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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不想, 这厢许父软了态度,那厢,许逢春却又犟了起来。

他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一样, 瞳孔一缩, 紧着,触及反弹般,当即就跳脚嚷了起来。

“安生安生,你们是安生了, 我可没有,这穷日子谁过谁知道,我反正是不过了!”

许逢春也伤心。

他容易么他, 淮县里像他这个年纪的儿郎,好些都还在街头晃荡, 靠着家里老子和老子娘喂一口饭, 日子潇洒着。他呢, 早早便去府衙当差, 赚俸禄养家了。

别看衙役这个活计,说出去是体面的差事, 是在府衙里当差的公职——

实际上事儿又多又细,什么都要管一管!

上午东家一点儿事, 下午西家几句吵嘴,瞧着是不多, 凑在一起就让人头大。

脏活累活更是一堆!一戳就像豆腐散开的烂肉他都铲过。一日里十二时辰, 没过多少自己属于的日子, 暮色时分拖着沉重的步子回望,日子就在日影寸寸缩短又拉长中,悄然溜走了。

快得叫人猝不及防。

再有, 上头当差的张嘴一句话,下头就得跑断腿。

别管烈日夏日,还是凛冽寒冬。

做老大的,就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若是不沾油水,俸禄也就那么一点儿。

好好的一个人,活得比牛马都累。

牛马累了,还能吃草料饱腹,蹄子也有专门的人上门来修,算是伺候——

他倒好,眼下穿在鞋子里的袜子还是破洞的嘞!

许逢春越想越心酸,更不愿意对银子撒手了。

这意外的财不止是财,更是他应对以后生活的底气。

兜里有银子,腰杆子都能挺直几分。

“你别管,这是我自己的银子,我说了才算,爹你爱过穷日子,就自个儿过去吧……我不拦你,你也别拉扯我,咱俩各自安生。”

“还有还有,我今儿从酒楼带回的炙鸭烧鹅,粉蒸肉……四喜丸子这些个大菜,还有那两坛子上好的花雕,娘,你帮着我搜罗一下,把它们都往我屋子里挪。”

“我今儿就是撑死了,也得把它们都吃了!谁叫爹爱过穷日子,不爱吃这些——”

“他呀,肚子受不住福气,只配够青菜豆腐还有能照面的大白粥和咸菜疙瘩,我这做儿子孝顺,明儿给他买,都买,保准他能吃下肚。”

许逢春一番阴阳怪气,成功惹得许父勃然大怒。

父子俩吵了一架,以许逢春为人子有顾忌、势弱力不敌为结局。

不止身上的银子被许父拿走,拎回来的吃食也没保住,还挨了几戒尺的家法。

许父丢了戒尺,一指指了人。

“糊涂!有劲儿净冲我这儿使了,我这做爹的,还能害你不成?都说了,是你爷爷那辈就和我传的话,穷点儿才安生,你怎么就不听了?”

“罢罢——”他摔了袖子,留了一地儿的大烟叶味儿。

“今儿你也别上值了,稍后我遣人去府衙告声假,你老老实实地给我去祠堂里跪着,在祖宗面前反省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眼一瞪,许父不忘冲许母迁怒一句。

“你也别替他说情,慈母多败儿,他这么不听话,都是你惯的。”

人走远了,背影也只剩了个黑点子,许母这才气得是直拍大腿。

“嗬,我惹谁了我?这天杀的!”

“我看春儿说得半点没错,你个老货,没个官身,架子倒是不小,闹什么雷霆一怒,摆大老爷的架势,也不怕叫人听到了笑话!”

……

许逢春跪在祠堂。

说是祠堂的祖宗,却也未有几个灵位,往上数也就到许父的阿爷,许逢春的太爷爷那一辈。

不过,这事儿倒也寻常。

时下的百姓过日子不容易,一些天灾人祸临到身上,故乡便待不下去了。咬着一口劲儿去外头闯一闯,树挪死人挪活,说不得是一条活路。

这一走,族人四散,乡音难觅,各自飘零如大风之下的蒲公英,落在哪处是哪处。

没有族谱,能记得自家阿爷的名字,算是顶天了。没法子,往上的祖宗留不住,就记一个姓氏,往下的儿孙,倒有盼头,名录一记,记了亲近的爹和爷,权当是从自己这一代开枝散叶,当老祖宗了。

许逢春这一代是老淮县的人,往上数几代,却也是外来的。

一旁,许母瞧着他挨戒尺的掌心红肿得像馒头,拿了药膏和汤匙,剜出一团待上药。

药未上,口中先唉声叹气。

“你说你,和他顶什么嘴,再是有理,他也是你阿爹。事儿说出去,旁人不问缘由,率先开口的,定都道是你的不是——”

“你和他犟嘴,吵不赢的架也吵,傻不傻啊。”

天地君亲师,双亲排第四——

父子人伦,做爹的在做儿子面前有天然的权威。

许逢春将手缩了回去,怄着气不让许母给他上药。

他一脸委屈,“你走,你和爹一个唱白脸一个扮红脸,打个巴掌再来给个枣儿,别以为我还是小娃子,好糊弄,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掉两粒豆子,我就道你和我一条心——”

后牙槽咬了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就不配过松快点的日子,得是天生的穷命,贱贱贱,我就是贱命,做叫人踩地的泥才好。”

许母先是一愣,紧着是一脸受伤。

她丢了药膏,紧着就呼冤枉,“儿啊,你怎么能这样想你老娘,什么猫儿耗子,什么贱命……我、我这心——”

她心痛哇!

“得了吧,我都知道了。”许逢春忿忿。

许母不明,“你都知道什么了?”

许逢春腮帮子一咬。

本来他不是太想说这事儿了,但瞧着许母这一脸无辜冤枉的表情,他一口气往上提,乱窜如乱拳打来,憋在胸口处叫他生痛,倒当真是不提不快了。

当下,许逢春就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

“你说,我真是你们儿子?不是你们从哪个仇家抱来的仇人之子,故意想着苛待折磨我?”

许逢春说着怀疑的话,实际上,他的心底却没有太多的怀疑。

无他,血缘羁绊难断,是不是亲子,仔细瞅着面庞就能瞧出来。

便是不像爹娘,一些神韵也是像的。

许逢春生了一对招财耳,和他爹一个模子出来,耳朵的褶子都一样样,听说,阿爷那辈也有,鼻子还挺阔,对男子而言,是好相貌。

许逢春继续。

“哪家做爹娘的这样狠心,旁人都盼着自家儿女是龙是凤,能出人头地,做个富贵人,这一辈子的日子过得顺顺遂遂才好——”

“你们呢?”

“你们倒好,我是龙还是凤,骨还没化成呢,倒先给我上了钉板,拿锤子梆梆梆地下死劲儿敲死,叫上耗子了!”

许母窒了下,结巴地开口,“你哪来的胡话?”

“哼!”许逢春鼻子里出气,“胡话?我瞧是实话,大实话吧。”

他也不待许母再辩说,一摆手,撒了一通气后,神情又有些意兴阑珊。

“别瞒了,我都知道了,你们在我小的时候,特意花了银子,叫一个江湖算卦的瞎道士作假,给我断了一个命中留不住财、财星如浮萍的命格。”

许逢春双目闪动。

瞒得他好苦啊。

因着这命格断言,他吃糠咽菜也只怪自己命不好。

往日里,府衙俸禄才到手,家里这缺那缺,俸禄就都贴着养家了。往往还没捂热,家里就挖走了。可没法子多想,都一家子骨肉,赚了银子本就要给家里花销。

爹娘养他小,他该养爹娘老。

可自个儿好好一个青年,兜里没几个铜板,都不好和府衙里的同僚多走动,也是事实。

而府衙这等地方,又最是踩低拜高,需要人情的地方。

他时常都轮值去守城门了。

不是他性格不够爽利,是他兜里的银子不够给力!

