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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依依不舍地送走车马,就见贾琏一脸喜色地从外面走进来:

“你们听说了吗,皇上很喜欢珩哥儿呢,要他进宫做皇子伴读,还给他赐了字。娘娘带话出来,让咱们问问姑父,珩儿是要给哪位皇子做伴读?诶,方才是谁家车马过去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无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回家的喜悦和黛玉的考量

马车吱吱呀呀, 载着黛玉和林珩回到了林家大宅。

林家中门大开,林忠带着一众下人列在两侧。

林珩一下马,下人立刻点燃了鞭炮。噼噼啪啪的声音混着下人磕头请安的声音, 向四邻宣告着林家的喜事,好不热闹。

林家大宅所在的这条街都是官宦人家, 林如海刚上京时, 林忠就去一一拜会过。只林如海的意思, 那时并不算正式迁居, 直等今日接回两个孩子, 林家才算真正归宅定居。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左近人家得知此间主人的打算, 都早早备下贺礼。今日林家办合邻之宴,林如海也告了假,在内间招待。

林家没有女主人,只有黛玉这么个没及笄的小姑娘。四邻的女眷体贴地没上门,说是日后有机会再来拜会。

林珩笑嘻嘻地给奴才们发赏钱, 又向左右替主人来道贺的仆人们拱手回礼, 嘱咐林忠好好招待。

黛玉戴着帷帽,在下人的簇拥下,与林珩相携进了大门。

林家今日大喜, 奴仆们都换上了簇新的衣裳。黛玉和林珩先到书房拜了父亲,又在林如海的带领下, 给林家祖宗牌位上了香灯。至此, 黛玉姐弟二人的归府之礼才算结束。

林珩跟着父亲先去前院拜谢亲友, 黛玉带着丫鬟婆子们回内宅安置东西。送走客人后,一家人才有空坐下来好好说话。

林家宅院很大,主人只有三个,林如海索性给儿女一人划了一个院子。林珩住在靠近正院的明堂, 黛玉住了里面的宁芷院。

林珩高兴地窜来窜去,先将自己的院子粗看了一遍,又跑到黛玉的宁芷院转前转后。和林珩的明堂规整大气不同,宁芷院十分秀美别致,曲廊婉转,花木扶疏。

林大友等人不能进内院,林嬷嬷还要规整东西,派了碧桃雪雁跟着林珩,哪里追得上他。

林如海坐在里间和黛玉说话,听见外边丫鬟大呼小叫。转头一看,正见林珩半个身子挂在树上。林忠在下面死死抱住他的腿,一叠声地喊着:“祖宗,你可千万别松手!”

又对着守门的婆子喊:“快去叫人!”

林珩两只手挂在树上,蹬着腿说:“林叔,放开我,我能自己下来。”

黛玉一声惊呼,林珩早从树上跳了下来。

林如海太阳穴微跳,朗声说:“珩儿进来……”

林珩挣开拉着他查看的林忠,一溜烟跑进了内室,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姐姐和父亲。

黛玉赶紧拉了他查看,见他果然没有受伤,嗔怪成怪地看了他一眼。才对后头气喘吁吁的两个丫头说:“没事,你们下去吧!”转而对林珩板起了脸:“上蹿下跳的成什么样,仔细摔破脑袋,看你疼不疼。”

林珩把手一挥:“才不会……”话音未落,瞥见林如海黑了脸,连忙收了淘气,规规矩矩地说:“知道了,姐姐!”

林如海这才缓了神色,对他说:“坐下,我有话对你们姐弟说。”

林珩灌了一大口茶,看着林如海,无声催促。

林如海看着生龙活虎的儿子,又是高兴,又是烦恼。

重新理了理思绪,才抚着胡须说:“我已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膝下只有你们两个。前几日老太太提过续弦的事,想给你们从贾氏门中再找个继母,这也是为你们好的意思……”

话音未落,黛玉已悬起了心,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攥紧,面上的笑意有了些许滞涩。

这话正戳中她的隐忧,其实母亲周年过后,外祖母就提过这话。

林如海仕途正好,林家家境殷实,人口简单,外边盯着的人不少。

为了两个孩子好,老太太预备从贾家找一个性子和软的女孩,给林如海做续弦。免得有了强势的后娘,两个孩子受委屈。

林家上京之后,老太太再次提了这件事,让黛玉别犯糊涂,还让他劝着林珩。黛玉心里发苦,面上还绷着笑意。这话她一直没没能说出口,本想着还能等一等,没想到……

林珩不如黛玉懂事,闻言收了笑意,把头一歪,微微眯了眯眼睛。

林如海一瞧他这样,就知道他没憋好主意,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说:“别打坏主意,我已经拒了。老太太是一番美意,可自你们母亲走后,我已无续弦的打算。今日说这个,是为了你姐姐……”

说罢,林如海看向黛玉:“珩儿可以跟着我在外头行走,日后交际往来,不会寂寞。就是苦了玉儿你,没有母亲依傍教育,以后恐怕吃亏。思来想去,唯有一法或可稍做弥补:今上开恩,去年底从宫中放出了一批年长的女官、嬷嬷。为父已托人留意着,打算选个德才兼备的,给你做个教引。不知你……”

“这当然好,只要选个脾气好,才能佳的,方为上策!以后姐姐不怕没人陪伴教育,我也不用担心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黛玉还没说话,林珩已经忍不住插嘴。

“胡说什么!什么后娘后爹的,话说八道!为父问的是你姐姐的意思,你自然不怕,你成天在外头都跑野了脚,哪里知道内宅的事!”

林珩憋憋嘴,还想再辩,黛玉已经拉了他的手,起身敛衽行礼道:“女儿多谢爹爹着想,此事全听爹爹安排……”

林如海点了点头,看着懂事乖巧的女儿,心里软成了一片。

林珩本以为,这事会像给他找先生似的费时耗力。不想几日后,林如海说的教引嬷嬷就到位了。

林珩被他爹雷厉风行的做派震惊了,若不是这位嬷嬷的年纪比他爹大多了。他都要怀疑爹爹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暗中有了心上人,故意给他们姐弟演戏呢!

林珩对这位嬷嬷充满了好奇,可惜只在开始见了这位嬷嬷一眼,后就被他爹提溜着,挨个拜访了林家在京的故交。

等那一圈走完,大半个月都过去了。林珩再去宁芷院时,已能察觉这里的变化。别的不说,单丫头们的形容举止就规矩了不少。

紫娟还是一如既往的和气,但行事说话更显稳重;胭脂还是轻轻柔柔地笑,不过笑容里少了几分羞怯和瑟缩,变得大方而坦然。其余的丫头婆子们更是规整严肃,无人调笑吵闹。

黛玉看郑嬷嬷的眼神是敬重而信赖的,以前对别人可不这样,至少对宝玉那个老嬷嬷是嫌弃的,对林嬷嬷也没有这种敬重佩服的神色。这种眼神,得是打从心底里叹服,才能自然流露出的。

林珩歪着头打量这位郑嬷嬷,充满了好奇。她一点都不凶,说话慢条斯理,很和气。但指挥起满院子丫鬟来,没有人不服她。

郑嬷嬷见林珩一直看她,笑着给小孩端了一盘牛乳饽饽上来,又对黛玉说:“姑娘,老爷让人给姑娘新制的琴送来了,姑娘要瞧瞧吗?”

