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眼杂的怎么说,我还以为你会讲呢。你这是忙什么,抽空说正事的时间都没有。”
林珩懊恼地说:“我睡着了,昨晚好像没被虫子咬。”
四皇子指着他的腮帮道:“我看脸上也好多了。既然如此,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去和周将军说吧。”
林珩不明所以,片刻后反应过来,这是个好机会啊。没正事不好打扰,正事这不就来了吗。
他欢欣鼓舞地往议事堂跑,到了门口又犹犹豫豫的。
“公子,将军请您进去呢。”里头出来一个卫兵说。
林珩慢慢走进去,几个议事的官员陆续离开,他有些手足无措的,被周肇捉住了手。林珩莫名有些不自在,轻轻挣开他说:“我是有正事讲的。”
周肇认真点头说:“那小林大人是要在议事堂说,还是回去用着早膳说?”
林珩选择先吃饭,饭后和周肇说了冯紫英和贾环的事。他来龙去脉讲的详细,周肇只顾着给他添茶、投喂点心。
林珩怒了,生气地质问他:“你是不是没把我说的话当一回事?”
周肇震惊:“怎么会,我觉得你分析的很有道理。只是我瞧你瘦了许多,比起细作,我更希望你多吃点。”
那么直白吗?林珩悄悄红了耳朵:“这里太热了,有些吃不下。那你要看看,我们整理出来的可疑名单吗?”
“当然!”周肇说。
林珩开心地叫人去拿,趁这个空档,他又把自己的小包袱拿过来,一样样给周肇介绍:“我沿路给你带了好些吃的来,但天气太热,都放坏了。只剩这些,这个是护身符,我亲自去给你求的,你可以放在枕头下边。
这些是药,听说南疆的瘴气厉害,也不知他们起不起效。啊,那个玉杵是给你放松用的,配着这个药膏有舒缓镇痛的作用,你干嘛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着它?”
……
名册子拿来,林珩赶紧接过来捧到周肇面前。周肇随意翻开,笑容凝在了脸上。
“怎么了?”林珩问。
周肇笑着摇摇头,他摸着林珩的后脑勺说:“惊讶呢,没想到你这么有本事。喏,这两个,已经被看管起来了。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不少人。”
林珩有些高兴又有些失望:“你都知道了啊?”
周肇说:“之前战败,皇上早有怀疑。卫将军的抚恤下不来,也是与此有关。我来南疆后不急着开战,就是为了先揪出这些人。
因为不好声张,所以耽搁到现在。你一来,我就知道了。要不是为了他们,不会让你一直等。”
林珩红着脸急道:“知道了知道了,那是不是可以说明,贾环和这事没有关系啦?”
让林珩失望的是,周肇否决了,他指着一个人的名字说:“这个人有嫌疑,但找不到证据。其余几人不过是云里雾里,被人做局了,还以为是同僚之间的倾轧。唯有他,不但和忠顺王爷关系匪浅,还和这些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不可能一直隐藏,我们越是步步紧逼,京城那边就不可能毫无作为。贾环……不管怎么说,或许会是一个突破口。”
“那要怎么办呢?”林珩问。
周肇勾了勾手指,林珩不自觉靠过去,没看见周肇微扬的嘴角。
贾环如愿以偿做了周肇的亲卫,站了没几天,他就端着两碗汤来了。林珩看着他略显躲闪的样子,满心都是无语。
“将军,喝汤。阿珩,这是你的。”贾环到底是被人伺候管的,端着汤仿佛浑身都刺挠。
林珩接过来放在桌面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喝,喝呀,趁热。”贾环催促道。
林珩笑了笑:“你急什么。”说着把汤端到嘴边,余光看着贾环提起一口气,他就又把汤放了下来。
贾环差点没绷住表情。林珩好笑,反手端过周肇的汤递给他:“你喝,将军不喜欢喝汤。咱们替他享用了。”
贾环那嘴角抖的,林珩都怀疑忠顺亲王是不是认真的。
“怎么了,你这副表情好像……汤里有毒似的?”
“啪”一声,汤碗掉在地上,贾环面色发白,嘟囔半天也没发出半点声音。
“真有毒啊?”林珩看着他。
贾环白着一张脸急急分辩道:“怎么会有毒呢,我不知道啊,我从灶上端的汤。”
林珩:……
贾环被下了大狱,林珩满脑子问号:“就这?忠顺王爷派他来刺杀?简直像个笑话,我怎么觉得不对呢?”
“他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若你就是信任他,愿意喝他递过来的汤呢?即便事情败露,他占着和你的亲戚情分,一直喊冤枉不承认,让你来和我求情,也有可能啊。”周肇不在意地说。
林珩摇头:“你怎么可能答应,而且这计策偶然性太多了,不对劲。你别闹,我认真说着呢。”
“你说什么我不答应?”周肇看着林珩盘腿坐在床上,满脸苦恼的样子,心里就是很开心。
逗着玩了一会儿,见他不耐烦了,才凑过去说:“会有结果的,说不定很快就见分晓了,你信不信?”
……
林珩把脸一皱,不知道周肇为什么要带他躲到这里来,还对外说他旧伤复发,需要休养。他按耐着性子等到后半夜,外头果然闹了起来。一个护卫匆匆进来,禀报说:
“将军,有人深夜闯入大牢欲对贾环不利,贾环击杀了他,还说他是奸细。我们将人抬了出来,没死透,是总旗——姚安大人。”
林珩脑子霎时间一片纷乱,方才贾环那漏洞百出的下毒、发白慌乱的神色一下子全窜了出来。他分明字字听清了禀报,可整件事兜在一起,偏生怎么都理不顺脉络。
一场荒唐的投毒案,变成两个毫不相干之人的互杀,林珩每一个字都听明白了,但是合拢在一起,完全不明所以。
周肇捏了捏他的脸说:“走吧,先审贾环,看看他要怎么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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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他想要建功立业
贾环一见到林珩就哭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抱着牢门大叫,说姚总旗要杀他,让林珩救命。
林珩见他眼中惊慌不像做假, 带点不耐烦地说:“怕什么,姚安伤不到你了。你到底是怎么识得他的, 他又为什么要来……要来杀你?”
贾环眉眼一动, 试探着问道:“姚安死了?”