许母没想到,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今儿竟被儿子又翻出来了,也没给她这做阿娘的留点儿面子,当面锣对锣、鼓对鼓地就说开了。

当下就讪笑了下,“你、你知道了?”

许逢春闭了下眼,不想说话。

他怕自己一说话,嘴里会淬毒,说的都是不好听的。

原先,对于自己命中财星如无根浮萍的命格,许逢春是信的。

打小,他兜里就剩不住财,只李夫人虚地里走一遭,得了李夫人赠财,他欣喜之余又忐忑,问了王蝉一句。

王蝉略通相面之术,听到他的话,有些惊讶。

仔细看了一番,道,“都说鼻为财帛官,实际上,眉、眼、鼻、耳、口,五官相通,皆沾财炁。”

“许小哥你五官圆润饱满,尤其是耳厚贴脑,是天仓地库丰厚的面相,搁麻衣相术里说的,这是五岳朝归,钱财自旺。”

天仓,是一人早年的财运,更多的是受祖上财力阴泽。

地库则对应晚年财运,更多的是一人自己奋斗出的财力。

许逢春的面相,虽说天仓地库有一重阴影遮蔽,尤其是天仓,天机遮掩下,财炁如囚困于笼,将显未显。却也无财星如无根浮萍一说。

财未显露,和天生无财,这是两回事。

王蝉当下就道,“小哥,你阿娘叫人糊弄了。”

得赵二将坛子里的银子等分,许逢春撩了衣摆将银子捧着。

沉甸甸的银子兜着在怀里,叫他心头也沉甸甸的踏实。

听得王蝉这话,他乐呵呵得眼睛都眯起。

“对对,”他忙不跌应声,“我娘定是叫人糊弄了,财星飘零不飘零的,得以银子来说道,眼下,这银子还在我这儿揣着呢,明晃晃的实证,是我糊涂多啰嗦了,阿蝉姑娘勿怪。”

“大人这份也在我这,多谢大人。”

得了意外财,还得孙乾将他那份相赠,得一添二,许逢春恨不得为孙乾肝脑涂地,再绕淮县上下跑腿三圈都不累。

瞧着王蝉,他两眼放光。

这也是年画上送财的仙女儿下凡来了!

咋这么美呢,瞅着都放金光了!头发丝儿都好看。

……

回了淮县后,许逢春作为衙役,轮值到巡防城中治安时,腰悬佩刀、脚踩皂靴巡逻,为报孙乾慧眼赏识,不叫旁人捉住自己渎职的小辫子,报到上官处丢了孙乾的面子,许逢春认真极了。

他一双眼似鹰地逡巡。

瞧着市井巷子角落里,摆了张老旧的杉木桌,上头搁了个缺角的砚台和秃毛的笔。

一旁立了根竹子将幡子挑起,风来,幡子肃肃飒飒。

声音相伴,打眼得很。

上头一左一右写了两列。

就见墨字龙飞凤舞,对仗工整。

【风云变幻运不停】

【算卦先知险为夷】①

横批,铁口直断,未卜先知。

当下,许逢春多瞧了几眼,就把这算卦先生的模样分辨了出来。

虽然胡子花白了点,面上又多了几个褶子,还蒙了一条黑布装半瞎,但人一旦成人了,青年和中年的五官相近,轻易不会多变,便是老年,也只背佝偻了些,面部更清癯。

这就是他印象中,自家阿娘给幼时的自己找的算命先生。

“铁口直断?我看未必吧……喂,说的就是你,别装瞎了,你这是皂纱,外头瞅着一片黑,蒙着眼,实际上能透五六分的天光。”

许逢春观察了片刻,在人收摊、拎着家什拄着盲杖,走到无人处又撩下黑布一角瞅路时,将人拦下。

几下威逼利诱,又因着他一身衙役的差服,只片刻就叫算卦的先生吞吐着说了实话。

“记得记得,怨不得小老儿我,都你阿娘使了银子,叫我这样给你下断的。”

叫算卦先生来说,许母的举动也是颇为古怪的。

哪个妇人会带着个小娃儿,鬼鬼祟祟暗暗给人塞了银子,就叫他断一个无财的歹命。

是以,他印象深刻,记了好些年。

许逢春一问,便是随着年岁渐长,他的个子长高,模样长开,和幼时的样子差了许多——

算卦先生眯着眼上下将人打量了一番,就将事儿想了起来。

“嘶,小哥,先头我是胡说了,可眼下你这运道有些不好说啊。”装瞎的先生也狐疑,抬手掐算不停,自顾自地喃喃。

“财如水,水满则溢,你这财宫运旺,物极必反,倒像要有道灾来。”

许逢春没理会,这骗子,还想骗人!

还财如水,水满则溢,他就在李夫人那儿得了几锭银子,算什么大财,富贵人家一顿饭的花销都不止这个数。

若是溢了,他这盛财的缸子也忒小了些!

不过,听了算卦先生一番话,许逢春又面露意外。

他只道是阿娘被蒙骗了,却不想是自家人使了银子下这断言。

为何?

算卦先生八卦地凑来,花白胡子一支棱,挤挤眉眼,一脸鬼祟又猥琐。

“莫非家中有阴私?她是你后娘,为着叫你阿爹看不中你?”

便是不是后娘,也是婶娘伯娘之类。

一个家里财力有限,兄弟堂兄弟……除了是兄弟,也是一个槽子里相互争食的,该成畜生的,就能成畜生。

以歹命相踩——

狠,忒狠!

许逢春瞪眼,“呸,你才有后娘。”

算卦先生:……

这小子,骂人贼脏。

……

祠堂里。

许逢春将算命一事摊开了说,许母再多的话都被噎回。

她结巴着解释了两句,说这事儿得问许父,是他的主意,她也是没法子,不过是一介妇人,拗不过当家的,依凭着他的话做事罢了。

至于为何如此,便又说到了祖上传下的,穷一些才安生的话。

再细究内里,因着时间久了,当初又是逃难一样走到淮县,不止东西散了一路,人也遭大罪了。

在这儿置办家业,扎根而下,许是一路奔波劳顿,心力交瘁,留下话的祖祖命不长。

弥留之际,话囫囵又执拗,对于家中旧事,往日轻易不谈,讳莫如深。

后代指天立誓地应了,承诺过粗茶淡饭的日子,不想着富贵,枯槁憔悴的老人这才闭了眼。

许母欲言又止。

其实,许逢春倒真有些财星。

早几年时候,孙乾还未来淮县,这一处的大人少管事,治下不严,坊间多□□之事,便是三年一回的科举,谁人中举,名次几何,这些也能是押注的由头。

放榜日人声鼎沸,人群中一句句中中中,鼓噪得人心浮动,眼红似疯,激动莫名。

科举的士子都挤不过这些下注的。

只半大不小混小子的许逢春,回回随口一言,若是真金白银的押注了,定是中彩捧金抱银归家的那一个。

财星旺得叫许父都惊怕。

想着祖祖留下的话,想着老人当时的神情,许父莫名心惊肉跳——

这才有了他和许母寻人算卦,下歹命断言压一压这一事儿。

言语有讖,一个人常念叨着命不好,往后一看,当真就命不好。

常念着穷,兜里就当真精穷。

这是一般道理。

……

许逢春抱回的几锭银子,许父收着了,等许逢春讨要时,得知了许父将银子都花出去的消息,一个铜板儿没给他剩下,当下,是如遭雷击。

这次,他是真生气了,不理人了。

每日除了睡觉,家里都瞧不见人影子。

许母寻他说话,回回将碰面未碰面,许逢春都扭了头,装着自己有事要忙的模样,狠了狠心,不理许母一脸受伤的模样。

自古以来,只有父母拗不过子女,少有子女拗不过父母的劲儿。

不消几日,许母便先挨不住了。

……

夜里,月色透窗。

许母摇了摇人。

“你说,春儿是不是真生气了?你也真是的,怎么能什么都不给他留,也忒心狠了些。你瞧他前几日高兴的劲儿,跟撒欢摇尾的小狗一样,再看看今天,霜打的茄子都没他孬。”