黛玉轻轻点头,说:“有劳嬷嬷……”

郑嬷嬷去抱琴了,林珩问黛玉:“姐姐,什么琴啊?”

黛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时候在扬州学过几年,因那时手小不好控弦,爹爹请人专门制了一张短琴。那工艺材质原是再不能有的,所以一直好好收着。

前些日子收屋子,偶然摆弄了下,郑嬷嬷说琴声即心声,用来抒发情志最好不过,不该荒废了。就派人和爹爹说了,从新请大家再制了一张,本不用如此的……”

“怎么不用,姐姐既喜欢,千金万金弄来也不为可惜。我竟不知姐姐还会抚琴,怎么以前没听过?”

黛玉笑道:“琴为雅器,心不静则音不正。抚琴最要心静,净手焚香,择境而弹。闹出多少虚礼 ,况且老太太、太太平素不喜欢这些,也就没摆弄了……”

林珩点点头:“姐姐说的这些不便,宁芷院都没有。如今正该像嬷嬷说的,重新捡起来才是。或是自己弹着玩,或是正经请个师傅,以后人来客至闻听佳音,我和爹爹也算附庸风雅了。”

一段话说的黛玉笑了起来,郑嬷嬷正好抱了琴进来,紫娟接过说:“何用请,昨日听嬷嬷讲起琴理,头头是道,想必自己就是大家?”

黛玉也点头:“以后说不得劳烦嬷嬷……”

郑嬷嬷笑道:“称不上大家,不过怡情养性罢了。姑娘既喜欢,就学起来。”

紫娟一旁笑道:“诶呀呀,了不得。咱们姑娘又能吟诗作赋,又能管家理事,再将这君子六艺学起来,以后可不成全才了吗?”

“姐姐还能管家了?”

“可不是,公子还不知道呢,这几日您和老爷出门的车马,家中的衣食供给,奴仆下人的月钱,都是咱们姑娘管着的!后日还要做东,请那边府里的姑娘奶奶们来做客,一应安排也是咱们姑娘操持呢!”

黛玉红了脸斥道:“你又夸口,越发轻狂了!”

郑嬷嬷笑道:“不怪她夸,咱们姑娘实在是古今有一无二的,这样聪慧能干,怎叫人不夸呢!”

诶呀,林珩终于知道郑嬷嬷为什么招人喜欢了!

他与有荣焉地附和:“就是就是,我就说这几日无事不顺心,原来家中是姐姐管事。果然比之前细心周到多了!”

黛玉已是羞的不行,闻言小声道:“咱们家人少事少,我上手自然快些。就这,也废了好大的力。若无嬷嬷在旁指点,必是要闹出乱子的。我现在可知道凤姐姐的不容易了,咱们家尚且这样,那边府里人多事杂,个个都不是好缠的,难为她……”

林珩眨眨眼睛,姐姐以前可不会说这样的话,有点子仙女下凡的感觉了……

林珩龇着大牙笑,黛玉推推他说:“想什么呢?有件正经事要和你说。昨日隔壁王侍郎府上的姐姐来做客,说起你那小字,难免扯到皇子伴读的事上。前两天外祖母家来人,似乎也和爹爹提起了。外边传的这样,不知你们是什么主意?”

林珩悠悠脚说:“我不想去,阿肇和爹爹会想办法的,外边的流言别管他。圣上估计就是临时起意,不知怎么传出去了……”

黛玉皱皱眉头,想了一会儿说:“既然如此,那后日有人问起,你就说皇上是看在爹爹这些年勤勉的份上,才给你赐的字。若提起伴读的事,你别说想不想的,就说……就说不知有皇子伴读的事。”说完覷着林珩的脸色。

林珩无所谓地点点头说:“好呀!”

黛玉闻言松了一口气,她就怕林珩少年意气,点了舅妈的眼。

等林珩走后,郑嬷嬷笑着说:“姑娘真疼公子,其实老爷定会打点好这些事的,咱们公子也是个聪明孩子。姑娘不必过分担忧了……”

黛玉摇摇头说:“我这些年冷眼看着,舅舅舅妈对宝玉是寄予厚望的,就连老太太也指着他光耀门楣。偏偏宝玉不喜读书,也没那巴高望上的心。

皇子伴读,外人听着,不知是多大的体面。阿珩既没这个意思,咱们犯不着在言语上刺人的心。老太太一向疼我们,总要为她老人家多想想。”

“姑娘说的是,那过几日的家宴?”

“只要寻常不失礼就是,一则,外祖母家不是外人;二来,过分隆重,反显夸耀,咱们家刚刚安定下来,不出错就很好了……”

郑嬷嬷笑着点头:“那明日,咱们就把席面定下来吧!这待人接客,不同的排场里头也有着大学问呢……”

黛玉、紫鹃几个,都认真听郑嬷嬷细说,宁芷院里一派安然祥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不能告诉大人的事 与 不能让小孩知道的事

那日, 林珩虽答应了黛玉,不在贾府众人面前多说皇上赐字的事。却也并未太放在心上,因为他不觉得, 有人会特意问这个。

隔壁侍郎府上有人提及,多半是家中有差不多年纪的孩子, 才会额外关注。

反正他跟着父亲拜会亲友, 走了一圈, 也没人提这茬。

不想他竟猜错了, 贾府那日来人, 最先提起的就是此事。

林家相邀, 贾家女眷都很给面子。除了大太太身上不爽利没出门,连老太太都一起来了。

林如海和林珩亲自在大门接的人,黛玉带着一众丫头在二门等候。

到了宁芷院后,凤姐一边故意拉着林珩左瞧右看,一边啧啧说:

“快让我瞧瞧, 也不知是哪里得了皇上青眼, 竟这般抬举。哎哟哟,有什么关窍快说出来让我学学,等娘娘省亲时, 我也好展露展露!”

一句话逗得众人都笑了,探春也道:“咱们以后叫珩哥儿, 可是要称呼子璋了?离冠礼还这么远呢, 这就有了表字, 可见圣上看重!”

湘云从一旁绕上来,挽着黛玉问林珩:“皇上是什么样的?快说给我们听听……”

贾母坐在上首也笑:“珩哥儿,你就说给姊妹们听听吧!可怜见儿的,从昨日就开始想着了。”

林珩有些怔愣, 呆呆地看了黛玉一眼。黛玉轻轻摇头,林珩就干巴巴地说:

“那日我去看御前侍卫考选,险些被箭矢伤到。父亲刚好陪着皇上驾临,见状吓了一跳。皇上见父亲担心,就让太医顺便给我看看。皇上长什么样?嗯,我跪着,没敢抬头看,或许要问问爹爹……”

林珩看起来有些尴尬,王夫人却笑开了。拉着他的手,和颜悦色地说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好孩子,难为你……陛下威重,心里害怕也是有的。这么说,你竟没怎么开口了?”

