气。石安默然无言,等他缓了一会儿,才说:“老爷的意思,是舍不得咱们公子吃苦呗。这倒也是,不涉政事,做个学究也挺好。张太傅少年丧妻,此后未再续弦,众人也不以为奇……”

石安不经意间说出了心里话,被林如海瞪了一眼,才自知失言,连忙掩了口,打着哈哈揭过这一茬去。

……

翻过年,春闱如约而至,时隔多年,林珩再一次踏进了贡院的大门——面如菜色。

“大爷,您忍忍啊,该吃吃,该喝喝,别一味讲究为难自己。鼻子一堵,眼睛一闭,三天很快过去了。”隔着老远呢,林大友还不忘交代。

两侧送考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芝兰玉树的小公子,似神仙模样,都忍不住捂着嘴笑。

林珩难堪极了,狠狠瞪了林大友一眼。其实他这次入贡院,林如海提前半个月就把他扔到会馆,与江南上京应考的举人们通吃同住去了。

家资富裕的举子都住客栈,会馆条件有限,留在这里的举子没那么多讲究,吃喝拉撒都在一处。林珩自小娇养着长大,不但爱俏还爱干净。林如海撤了他的随从,林珩自己动手照顾了自己几天,远没有之前那么挑拣了。

脸色不好,纯属是回想起了乡试时的糟糕经历。偏偏林大友帮他加强了一遍记忆。

林珩考试,林如海没来送他。照样上朝不说,还淡定地仿佛没那回事,反倒是皇帝问了好几回。

忠顺亲王被圈禁后,皇帝的心态也慢慢发生了变化,对几个皇子的态度也显得高深莫测起来。与之相反,林珩回京后,皇帝对他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重视和喜爱。

有闲人在背地里议论林珩命好,其实不单是命好,皇帝的厚爱,更源于他心中怀有的愧疚。周肇拜将之后,每次递密折进京,都要明里暗里向皇帝提提林珩。司马昭之心,皇帝心知肚明。

若按常理论,皇帝应该好好斥责他这痴心妄想,再将事情对林如海和盘托出,彻底绝了这两孩子的妄念。但“将”在外,不仅大权在握,还屡立战功,皇帝有皇帝的考量。

从私心论,周肇若是打定主意一条路走到黑,对皇家而言并不是坏事。只是林如海这里,皇帝到底还是有几分虚心。

几重复杂的原因交织,导致皇帝对林珩越发看重。会试结束,皇帝私下里还调了他的卷子来看。林珩应试,张太傅避嫌,主持本次会试的大臣为人矫激,一向标榜自己忠直无私,不阿权贵。

卷子递到皇帝面前,是他特意压过名次的,他本做好了接受皇帝质询的准备。不料皇帝只看了林珩的文章,没有发现他的手脚,也没有干涉。

只是在殿试时,皇帝毫不避讳地点了林珩做探花。听说他私底下还说林珩长得好,虽有状元之才,更应得探花美名。一门两探花,是足以传世的美名。

林珩知道后都气炸了,他就是奔着状元去的,好让他爹看在他刻苦的份上网开一面。要真是自己没本事攀上状元就罢了,偏偏外头又传出这消息,怎能让人不揪心嘛。

不过除了林珩,所有人都很欢喜。周肇甚至提前备好了贺礼,就等着放榜之日送到林府。林珩很好奇地问来人:“若是我名落孙山了,你的贺礼可要怎么办呢?”

“将军说了,那是没有的事,让我们就等着听好消息呢。将军猜的果然没错,这喜气也是让我们兄弟沾上了。”

林珩暗笑自己问的什么话,就算周肇告诉他们,没考上就把东西带回去,这会儿人家也不能告诉他啊,真是气傻了。

殿试之后,新鲜出炉的各位“大人”们都陆续被安排了去处,林珩最终留在了翰林院,倒不是他自己的意思,是皇帝一力主张。

林珩倒是提过想到处看看,皇帝给他画了个饼,说日后若有了外派的任命,就让他跟随学习。

自此,林珩仿佛重新回到了在宫里读书的时候,每日早起用膳,然后和爹爹一起进宫,下职后再一起回家。岁月静好,除了日日早起受不了。

五年过去,上书房进去了新的皇子皇孙。陪读们小小的身躯,也像林珩当初那样,一板一眼地走进紫禁城。

林珩有时还会好奇,他们读书时会不会饿肚子,要是饿了,又会不会和自己当初一样哭鼻子。

这五年变化很大,除了林珩自己暂时按下了停止键,一切都在往前走。三、四两位皇子迎娶了皇子妃,早已离宫建府。三皇子有了儿子,满月的时候林珩还去吃过满月酒。

二皇子年纪最大,儿女双全之后人也稳重了许多。好几次在宫里碰见林珩,还十分和蔼地上前搭过话。

忠顺亲王被圈禁后,皇帝突然重视起几位皇子之间的关系。二皇子对几位弟弟也前所未有的友爱起来。表面上看,天家父子兄弟一团和乐。

当年冬底,就在一切都欣欣向荣的时候,南边传来了好消息:历时数年,我军终于攻占了真真皇宫,擒住了真真国的皇族。皇帝龙颜大悦,亲口许诺要大加封赏。

那个新年,林珩带着小侄女又是写春联,又是炸爆竹。祭祖时,他偷偷许下了心愿,诚意满满地请老祖宗的示下。口里嘟囔着,请祖宗显灵,若是不同意他的求请,牌位就倒下来;牌位要是一直不动,那就说明祖先同意了。林珩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睁眼一看,嚯!祖宗没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