许父翻了个身,“让他气去,这时候就不服气管了,以后这个家里,还有咱两个站的地儿么。这混小子,爱气气,我是不难受,谁生气谁知道难受。”

许父不难受,许母难受极了。

便是许父睡下了,打鼾了,月亮攀了树梢的另一头,她也睡不下。

站在窗棂处,看了眼对头紧闭门户的许逢春那屋,许母叹了口气。

她怕经了这一回事,又有前头说许逢春歹命的事垫着,真叫孩子怨怪上了。

便是没到怨怪这一步,隔阂生了,一日日,就如皮肉磨了茧子,茧子越磨越厚,往后许逢春每遇上一个不顺心的,打先头来的念头,想的是,莫不是他们这做爹娘的给他咒的?

如绳打结,不去理它,线团只会越来越糟糕。

这一日,许母下定决心,先一步将人拦住了。

“不就是银子么,”她狠了狠心,“娘知道哪儿有。”

“你爹使出去的那些,娘都给你补上。”

什么穷命不穷命的,人来世上走一遭,就没有过穷命受罪的道理!

许逢春意外。

……

许母说的这财,是许家祖上传下来的财,倒没有在淮县的许家,而是在许家迁来淮县之前的宅子,坐落在一处唤做黑石坳的地方。

“娘知道这地儿,是你奶奶以前悄悄和我说的。”

车马晃悠,路并不好走路,许母坐在车厢里,掀了帘子和坐车辕上赶车的许逢春解释道。

许家一代代,许逢春都不知自家迁来淮县之前,旧宅在一处换做黑石坳的地方。不和家里儿郎说,都是一代又一代的媳妇可惜,背地里悄声和儿媳妇说的。

“要当真日子过不下去了,就去黑石坳,”许母想着老太太当初传的话。

老太太一脸神神秘秘,老眼蒙了层透明的灰,瞧着水汪汪湿润润,是上年纪的人才有的,只见她目光闪动,里头有期许又有怀疑。

“阿宁啊,我也没去过,不过是听你祖母念叨过,是你祖父睡梦里透的只言片语……我是盼着你去,又怕你去,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罢罢,日子是你们过的,去不去,你们以后自己想。”

老太太口中的阿宁,自然是许母,闺中时名唤苏珥宁。

显然,便是传话的人,她们自己也未当真见过这笔财。

“咱许家,家里不穷,”许母挺了下腰杆子,说起听来的往日家族荣光,也与之荣焉。

“祖上开过银楼,不拘是小娘子爱俏还是家里添丁,都要上我们家的银楼瞧一瞧……据说,百数年前更养过能摸金的异兽,能找地下藏金的金矿。”

“有银子有金子,不值钱嘞……”地里寻来的,便是金矿银矿,多了,在人的眼里也成了土疙瘩。

“一摞摞地打成链子项圈,挂脖子都嫌沉嫌坠呢。”

许逢春听得心潮澎湃,又怀疑,“当真?”

“娘,莫不是你哄我高兴的?我怎么没听爹说过。”

许母不多说,“真不真,我们去瞧瞧就知道了。”

许逢春犹豫一瞬,手又捏成了拳头。

“对,瞧瞧去,咱就先瞧瞧,万事后说。”

……

作者有话说:

①百度文档

第187章

胭脂镇。

几日前一场海上来的风痴, 狂风大作,卷来了大量的水汽。风力牵扯之处,天色黯淡, 树摇影动, 放眼看去皆是阴雨阵阵。

几场雨下来,闷热了许久的小镇,一下就凉快了起来。

天一凉快,不止树上的蝉得了精神, 嘶鸣声阵阵,镇上的小孩也愈发活泛,三三两两呼唤着搭伴, 四处奔跑玩耍。

人聚集在一处,胆子也就更大, 平日里一个人不好干的事, 扯着有人一道顶锅挨罚, 天塌下来都不带怕, 可着劲儿地胡闹。

撵鸡追狗,捉猪撩猫——

逗得牲畜哞哞吠吠呷呷咪呜不断, 镇上好一派的热闹。

王蝉将窗棂高高支起,倚靠在窗边, 手撑着下巴,笑盈盈地瞧着虚空中游弋而来的大鲸。

旁人瞧不到, 她可看到了。

不愧是海上来的风痴, 威力就是盛, 借着这道风力,她的大鲸走了一趟京畿,很是刮了一笔财来。

此刻瞧着是膘肥体壮, 滚瓜溜圆。

王蝉比划了下看,暗暗结舌。

大鲸的脑壳都圆溜了几分。

几笔天光描的鲸眼,咕噜噜转了圈,一左一右的眼泡软圆,财炁勾勒下,大肚便便,游的姿势转变时,腹部的肉像豆腐一样,Duang地晃了两下。

瞧着是愈发有富贵相了。

“喏喏喏,这裴家真是富贵,不愧是贵妃的娘家,看着就财大气粗。”王蝉嘀咕。

“瞅着当初裴由高那拔根毫毛就能砸死人的傲气模样,我就知道,这家里定是穷不了,百闻不如一见,今儿可算是叫我瞧到了。”

富是富,上梁不正下梁歪,这恶,也是同样的。

裴由高爱把别人家姑娘的眼睛弄瞎,裴家的财,掂上一掂,亦是民脂民膏。

如今,该是取之于民而用之于民的时候了。

“做的好做得好。”想到这,王蝉快活得眼睛都眯起。

她夸了句大鲸,伸出手,指尖凝一道灵炁,遥遥一点虚空中的鲸身。

下一刻,瞅着它的模样,王蝉眼里又冒出了些许担心。

“不过……财这样重,你还游得动嘛。”

这话一出,一下就惹恼了大鲸。

游不动?

岂非在说它胖?

富相的胖,也是胖!

人的尊严不容冒犯,鲸更是!

当即,大鲸灵活一摆尾,金光闪闪,身姿又没入了虚空。

“呜呜——嗡!”

鲸声低吟绵长,以身力行地表示它自然可以,下一刻就能去九州三十六城,去下一处需要它的地方。

临走之前,它软泡泡的眼一瞪,贼不走空一般,张了大大的鲸嘴,如鲸吸水一般,将王蝉凝来的灵炁吸溜到嘴里,下一刻,头顶部的气孔打开——

“突突突!”

一阵财炁如水炁,朝着王蝉就浇来,浇得她一脑门的水。

王蝉捂住手指头,气得是直跺脚。

这大鲸,险些叫它将自己的手指头咬了去。

“啊啊啊,就你会喷水,我也会。”

来不及去屋子里拿前些日子才做的竹子水枪,王蝉一口大吸气,鼓了腮帮子,撅了嘴,才做个吐水的动作,那厢,大鲸受惊,逃也似地游走了。

王蝉这才收了阵势,哼声,“算你跑得快。”

不战而逃,是对手孬,更是她的厉害!

