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VIP】(1 / 2)

第191章

书房的窗棂半掩, 暮色初垂,染上金光的天色透过窗格照进,被分割成一道又一缕。

亮的愈亮, 暗的愈暗。

如此一来, 光中的浮尘便被瞧清,一粒粒,光是光,尘是尘。

王蝉和冯知州谈起许四文。

与其说, 老皇帝身边这道人的模样像莲蔓妖阮莲生,倒不如说,他和阮莲生生前, 做为许四文时的模样相似。

不说十成,也有八九成的相像。

不像的那一两成, 区别在于道人的一头白发, 以及他面上、那年轻皮囊都掩盖不住算计又阴鸷的一双眼。

而许四文——

王蝉想着阮莲生的模样, 想着它在水中顶着薄薄的衣裳, 追着艄公喊一字之师时的样子。

嗯,吓人是吓人了些, 但那好学的模样,可以说是一副赤子心肠。

冯知州诧异, “许四文和阮莲生……他们是一人,两人的模样生得不同?”

“自然不一样。”王蝉点了下头。

隔了生与死, 再次投胎, 有了新的父母, 就像蜡入了新的模子一般,不拘内里如何,都得依凭着框架塑形——

父母阿爷阿奶……祖祖。

祖上的血脉就是框架。

如此一来, 人的模样自然有了诸多的变化。

前世,许四文的尸首白骨随着水波而漾,落在河中一篷又一篷的野荷处,陷入一摊湿泥中——

瞧着是生机尽绝。

但天地有情,有时行到水穷处,抬眼却见云起时。

依傍着河中的这一篷野荷成精,这一世,许四文是莲蔓妖,天生地养,自由自在。

莲蔓妖得天地灵气,又有野荷婷立于江中的韵致,相比之下,阮莲生的模样比许四文更加出色,瞧之出尘脱俗。

但也因为这样,前尘往事尽消,对于自己做为许四文时,为何被人拘在五音桥下,且手脚上被都扣上了铁链——

“不记得不记得,都以前的事了,谁还要去掏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东西。老艄公坐船尾撑船时都和我说了,做人嘛,乐呵一天是一天,不要想太多,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做妖也一样的道理。”

“翻这些事啊,会臭到我的。”

阮莲生连连摇头,龇牙咧嘴捏鼻子,没有一丝半点的记忆。

……

听到这,冯知州捻着胡子的动作一顿。

“不对,他既已不记得,又如何得知此道人姓甚名谁。”

王蝉:“大人您忘了,和阮莲生在一道的,还有戥子精阮颜。”

残魂依附一戥子成精前,阮颜和许四文同出一地,是许四文的恋人。

“那道人的身份,是阮颜的猜测。”

……

百数年前,阮家和许家同在东桔县,两家同为金银楼的东家。

阮家唤做满福珠宝,许家唤做潮吉宝行。

与阮家看重金银首饰的样式不同,许家的珠宝更阔气,讲究的是厚重,沉甸,打出的招牌是让利于民,不叫街坊四邻吃亏。

同样的银钱,阮家买的首饰,瞧着精巧,珠翠辉煌,但银、金的重量轻。

许家则实重。

如此一来,两家的生意针对的顾客便不一样。

登阮家满福珠宝店门的,多是年轻爱俏的小娘子,又或是手中不差银子的。

买东西顶顶要紧,就是讨自己喜欢,信奉的是一句话——千金难买我乐意。

上许家潮吉宝行的客人,更多的则是看重实惠。

买了首饰,也想着,便是有一日手中银钱不凑手了,也能将金银首饰典置成金银,工艺折损越小越好。

本应各有纷争,同行相忌,因着这上门的顾客不同,阮许两家互相瞧不上眼,大体算来,也算和平相处。

阮颜生为阮家女,心思灵巧、细腻,经她笔触描绘设计的金银饰品,灵动非常。

是以,在和许四文在五音桥下相识、相知,乃至相恋后——

一朝得知,许四文竟是潮吉宝行这对头冤家的少东家时,阮颜还暗暗警惕了一番。

怕的,就是同行窃巧思,上门偷窃来了。

……

白龙寻上王蝉时,如吐龙珠,记忆成团,在夜色中绽成水雾。

京畿皇宫中的记忆一幕幕浮现。

白龙腾空数丈高,周身有水雾成云。

等在一旁时,祂卷着龙尾挑了颗地上的石头浮于半空,以龙息磨石珠,见王蝉的视线落在水幕的一处,若有所思模样,祂亦颇为好奇地瞥了一眼。

这一瞥,龙尾上的石粒落在了地上。

“这是——”白云阶皱了下眉。

王蝉出声,“白大哥也瞧出来了?对,他像许四文。”