林珩捏捏鼻梁说:“姚安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 你下毒在先, 现又无故取他性命, 便是我也保不住你了……”
贾环闻言不惧反喜, 他一下扑到门上说:“阿珩,我怎么可能下毒呢。那姚安定是奸细,今日那汤是他让我送的。你去查,他一定不干净,我是被他利用了啊!”
林珩偏头看向贾环, 似是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贾环说的不错, 他们后来的确查证,该送汤的那位亲兵,今日忽然抱恙。
巧的是, 当时姚安恰好在场,随手就指了贾环来送。那碗有毒的汤, 就从贾环手里送到了周肇的帐中。
“什么都不知道, 那送汤的时候, 你慌什么呢?”林珩问。
“我何曾慌了,明明是你举止有异,我被你吓到了。”贾环嗫嚅着说。
如果没有先前的怀疑,林珩说不定真要被他的说辞绕昏了头。明明满身是破绽, 偏还能在关键的地方含糊过去。姚安确实有奸细的嫌疑,而贾环……
“阿珩,我怎么会下毒害周将军和你,真害了人,不但是死路一条,还会连累家人。那姚安就是想借我的手欲行不轨,事发之后怕我想起他来,这才痛下杀手。”贾环颤颤巍巍地说。
说的真有道理啊,林珩看向周肇,周肇的脸隐在阴影处,叫人瞧不分明。
“姚安确有嫌疑。不过他戎马多年,你能从他手中全身而退,还一举反杀,实属不易啊。”周肇上前一步,意味不明地说。
贾环勉强笑了两声说:“我出来时带了防身的匕首,藏在鞋底的,他们搜身没有搜出来,姚安也没有料到。出其不意下,才占了先机,我也受伤了。”
林珩见周肇没有再问的意思了,就从一旁书吏手中接过口供,递给贾环道:“画押吧。”
贾环狐疑地望向林珩,林珩一摊手说:“这是惯例,初审需要逐字记录。”
贾环反复看过多遍,才谨慎地按下了指印。
“珩儿。”林珩要走时,贾环突然叫住他,“姚安妄想毒杀大将军,他一定有问题,若一朝查实,你能不能帮我请功。好歹,我也为大雍诛杀了奸细。”
林珩回身看向贾环,贾环讪笑着,满脸希冀:“我立了功,父亲高兴,你脸上也有光彩不是?”
周肇毫不避讳地揽过林珩道:“待一切查实后,本将自会为你请功。”
有这一句,贾环立马喜笑颜开,一开始的不安都烟消云散了。
离开大牢,林珩拧着眉头说:“贾环以为姚安死定了。我实在没想到,他还懂刀上喂毒的阴损法子,只差一点,这条有望查到忠顺王爷的线索又断了。”
“姚安还没醒呢,能不能救活两说。外头有不明真相的老将,正闹着要斩杀贾环,为姚安讨回公道。”周肇淡淡说。
林珩急了,他的脸在月色下显出一种真切的烦恼:“这可怎么办,因着我的关系,他们定要说你徇私的。”
周肇的心,因为林珩切实的担心而荡漾。他抿唇笑道:“我抱恙的消息一传出,姚安就去了大牢,这些人不是意识不到蹊跷,不过借题发挥罢了。
大敌当前,这些倚老卖老的东西应该得到一点教训。我不介意他们说我徇私,因为我是真会这么做。”
在林珩不赞成的目光下,周肇硬是顶着压力,将那些借题发挥的人都驳了回去。消息传开,众人都默认姚安没了性命。
“这几日来找我告状的人可不少,你若是个女的,早被他们斥做红颜祸水了。周将军算的可真准,他抱恙的消息才放出来,真真那边果然打过来了。”四皇子翘着脚说。
林珩把他面前的核桃散给小丫头,拍了拍手道:“贾环送汤后,阿肇抱恙的消息传开,当天姚安就去狱中想取贾环性命,真真随后发动战事。
这一切连接的太紧密,姚安就像卡着点等大帐的消息,发现毒杀失败后,一刻不留地想取贾环性命。若不是我们提前有了防备,确实会分身乏术。恐怕这毒杀案,就不得不止步于贾环的畏罪自杀了。”
林珩推演的是另一种可能,假设贾环投毒成功,群龙无首之下必定引发混乱,到时候各方博弈,谁还记得去追查真相。姚安再趁乱结果了贾环,神不知鬼不觉之下,又替忠顺亲王扫清一大障碍。
“不过姚安也太托大了,谁给他的胆子竟然亲自下狱,这要被抓住了岂不是说不清吗?”林珩疑惑道。
四皇子冷笑一声说:“你当周将军是吃素的,姚安的手脚早被削没了,那几个老家伙前几日还拿这事来我面前哭过。说周将军居心叵测,架空了他们。
姚安要动手,还真得自己来。他好歹是个总旗,只要不被抓到灭口的现行,腾挪的余地大着呢。”
林珩讷讷地点头,俗话说天高皇帝远,这些土皇帝的胆子,确实比京官们大多了。仗着功勋抱团成势,连一向混不吝的四皇子,也常被他们气的跳脚。
“贾环和姚安之间,应该是有联系的,他不至于叛国,但定然有着自己的盘算。等姚安醒来,这一切就该水落石出了。”林珩有些忧虑地说。
四皇子起身拍拍他的肩:“你放心,目下看来,他并未做成什么,不至于连累家人。就算后头真的查处点什么来,叫他一死顶罪就是了,这点面子我还是有的。”
投鼠忌器,贾环有一点都没算错,因为林珩,无论是四皇子还是周肇,都无意追究他太多。
周肇领兵外出,林珩就在大营等他。临近端午时,前方又传来大捷的消息。
四皇子咬牙切齿地说:“看来此前真是家亲引来外鬼了,我就说真真几时这般出息,竟打得我大雍毫无还手之力。可恨可恨!”