王蝉心里美滋滋,一道灵拂了自身,瞬间,一身如水的财炁像落珠一样,叮叮当当的滚地儿,屋子里多了好几锭的金锭子银锭子,还有一些珠光宝气的珍珠和宝石。

瞅着富贵极了。

王蝉也没管,捡了个匣子随手将这些个财宝收起,搁在一旁,反倒是摸了搁桌子角落边挨着的竹枪,暗暗哼气。

只等大鲸再来了,她定要把财炁化水,再给它滋回去。

叫它跑都来不及!

王蝉摩挲了下竹子水枪。

竹枪是舅爷祝丛云做的。

他手巧,做了给家里一众小孩玩的,伐了几株翠竹,特意选管口不大不小的竹子,竹节还得挺拔,掏出几节的竹子,再磨一根长长的棍子,棍子头处捆了家里的碎布头。

一抽一拉,竹腔空心,就跟水龙吸水一般,能将水吸进再吐出。

水“滋啦”一下弹出,打水战时可好玩了,能喷出老远,还威风得紧。

书房里,王伯元瞧到王蝉一连串的怪模样,又听她在屋子里闹出哒哒哒的动静,也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不禁哂笑。

他瞧不见大鲸,只觉得自家小丫头可爱得紧。

……

“阿蝉,阿蝉,我们要去粘知,外头可凉快了,大妮儿早晨瞧到,河堤边的小林子里还有许多蜻蛉,嗡嗡嗡地乱飞,可好看了,你去不去?”

一道掐着嗓子的声音在墙外响起。

“去去去。”

王蝉也不舍得错过这道凉意,更舍不得这粘虫捉蜻蜓的快活,探出头瞅了瞅,待瞧清是钱小淼几个小姑娘在喊她,忙不迭就应了。

“你们等等我。”

只片刻,王蝉就扛了根粘子竿、揣了个兜子,换上一双不怕湿泥的草鞋,用力踩了踩地,鞋子正合脚,也不扎人,这才冲墙头上的钱小淼招了招手,紧着便要出门。

“爹,我出去玩了,小淼姐姐在叫我。”

“去吧,”王伯元书不释手,从窗棂处应了声,想到什么,他又搁下书,探出头不放心地唠叨道。

“热了记得喝水,别瞧今儿有风,又落了一场雨,暑炁还未散。耍得差不多时间了就回来,爹给你熬绿豆粥。”

“好嘞。”王蝉快活地应下。

下一刻,就听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话也如落珠一样又脆又利落。

“绿豆汤我要冰镇过的,汤水多一些,沙沙少一点儿,这样才爽口,爹,你不要忘喽。”

王伯元还不待应声,就见点了餐的小姑娘风一样地跑了。

声音还落在这一处,人影晃了晃,转眼就不见。

“这孩子。”王伯元摇头笑了下。

他抬脚去了灶房,准备先把绿豆汤熬上。

……

祝家宅子前头的屋子用作店肆,摆了几个多宝阁架子,上头搁几个石头作品。

往年,这些石作都是祝丛云雕琢出的作品。

小镇上的百姓就是寻常人,讲究的是肚饱衣暖这等实惠的东西,是以,搁书桌上摆着好看的石头摆件,在小镇上并不热门,自然不热销,祝丛云最大的生意便是磨盘石臼。

但是,俗话也说,水涨船高——

这不,随着王蝉养石人的名头打出去,知道多宝阁的摆架上,有一些石雕是王蝉跟着一道磨的,祝丛云这石匠铺的摆件生意都好做了。

“舅爷,我出去玩了。”见有客人在,王蝉打了招呼便走。

祝丛云点了点头。

“对了,你们怎么扒墙叫我了?”

王蝉垮过了店肆和屋宅的门槛,同钱小淼几个人汇合,回头看了眼一直是打开状态的小门,面上露出不解。

从店肆大门进来,多光明正大的事呀。

钱小淼几个小姑娘不这样,寻了围墙处,一个两个的,这个弯着身当踩脚的石头,那个扒在墙头,细着嗓子喊阿蝉,阿蝉。

那嗓子,不说喊人出门玩耍,说是喊人出门一道做贼,都有人信。

要是搁夜里,那毛茸茸的脑袋搁一粒在墙头,冷不丁一看,还有些吓人嘞。

钱小淼最懂这份骇人。

她有些不好意思,和其他几个对视了下。

“你们说。”

“你说,你说”

“……”

“好吧好吧,我说就我说。”

推推搡搡,钱小淼被推在了最前头,避无可避,她这才和王蝉吞吞吐吐。

她、她们怕王蝉的阿爹哩。

方才,王蝉和王伯元说话,王伯元的声音从书房的窗棂处透出来,声音温润,更是一片慈父心肠,如此这般,还是吓得几个小姑娘脚下一个打跌。

踩人凳扒墙头的那个,就跟地鼠一样,“嗖地”一下,那脑袋就缩回了洞里。

王蝉瞪大了眼睛:“我爹?”

“他哪里吓人了?”

旁人吓他还差不多。

片刻后。

王蝉:……

好吧,她明白了。

钱小淼几个不是怕王蝉的秀才阿爹,是怕作为书肆夫子的王伯元。

镇上的书肆已经建好,胭脂镇上,不止是钱小飞这样的男娃娃,钱小淼这样的女孩子也入学,便是年纪大一些也无妨。

学生,天然的怕老师。

放假时瞅到了,擦肩而过的缘分,都得扭过头装看不见。

掩耳盗铃,心里嘀咕不停。

没瞧见,没瞧见……先生没瞧见自己。

先生:……

瞧见了瞧见了!

……

钱小淼挤了个笑模样,挨近王蝉,明明比她身量更高些,王蝉也得唤一声自己姐姐,当然,依着辈分,得是小姑姑,毕竟她是钱大岭的妹子-

她也气势不足。

挨挨挤挤,声音也软软。

“其实,我们几个今儿找你玩,还想着一道做功课呢。”

对于自己也能读书,几个小姑娘意外,但也欢喜得不行。

功课不轻松,在没有底子的人眼里,书就和天书一样,字细细密密的,多看几眼,就叫人眼睛发晕,脑袋也发沉,没两下便要打起瞌睡来。

王蝉是王夫子的闺女儿。

王夫子,畏惧他身上披的唤做先生的那一层皮,天然的带两分严肃威视,她们不敢多问——

王夫子的闺女儿,可可爱爱,她们自然能叫来一道玩耍。

玩的时候,再学点东西,更是一举两得的事儿!

王蝉:……

合着没有粘蝉,也没有捉蜻蛉呀。

她瞧了眼几人的手,再看看自己的手,一副恍然模样。

莫怪几人中,就自己拎了根粘蝉竿。

“好呀你们,合着你们说的粘蝉,粘的是我这只蝉呀。”王蝉一咬牙,故作虎脸,“我被逮着了,心里可不得劲儿了。”

因果善报果真灵验,她才想着粘蝉,残害同类,转头自己就叫人捉了!

这报应来得之快,委实叫她没有招架住。

树上又一阵蝉鸣起,知了知了,一阵压一阵,气势压人,似在嘲笑王蝉,更有大胆的,喷了几滴雨露出来——

稀里哗啦,滴滴答答。

“这是又下雨了?还是你们挨着树干,叫上头叶子上的雨水被撞了下来?……走走走,咱们都离树远一点,仔细淋湿了头发,身上潮潮的不舒服不说,回头生虱子就烦人了。”

几个小姑娘里有人开口,觑了觑树,相互扯了扯,就挪着脚步远了这株高树。

王蝉面无表情。

这哪是叶子上的水,分明是树上那一只只恼人的小黑虫咬了树汁儿,憋不住——

撒尿了!