林珩犹豫着点点头:“只请了安,多是父亲在说话,说的什么记不清了。”

黛玉瞧王夫人露出笑脸,不觉暗自松了一口气。

转头拍了湘云一下,打趣道:“让你失望了……”

湘云无趣地瘪瘪嘴:“珩哥儿,你怎么这般胆小?常人哪有面圣的机会,天缘凑巧,你既得了这机会,怎么不好好表现,就是说两句机灵话也好呀!不言不语都能得了皇上赐字,要是多说两句,说不定真成皇子伴读了!”

林珩险些翻了个白眼,赶紧低下了头,状似懊恼。

黛玉抿了抿嘴,正要解释。

王夫人先嗔着湘云:“你这孩子,皇上面前哪是那么好说话的?”

宝钗接道:“听闻唐朝时,大诗人孟浩然在王维官署,得知了玄宗皇帝驾临的消息,竟吓得爬进床底躲了起来。

玄宗皇帝发现后,将他从床底叫出。听说他擅长作诗,又让他当场赋诗一首。

不想孟浩然慌了神,竟做出《岁暮归南山》来。

一句‘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惹得玄宗大怒,斥他‘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

遂让他‘放归襄阳’,从此绝了他的仕途。

名动天下的大诗人尚且如此,何况珩兄弟一个小孩子。

可见姨妈说的不错,天子威重,害怕也是有的。云丫头你此刻是叶公好龙,若有朝一日见了真龙,只怕连珩兄弟也不如呢!”

史湘云皱着鼻子做了个鬼脸,笑着滚进了贾母怀里。

王夫人笑着拍拍宝钗的手,叹息道:“这么说来,皇子伴读的事,也做不得准了?那日娘娘还打发人来问,说是不知皇上属意珩哥儿做哪位皇子的伴读呢!"

贾母闻言搂过林珩,说:“好孩子,不怕的,你还小呢!日后读书见客,历练得多了,自然就不怕了。”

又对众人道:“咱们家的孩子,从小都是娇生惯养的。真要进宫伴读,咱们少不得跟着提心吊胆。快别提这个了,我瞧林丫头这屋子收拾得极好,显见是长进了……”

老太太一句话引开了话茬,黛玉赶紧接过话头,凑趣让老太太帮忙布置屋子。

林珩趁机借口要去看宝玉,退出了宁芷院。出来后再也忍不住,翻了好几个白眼。

林大友在二门外等他,见状憋着笑说:“公子快别做这怪样,仔细老爷看见了说你。”

林珩蔫蔫的,径自走至会客厅,来拜见两个舅舅。不想外间,两个舅舅竟也正问着林如海此事。

林如海还未答,碰巧林珩撞了进来,贾政又转而问他。

林珩无奈,面无表情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贾政咳声叹气,直道可惜。贾赦倒是笑着说不妨事,唯独宝玉一脸同情。

林如海看着儿子挑了挑眉,林珩望着他爹撇了撇嘴。

没办法,在里面和老太太、舅母白话一番,出来不好对着舅舅做另一套说辞。

万一人家回去,两下一对照,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林如海很给儿子面子,捋着胡子,默认了他的说辞。

贾政感慨:“原是妹婿简在帝心,皇上垂怜。也罢,珩哥儿聪慧,只要用心,长大后自有前程,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话音刚落,转头看见宝玉那心不在焉的样子,当下不悦,哼了一声说:“已是胜过宝玉许多了!”

宝玉闻言,人更瑟缩了。

林如海和贾赦见他要发作,都忙说:“不至于,不至于……”

贾赦见贾政不悦,宝玉也百般不自在,就发了善心说:“宝玉去看看老太太吧,她定然念着你呢!”

去看老太太,就要进内院,宝玉在林家可没这种便利。

林珩闻言看看林如海,他爹轻轻点了点头,林珩才和两位舅舅道别,引了宝玉进二门。

宝玉此时一颗心都飞到了黛玉身上,一路不停口地催促林珩。

林珩心中不快,故意把他引到明堂走了一圈。美名其曰:看看我的屋子,请二哥哥指点指点。

林珩的屋子是黛玉帮着布置的,既有童趣,又不失雅致。若是贾兰来了,定然会很喜欢。可惜贾兰病了,宝玉又无心欣赏。

想起贾兰,林珩问:“大嫂子怎么没来,还有……三哥和贾琮呢?”

“环儿不知道,琮哥儿要给大太太侍疾,自然来不了的。大嫂子寡居守制,一贯不出门。”

林珩抿抿嘴,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过也没再为难宝玉,终于带他去了宁芷院。

宝玉见了林妹妹,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左一个妹妹,又一个妹妹地喊着,连声问她过得好不好。

众人都说他傻了,妹妹是回家,怎么会不好?

唯有黛玉真心诚意地谢了他的牵挂,连林珩也在心里感叹:别的事不说,宝玉对姐姐真是极好的。

宝钗捂着嘴笑,打趣他又“痴”又“呆”。宝玉不以为怵,反追问起黛玉何时回“家”。

黛玉心里叹气,家中没有当家主母,家里内外都压在父亲一个人身上。

为了父亲好,其实自己该听老太太的,劝他续娶。便是日后再多几个弟妹,只要林珩立住了。无论是对林家,还是对自己来说,都是好事。

可黛玉私心,并不想如此。既劝不出口,少不得就要为父亲多分担些。

这种分担不会让她觉得苦,反而有些心安。离家多年,能有亲自照顾父亲和弟弟的机会,她觉得很难得。

回家这些天,连黛玉都觉得自己变的多了……

这些话不好对宝玉说,他一片心为自己着想,知道不能长聚,难免要闹起来。

平时也还罢了,今日自家宴客,无论如何都得体体面面的。这是郑嬷嬷教的“礼”,黛玉谨记心间。

虽然觉得有些辜负宝玉,黛玉还是哄着他说:“家中还有些故交旧友要迎待,等过了这几日,还是要去伴着老太太的。”

贾母慈爱地看着黛玉,众人又说笑了一阵。

用过晚饭,就到了告辞的时候,宝玉和姊妹们都有些不舍,纷纷约定下次再聚。至此,今日的宴席也算是宾主尽欢。

晚上郑嬷嬷提起来时,便是黛玉一向自谦,心里也难免得意。

今日算是她第一次主持宴请,虽不是大场面,也很难得了。

这日过后,黛玉又按计划邀请了左近邻里的女眷,招待了两次林如海的临时访客,都很妥帖。

成功的经验,和众人毫不吝惜的夸赞,让黛玉渐渐有了信心,也觉出了些趣味。

等郑嬷嬷提出要教她看账本时,她也没再推拒。

自从有了郑嬷嬷,黛玉的学习进度可谓一日千里。

平日里不止做些调香品茗的雅事,连此前不甚喜欢的针黹,也重新拿了起来。

给林如海做双袜子,给林珩做个荷包,哄得父亲和弟弟一连高兴了好几日。

家和万事兴,眼见的,黛玉的精气神一日日好了起来,连身子也不复以往那样单薄。

林如海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不仅厚礼谢了那位荐人的同僚夫妇,又让人给郑嬷嬷传话,请她安心在林家待着,不用为以后养老的事犯愁,林家自会照顾她终老。