林珩掰着手指头数,自己的生辰快到了,阿肇应该会回来了的吧。也不单是为了他,听说姚安也醒了。不过林珩答应过周肇,他不在的情况下,自己绝对不去见姚安。
林珩自己也记着呢,十五岁的大劫没过,姐姐的耳提面命犹在耳畔,林珩不敢造次。
就这样等着盼着,随着天气越来越热,林珩终于等到了周肇回营的消息。南疆的暑热折磨人,也不比林珩心中的热切。
看到周肇领军归营的那一刻,林珩忍不住和两侧的百姓们一同欢呼。氛围到了,还有人带头唱起歌来,唱的什么听不懂,大致意思是,天上的战神下凡,带他们赶走了豺狼。
林珩挂着大大的笑容,与有荣焉。晚上回到住所,他也像个小尾巴一样,一直跟着周肇转。在连续撞到两次后,周肇索性掐着腋下将他抱了起来。
林珩一大只趴在他身上,终于不好意思了。他绷了两次脚尖都没触到地,晃了晃双腿说:“放我下来,被人看见多不好呀。”
周肇掂了他一下,感觉斤两没少,才从善如流地将人放下。林珩耐心地等他洗漱完,凑到面前问:“你累吗?”
周肇换了一身舒适的衣服,将他牵到面前捏了捏手说:“不累,待会儿审姚安,你是不是想跟着一起去。”
林珩睁大一双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周肇忍俊不禁,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
“可以。”他温声说,“最近很乖。”
林珩闹了个大红脸,自上回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后,阿肇真是放肆了许多,常让自己心脏砰砰跳。
周肇不满林珩一直想着姚安,硬是逗着他玩了好一会儿,等到外面都有人来催了,才拉着他七拐八拐,去到关押姚安的地方。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不是牢房,更像一处讲究的宅院。姚安看起来精神不错,只是嘴唇泛着不健康的灰白。
“姚总旗。”周肇客气地说,“听说你有话要讲,我的时间不算充裕,就请姚总旗捡着要紧的说吧。”
姚安抬起眼皮看了周肇一眼,沙哑的声音响起:“我说了你想听的话,你能保我不死吗?”
周肇轻笑一声,垂着眼眸道:“姚总旗在说什么胡话呢,这么些同袍、百姓因你而死,你莫非还敢肖想免罪?
我没什么想听的话,贾环的口供你也看过了吧,你若不想说,我这就撤去周围护卫,将你痊愈的消息放出去。你若运气足够,说不定还能活到官府定罪的那天。”
姚安的面色扭曲了一阵,说:“左右都是死,我说不说的,又有什么区别。”
周肇做出自便的手势,起身拉上林珩就要走。他笃定,姚安咽不下这口被主子抛弃的气。
果然,林珩尚未反应过来,姚安已经急急地说:“是忠顺王爷,我在替他做事。这次也是他传信给我,要我协助贾环完成毒杀的任务。”
“什么渠道传的信?”
姚安抬眼看了看周肇:“商队,我夫人是淮安人,经常从商队里定东西,消息是走商队的路子递到我手上的。”
周肇朝手下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人领命出去。姚安恍若未觉,咽了口唾沫继续说:“我观察过贾环一段日子,本以为他是大智若愚,后来发现,他是真的不太聪明,竟然直愣愣冲到了我面前。
我那时就知道,王爷是将我的身份和盘托出了,这任务不做也得做。为了让他成功,我提前替他扫清了一切障碍,还在汤里多加了见血封喉的药,确保沾之即死。”
姚安说到这里,神色中露出了愤恨:“我们说好了,他要是刺杀不成,就闹出动静来提醒我。所以他被下狱之后,我以为成了,这才铤而走险摸到了牢里,想趁乱灭口。”
周肇满含讽刺地笑了笑:“你也算计了他,何故做这不平之态。”
“刺杀之后,他本就该慷慨赴死。正是因为他苟且偷生,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本是为了成全他的忠义,谁知他竟还留了一手,不仅要取我性命,还将所有事推到了我身上。
至此我才明白,王爷的目标恐怕不仅是毒杀你,更是要解决我。”
林珩猛地转头看向周肇,周肇替他捋了捋鬓发,漫不经心地对姚安说:“你还算聪明,难怪王爷这么大费周章。我不妨告诉你,贾环下的那味药,气味极大,人一凑近必定警醒,更不用说喝。
贾环也知道,若我有了不测。哪怕他当真无辜,也逃不脱一个死字。从始至终,他打的主意就是要你的命。”
姚安是不好杀的,若不费这一番功夫,刺客不但进不了他的身,还容易打草惊蛇。反给了姚安投向周肇,或者报复自己的机会。
忠顺亲王绕这么一大个圈,一是不想让手下知道他诛杀亲信,二来也为了迷惑姚安,趁势要了他的命。
话音落下,姚安久久不曾出声。林珩想要开口,周肇安抚般捏了捏他的掌心,林珩又闭上了嘴巴,静静地等着。
“王爷终究不信我……”姚安苦涩地说。
林珩:!就目前来说,你也不值得相信啊……
“你现在说这话,岂不好笑?”周肇不无讽刺。
姚安摇了摇头说:“我本已主动请缨,打算战死沙场了。”
周肇不置可否,换了话头问:“布防图是从肖远山那里得到的吗?”
姚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周肇至此再无疑问,他示意左右呈上纸笔:“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待我们查证后,就带你进京面圣。有什么话,你当面和王爷说吧。”
林珩随周肇离开,出门就见四皇子也从隔间走了出来。
林珩:?
四皇子怔怔说:“现在明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和心思。可惜那些战士和百姓,枉送了性命。此事非同小可,过后我会带姚安一起进京,王叔……欠百姓一个交代。”
四皇子情绪不佳,拒绝林珩的安慰后,独自一人回去了。
“虽然一直在找王爷通敌的证据,但真的查实后,四殿下心里仍然不是滋味。”林珩远远地看着他说。
周肇点头:“姚安暴露是早晚的事,他手上握着的把柄太多,不怪忠顺亲王几经周折也要杀了他。差一点,这个把柄也就除了。”
“贾环放气味浓烈的药,是真的不想毒杀你我,还是害怕自己被牵连?”林珩问。
周肇一手捏着他的腮帮,把林珩的嘴捏成一个圈,一字一顿地说:“他是真的想要建功立业、出人头地。杀姚安,是铲除奸细,朝廷要给他记功,忠顺亲王也要念他的好。”
周肇不想林珩一直纠结贾环的意图,事到如今,去纠结贾环是否保有那丝善意,已无多大必要。
林珩晃晃脑袋把这事扔了出去,深吸一口气说:“南北牵制,忠顺王爷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我都有些佩服他了。不过,肖远山是谁啊?”