小姑娘鼓气。

埋汰!

钱小淼瞧出王蝉的外强中干,笑嘻嘻地挨着人。

“阿蝉你别恼,我们主要也是想和你玩。”

“就是就是,”其他小姑娘附和,“问功课是次要的。”

“我、我们也是想更厉害点,”这时,角落里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又带两分不甘心,劲儿才起,又泄了去,“谢邦直和钱小飞那些小子都学过一些,有底子,我、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学的不好,阿爹、阿爹阿娘又反悔,不让我们学了怎么办。”

一句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一句反悔,叫钱小淼几人都沉默了下。

“我没恼。”

王蝉都撑不住自己冲树上小黑虫斜瞪的眼,朝几人看去,忙应了句。

“不会的,他们不敢反悔。”

“真的真的。”

王蝉明白她们的珍惜。

这天下,经商要有本钱,读书要有天资,做学徒要能吃苦……每每想得到个东西,都得付出些什么,也得有什么依凭。

而最不讲道理的,就是做人爹娘——

它是最不需要资格的。

有人疼儿女如命,也有人将血脉羁绊看得淡,不拘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自己快活才重要。

更有人选择性地疼爱、看重自家的骨血。男娃贵重,女娃却是草芥。一众兄弟姐妹中,男娃是老大,下头兄弟姐妹得听大哥的。

女娃就是大姐,却是长姐如母,得拉扯下头的姐妹,做牛又做马。

几个小姑娘里,有一个唤做丁大妞,王蝉听钱小淼说过,她才五六岁时,出门玩耍了,还得带着弟弟,弟弟只比她小三岁。

小小的身子,背个小小的娃。

也是小弟大了,不爱和她们这些姑娘们混在一处玩,嫌被人笑是小娘们,追在几个男娃子后头讨好,给人做小弟细仔,丁大妞才没带个尾巴。

王蝉听后,都不免心中泛酸。

她真心觉得,做人大姐、做人姐姐,真是个叫人无奈又恶毒的诅咒。

钱小淼也撅嘴,“小飞也烦人,一整天姑、姑、姑地叫,多叫上几声,听得我恍惚,只道我的肚子也咕咕咕地乱应了。”

下一刻,她又撂下肩头,“行吧,瞧着我嫂子的面子,小飞、小飞也有可爱的时候。”

钱小淼几乎是捏着鼻子在说出这话,惹得王蝉几人哈哈大笑。

倒不是为着别的,纯粹是为着这一句小飞可爱。

这几日天气凉快,好些的小伙伴搭在一道玩耍,捉鸡撩狗,惹猫撵鹅,叫镇上的好些个婶子伯娘气得够呛。

抓了根竹条就追人,末了追不上,在后头撂狠话。

“你们几个混小子,蠢不蠢,脸都被我瞧见了,我捉不住你们,还寻不上你家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尤其是你,钱小飞,我可都瞧见了,你刚才擤了个坨鼻涕,往我家大鹅的身子上抹了!”

钱小飞吸鼻子,“我没有我没有!”

“你有你有,你就有!”

男孩和妇人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搁着大半条街吵了起来。钱小飞逮着人大鹅擤鼻涕这埋汰事,一下就传了开来。

眼下,钱小淼捏着鼻子夸他可爱,可不是惹大家伙儿笑么?

丁大妞好奇,“他真这样了?”

钱小淼:……

她难得地结巴了下,想说应该是误会,但想着钱小飞受过凉气的恼人鼻子,又不好分说了。

她含糊,“别管是不是,反正眼下是了。”

泥巴糊□□了,要说它不是屎——

啧,真难!

因着钱小飞的事,几人又欢快了起来。

王蝉一句放心,他们的爹娘反悔不得,丁大妞几人嘴上不说,心里却踏实。

无他,她们能上读书,还是托了道王蝉的福气。

一开始,书肆要收女学生,才放出话时,镇上好些人家不以为意。

便是不用多少束脩,有些也不打算将孩子往里送。

半大小子就是一个劳壮力,而一个姑娘,五六岁就能为家里做活了,往学堂里送,家里的衣裳谁洗?猪草谁割?一众的家禽谁来喂?

寻上门游说的,还被人拿扫帚将人赶出了门。

“我瞧你不是来叫我家姑娘上学的,你是要来取我小命的!天杀的,滚滚滚!”

骂了人赶了人不够,还啐了几口,像是沾上了晦气物。

“姑娘家学这么多的本领,回头嫁人的,可都是往夫家带,我们何苦来着?岂不是便宜女婿家了!”抓扫帚的人攥紧了竹棍,瞧着来人拉长了嗓子。

“哦,我知道了,你钱大岭家是小子,以后要讨媳妇的,自然是希望我们家姑娘好一点,本领多学一点,以后上你家的门,好处都归了你么。”

“哇,不愧是能发死人财的,这算盘打得叮叮响,算得就是远呀。”

钱大岭气得是要呕血, “胡咧咧什么你,我瞧你是心肝坏了,一臭臭到底,嘴里也能喷粪了!”

吵了几通架,钱大岭的人气又低迷了几分。

至于儿子——

儿子便罢了,儿子是自家的。

有儿子的人家,一听私塾不要束脩,送得倒是干脆,钱大岭也得了个好名声。

丁大妞的老爹也是拿扫帚赶人的那一个。

直到——

丁大妞一脸感激,“阿蝉你真厉害,我阿爹原先说了,不要送我去学堂,天王老子来也不送,说得可肯定了,一口一个老子说话算数,一个唾沫一个钉,谁来劝说也不好使,来一个他赶一个。”

“做了几回梦,他的口风就变了。”

没什么证据,但丁大妞知道,自家阿爹做的几次梦,定和王蝉有关系。

不止她这样猜,做梦的几户人家亦是心知肚明。

有人不服气,有心想寻上门和王蝉说道几分。

再不济,修理不过她,和她家长辈掰扯掰扯,嚷嚷上几句也成——

本事不够,态度来凑。

袖子薅到一半,又和那落水掉毛的公鸡一样,蔫耷着鸡冠不敢啼叫了。

无他,镇上的私塾本没起得这样快。人力摆在这,建一处大房子就得耗时耗力颇多,莫说砌墙上梁贴瓦了,就是挖地基,都是一铲子一铲子掘土夯实的。

王蝉等了等,为自家阿爹的差事着急。

“不成不成,再等下去,阿爹都得成老夫子了。”

王伯元:……

小姑娘性子急,特意添了把火。

镇上好些人都瞧见了,夜里时分,王蝉竟请了泥鬼来建宅子。

一个个湿漉漉又淌着泥汁儿——

在坊间话本里,那只手掌大、顶了天也只大鹅一样大的泥鬼,在河边草堆边凝了湿泥,湿漉漉着步子走来,一个踩一个,竟然成了庞然大物。

一块块砖在它们手中,轻巧得像小娃娃搭木头一样。

夜色黢黑,泥鬼庞然大物,它们是更深一层的黑,唯鬼目处有两点幽幽的光。

遮蔽半天的月光,莹亮的月色好似都阴邪了几分,泥浆滴答滴答落下,砸在地上的动静不小——

在心虚的人眼里,这就是恶鬼逼近的脚步声。

随着房子起了,泥淌进宅子里,泥鬼愈发又小了去。

见此,一众想讨说法的,个个都闭嘴了。

还说什么,也不怕自己也被搓成泥鬼!