郑嬷嬷也是苦命人,打从十三岁入宫至今,先后已跟过三任主子,都没能安下身来。

不是她没本事,实在是时运不济。

起先,内务府分她去照顾太上皇的荣妃娘娘。后来荣妃看他不错,就将她指给了公主。

公主出嫁后,她跟去了公主府,当了十来年的掌事嬷嬷,从没出过岔子。

本以为能在公主府终老,谁想公主不幸薨了,他们这些服侍的下人都被收回了内务府。

若不是去岁皇上开恩,眼见的就要老死宫中了。

从十三岁入宫,到如今年老离宫,郑嬷嬷的爹娘早没了。家中兄长去岁亡故,剩下的子侄、幼弟,皆和陌生人无异。

林家主人和气,小姐聪慧。能在这里养老送终,解决了郑嬷嬷的一大心病。

至此,郑嬷嬷对黛玉更加尽心,黛玉也对她非常客气,私下待以半师之礼。

家宴过后半月,林家收到了南安郡王府的请柬。林珩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摩拳擦掌地要去给周肇撑腰,就怕他那继母幼弟欺负人。

不想真到了那天,林珩发现场面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预想中的为难、欺压,全然没有出现。南安郡王带着周肇给亲友介绍,就像他真是外出求学多年一样。

周家族亲都在夸,说阿肇一朝回家,竟直接选上了御前侍卫,不愧是南安王的后人。

又说他因考选名列前茅,被皇上特旨拔擢为一等侍卫。年纪轻轻就被授了正三品的衔,着在乾清门行走,随侍皇上左右。以后必定前途无量!

众人纷纷应声夸赞,都说南安郡王生了个好儿子,后继有人!

林珩目瞪口呆地看着宾客、亲族对阿肇称赞有佳。之前担心的南安郡王妃,更是直接没出现。

听说是留在内宅招待女眷,只派了亲儿子周承,来给周肇祝贺。

这果然和林如海猜的一样!

今日爹爹不肯来,林珩还好一阵不开心。扭股糖般犟着,要林如海来给周肇撑腰。

林如海和他说,南安郡王混迹朝野多年,作为现存唯一一个真正掌着兵权的异姓郡王,他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

太上皇明显对赵家有愧,对周肇眷顾、照拂。

南安郡王在这种时候,绝不可能驳了太上皇的面子。所以他不会让任何人给周肇添堵,包括周家自己人。

林珩不信,缠着他爹,非要他去。

林如海无奈:“咱们家对周肇有相助之谊,周家请咱们,是他们知恩懂礼。可他家既然立定主意,要隐瞒周肇被拐一事,我再登门就不合适了。毕竟两家此前从无交集,我若去了,不是让人平添猜测和议论吗?”

林珩瞪大了眼睛:“那我也不能去吗?”

“你去是无妨的!你们同辈人之前,有交情,互相走动都属寻常。只要你回来后,不吵着嫌烦就行……”

林珩当时不明白,他爹为什么这样说。

到这儿呆了半刻钟,他就知道了。

南安郡王府这场声势浩大的归府宴,确实无人议论周肇过往。反而总有几个人围着他,深一句、浅一句地探问皇帝赐字的事。

这些人可比贾家的女眷难缠的多,也不要脸的多。倚老卖老,气得林珩差点少爷脾气发作,当场甩脸子。

后来还是周肇出面,有意无意将他护在了身后。

没了那群人聒噪,林珩才勉强平静下来,否则再过一会儿,难说他真会揪了那些老头的胡子。

林珩心里叫苦,好容易挨到吃了午饭,见周肇无事,就准备溜之大吉。

周肇知道他今日受了委屈,虽心疼但也无法。

此时正值选伴读的风口,皇帝有意将事情传开,有心人自然留意。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避着人不露面,但林珩早为今日归府宴做足了准备,若不让他来,他必将屋顶都掀了。

此刻他既肯主动回去,周肇也不虚留,托了一旁帮忙待客的冯紫英送他。

冯紫英笑着说:“别呀,生着这一肚子闷气回去作甚?这里没意思,后头有的是玩意儿,你多少也去玩一会儿子。若还是嫌烦,只管往园子后头听戏去,贵表兄也在那儿呢,他们那些人不谈这个!”

林珩一听,也觉得可行。就这么气堵堵地回去,可不是又让他爹猜中了吗?

听闻宝玉也来了,他便不用冯紫英送。一路问着人,自己找到南安郡王府的后园去了。

这会儿午饭刚歇,不少身上担着差使的大人,都得回去办公。

周肇要留在前院,和南安郡王一起送客,分不出身。

看着林珩晃晃悠悠地走远,他到底不放心,终究叫来卫若兰,附在他耳边低语了一阵。

卫若兰闻言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林珩离开的方向追去。

南安郡王在旁边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们,面上似笑非笑。

周肇恍若未见,回身与来宾一一拱手道别,面色如常。

周承在后头看着他们的眉眼官司,没忍住低咳了两声。撑了一早上,他的脸颊已泛起了不正常的酡红。

周世桉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说:“下去歇歇吧,别让你母亲担心。”

周承点点头,强笑着给周世桉和周肇行礼告退。

周肇客气地说辛苦了,又嘱咐下人好好照顾他。旁边多少双眼睛覷着,愣是没瞥见半点勉强,看起来就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样。

提起周世桉,众人最津津乐道的就是他的两房妻室。讲多少次都不会腻,因为可供人遐想的地方实在太多。

先前那个赵氏不用说了,当时得知赵二姑娘许了周家后,多少富贵人家意难平,现在都还能数出一沓来。

后头这个许氏虽不如赵二姑娘,奈何她命好,亲姐姐可是当今皇上的发妻!

先后两任妻子都是贵戚,满京城的王公贵胄加起来,都不见得有周世桉那么好的运气。

若说当年,周世桉也是出了名的翩翩佳公子。家中又有爵位,又掌兵权,还对赵二姑娘一往情深,发誓不纳妾娶通房。被赵家看上不为奇怪……

但后面这位许氏就不同了,先太子倒台后,当今皇上的呼声是众皇子中最高的。许家作为当今的岳家,身份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当时求娶许氏的人不少,偏许氏就看上了当时已成鳏夫的周世桉。丧期一过就嫁了过去,可不让人咋舌么?

就是可惜,两门看似极好的亲事,最后都潦草收场。

先太子坏事,连累了赵家和赵二姑娘。

许皇后与皇上情分一般,身体还不好。小产之后感染了肺病,没多久就病逝了。

许家的荣华富贵宛如一场幻梦,眨眼间烟消云散。

周世桉这两场婚事包含的“大富贵”和“大可惜”,到现在还为人津津乐道。

周家的这两个孩子,自然成了众人关注的对象。

周肇坦然接受着众人的窥探和猎奇,心里还惦记着林珩,也不知卫若兰找到他没有?

南安郡王府今日宴客,每道门前都有丫鬟婆子指路。林珩要问宝玉的行踪并不困难,毕竟他还挺有名的。

安南郡王属四王八公之列,和贾家是旧交。宝玉虽不算常客,但来这里也不止一两次。提起那位“带玉的哥儿”,众人都不陌生。

林珩就靠着大家的指引,一路绕过假山修竹,在背人处找到了他。

只是……他身边那穿青色衣服的人是谁?怎么挨得那么近,敢是说什么悄悄话呢,哼哼唧唧的?