周肇摸了摸他的头说:“肖远山是卫老将军的亲卫,他受姚安驱使,盗出了布防图,致使大军一再溃败。卫老将军战死后,他也自戕了。他死的奇怪,之前就有人留意他了。”
林珩张口结舌,周肇好似知道他要问什么:“每个人都有软肋,忠顺王爷很愿意在上头下功夫。肖远山是卫府家奴,卫老将军信任肖远山,是因为那人由他一手提拔。而肖远山背叛,是他心里存了恨。
好了,今日还不够累吗?歇了吧,别人的故事,日后有机会再慢慢听。”
林珩被迫压下好奇心,打着哈欠回去睡觉了。
第二日,有人来说贾环病了。林珩屈指一算,贾环也确实在牢里待的久了。来人说贾环吵着要见他,问他怎么还不放自己出去,让他给自己送些东西去。
林珩想了想,还是收了些东西给他送去了。
薄刃划向他脖颈的那一刻,林珩恍然想起那日就是端午。
牛鼻子老道说的真准,他十五岁有一劫,哪怕卡在最后一天,这一劫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莫生气
林珩后来回忆这桩旧事, 除了咒骂贾环外,还常忍不住感慨贾兰评价之精准。
他说贾环行事常有出人意料之处,林珩就是栽在了这个“出人意料”上头。
贾环的计谋从始至终都很拙劣, 所依仗的不过是林珩和他的关系。他笃定林珩碍于贾家,即便察觉到不对, 也不会宣扬出去, 反而还会帮他遮掩。
这个人, 精明又愚蠢, 天真又残忍。他知道忠顺亲王不会诚心保他, 所以将下在汤里的毒药, 换成气味浓烈,容易引人察觉的,确保周肇或者林珩在饮下前就能发现异常。
但他又能狠心杀死姚安,促成这个计谋的最后一环。既向忠顺亲王卖了好,又得了明面上立功的机会。
至于林珩……虽然他很不想承认, 但贸然去看贾环的举动, 确实是他犯蠢了。
那日端午,林珩听说贾环病了,就收拾了些东西去看他。数十日的牢狱生活, 贾环显得憔悴又狼狈,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昭示着他确实生了病。
林珩将换洗的衣物和吃食递给他, 贾环千恩万谢地从门缝里拽了几次, 都没将包袱拽进去。
牢头抖了个机灵,上赶着就将牢门打开了。林珩虽觉不妥,但也没多说什么。
贾环开心地迎了过来,接过林珩带来的包袱就开始翻吃的。
林珩见他拼命将肉饼往自己嘴里塞, 也有片刻愣神,想着贾环这事,到最后会怎样来判。就在这愣神的功夫,贾环突然开口问:“姚安没死,是不是?”
林珩皱了一下眉问:“怎么这么说?”
他的第一反应,是外头有人给贾环传了消息,忠顺亲王在这里还有人。
贾环抹了抹嘴,嘿嘿地笑着:“这么多天,我瞎琢磨也琢磨明白了。我是功臣,没有道理一直关在牢里。只可能姚安没死,还说了些不利我的话,对吗?”
就是这一瞬间,林珩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只来得及往后退了一步,就见贾环飞快从凌乱的发髻中抽出了什么,径直朝他颈上划来。
同一时间,林珩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和重重一声闷响。
贾环当着他的面,被周肇一脚踹到了对面墙上。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呕出了一口血。
林珩回头,看见周肇满脸极恐,一只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林珩觉得胳膊有点凉,低头看去,发现手上被划开了,血流出来,颜色发暗。
方才那一瞬,他抬胳膊挡住了贾环划向他颈间的薄刃。
林珩后知后觉地发现胳膊发烫的厉害,伤口突突地跳着,一瞬间整个胳膊都麻了。
“贾环这个……”林珩还没骂出来,就眼前一黑,晕了。
……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啊?”林珩捏着拳头向冯紫英找认同。
冯紫英将汤碗端到他面前,扬了扬下巴说:“喝吧。”
林珩将汤抬过来一饮而尽,咂巴咂巴嘴说:“有点味道了,应该快好了。”
冯紫英将碗接走,放到丫头的托盘里说:“你前几日就这么说,到今日仍然尝不出味道,安生养着吧。
不是我说你,你好好的去看他干嘛。要什么东西交代一声就是了,我在京城听说你不好了,吓得碗都没端住。”
这话林珩也想问问自己,他难过地说:“可不是嘛……后来我晕了,记不得太多事。但每次醒来,见到阿肇时,他都很难过。我错了……”
冯紫英见不得他这样,摆了摆手说:“得得,这些话你留着,日后见他的时候说给他听。怎么样,这些日子写去的信,他愿意多回你两句了吗?”
林珩有些兴奋地点点头:“我感觉他气消了一点点。”林珩用手指比出了一点点的动作。
距离他受伤到今日,已过去大半年了,湖北都入了冬,外头渐渐有了年味。
贾环的薄刃上有毒,他藏到包着发髻的布里了。狱卒们经验不足,查搜几次,都未发现他还藏了这一手。
那毒厉害,当初姚安挨了一下,都险些丧了命。若林珩是颈部中招,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幸而他伸手挡了一下,周肇又及时给他喂了当初从北边得来的保命药,后来才有了痊愈的希望。
只是距离完全康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屋子里暖意融融,冯紫英有些热,不过他没说。林珩精神尚可,身子却虚得厉害。林家特意修了这个暖庐,就是给他养病的。
“贾环怎么样了,阿肇有没有要了他的命?”冯紫英问。
林珩低头玩了玩被子上的吉祥纹样,说:“我没问,他后来哭着说自己鬼迷心窍,只是一时激愤,并不是真想伤我。这些话我都不想听了,要是运气背一点,我如今都喝过孟婆汤了……”
“呸呸,别乱说。”冯紫英瞪眼,“阿肇吓坏了吧。”
林珩丧气地低头:“都是我不好。”
“好了,打住!”冯紫英赶紧止住了他的话头。
林珩在南疆修养了两个月,每次睁眼时,都能见周肇匆匆赶来。林珩一想起他憔悴的样子就后悔,每次想多撑一会儿陪他,话说不了两句又昏了过去。
四皇子还要回京复命,林珩稍好一些后,周肇就联系了林家的人去接他。林珩很不想同他分开,但他当时的状态,再留在南疆,也只会让周肇分身乏术。
想起送走他那一日,周肇脸上的神色,林珩就心痛、肝痛、肚子痛,全身都痛完了。哦,该死的贾环……
“忠顺亲王怎么样了?”为了分散一下注意,林珩问。
“证据带回京城,虽未广而告之,但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听说北边也有消息传回,皇上申斥了王爷好几回。
后来直接让王爷闭门为太上皇祈福了,名为祈福,其实等同于监禁。太上皇这一回,应该是真的不好了。”
太上皇是真的老而弥坚,几次都说不行了,后来依然好好活着,时不时就出来添点乱子。
“皇上挂念着你呢,”冯紫英说,“两位殿下也让我同你问好,让你好好养着。”
林珩点点头,十五大劫一过,他日后应该不会那么倒霉了,应该吧。
“我父回京述职,我才能来看看你。能待的时间也不多,年前还要回去的。”
林珩也知道冯紫英离京不易,他很感激地说:“多谢你来看我,这些日子我都闷坏了。湖北风物颇有趣味,可惜我不能陪你去看,真是失礼了。”
“我俩之间还假客气,我这次来,还有一事要和你说。”冯紫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林珩挪了挪身子,好奇地问:“哦?”