王蝉嘿嘿笑了下。

“说嘛说嘛。”钱小淼好奇,上手摇了摇,闹着王蝉要她说说。

她究竟叫丁大妞她阿爹做什么梦了,以至于他改口这样快。

丁大妞也好奇。

王蝉:“你爹没提过吗?”

丁大妞摇了摇头,“我爹就是不说,我阿娘也问了,他都没吭过声的,气得我娘锤了他两下,说他就跟锯嘴葫芦似的,敲了棍也打不出屁来。”

村子里,先头说酸话、羡慕钱大岭得了笔死人赠的阴财的,梦里吃了一粒又一粒酸果,醒来后,牙齿都被酸倒。

王蝉表示满意。

李夫人家的果子,当真是好果子,接连两三日,就连最软乎的豆腐都咬不下。

这事儿,做梦的人没瞒着。

只几日,就跟吹了阵风似的,一下就把众人酸钱大岭的话吹跑了。

谁也不想自己说几句酸话,肚子就挨几日饿。

不过,丁大妞阿爹几人做的梦,倒真没人透出口风。

钱小淼猜测,“真请来天王大将了?”

王蝉撇了下嘴,“哪呢,不过是叫他们也做一回女子,知道做女娃娃的苦罢了。”

她还道他们真是头铁身硬的实疙瘩,实际戳两下,也不过是软蛋。

说千言道万语,句句听不进去,甭管这些话是不是理儿。

刀割在自己身上了,就知道痛了。

虚地里,李夫人庇护的亡魂多是女鬼,每一个生前都受了大苦。苦难千差万别,归途却都是一处无人祭奠的荒坟。

王蝉只略略理了理,就有好几处不同版本的庄生梦蝶,蝶梦庄生,叫丁大妞阿爹这样的,在睡梦中切身做一回梦,这一刀不够利,就再来一刀。

清醒后,有些人还记着了梦里的悲伤和痛苦,感同身受,怜惜上了家中妻女的不容易。

有些,却仍嘴硬头硬。

眼一瞪胡子一吹,只道,“嗬,我怕什么,不过是梦,是梦罢了。”

但再怎么嘴硬,做了梦的人心中也惊怕。

如今这世道可见,人是生前鬼,鬼是死后人——

这一世他是男子。

下一世呢?

他可还能是男子?

不不不,他不要被卖,不要吃不饱,不要挨打……不要叫人一脚一脚踩,踩到死,踩成烂肉和薄皮。

只这样一想,心都是颤的,为着要受苦的自己。

如此一来,梦一回接一回,夜夜不安生,再嘴硬的也松了口,决定送家中闺女儿也去学堂学些本领,不为别的,只当为以后的自己积福了。

王蝉将里头的缘由说清。

末了,她瞧着丁大妞和钱小淼几人,又道。

“别怕我阿爹呀,他是夫子,是传授咱们知识的,只要咱们没做错事,他就没理由罚我们。”

“不止是他,学里的先生都当如此。”

私塾不小,自然不止王伯元一个夫子,除了习字读书的,针对女子,还有学针线桑蚕算盘这些能立身赚钱的本事。

“在学堂里,我们都好好读书,学本领,学做人……有不懂,咱们大大方方地问。”

王蝉顿了顿,再看几人的目光认真极了,“等学本领、懂道理的姑娘多了,一日又一日,姑娘家和小子,不止在爹娘眼里,在任何人的眼中,都能是一样的。”

“我们,是走在前面的人,前面没有人,会辛苦一些,但不要怕。”

“嗯,我不怕。”

“我也不怕。”

“我,我,还有我!”

钱小淼和丁大妞几个小姑娘争先而应。

王蝉一句走在前面,前面没有人,莫名叫她们鼻子发酸,为自己被忽略过的委屈,有阿爹给的,也有阿娘给的。

可心头却像燃了一簇的火。

火“腾的”燃起,熊熊大火,烈焰腾腾,叫她们心口都灼得发烫。

丁大妞暗暗捏了下拳头。

她要和阿娘不一样,以后,她的夫婿要是敢和她说,不叫她的闺女学本领,她不要像阿娘一样唉声叹气,瞧着自己时,面上挂上一脸委屈、无奈又苦相的表情,嘴张了张,瞧着是要安慰自己,在自己希冀的目光下,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浅浅一句叹息,含糊叫人听不清。

“大妞儿命苦,是个闺女儿,没法子,没法子……闺女儿就是命苦。”

安慰没有,许诺没有,抱不平亦没有。

有的只是自己愈发黯淡的眼神,还有不敢对阿娘抱有希望的心。

不去多想,就会少痛一些。

她、她要一拳打飞敢和她说诨话的夫婿!

只想一想,要打飞自家阿爹这样的,丁大妞心里激动极了。

王蝉凑近了她,拉过她握紧的拳头,晃了晃,杏眼弯了弯。

“妮儿姐,我都瞧到了,阿爹给你们都取新名字了,可好听了。”

丁大妞惊喜,“我、我吗?”

“嗯!”王蝉重重点头。

王伯元也是头秃。

乡下不重视女娃娃,更有的厌恶有女娃娃投胎来自家,溺毙不说,尸骨扎针,埋在路上叫人千踩万踩,就为了给投胎来的女鬼一个威慑。

雷霆手段下,好叫它们心生犹豫踟蹰,莫要上门。

几口冷粥冷饭养下的,名字更是敷衍。

丁大妞这样倒是能听,学堂名册里,更有唤自家闺女烂女臭烂的。

臭烂臭烂,哪是自家骨肉。

仇人都没有这样埋汰人的。

无他,怕仇人听了欺上门来干仗了。

王蝉瞧过王伯元写的名册,臭烂烂女的,他想了想,一豆烛火下,笔头凝了黑墨,在砚台上将多余的墨汁刮去,抬笔认真写下了绸兰与岚绪——

如山如兰藏雅志,不借人肩,逆境自立。

丁大妞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名字名字,我就要有新名字了。”

大妞大妞,丁大妞,一听就是丁家的大姐,是头一个闺女儿,这算什么名字,她可都知道了,自家姑婆也叫这个名儿,姑姑差一点儿也是。

没想到,姑姑避开了,自己又唤上了这名字。

几代的姑娘,原地打转一样,这个大了,又来一个同样名字的,浑然不顾,除了性别,她们是不一样的人。

丁大妞知道,不是多难,是不上心。

爹和娘都一样,敷衍得很。

娘、娘更是。

丁大妞鼻子一酸,眼里浮了水花。

明明她都常听娘埋怨外爷和外婆了,说她们偏心,偏着几位舅舅,说他们不看重她。

不说家里的钱财、衣裳、宅子……这等实在能摸到的东西了,名字就能瞧出。

几位舅爷依的是祖上留的真言排序。

怀瑾守贞——

舅舅这一辈是守字辈,四个舅的名字分别取了礼仪仁孝来取,更沾便宜的是,外祖家又有个好听的姓,姓苏。

苏守礼,苏守仪,苏守仁,苏守孝——

一听就是个好名字,有学问又有派头,便是地里种田的,也比别人家多几分的生气,沾了气息,种地的也像成了耕读农家一样。

而到了几个闺女,就取了个宁字。

大姑娘叫苏大宁,二姑娘叫苏二宁……

她娘最小,外婆四子三女,后来的姑娘没养活,索性就把苏小宁的名字给了她娘。

不然,她娘得叫苏三宁。

丁大妞委屈。

她娘都受过这苦了,埋怨过外祖外婆了,甚至暗暗咒骂,为何、为何到了自己这儿,她又眼盲心瞎一样,不懂自己的难过了?