白龙自是认得许四文。

当年,山中修行有成的白蛇妖忽有所感,知道自己的机缘将至,即将成龙。

只等行完一程水路,通了河泥淤塞,它便能蜕蛇身修龙身。

白蛇兴致勃勃地下了山,不辞辛劳地行了一程又一程的水路。

行经一处唤做五音桥的桥下时,它遇到了被几条铁链锁在桥下的许四文。

白蛇行水,自是要将水漫过桥下,不走桥洞走桥面,修的是龙君不屈于人下的一道心气。

本来,许四文必死无疑。

是白蛇妖心生怜悯,又恼有人心歹,想借它这刀杀人——

它偏不如这恶人的意!

当下,白蛇就借着水势断了许四文身上的铁链,卷着他一道行水路。

只等着瞧到两岸人烟,便要将他安全送上岸。

只是,许四文到底差了点运道。

被白蛇救下之前,铁链就磨伤了他的手和脚,深可见骨,沾了河中污水,顿时皮肉浮肿。

白蛇还未来得及将他送上岸,他就因失温和伤处,没了气息。

白蛇信守承诺,便是后来遭人算计,行水程失败、失了化龙的机缘,只剩一道残魂了,蛇身固化成石,成蛇头探头下山、临水而不得水的困龙之局——

瞧见王蝉追着在东桔县闹得人心惶惶的戥子精,它还出言为戥子精说情。

不为别的,就因着当年,它和濒死的许四文承诺,会给他的恋人阮颜捎个口信。

说是他对不住她。

天不假年,情深奈何缘浅,这一世,他做不到他承诺的与子同心,白头偕老了,让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只盼佳人赏四时花开,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到白头。

哪里想到,白蛇遭了算计,化龙不成,无法将口信送达。

因着口信未捎到,以为自己是被辜负了,执念之下,阮颜早早亡故,更以一残魂附身金银戥子,成了精怪。

从此,更是恨尽了薄幸无情之人。

一把戥子称心肝,是人是鬼,秤上自有分明。

……

胭脂镇。

“他、他怎么会生了许兄弟的模样!”

水幕之下,白龙惊得不行。

只一息的功夫,龙身便从上而下,一下就凑近了自己记忆凝成的水幕去瞧,挨得比王蝉近多了。

只见祂鼻子贴近,又是惊又是气,鼻子里有龙息喷出,带着火星子。

水幕的水炁蒸发,瞧着都不稳定了。

王蝉忙帮着点了下灵,稳了稳水幕。

“他一直是这副模样,只是哪个时候,白大哥你只留意了他神魂的气息,没有察觉到旁的细节罢了,怨不得你,太生气了嘛。”

这便是书上常说的,人在局中,一叶障模目。

得脱离开当局,才能看到更细节的。

见白云阶这时才瞧出蹊跷,王蝉倒没有意外。

在云京时,白龙瞧见道人,嗅着道人的神魂气息,那一下,当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祂只留意到,这白发道人是当年将它化龙之身打断,又叫它落入临水不得水困龙局的始作俑者,哪还顾得上细细分辨,这道人是何模样,又和谁相像。

仇人眼瞧仇人,仇人自是面目狰狞。

“对,我那时瞧着他就犯恶心,觉得他怎么看怎么丑。”白龙直点头,龙须飘飘像白胡子,声音也瓮瓮,中气十足。

“阿蝉妹子,你可真聪慧,将我心思猜得透透的。”

王蝉笑了下。

……

片刻后。

“像,真像!”