“二哥哥……!”

林珩深知非礼勿听,率先出口打了招呼。

不想这一喊,竟惊了那两人一跳,宝玉险些坐到地上!

林珩见宝玉惊慌失措地回头,见他就跟见了鬼一样。

一边喊着林珩别过去,一边忙不迭地转身掖裤子。偏偏越急越手忙脚乱,挣扎间连底裤都露了出来。

他身边那人还镇定些,系完了自己的裤腰带,赶紧帮宝玉掖住下摆,好险没让他的裤子滑落。

林珩无奈叹气,他在乡间也是见过这事的。

两个小孩比大小,或比谁尿的远,都是些没出息的毛病。

宝玉好好的净房不去,竟是随意在人家院子里小解吗?

想到这是阿肇的家,林珩就忍不住想过去说他们两句。不想才往前走了两步,就被身后的一股巨力拉住了。

林珩挣不开,气愤地喊道:“是谁?谁在拉扯小爷的衣裳!”

卫若兰一把将他掰过身去,磕磕巴巴地说:“别喊别喊,是我。”

林珩见他双颊胀得通红,只当他是气得,有些过意不去地说:

“对不住,那是我表哥。他定然是憋得急了,来不及去净房,才脏了你家亲戚的院子,我这就叫人过来打扫。”

林珩说完就要走,卫若兰忙死死拉着他,手忙脚乱地说:“不用不用!”

耽搁半晌,宝玉终于穿好了裤子,和他身边那人一起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

林珩看他俩脸色涨红,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平时那样讲究,婆子碰过的碗筷都要嫌脏,日常只喝丫头递过来的茶水。私下做事怎么如此不羁,还被人家抓了个正着。

“珩儿,我……”宝玉见林珩白他,以为他看见了,三魂六魄已出走了一半。

脸上就像要哭出来似的,张嘴就要讨饶。

卫若兰忙接过他的话头:“没事的没事的,一时半刻急了,找不到净室也是有的。大家都是男子,没那些虚礼。嗯……定是下人们不好,对,定是他们躲懒去了,让兄弟找不到地方……”

林珩感激地看了卫若兰一眼,这真是个体面人啊!

卫若兰被他看得眼神乱飘,低声说:“我们去看戏吧,今日忠顺王府送来一班小戏。里头有个叫琪官的,唱的小旦不错,王爷让我们一定听听……琪官?!!!”

卫若兰话音未落,突然一声惊呼!

林珩吓了一跳,抬眼看他。就见他指着宝玉旁边的青衣男子,大喊“琪官”,一脸的震惊失措。

林珩叹了一口气,这都叫什么事啊?

卫若兰定是喜欢听戏的,没准还是这琪官的粉头。不想今日,竟亲眼看见自己偶像随地大小解。林珩怜悯地看看他,宝玉真是作孽啊!

那位琪官面容白皙,举止极有戏子的风流韵味,一举一动都是风情。此刻羞红了脸,也是一副娇怯的样子,让人看了怪不忍心的。

他们身份低微,闹大了可不比宝玉,说声淘气就罢了。

林珩无意因这点小事,让人吃苦头。就拉了卫若兰,劝他道:“人吃五谷杂粮,憋急了都一样,算了算了……咱们走吧!”

宝玉听了他俩一番对话,神魂回来了一半。反应过来,林珩应是没看到,或是看到了但不懂。

还好还好,还有余地。为了不被他叫嚷出来,宝玉少不得忍着羞,清了清嗓子说:“对……对不住!珩儿,你别和其他人说。”

林珩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说什么,这难道光彩吗?二哥哥你也太胡闹,人家主人好心邀咱们来做客……唉,算了,走吧!”

宝玉听了这话,连忙上前一步,和卫若兰一左一右,把林珩夹在了中间!

卫若兰将林珩往自己这边搂了一点,僵直着身子迈步往前。宝玉频频看他,欲言又止……

等走出背阴处,看见了人影,卫若兰才舒了一口气,镇定下来。

拱手对宝玉说:“世兄放心吧,我们都不是多话的人。只是这里人来人往,保不齐就有人看见,世兄还是……自重!”

卫若兰话音刚落,宝玉的脸色已紫涨得跟个茄子似的。

林珩心下好笑,正要邀他一同入席,借口将此事揭过。

卫若兰一把拽住他说:“阿珩,表哥找你呢!”

“啊?我刚从前院过来,阿肇说要送客……”

“方才……方才他想起一事,让我来追你。他似是有些为难,咱们快去看看吧!”

林珩闻言虽有些疑惑,但怕阿肇真的找他有事,就辞别了宝玉和琪官,和卫若兰一同往前院去了。

临别时,琪官还对着他歉意地笑了笑,林珩轻轻点头,并不在意。

转至前院,卫若兰先没带林珩去找阿肇,而是送他进了一处亭子,让他在这里等着。

林珩歪头看他,脚下不动。

卫若兰额角微汗,讪笑着说:“当真的,表兄有东西给你!是个稀罕物,当着众人的面不便拿出来。当真的,我绝不哄你!”

林珩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想想卫若兰实没必要欺骗自己,就点点头走进了亭子。

卫若兰见他听话,不觉松了一大口气。

林珩与表兄情分不同,他可是知道表兄有多护着这个小孩。

若让他知道今天的事,不定要怎么生气呢!

造孽啊造孽,林珩还是个孩子呢!

卫若兰怕林珩不耐烦,连忙一路快走,找到周肇,附在他耳边一阵叽里咕噜。

周肇先是震惊,后又愣住,最后眼里都能喷火了。

卫若兰赶紧拉住他的手说:“表哥,你别急。子璋还小呢,不知道这些事。你若闹开了,倒叫他知道了?不如就此算了,今天先送他回去吧!

他那表兄虽不成样子,但实与咱们无关。目前最紧要的,还是先找个东西送去给子璋,方使他不生疑。”

卫若兰说的有理,周肇勉强压下怒火。先去书房寻了一套形制各异,精巧可爱的墨锭,转身就要去卫若兰说的地方找林珩。

卫若兰够着头看了看,心里有些泛酸。这套徽墨他眼馋好久了,本以为是表兄爱物,没想到说话间就要送给林珩。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卫若兰知道表兄要先顾着林珩。想了想,先转身顶去前面,帮着冯紫英一起应酬。

冯紫英看他俩鬼鬼祟祟的,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卫若兰满脸难以启齿,示意他待会儿说。

当晚,周肇愣是扣住了林珩。晚宴结束后,亲自跟车送他回家。

林珩闹了一天,早困得迷迷糊糊。周肇和以前一样,先将他安顿好,看着丫鬟吹了蜡烛,才回到前院等林如海。

林如海还没回来,他也不着急。

林忠知他必是有事,先使了人去门口等着林如海,又给周肇上了茶点,客气地说:“世子,请用……”、

周肇接过茶碗,点点头道:“林叔客气了,还是如以前一样,叫我阿肇吧!”

林忠连忙说:“不敢不敢,世子抬举,小人也要懂得分寸。没得叫人家看做野人一般,丢了府上的体面!”