丁大妞再一次暗暗下决定。

定要好好学习,学本事,学做人的道理,以后的以后,定不叫她的闺女,她的孙女儿……也受这委屈。

“阿蝉阿蝉,我叫什么,夫子给我取的名字叫什么?好不好听,我好高兴呀。”

“好听好听!”王蝉被晃脑袋摇摇。

她不知道,只片刻的功夫,丁大妞已经想了许多,还想了自己以后做祖祖的日子,就是有一块糕糕,孙子孙女儿,都得掰扯出一样样大小的糕来分。

更不知道,她的情绪像夏日的天,明媚了半日,又阴雨了一两时辰,想着阿爹阿娘的时候,心里委屈得不行,还困惑,但只呼吸的时间,想着以后会是个好大人,自己又将自己哄好了。

丁大妞捏拳,目光熠熠。

阿蝉说得对,走前路的人是苦了点,路上挨道边探出的树枝扎是常事。

但她能瞧到的山景,也是独一份的有生命力。

她得努力些,将刺搁脚下踩实了,叫后来的人,瞧着山景也不受伤。

王蝉不知她想了什么,多瞧几眼,炁机氤氲下,只觉得绕着自己跑的丁大妞身上笼了层天光。

这一处林子树木葱郁,才透过云层的这道天光在妮儿姐身上投下带青翠的色泽,像自己方才捉的一尾豆娘,嗡嗡嗡的,细细瘦瘦。

和乡下的小姑娘一样,丁大妞脸被晒得黑黑的,但这不影响她的可爱。

还不待王蝉开口,就见她转了一圈又跑了回来,寻到宝一样,手中捧回一捧的凤仙花。

“停,你先别和我说,我要这样高兴两天,等两天再知道。”

“就跟面团在盆里搁一搁,会越来越大,高兴也是,到时就是大大的惊喜了!”她兴高采烈,“现在,我们先扎花环、染指甲吧。”

王蝉煞有介事点头,“听着是有一点道理。”

她自然不能抢阿爹的功劳啦,她可是瞅着了,阿爹是抓了自己好几根头发,给私塾里没有正经名字的姐姐妹妹们取名儿的。

一个个的,可不容易了。

一捧的凤仙花,不止丁大妞高兴,王蝉和钱小淼几个探头一看,也欢喜得紧。

“妮儿姐,这凤仙花你哪儿采来的?”

……

作者有话说:

第188章

“在那儿, 在那儿,我都瞧了,还有好多, 我们都去采, 水灵灵的,可好看了。”

自己摘回的凤仙花叫小伙伴瞧着喜欢,说明自己有眼光,丁大妞尾巴都翘到了天上。

眉一扬, 瞧着是神采飞扬。

她没有多说,将捧回的这一簇凤仙花小心地搁在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率先几步往前, 半道停了脚步,一个回身就冲几人摇手招呼。

“走呀, 你们跟我来。”

王蝉和钱小淼对视了下, 下一瞬, 几个都跟着跑了过去, 快得像阵风,谁也不肯落后。

“好呀, 都没说一声你就跑。”

“你不也一样,哼, 抢跑也跑不过我,我就是跑最快的那一个, 服气了吧。”

挨挨挤挤, 推推搡搡, 斗嘴的小姑娘和山里雨后的鸟儿一样,叽叽喳喳闹没停。

没两下,就听几个小姑娘“哇的”一声, 发出了惊叹。

就翻了个小土坡,又是另一派的风光。

王蝉和钱小淼、丁大妞几个站在坡上,瞧着下头的山坳。

就见细细密密的一片花田草地。

丁大妞邀功,“好看吧。”

王蝉重重点头,“好看。”

下了几日雨,又刮了一场风,没有把这些野花吹得凋零,反倒像吸足了水,莹润成绿意一般。石头缝、土疙瘩里有绿枝扎根,深浅不一的绿,在高处看去,像是地面上长出了块又大又不规则的毛毯子。

毯子是花色的。

夹杂在其中有小小的野花,花的颜色也各不一样,这里一簇,那里两朵,挨挨挤挤地盛开。

脆嫩的花瓣上凝着水珠,风一来,花枝细摇,水珠沁下。

无数的大蜻蛉和小蜻蛉飞在上头,薄薄的羽翼嗡嗡,细长的身子将翅膀支撑,颜色各不一样,花枝间游走,不似昆虫,倒像是一只只的小精灵。

王蝉深吸了口气,

这一处美得鲜活,满是夏日的气息。

钱小淼更是惊喜,玩兴也起,当下就弯腰薅高了裤腿,道。

“好多的蜻蛉,我们下去抓一点,就搁阿蝉带来的网兜里,她的兜子大。”

确实如此。

王蝉带来的网兜还有些巧思,瞧着是瘪瘪的细网,捉了蜻蛉后,网的上下两头用两根细枝条一串,一个提拉,网兜就成了灯笼的模样。

王蝉也大方,“就搁我这儿,给我捉的豆娘做伴。”

细细的蜻蛉,在乡下地头又唤作豆娘。

和大蜻蛉相比,王蝉更喜欢这种小的。

身子纤薄通透,小小的一只,却飞得轻盈翩跹,草丛之上,一只绕一只,瞧着像都一样,细细一看,颜色却又各异。

雨后时候,薄薄的羽翼沾了露水,日光一透,便是天下最好的琉璃都比不过这光泽。

王蝉一点自己网兜中的豆娘,笑盈盈道。

“你真好看。”

带着紫又透些绿的豆娘咬着网兜里搁的几丝绿草上,啜饮着王蝉凝在上头的草木精华,闻言,像是通人性一般,停着的翅膀嗡嗡两下,瞧着却又没有飞起。

几个人捉了蜻蛉,又采了好些的野花。

凤仙花染了指甲,又扎了花环……个个臭美得不行。

几人坐在草地上。

钱小淼满足,“今儿唤阿蝉一道出来玩,咱们可是叫对了。”

王蝉看去,下一刻,她的手臂叫一左一右的两个小姑娘挽住。

丁大妞也笑嘻嘻,有些黑的面皮挨了过来,叫人能瞧见上头错落的几个小雀斑,可爱得紧。

“不错不错,就是叫对了。今儿,咱们不止玩得高兴,扮了好看,肚中还填了书香嘞。”

不愧是秀才公家的姑娘,讲功课和秀才公一样好——

不,更好!

才说填了书香,王蝉就听丁大妞钱小淼几个肚子咕噜一声响,几人动作一顿,彼此瞧了一眼,有些懊恼地一拍肚子,“扫兴!”

早不响晚不响,偏在她们说了这话后响,这不是拆台来了么?