“我要成亲了,我娘给我说的亲事,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冯紫英的脸颊居然有点发红。
林珩哈哈大笑,没笑两声就咳了起来。冯紫英赶紧上前,想给他拍拍后背。林珩怕他把自己的肺拍出来,挥手拒绝了。
“这是好事啊,我人虽不能去,贺礼一定不少。”
冯紫英也眉开眼笑地说:“多谢你,以前母亲提起亲事,我总觉得烦。现在却觉得蛮好,你和阿肇……”
林珩知道他要问什么,林家几代单传,阿肇的家人也都不亲。冯紫英一直劝他们各自成亲的,这样的例子有,反正不影响他们继续来往,还能堵住悠悠众口。
“我和父亲坦白了。”林珩语不惊人死不休。
冯紫英一口茶喷了出来,他慌忙起身整理衣服,手忙脚乱地问:“你没把林大人气出个好歹吧?”
林珩也有些担心:“你瞧我爹爹的样子,他像气坏了吗?”
冯紫英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没有?”
林珩点头:“我不是随便说的,这次和阿肇分开,我一直在自责难过。后来回过神,就觉得爹爹有些怪,嗯……异常平静的那种怪,他也没深究我为什么难过。”
“然后呢?”冯紫英追问。
林珩看着帐顶说:“然后我就坦白了,说我不成亲,我只喜欢阿肇,要和他在一起。”
冯紫英缓缓竖起了大拇指:“对你,我算是刮目相看了。世叔后来说什么没有?”
“爹爹和姐姐什么都没说,只叫我好好养身体,不要胡思乱想。冯大哥,你说这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吗?”
冯紫英不懂什么暴风雨前的宁静,不过他大概懂了林珩的意思。他现在病着,林大人有可能忍住了没发作,以后的事,就不好说了。
“你给阿肇写信,没事吧?”冯紫英问。
林珩:“没事。”
冯紫英不欲让林珩过于忧虑,他擦擦脑门上的汗说:“那就好,走一步算一步吧。说不定之后你俩先变了心思呢,你歇歇吧,说了这一程子话,我看你的眼神都发眩。”
林珩的确累了,他嘟囔了几句,还不等冯紫英离开,人就睡着了。
那毒药对他身体的摧残很大,哪怕遍寻名医,精心照料,林珩也还有漫长的恢复期。
冯紫英离开暖阁,被冷风一吹,头脑清醒了不少。下人来请他去书房见林如海,冯紫英莫名心里有些发虚。
给自己鼓了好几回气,他才踏进了林如海书房,拱着手笑呼:“世叔安好。”
林如海客气地请他坐下,冯紫英一坐下,就发现侧面——正对林如海书桌的方向挂着一副字。
冯紫英定睛一看,字写的很讲究但笔力发虚,端端正正的三个“莫生气”。是林珩的手笔。
冯紫英:……
“咳,我父亲一直挂念世叔,期盼一聚。啊哈哈哈哈……”冯紫英心一乱,开始胡言乱语了。
林如海倒是谈笑自若,和他寒暄了一番,突然问:“我听说,南安郡王要回大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时间
“大爷今日醒了几回?”
这句话黛玉天天问, 紫鹃习以为常地回:“今日精神好些,醒了两回,和冯大爷说了好半晌话, 还用了一盏莲子羹。”
黛玉面上带了些喜色,亲自揭开食盒看过, 指着面前那碗甜汤说:“换一换, 早晚都用甜的, 他都吃絮了。这两日胃口好, 让厨上送碗薄些的粥。能吃下去, 人才好的快。”
紫鹃依言下去吩咐, 还没走出屋门,黛玉又叫住她,让她给林如海加了两道下火的菜。
林如海以前不好神佛之道,如今却常挂个串珠念念有词。想来是火气太大,黛玉隔三差五就让厨房给父亲做下火的菜。
林珩刚送回来时, 她眼泪都快流干了。什么传宗接代、成家立业的, 在生死面前全都无关紧要。
当初她猜出个大半,也曾夜不能寐,想着悠悠众口, 林珩又左犟不听劝告,担心他日后如何处世。后来亲眼见他收到南疆来信时的雀跃, 一瞬间就都放下了。
她本想徐徐图之, 将这事慢慢说给父亲听。不想林珩不管不顾, 一下将事捅了个对穿。黛玉只能转头去劝父亲。
“实在不行,就问问父亲,他或许愿意再给他们添个弟弟妹妹什么的?”黛玉咬唇想着,神色不断变化。
“姑娘, 京城送年礼来了,还有一封信。”丫鬟的声音打断了黛玉的思绪。
她的面色冷了一瞬,轻声说:“拿过来吧。”
贾府的信,她打开匆匆一览,就重新装好交给丫头:“晚上给父亲看看,东西依例造册。”
那些东西,黛玉连看都不想看了。丫头踌躇半晌问:“姑娘有信寄给那边吗?”