周肇闻言淡笑一声,不再多言。

林忠轻手轻脚地走去退到一旁,站着相陪。

不多会儿,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周肇站着看了一会儿雨,就听见外头奴仆传话,说老爷回来了……

他转身,看见林如海踏雨而来。

及至近前,周肇恭敬地拱手行礼,口呼:“林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父亲的选择

林如海上前一步, 轻轻托住他作揖的手,温声道:“世子客气了,夜深劳驾至此, 想必是有要事?”

周肇微微点头,开门见山道:“皇子伴读的事, 不知大人可有决断了?”

林如海脱下外披, 不紧不慢地说:“皇上并不执着珩儿进宫, 坊间传言不可尽信。”

周肇抿了抿嘴说:“今日宴会, 三、四两位皇子的娘家人都来探问过。大人简在帝心, 只怕有人为了争取大人, 而算计公子。

储位之争,向来腥风血雨。大人既无此心,何不早做打算?”

林如海没接这话,反而笑着问:“世子既已归宗,再称呼珩儿‘公子’就不合适了。这孩子率性天真, 平日太过随性。若有逾礼之处, 还请世子海涵。”

周肇眉峰微敛,起身长施一礼,无奈道:“大人何故如此, 大人若真觉赵肇是那‘位易情迁’之人,自周家找来的那一刻, 就不会容许公子与我相交了。”

林如海笑着摇摇头:“非是我刻意生分, 而是珩儿小孩子心性, 平日又被我宠坏了。我是怕他仗着世子宽宥,越发得寸进尺,不知进退。

世子是个重情意的人,当年自身尚处困境, 都能为了珩儿奋不顾身。当初若无世子,珩儿能否保全,实难可知。如此说来,实是世子对林家有恩。

世子君子之风,不肯领受林家的感激,林家又怎敢厚颜以恩人自居?”

“我——”周肇想说,他所言所行,并非是为了恩义。

林如海抬手压住了他的话头:“我知道世子的意思,你对珩儿牵念记挂,已不亚于至亲,珩儿也从未把你当过外人。我们林家人丁单薄,你二人能有这份情意,我实乐见之至。

只是俗话说:亲而有敬,密而有礼,方可长久。珩儿不懂这些,我这个做父亲的,难免替他多操些心。你比他大,平日也该多指点他才是。一味纵着他胡闹任性,只怕日后养出个纨绔来。”

周肇嘴角微抽,要说纵容溺爱,林大人自己才是那个该反思的。这是自己下不去手,还来指望他了?

看着林如海那寄予厚望的样子,周肇硬着头皮说了个“是”。

林如海老怀甚慰地点点头:“日后便从称呼开始吧,无论人前人后,你只叫他珩儿就是了——”

周肇恭敬应下,林如海接着说:“你的提议是极好的,此时离开京城,能避免许多无谓的试探。珩儿交给你,我也放心。只是要劳你受累了——”

周肇低头道:“大人哪里的话,不说救命之恩,大人对我也有相助之义。当初若无大人一力保举,我既登不了冯家的门,也参加不了御前考选,更谈不上认祖归宗。

我将珩儿视作亲人,只要于他有利,便要受累也无妨的。何况,这次回去,我也有自己的打算——”

林如海叹了一口气:“你们家的事,我也有所耳闻,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只管开口,千万不要外道才是。”

周肇再次起身道谢,林如海这次不再客气。微微颔首,接了他这一礼。

话至此处,两人已基本达成共识。背着林珩,替他定下了离京的计划。林珩尚在睡梦中,一无所知。

临走前,周肇犹豫了一瞬,迟疑道:“有件事情,肇不知当不当讲——”

林如海一愣,随即客气地说:“世子但说无妨。”

周肇组织了下语言,极含蓄地说:“今日客宴之上,大人那位衔玉而生的内侄,和忠顺王爷养的一位小戏极为相得。两人相约,于背人处谈心——刚好被珩儿看见了。”

“什么?”林如海一惊,他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宝玉和小戏子说个话,值得周肇特意来告诉他。

周肇赶紧说:“大人放心,公子不谙世事,只以为两人是在小解,并未看到实处。

只是,那忠顺王爷素来有个癖好。最爱将府上豢养的戏子,遣去各家府邸承应唱曲,任人观赏。但又见不得别人亲近这些戏子,略有一点儿风声传出,就要闹起来。今日这事若是让忠顺王爷知道了,恐怕不好开交。”

林如海微微皱眉——

先太子倒台后,忠顺王爷曾和皇上一起被议过储。因为此事,皇帝登基之后,这位王爷的处境一度有些尴尬。

不仅封号被赐了“忠、顺”,还不许离京,也没有封地。

更可叹的是,对于皇帝这般明显的防备,太上皇竟也默许了。

或许是悟了这层意思,这位王爷后来渐渐传出些荒唐的名声,大概是想以此自污,让皇上放心。

这位王爷诸多的荒唐事中,这些优伶小戏就是一项。

为了他们,忠顺王爷连尚书府的公子都打过。

皇帝知道之后,也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这事,京城权贵圈子里无人不知。偏宝玉不爱应酬,无从得知。旁人无故也不会提起,这才犯了忌讳。

眼见林如海的脸又青又绿,周肇体贴地替他斟了一碗茶。

林珩,他是有把握一定能带走的,方才那些话不过是再添一把火。

今日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来看似随意地,给贾府那位公子上上眼药。

其实宝玉未曾真的做成什么,那样人来人往的地方,他就是有想法,也不好施展!

不过周肇不会为他解释,林如海越发误解才好。

今日听了消息,他简直气个半死。小孩才多大年纪,竟被这两人污了眼睛。若不是看在贾家与林家有亲的分上,他当场就能让两人好看。

忠顺王爷可不是吃素的,他如今正愁没人做筏子,表忠心呢!

眼见目的达成,周肇利落地起身告辞。

林如海黑着脸送走了周肇,并再三感谢他帮着遮掩,成全两家颜面。回来后却久久不语——

林忠进来伺候,看他这样,低声问:“老爷这是怎么了?小孩子偷腥儿常有的事,不是谁都像咱们公子似的有规矩。那边府里还有舅老爷舅太太管着呢,何必为这事生闷气。”

林如海叹了一口气说:“你不懂,太太在世的时候,也同老太太一般,极看好这位侄子。私下和我提过好多次,等玉儿长大,要亲上做亲,结秦晋之好。

我因怜惜太太一副慈母心肠,当时也是默许了的。所以当初才让玉儿上京,请老太太代为看顾。”

“啊?老爷,听闻表少爷并不爱读书啊,这以后——”

林如海淡淡一笑:“你们莫不是都以为,我要给玉儿找个状元榜眼才知足,何苦来?心寄朝堂功业者,多疏于家事,薄于私情。我就这一个女儿,只盼她能有个可心合意的人相伴,舒舒服服的过日子才好。

宝玉虽有诸多不足,但难得知情识趣。那日来家里,我瞧他也甚为挂念玉儿。老太太和内兄岁没明说,平日里透出的意思,也是看好这两个孩子的。

外祖母看顾,舅舅护持,家事还有长嫂可代为操持,这已经是极好的人家了!”