白龙绕着水幕,上上下下看了一通。

“莫怪那阮家丫头说了,当年的秋日,许四文成了亲——”

“莫非成亲的就是他?若是如此,阮家丫头瞧错人了人,埋怨了许兄弟一辈子,倒也不奇怪。”

白龙和王蝉一下便想起,阮颜曾提及的事。

白龙行水是在夏日,遇到许四文时,自也是夏日。

当时,许四文便已经身死,自然不能在秋日坐高马,张灯结彩的迎新娘。

阮颜恨了一辈子,临到头,在百余年后,残魂依附戥子成精,才知道情郎早已经死去的消息。

当即,王蝉和白龙在沅江上寻了阮莲生和阮颜。

……

建兴府城。

王蝉和冯知州说道,“事情过去太久了,当年,阮姑娘以为迎亲的是许四文,如今再查那人是谁,自是困难重重。”

但阮颜实在是恨。

成了莲蔓妖的许四文不记得她,甚至,在她不住喊许郎时,顶着一身水泡得长了水藻的学子服满大江地逃窜,就为了躲那一声声许郎。

阮颜更是恼得不行。

瞧着阮莲生不开窍的傻样,她怪不上,迁怒之下,自然是怪上了将他们害得成这般田地的人。

当下,更加尽心卖力的探查当年之事。

时移世易,不止阮家后人凋零,许家也迁出了故居东桔县,不知去了何方。

但事在人为,凡事就怕遇到执拗的,王蝉和白龙寻上门时,阮颜已经有所眉目。

“金矿。”

阮颜和王蝉说道,“我探查到一则消息,是我生前不知道的。据说,许家在一方术士落魄之时,与他交好,得他赠了一秘宝,这秘宝能寻重宝,也就是金银矿。”

王蝉瞪大了眼睛,“寻金银矿?”

乖乖,这得有多富?

当真瞧不出,阮莲生上一世,竟是这样的大户人家出身。

莫怪瞧着有些傻白甜。

阮颜微颔垂眸,声音有些轻,“嗯。”

万事当时瞧,只有不解,如今回头一看,却是恍然。

“莫怪当年,他许家如此的豪气,我家与他家是同行,生意上来说,他家后来居上,却更胜我家一筹。”

对于这,阮颜是服气的。

毕竟,这世间的人活得有牵挂,少有人能这般自我,为自己的喜好而花银钱。

更多的,则是计较金银置换回家的东西,是否划算。

买的金银首饰,金银足一些,便是不够精巧也不打紧,饰物一代传一代,真有什么意外了,子孙后代也能拿这饰品换银子。

它是纪念,是传承,更是一份底气。

祖祖传下的底气。

“我阿爹曾经偷偷叫人去他家买过饰品,戥子上称一称,算盘拨了拨,算上金银原先的价钱,再算上匠人的工费……以及一应的店铺租子,他许家给饰品的定价,利薄得叫人瞠目结舌。”

甚至是亏损的。

就是他们这同行的对家,都心生佩服,也怎么也想不明白,怎能这样做生意?

分明是活菩萨散金洒银,做冤大头来了。

原来,从始至终,傻的都是他们。

人哪是什么冤大头,他许家有能寻金矿的秘宝,自然不在乎这一分半厘的利润罢了。

阮颜苦笑摇头,为自家珠宝行后来生意的落败而怅然。

许家能寻金银矿,他们阮家,败得不冤枉。

王蝉若有所思。

这等能寻金银矿的,定不是随随便便便能寻来金银,许家定是以什么东西做了交换。

片刻后,王蝉又问起了阮颜,许四文家是否有人名字中带一个武字。

“阿武?”阮颜的眼睛不自觉瞪大了几分,说了句让王蝉意外的话。

“许郎只有姐妹,没有兄弟,倒没有听说哪个同龄的唤做阿武。”

“不过——我记得他爹行三,唤做许三武。”

阮颜还记得,回回被抢了生意,她爹都在自家店里跳脚,再朝着潮吉宝行的方向呸一声,狠狠骂一句许三武这瘪三。

也因为这,王蝉一提到阿武,阮颜率先想到的便是许四文的爹,许三武。

……

建兴府城。

冯知州听了王蝉的话,倒是有了一番想法。

“阿蝉姑娘,你说,为何许四文死之前,要被人用锁链束缚了手脚,禁锢在五音桥下?”