“咱们给那边的节礼送走了吗?”
见丫鬟点头,黛玉说:“已嘱咐了人给老太太磕头问安,书信就不必了。”
黛玉没法不迁怒,事情出了之后,王夫人还来信求过情。她怕事情闹大,影响了宝玉和贾兰的前程。信是以王夫人的口吻写的,意思却是大家的。黛玉可以理解,却不能接受。
紫鹃将丫鬟的为难看在眼里,伸手接过她的东西,让人下去了。
“不怪那丫头多嘴,老太太年纪大了,姑娘又孝顺她,她是怕姑娘日后想起来后悔呢。”
黛玉接过她的茶,淡淡地说:“老太太也疼珩儿,她能体谅的。”
紫鹃笑笑,只要黛玉能想通,不为难自己,这信回不回的,全看她高兴。
“姑娘,张家可是来请过两次期了。我看他们已急得很了,姑娘到底什么想头?”
黛玉面色一红,扭过头说:“父亲公务繁忙,珩儿又这样,我哪里有心思。”
紫鹃皱了皱鼻子,笑着出去了。
用过晚饭后,林如海留下了黛玉。他含着笑意说:“文端有志向,他不想留在翰林,而是打算外放,做出一番政绩。我和张老太傅都觉得很好,如此这般,婚期就不宜再拖了。”
别人进翰林是攒资历,张文端有岳丈和叔父的关系,留在中枢意义不大。黛玉也知道这个道理,张文端之前还和她短暂畅想过,黛玉也是向往的。
可……
“父亲,家里和阿珩……”
林如海摆摆手:“家事有石安看着呢,你能干,他这些年越发躲懒了。歇了这么久,也该出来疏散疏散筋骨,没得比我还受用。
至于那个臭小子,有你的婚事在前头吊着,只怕他还精神些。”
知子莫若父,林珩一听婚期定下了,立刻大呼小叫着说要拦门。按照江南风俗,他还得背姐姐上花轿呢。
这样一来,他吃药也爽快了,用饭也不哼哼唧唧了,每天还嚷嚷着要人扶他走路,说要增长力气。
林如海让人用围挡封了走廊,每隔一段就放上暖炉,吹不进风。林大友每天都扶着他走两趟,林珩戏称自己在坐月子。林如海听后,险些当众失了风度。
黛玉的婚事定在仲春,翻过年去,她出门的日子就近了。林珩每天都要去她的院子说说话,看她做算账、做针线。
她做的诗,如今是不太给林珩看的。因为林珩说她藏不住的欢欣跃然纸上,把她说恼了。
林如海空了也会过来看看,温煦地和女儿交谈两句,再被儿子气一气,每日能多吃半碗饭。
黛玉出门的那天,半个城的人都来看热闹。皇上赐婚,内宫又赐了东西,好大的体面,人们都愿意来沾这个喜气。
林珩看着姐姐一身新嫁娘的红装,笑了又哭,哭了又笑,和龇着一口大牙乐的张文端形成了鲜明对比。
黛玉笑中带泪,和张文端一起拜别高堂,又在众人的簇拥和祝福中上了花轿。
林珩最终没能实现背姐姐上轿的美好心愿,他的身体恢复还需要时间。张文端怕他把自己媳妇摔了,黛玉怕他辛苦,林如海全程绷着一张脸端正肃穆。
林珩孤立无援,再三权衡之下含泪放弃。从此,恨贾环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夜幕降临,白日的喜气散去,林家空的有些悲伤。林家父子对坐,林珩很想和他爹抱头痛哭。但林如海拒绝了,说他小儿女作态。
林珩独自伤心一番,撑不住只能回去睡觉。大概睡了半个时辰,悠悠醒转的林珩决定趁着月色出去走走。
他因离别感伤诗兴大发,正打算对月抒怀。不料转过回廊后,竟听见远处亭子里有人又哭又笑,叽叽呱呱……都怪林家人少,大晚上的,怪瘆人。
林珩身上发毛刚想叫人,却发现月亮底下那人——好像是他老爹?
大概喝醉了,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过世的妻子说话,兴致上来还击节而歌,想女儿想哭了。
林珩站了一会儿,孝心发动,没出去臊他,自己扶着墙悄悄回去了。
黛玉成亲,贾家来的是贾蔷。他解释说宝玉病了,贾兰还小,贾家派不出其他人。林珩让他多吃菜,回去的时候带点特产。
贾蔷将王夫人交代他的那些话,全嚼在菜里咽了回去,婚礼结束后痛快回了京城。
黛玉的三朝回门,是林家的大事。林如海大早上就起来等,虽没表现出迫切,但喝茶的频率很高。林珩直白多了,要不是林大友阻止,他已搬好小板凳坐到了门口。
见到姐姐/女儿的第一眼,父子二人都舒了一口气。发自内心的喜悦,是装不出来的。
张文端的任命在四月初发了下来,是去兖州府滋阳县做知县,林如海和张太傅精挑细选的地方,十分适合作为仕途的起点。
对于这次分别,林家父子都不像先前那样伤感。林如海还是原来的话,希望女儿能去见见天地辽阔,世间百态;林珩务实多了,外放能避免婆媳矛盾,哪怕张太太人不错,他也相信远香近臭。
放心不下的是黛玉,她思索再三,打算开诚布公地和父亲谈谈弟弟的事。嫁人之后,很多做姑娘时不好讲的话,开口也变得容易起来。
“珩儿和周将军的事,父亲是如何打算的?”黛玉迟疑地问。
林如海似是全不在意:“他是小孩子心性,现在喊得再大声,也做不得数。”
黛玉抿了抿唇,固执追问:“父亲是觉得,珩儿只是一时兴起?那要是万一呢,万一他真想和周将军一辈子……”
林珩嚷嚷的,就是要和周肇一辈子在一起。
“一辈子?”林如海轻笑一声,“一辈子太长,会发生很多事。你们现在还年轻,觉得许下一辈子的承诺很容易。实际漫长光阴中的任何一个变故,都能轻而易举地打破曾经的誓言。”
“父亲是不信珩儿的话?”
林如海没有回答。
黛玉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芭蕉说:“我也不想信,这条路太难了。我私心盼着他一生顺遂,平安喜乐,永远走在康庄大道上。可是父亲,万一这真是珩儿心之所向呢?”