林忠听着有理,不免为难:“既是如此,不若与舅老爷说说,请他老人家费心管管。说不得等表公子大些,人懂事了就好了?”

林如海叹气摇头:“不成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怎能将玉儿的后半生,寄托在他人的长进上?

此话不可再提,你去细细说与郑嬷嬷,请她在内宅留心。姑娘大了,这些亲戚家的子侄要有避讳。从前是我大意了,以后再议此事,必得细查其根底才好。”

林忠应声去了,独留林如海一人在房内思索——不行,林家还是得有别的助力。

林珩被打包上轿时,人都是傻的!

这怎么好好的,他就要回乡祭祖了?

时间回到前两日……

林珩一觉睡醒,忽见他爹坐在床边,好险惊了一跳。

他揉揉眼睛爬起来,不满地说:“爹爹这是做什么?今日不上朝吗?”

林如海和颜悦色地说:“今日休沐。”

林珩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拉着他爹的手,求他带姐姐和自己山上踏青。

林如海利落地答应了,林珩饭有些狐疑,迟疑地问:“爹爹是有什么事吧?不如先说了再去?”

这是提防着他爹狮子大开口,借机提些无理的要求。

林如海捏捏他睡乱的头发,云淡风轻地说:“家里有件大事,非得你去做不可。姑苏旧宅,久无人居,恐怕荒朽了。

那是林家祖宅,不可废弃,为父想让你回去看看。顺便祭扫祖宅,告慰先人。再将你那小字与为父升官的消息,一同记在族谱上,如何?”

“我一个人去吗?”林珩问道。

“为父尚有公事,你姐姐要管家,都不能陪你。”

“不去!”

“好,那便说定了。”林如海利落拍板。

林珩不满地瞪大眼睛:“爹爹,我说不去!”

“那不成,我已着人替你收拾好了行礼,也寄信与姑苏老家那边说了。等你拜别了老太太,即刻就能出发。”林如海面无表情地反驳。

林珩腾地一声跳起来,叉着腰指责:“爹爹你都未与我商量过,去姑苏行船都要月余,你与姐姐都不去,我也不去。”

林如海哼了一声,不疾不徐地说:“你拿帖子进宫前,可与我商量过?”

林珩哑火了,他还以为他爹忘了这事,没想到在这里等着他呢!

但他还是强撑着,不肯松口。

“你若不愿意去,那就进宫读书吧!我去打听下哪位皇子最好学上进,明日就上折子,请皇上开恩,送你去做伴读。”

林珩不可思议地看着林如海,一副“你怎么能这样”的质问表情。

林如海冷酷地问:“怎么选,嗯?”

作者有话说:

各位小天使们,后天本文要上夹子。听说倒V夹前不宜更新太多,会影响排名。为了能在夹上有个好成绩,明天就不更啦,周三晚上再更,请大家谅解,谢谢你们,么么哒~

第30章 阳谋

林珩站在船头, 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忠:“你怎么会在这儿?”

林忠背着行囊,一脸谄笑:“瞧公子说的,回乡祭扫是大事, 小人怎能不鞍前马后地服侍呢?”

林珩转向另一边:“你又为什么会在这?”

周肇正在指挥下人搬行李,闻言微笑:“巧了, 赵家祖籍也在苏州。太上皇恩旨, 准我入职前为外祖修缮坟茔, 咱们正好同路!”

林珩斜睨着他, 满脸写着不信。

周肇笑着招招手, 让小厮叫来了卫若兰, 示意他没说谎。

林珩看看周肇,又看看卫若兰,半信半疑地转回了头。

岸边,林家的两辆马车还停在那里。林如海站在渡口,远远地望着他。

林珩上船前一直堵着气, 不肯好好道别。此时随着船身缓缓驶离, 他终于忍不住,向着船尾跑了几步,扑在船舷上大喊:“爹爹——姐姐——保重!”

周肇紧跟在他身后, 一手拉着他防止坠落。另一只手向岸边挥了挥,示意林如海放心。

黛玉坐在马车里, 从车窗看到林珩的身影渐行渐远, 忍不住红了眼眶。

虽然知道林珩看不见, 依旧朝着座船轻扬素帕,遥遥作别。

别扭了几天的孩子终于理人了,林如海却没有多少快慰。他往船行的方向快走了几步,想说点什么, 喉咙又仿佛被堵住。

石安上前劝道:“老爷不必太过伤感,日后公子为官做宰的,哪能时时待在身边呢?若只管舍不得,伤心的日子且有呢!”

一句话说得林如海怅然尽去,他横了石安一眼说:“你就知道他要为官做宰了?”

石安嘿嘿笑道:“那日,胡老明公不是说公子难得吗?小人都听见了,老爷又何必自谦。”

胡老明公就是之前教林珩读书的胡先生,他因给贾家规划省亲别苑得力,被贾家人尊称为“胡老明公”。

前番林如海进京,他特地挑了好日子来拜会。提起林珩也是连连夸赞,说他聪敏机灵,闻一知十。让林如海好好教养,不要耽误了。

林如海当晚可是高兴了好一会儿呢,别人看不出来,石安这个从小伺候在身边的,一眼就瞧出了他的得意。

林如海抚了抚翘起来的胡子,心里很认同胡先生说的话。林珩确实聪慧,不能平白耽误了。等这次的事过去,该为他好好请个好先生才是。

心里一番盘算,离愁被驱走了七八分。

林如海回头看看女儿泛红的眼眸,还温声安慰了几句。

黛玉这几日当着林珩什么也没说,背地里却很是不舍。

她是个最聪明不过的,从王府女眷的嘴里,大概能猜出林如海的用意。

知道林珩走了才好,反不肯在他面前露出难舍的样子。只劝他听话,早去早回。背地里,把能想到的东西,都替他收拾了。饶是这样,心中也难免担心牵挂。

林如海见她这样,索性提议说:“王家姑娘不是邀你去上香吗?你既然担心,不如去菩萨面前求个平安吉祥。或是单纯出去走走也好,家里有石安看着呢!”

石安自小就在林如海贴身伺候,林如海授官外任后,他就被放出去,专管林家春、秋两季的地租子。

这回林忠要陪着林珩回乡办事,他才返京伺候。

提起信任,林如海对他也不比对林忠差。

郑嬷嬷闻言也劝:“这会儿天气正好呢,王家小姐实心相邀,姑娘何妨出去走走?连带着我这把老骨头,也出去松散松散。”

紫鹃胭脂听了这话,也悄悄亮了眼睛。

之前在贾府规矩大,除了亲戚相邀,姑娘们难得外出。姑娘们都出不去,奴才丫头就更不用说了。

都是青春正好,爱玩爱闹的年纪,这些丫头们也都渴望出去走走。

黛玉见众人都有兴趣,也就笑着应了。

林如海让黛玉管家,并不为真的拘着她做事。不过让女儿历练历练,长长见识。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多和人打打交道,有些事不用教就知道了。

眼见的,黛玉越来越沉稳大方。林如海自然不愿她天天为些琐事奔忙。

石安也笑着说:“姑娘放心,奴才虽不成器,在这一行也是干久了的。要是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再去烦扰姑娘。”