“大人何意?”王蝉不解。

冯知州捻了下胡子,“以我为官断案多年的经验来看,许四文葬身这一处,定有说道。”

不是旁的地方,是五音桥。

据阮颜所诉中,她与许四文相识、定情的地方。

而许四文出事,又是在他和阮颜承诺,待回家禀了爹娘,定要请了媒人上门,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地将人迎娶进门之后。

自那之后,阮颜再见许四文,就是在秋日的高马,他做新郎,毁约齐诺,另娶佳妇之时。

那时的许四文,不是许四文。

拘在五音桥下,叫许四文惊惧胆颤着一双眼,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淹死,除了旁的原因,定有一层因由——

“泄愤!”王蝉脱口而出,“害了许四文的人,想叫他懊恼,后悔自己钟情阮家女,后悔自己提出了要与阮颜成婚这一事。”

而婚姻一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许四文说及相商之人,是他的爹娘。

冯知州颔首,“不错。”

王蝉依着这一想法思考,觉得这唤做阿武的,说不得当真叫阮颜说中,就是许四文的爹许三武。

甚至,他如此恼怒,以这般骇人的手段逼迫人性命,想叫许四文懊悔,说不得,许四文想要与阮颜成婚,危害到了许家的利益,不,或许是他的利益。

而许家的利益。

摆在明面上的,是能寻金银矿的秘宝。

冯知州沉吟,“既然不肯叫家中儿郎娶旁姓女子——”

“或许,我们可以看看,许家历来要娶的媳妇,是哪一家的。依凭着母家这一脉的信息,说不得,我们能寻出些消息,窥得真相,找到许家的后人。”

……

这一探查,当真叫冯知州探出了些蛛丝马迹。

“姑娘你看,许家的后人,从许三武开始,有名册记录的这几代,娶的都是赵家女。”

东桔县在建兴府城治下,黄册库里,冯知州拂了一黄册上积年攒下的浮尘,仔细地翻页。

瞧到什么,他目光一凝,指着一处就唤王蝉来看。

王蝉探头看了下,果真如此。

“阮姑娘说了,许四文的阿娘唤做赵玉桂。”

她思忖,这一代又一代的,为家中儿郎娶回媳妇的,皆是从儿郎外家的血脉中下聘姑娘,莫非,是要保持哪一支血脉的纯净?

阮家和许家是同行对家,许四文和阮颜又生了情谊,虽说妇道人家在深闺,成亲后又少以本名行走,阮颜知道许母名字,倒是情理之中之事。

也是庆幸。

王蝉和冯知州对视一眼,都觉得两人摸到了百数年前,东桔县许家秘事的一角。

“等等,这妇人的名字我见过。”

应地的缘故,冯知州聪慧得紧,经了他一双眼的纸张,就跟刻印到大脑中一样,轻易忘不得。

只片刻的功夫,他便记起来,这唤做赵苕娘的名字,他曾经见过。

不是多久前的年月,就去年时候,从外地迁来建兴府城,在府城讨生活,商贩户籍中落下的一个老太的名字。

“我记得是和儿子一道来府城,摆了个面摊,靠一手拉面的本事讨生活——”

冯知州还未说完,王蝉便问道,“她那儿子,莫非唤做许广锋?”

冯知州已经寻到新迁入府城的人口,记载着赵苕娘名字的那一个。

翻开一看,果不其然,赵苕娘名字下还有行小字,正是许广锋的名字。

冯知州意外,“姑娘认得他?”

王蝉摇了下头,“倒不是认得,只有过两面之缘。”

顿了顿,她又道,“大人说得不错,她儿子做面食的这一手本事,确实是讨生活的好本事。”

冯知州先是一愣,接着莞尔。

看来,姑娘是吃过这家的面食了,还格外合胃口。

王蝉心急,只想早些将事情探明白。

她抬眼,透过窗棂看外头的天色,估量着自己还能再走两遭。

当下便道,“大人,等有消息了我在和你细说,这会儿,我先去寻赵老太太问几句,今儿多谢你了。”

冯知州才合上书页,抬眼已经不见王蝉的身影,倒是屋子里起了道风炁,叫书册上的积灰扬了他一脸。

冯知州:……

该打扫卫生了。

……

王蝉寻上建兴码头,瞧到了菜贩子陆福来,却没见到许广锋和他阿娘赵苕娘。

竹子立起的棚子还支撑着,夏日的风打江面吹来,给晒得发烫的地面捎来一份凉意,蓬布呼呼而动。

傍晚了,该做饭的已经做饭,青菜自是不好卖,陆福来主要卖的是田间采的瓜果,零散再折价卖一些发蔫的青菜。

瞧见王蝉要寻许广锋,他蒲扇一拍,打了要叮瓜果的一只绿头苍蝇,懒洋洋搭了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