林如海抬眼看女儿:“你是想劝我接受?”
黛玉眼中含泪:“珩儿提到世子的时候,眼里很欢喜……”
没有很多的理由,多少个深思熟虑的夜晚,黛玉都会想到林珩提到周肇的眼神。小时候是依赖,是肆无忌惮;长大后是雀跃欢喜,是不舍担忧。
想到那样的眼睛,黛玉前就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玉儿很疼弟弟啊……”林如海说。
“父亲,珩儿吃了很多苦,他一直很乖,若他当真想要,父亲……”
黛玉的话没说完,林如海就抬手阻止了她。他起身背对着女儿说:
“珩儿小时候七灾八难,我去给他批命,道士和我说,留住这个孩子很难。若实在舍不下这场缘分,日后有了不顺心的事,千万不要忘了求告时的初心。我最近,常常想起这些话。”
黛玉张口欲言,林如海摇头接着说:“我那时想过,他或许蛮愚不通文章,或许蠢笨不堪教化,也说不准会在我看管不到的地方走上歧路,或是遭遇常人难忍的伤痛、磨难。我想了很多,忧心忡忡。
可就这么一年年的,我看着他渐渐长大,担心的事都没有发生。他长得太好了,好到让我在他十五岁的关口日夜难安。若不能娶妻生子就是老道说的不如意事,我想,我该是感谢上苍的。”
黛玉的眼泪倏然落下,她颤抖着喊:“父亲……”
林如海回身,眼角也有些湿润,他长叹一声:“世事本难全,我当初所求,不过平安二字。”
黛玉当时太受震动,没意识到父亲什么都没承诺。等她想起来再去问时,林如海已经换了一种语调:
“以后的事都说不准呢,你弟弟心不定,你见他有什么东西是一直喜欢的?周将军且回不来呢,等他回来时,那小兔崽子说不定都改主意了。”
黛玉一时怔住,半晌不知说什么。晚上归家,她才抓了张文端问:“父亲说周将军一时半刻回不来,南疆不是捷报频传吗,怎么朝廷没有收兵的打算吗?”
张文端靠到她身边,半眯着眼睛说:“真真行事低劣,先是俘虏南安郡王,迫使他与真真女子婚配,将大雍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后又让他阵前劝降,父子对阵,有伤人和。
年前放回郡王,明着是向朝廷、周将军示好,其实是阳谋离间。南安郡王所为,朝廷就是按叛国处置也无过错,偏偏周将军军前效力,力挽狂澜。
对这个人的处置,轻了,难服众怒,也不能警示后来人;重了,恐怕周将军心有不平啊。”
“可是我听说,周将军和其父关系……”
“那是没有根据的谣传,大面上,那就是他的父亲。扯远了,反正皇上震怒,暂时没处理南安郡王,但要求周将军一战到底,以彰国威。”
这个“到底”,到底何为底,皇上是没说的。
黛玉明白父亲的意思了,给林珩和周将军的第一道考验,不是世俗伦理,而是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协商
林珩十六岁的生辰宴办得很热闹, 林如海做主,替他邀请了好些世家子弟来一同庆贺。
一般来说,男子二十岁及冠, 十六岁不大不小的,不会大办。林家此举让众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但想着林珩大病初愈, 林家怜惜这个独子也是有的。所以都打发了自家年纪相仿的子侄, 欢欢喜喜来凑趣。
对林珩本人来说, 这就是他老爹突然觉醒了溺爱血脉, 喊了一大堆人来陪他玩。别说, 他真挺高兴的。姐姐随姐夫外放后,家里只剩他一人养身体。
林如海公务繁忙,每日最多陪他用两顿饭,剩下的时间,林珩就得自己消磨。睡久了, 人是会烦的。
无事可干的时候, 林珩就给南边写长信,或者反复读周肇的信。日子久了,他都快写出闺怨诗了。这时候能交些朋友, 实在是极好的。
生辰宴作为一个开端,昭示着林珩身子好转, 可以开始外出走动。鉴于林如海在荆楚的官职和浩荡的皇恩, 林珩成了各种宴会的宠儿。
林如海不需要他帮忙应酬交际, 林珩就随心所欲的吃吃喝喝,没几天就交到了不少朋友。作为一名实打实的“纨绔”,林珩前十几年过得还挺辛苦的,这一放开简直撒了欢, 有了几分“游戏人间”的做派。
石安有些忧虑,自家公子那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堪称世家子弟的标杆,勤奋上进的模范。这一去要是被人带坏了怎么办?
林如海比他想得开,甚至有些鼓励林珩去吃喝玩乐。只要不伤及身体,就算知道他去听小曲了,也没多说一句。
不见这些日子,往南边去的信都少了吗?
林珩不知道他爹的心事,他性情随和,从不自矜,很快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这不,新认识的杨家二郎,就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南疆近日最大的一场战役。
林珩和一众“纨绔”们围坐一圈,聚精会神地听着我军如何大破敌方。听到精彩的地方,还忍不住拍案叫绝。
“阿珩,你和平南大将军是熟识的吧,我听说你去过南边军中,要不你来给我们讲讲?”众人听得意犹未尽,纷纷撺掇起来。
林珩清了清嗓子,谦虚地站起来说:“说起平南大将军,那是自小就显露不凡……”
大双小双在一旁脸都听红了,晚上回家逮着林珩问:“大爷今日还是不寄信吗?”
林珩“哼”了一声说:“他不是说我成天待在家里,不出去走走吗,如今我有事做,没空天天寄信。”
大双小双对视一眼,面上都有些无奈。不天天寄,但日日写,这别扭闹得过于表面文章,不过劝还是要劝的。
“大爷这是曲解将军的意思了,将军是怕您闷了,这才劝您多出去走走。大爷要是不回信,将军心里得多不安啊。”
林珩斜睨她们一眼:“我不寄信,你们也没少传消息啊。”
大双小双的心上人也在南疆,这对主仆的心都是朝南边长的。
俩丫头有些不好意思,她们年纪到了,黛玉曾提过她们的婚事。不过这俩丫头南疆走了一趟,都有了自己的主意。
“我们本就是边地来的,祖祖辈辈都守着南疆。将军天恩,将我们送到大爷身边,跟着过了几年好日子。如今我们姐妹也长大成人了,要说归处,还是盼着能回到南疆。”
京城规矩大、束缚多,南疆开出的花朵,还是更思念故乡的土地。林珩很开心她们能有自己的想法,只有黛玉似乎意会了什么。拉着两个姑娘单独聊了两句,林珩那时才知道她们有了心上人。
林珩看着她俩:?