王蝉噗嗤一声,忍俊不禁。

她站了起来,将身上的浮土拍净,笑着给几人解围。

“书香不比米饭能饱肚,这时候还是米香更胜一筹。这样,今儿先到这,咱们先回去,再迟了,家里得喊吃饭了。”

丁大妞:“成,下回再一起玩耍。”

几人笑嘻嘻地相互搀扶起,你拍拍我身上的浮土,我摘一摘你发上沾的草叶,没两下,除了染了一身草木香,几人又干干净净。

捉的豆娘,几人也没分,她们只是喜欢捉豆娘蜻蛉的过程,不会叫它们真折了翅膀,失了自由。

几人瞧着王蝉打开兜子,又叫它们从兜子里飞出,重新飞向草木上的那片天空,瞧着热热闹闹,这才相伴着离开。

路上,王蝉几人碰到了镇上另一伙小伙伴——

钱小飞和谢邦直几个。

碰着面了,几个小子兴奋得不行,有喊姑,也有喊着姐姐阿妹的。

“停,不许再靠过来了,再叫姑都没用,你臭死了。”

再是瞧着自家嫂子的面子,捏着鼻子夸过钱小飞可爱的,眼下瞅着钱小飞的模样,钱小淼也一跳三步远,浑身写满了抗拒。

恨不得将他丢了,叫他不是钱家的小子才好。

无他,也不知道谢邦直和钱小飞这几个小子去哪里玩了,一身的埋汰。

“你们滚泥坑了?”钱小淼猜测。

钱小飞挠着头,和谢邦直几个对视一眼,也不多说,只嘿嘿笑了两声。

“没、没去哪儿,就,就玩嘛。”他含糊,“姑,姑,等回去了,我有东西要送你,保准叫你瞧了高兴。”

“不要,还送我东西,你没给我惹事就阿弥陀佛了。”钱小淼走在前头,脚步快得不行,恨不得蹬出火星子。

钱小飞受伤,“姑,你嫌弃我。”

“对,我嫌弃。”钱小淼敷衍应下,“不止是我,等回去了,叫嫂子瞧着你的模样,你瞧她说不说你。”

转过头,几人又同王蝉分别。

“阿蝉,我们走喽。”

王蝉也笑眯眯摇手,“下回再一起玩。”

一茬又一茬的人分别,很快,和王蝉同行的,就只剩下谢邦直。

谢邦直踢了个路上的石子儿。

只听“砰的”一声,石子儿朝路边人家的院子掉了去。石子才落地,就又有“汪的”一声响,院子里护宅的大黑狗龇牙吠了两声,身上的链条都被扯得哗啦啦响。

鸡寮里,芦花母鸡受惊,咕咕咕乱叫,翅膀扑棱了几下。

王蝉:……

啧,这狗憎鸡嫌的。

“你小心些,走路就好好走路,踢什么小石子儿,回头惊了牲畜,母鸡不下蛋了,人寻到家,你又得挨表姑说。”

王蝉和钱小淼一样,对谢邦直几个的埋汰样也嫌弃得不行。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鼻子都皱了皱。

这一身味儿,小淼姐姐是往客气了说,这哪是泥坑呀,粪坑也差不多了!

谢邦直也后怕,缩头探脑地瞧了几下,见院子里没有人追出来,瞧着是没人在家,他这才放心。

想到什么,他搓了下手,拉长了嗓子唤她。

“阿蝉,我……”有事儿要说。

王蝉打了个激灵,“停,不许再挨近了,等回了家,你洗干净这一身肮脏再和我说话。”

“还有,叫表姐,阿蝉也是你能叫的?没大没小。”

年岁差不多的,谁都不服小,谢邦直便是这般,瞅着机会就叫王蝉名字。眼下,依仗自己有一身埋汰护身,只道王蝉教训不得他,过一过嘴瘾,略了唤她阿姐,直接唤了名字。

下一刻,鼻子一疼。

谢邦直:“哎哟喂,疼!”

他一把将鼻子捂住,疼得眼泪都下来了,只觉得手掌心里,自己的鼻子在长大。

谢邦直:……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长大,肿的。

“哇——”

他一下就闹了起来,眼泪汪汪地控诉,“我就说一句,嘴巴上沾点便宜,你倒好,直接动手了,你才没个姐姐的模样,我不理你了,你以后别想再让我叫你表姐。”

王蝉瞪大了眼。

嗬,她还没算账呢,这小子倒好,倒反天罡,先碰瓷讹上了!

“你别胡说。”

下一刻,瞧清了是什么咬了谢邦直一口,王蝉眼睛游移,又有些心虚。

这——

虽然动手的不是她,却和她有些干系。

原来,是王蝉网兜中放走的那一尾紫绿色豆娘咬的谢邦直。

它咬了王蝉搁在网兜中凝的草木之炁,食髓知味,倒不和一众的豆娘回归草地,羽翼嗡嗡,懵懵懂懂地又跟上了王蝉,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坠着。

听王蝉一句没大没小的喝问,当下雷厉风行,小小脑仁讲究上了主辱虫伤,还不待人反应,就咬了谢邦直一口。

这会儿在谢邦直的旁边上上下下,邀功一样地乱飞。

小豆娘:棒棒棒,它最棒。

王蝉:……

可不好叫表弟知道,这尾豆娘和自己有干系。

王蝉这样想着,在豆娘见王蝉不接茬,懵懂着眼睛,复眼的虫眼一歪脑子,瞅着就要朝她这边飞来,好就近讨赏时,指尖一点路边到人膝盖的野草。

瞬间,绿豆粒的草木炁凝在草枝上滚了滚,一下就吸引了尝过好滋味的豆娘。

当下,就见它翅膀嗡嗡一振,不睬谢邦直,也不睬王蝉,轻轻晃一晃草枝,虫身就立在了上头。

毛须样的触角滚着草木炁,复眼一眯,细细啜饮。

谢邦直捂着鼻子,“我知道是你!”

他才不会这样容易被哄骗过去,有这本事的,就王蝉这一个!

王蝉嘿嘿直笑,“对不住对不住,也不是我使唤的,是那位豆娘太聪明了,它还以为我们在吵架,给我出头了。”

谢邦直:“哼。”

“哪聪明了,就是个糊涂虫。”

“对对,糊涂虫。”

受伤的弱势,得照顾着点,王蝉打蛇攀棍,当即就跟着讨伐。好在豆娘有吃的,半点也不在意。

两人往青鱼街走去,瞧着谢邦直长了个红疙瘩的鼻子,王蝉难得的同情心起。

“你要不要去河边洗洗?小飞的阿娘说不说他,我不知道,不过,瞅着你的模样,表姑一定骂你。”

谢邦直哼气,声音瓮瓮,“不要。”

“你别和我说话,我还没有原谅你,这几天都不会原谅!”

王蝉无奈摊手。

不要便不要,左右挨骂的又不是她。

……

杏花街。

夏日的傍晚,风带着几分凉意,阴了几日的天,不懈努力的日头终于将厚云层晒薄晒透。

此刻,日光一缕缕透出,薄云蓬蓬松松,边缘处又染上橘色的光彩,是最华美的纱料。

抬眼看去,霓裳映衬,往日瞧惯的绿树都有了不一样的精神。

祝凤兰脚边搁两个竹篮子,一个是择好的菜,一个是未择的,此刻正坐在屋檐下的大石头长凳上,一边忙活,一边惬意地和邻居闲聊。

“表姑。”王蝉打了声招呼。

“是阿蝉呀。”祝凤兰眉眼一笑,才回过头,瞧着走来的两人,尤其是落在后头的那一个,才浮起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我的天呐。”她丢了手中择的菜,“你这是去哪儿刨粪坑了不成?”

果不其然,祝凤兰惊了后,回过神来后便气得不轻。

“你等着,你等着,不许跑,跑了挨更多下!”她转头就要去屋子里拿细竹条,准备抽抽谢邦直,给他紧紧皮。

“三天没打你就要上房揭瓦是不是,你看看自己的样子,脏不脏,脏不脏!敢情衣裳不是你洗,你就能这样埋汰是不是?今儿我一定叫你知道,你娘我操持家务有多辛苦!”

谢邦直哇哇乱叫,蹦蹦乱跳。

“娘,娘,你听我说……这不是屎,好吧,这是屎,嗐,这不是人屎!我怎么和你就说不清了呢,别追别追,娘,娘!我紧张!”

“表姐,表姐救我!”

王蝉:……

她瞪大了眼,听着谢邦直的呼唤,不往前走,反倒往后挪了两步。

还、还真是屎不成?

“弟啊,表姐本事不够,救不得你。”

王蝉: ←_← →_→

表姐不想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