黛玉赶紧隔着轿帘子说:“石叔客气了,家事交给石叔,黛玉再无不放心的。”

石安连道不敢,回去就到王侍郎府上,和管事商议两家小姐出门的事了。

王侍郎府上人口简单,王家小姐的母亲和善大方,一向很疼女儿。

王小姐提议去踏青礼佛,王夫人欣然同意。她欣赏林家家风,也喜欢黛玉,看到两个小姑娘亲亲热热地玩,心里就高兴。

王小姐平素无人作伴,这回来了个林家,恨不能一日三趟地往这边跑。

黛玉一贯是个喜散不喜聚的,也耐不住她如火的热情。就这样,黛玉有了除自家姊妹外的,第一个手帕交。

且说那边,船行数日之后,林珩终于信了阿肇是真的有事。

因为他和卫若兰,经常在他睡着后嘀嘀咕咕。

林珩对此表示很不满意,周肇无奈地说:“都是些琐事,你又不感兴趣,白天陪着你玩不好吗?明日正逢初一,船要在三岔河口北码头停靠,那里有个娘娘宫,听说宫前集市极为热闹。

什么杨柳青小画、泥人张泥人、麻花、锅巴菜、海河两鲜,应有尽有。趁着船只补给,带你去看看可好?你不是早闹着要家中寄信吗,要是看到喜欢的,刚好买些寄回家里。”

林珩听得眼睛发亮,险些拍手叫好!这安排极合他的心意。不得不说,阿肇这些日子真的把他照顾的极好。

他们这回南下不赶行程,只要靠岸补给,阿肇都会带他下去溜溜。从通州的燃灯塔,到杨村驿码头的杨村糕点。林珩一路又吃又玩,离家的那点委屈难过,早被抛去了九霄云外。

不靠岸的时候,周肇就带着他读书——诗词、经义、地方志,什么有趣看什么,反正没有闲着的时候。

所以林珩通常一到晚上就困了,在晃晃哟哟的船身里睡得昏天黑地。

要不是他偶然起夜,发现周肇不在屋子里,还不知他们背着他说事情呢!

想到这个,方才还想着玩的林珩,瞬间精明起来,半点不肯被忽悠:“少来,这是两回事!玩是要玩的,事也是要商量的。你不是说,要和我天下第一好吗,如今想说话不算数?”

话音刚落,林珩的眼神变得危险。

“天下第一好”是他们小时候的玩话了,那时林珩烧的迷迷糊糊,连父母都不太记得。因阿肇曾在拐子窝里护着他,所以只认他一个。

不但白日黑夜,拉着他不许走。还要他发誓承诺:从此两人就是天下第一好,要不抛弃、不放弃,违约就是小狗。

周肇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话,但为了安抚他,当时可是拍着胸脯答应了的。

此刻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叹口气说:“行,本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只是担心你不爱听罢了!”

林珩立刻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周肇给他倒了碗蜜水,缓缓说:“我和若兰此行,一为祭扫外祖坟茔;二来,也是奉了姨妈的令,要替外祖在赵氏宗族里,选个承继香火的人。”

林珩溜圆的眼睛里满是惊愕:“你们要给自己选个舅舅?”

周肇曲指弹了下他的额头:“承继香火的人不一定是嗣子,也可以是嗣孙啊,这也是外祖当初的意思。外祖去世之前,曾将家产一分为四。

当时所有的铺面,现银,均分给了我母亲和两个姨妈;老家的房产田亩,则归给族中做了祭祀公产。

待他老人家百年之后,再由三个女儿以至亲的身份,替他挑选嗣子。这位嗣子日后吃穿用度、成家立业,全由三位女儿出资照料。

这是外祖一片慈心,既怕三个女儿无娘家依傍,又担心嗣子拿了家产之后背信弃义,思索数日之后想了这个主意。”

“那这事怎么会拖到了今日呢?”赵老太爷都过世都十来年了,赵家的女儿也只剩了卫姨太太一个。当初不提,如今怎么想起来了?

“外祖刚去世那两年,族中是帮着挑了人,可是两个姨妈和母亲都不甚满意。她们是当真想着再挑个亲人,日后承继赵家香火的。后来——”

林珩懂了,后来太子妃就出事了。那个档口上,赵家的女儿都不知会不会被牵连,怎么再说承继的事呢?

再后来,周肇就走丢了,卫家姨太太更没了心思。

林珩想了一想,说:“先义忠亲王王妃已经过世,当时王府被抄,资产早充了公!如今立嗣,是你和卫姨太太牵头?”

周肇点点他的鼻尖说:“聪明!”

林珩偏着头想了一会儿:“那你母亲的嫁妆私产?”

周肇冷笑一声说:“到时候,他们少不得要给个交代。”

林珩明白了,这是个阳谋。

周家应该压根儿就不想还钱,当初大张旗鼓地迎回了“外出求学”的世子,也有告知众人,这孩子并未被家中薄待的意思。

毕竟不管他是真的求学,还是走失后被寻回,周家都是承认他身份,给足了体面的。

大面上做到了,那么这孩子在外几年,亡母遗产由郡王府打理照管,就是顺理成章的小事了。

没得孩子一回家,就吵着闹着要把钱拿回来的。便是卫家姨妈手上有文书,闹出来了,人家也只会说周肇不孝。

为了些黄白之物,把自家脸面弃之不顾,在权贵圈子里是极大的笑话。

周肇以后只要还想为官做宰,就不能干这事。

想要回这些东西,除非他年纪到了,成家立业;或是他爹死了,他继承郡王府的一切。

到时候,他那继母随便找点莫须有的开销,说是他的日常用度;再不然,说是为他做官的打点经费。什么账都能平,没了多少都合理。

外人眼里,日后郡王府都是周肇的,谁还去算这笔账!

周世桉现在对周肇面上还好,但周肇要是不想仰人鼻息,就得培植自己的人手势力,这些都需要钱。

为了拿回这笔钱,周肇就得有一个正当理由。

还有什么,比为找老太爷挑个继承人更合适的呢?

毕竟这些事,当初也是实实在在立了文书的!只要周肇和卫家姨妈挑好了人,周家就不得不给个交代了。

林珩简直要拍掌叫好了:“所以,你是故意去找太上皇讨的恩典吗?”

“不算,顺口提一句罢了!太上皇对外祖是有愧的——”

可不有愧吗?当初赵家可是不想把女儿嫁入皇家的,是太上皇和找老太爷推心置腹地说:太子之母早逝,兄弟的外家地位又高。为了太子之位的稳固,你就把女儿嫁过去吧,就当为国尽忠了。

赵老太爷和太上皇君臣相得,为报知遇之恩,才将女儿嫁了过去。

谁知最后变脸变心,威胁太子的,会是太上皇本人。

日益衰老的太上皇,忍不住疑心年富力强的亲儿子。愣是把好好的太子殿下,逼得谋了反。

可怜赵家那姑娘,白填了这坑。

太上皇当初恨得咬牙切齿,连太子府看门的一条狗都没放过。如今老了,后悔了,想起赵老太爷满是愧疚。这才对赵家祭扫、承嗣的事尤为热衷。

林珩摇了摇头:啧,人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