大双不好意思,小双也鲜见的红了脸。已经抱上小孙子的林嬷嬷笑眯眯催促她们:“害羞什么,这可是女儿家一辈子的大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两个姑娘努力半晌还是说不出口,林嬷嬷索性替她们说:“大双有个远房的表哥投到了军中,这次回去碰见了,难得两方都还有意。”
“这可是想不到的天上缘分。”林珩震惊,然后转头问小双。“你呢,你难道也碰到表弟了?”
“嗐,公子又说笑话。”林嬷嬷嗔道,“不愧是爷们,近在眼前的事也不留心,公子只往世子身边想想。”
周肇身边的青年才俊不少,林珩实在想不出来。林嬷嬷捂着嘴说了个名字,林珩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呀,他好像不怎么说话,跟在阿肇身边多少年来着,他也要留在南疆,不回京城了吗?”
这回答疑解惑的是大双:“大爷说的不错,这位小哥,也与我们是旧识。当初世子接我们上京,他对我们姊妹很是照顾,是个好人。这次南征,承蒙世子抬举,他也有了官身,以后大概就留在南疆了。”
林珩听得瞠目结舌,什么叫行动力,这就是呀,俩丫头闷声办大事。
他不说话,小双有些心慌。林嬷嬷见了主动开腔:“那小哥话不多,心里是有主意的,我之前见过,是个过日子的实在人。公子想想,这丫头话多,找个话少的刚好匀称,以后也不抢嘴。”
这话逗得大家都笑了,林珩赶紧道:“我不是说他不好,嬷嬷看着不错的人,定然差不了的。我是感慨,你们姊妹日后又能在一处了。”
有了这层关系,林珩送信时,大双小双也会捎带着送些东西。只不过南疆在战时,周肇都保不齐能回信,那边的消息就更少。
树叶变黄落下时,林珩看着南飞的大雁,忽然起了主意,想偷偷去南疆。他的身子好多了,只要当心些,路上不会有大问题。
说干就干,林珩当晚就收拾好了包袱。大双小双力劝无用,又被林珩的诱哄说动了心,半推半就地背起行囊就要一起跑。
三人想的挺好,可惜连林家大门都没出。林如海拿捏儿子,那是一猜一个准。自大夫停了林珩的药后,林如海就猜到他不会安分,于是暗中吩咐,让府上夜间巡查的人,每日一换路线。
本是一步闲棋,不料真的抓到了人。林如海都没出面,林珩就被石安堵了回去,只能打着哈哈回去睡觉。
一举不成,后面要跑就更难了。湖北不比京中,有一个林如海坐镇,就好如来佛伸出了手掌,孙猴子本事再大也翻不出去。
没有林如海的名帖或官府的文牒,离开府城不远就寸步难行。
“你之前能顺利跑到平安州,那是裴家小郎君带了名帖。哼,战事焦灼,北行沿路的卡口勘核不谨,才由得你们一行长驱直入。此地是为父治下,真让你跑了,那些人的乌纱还要不要?”
林珩抱着他的包袱立在堂下,愤愤不平地听着他爹笑话他。
“南边战事吃紧,你这会儿去不是给周将军添乱吗?再胡闹,为父就将你送到京城,你师父编书正缺人手呢!”
林珩不想回京,只能委屈求全。但很快,一封兖州来的信给了他希望:“爹爹,姐姐邀我过去呢。您不是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吗?让我去吧,跟着姐夫历练历练?”
林如海眯着眼睛看儿子,半晌后嗤笑了一声。林珩也不知怎的,被这一声笑气炸了毛,突然胆大包天:
“父亲不就是怕我去南疆吗?我早和父亲表明了心迹,不曾隐瞒。父亲就是再不开心,儿子也改不了了。”林珩有点难过,“我也知道我不好,别的事我都依父亲,就这件事,我不能……”
林如海轻扣食指,打断了他的委屈:“你从小就有主意,认定的事非要撞个头破血流,不然谁劝都不听。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费口舌,直接告诉你,我不同意。”
林珩双眼一红,梗着脖子就要反驳,林如海接着补充:“我不同意,那是觉得你不长性,你若能向我证明你意志坚定,为父也不会再阻拦。”
林珩眼前一亮,立刻要证明他很坚定。林如海摆摆手,很随意地说:“嘴上说的再好听,那都是不作数的。你要能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姑且相信你的坚定。”
林珩没有一口应承,按他的经验,这件事一定不简单。果然,林如海笑着说:“大军班师回朝之前,不许你去南疆,也不准你见周肇,你若是能答应,我可以考虑。”
“写信可以吗?”林珩立刻明确权益,以免他爹之后借题发挥。
林如海很爽快地点头道:“当然。”
林珩脑子飞速运转,半晌后点头答应:“可以。”
林如海一下子笑开了,他抬起右手说:“既然如此,那就击掌为誓,你若违约,就别怪为父心狠。你知道的,我有的是法子治你。”
林珩磨牙,愤愤不平地与他爹击了掌。然后……他就被扫地出门了。
“去见你姐姐吧,没一日安生,吵得为父心烦。年底了,府衙事多,禁不住你吵闹。”
如此,林珩便踏上了投奔姐姐姐夫的道路。
他在给周肇的信中写道:“老头这是缓兵之计,敌强我弱,我方不得不虚以为蛇,将计就计。盼你早日结束战事,速来支援。
另,我要去滋阳做县太爷的小舅子了,你来信不需要寄错地方,切切。”后头还画了一个怒发冲冠的小人,坐在山顶上看着南边。
林如海将儿子送上船,总算舒了一口气。石安立在一旁不解地问:“老爷为什么要让姑娘叫走公子?放自己身边,不是更安心吗?”
林如海抬首看了看北边,笑了笑说:“有故人弃京而来,还带着一身风雨旧债。小孩子留在这里无益,不如出去走走,腾开地儿让我打扫屋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