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不是我不是我, 绾、绾娘,不是我害的你,你是病死的, 病死的……不能这样不讲道理, 上来寻我。”
屋子里,陆怀仓勉强回了些心神,一个翻身,在室内连滚带爬地逃离。
奈何, 就跟鬼打墙似的。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开了屋门,还不待喜色往陆怀仓的脸色上挂, 就见推了屋门、本该是庭院的景消失不见,入目又是一处屋舍的模样。
孙绾儿还在屋里, 这会儿正嘲讽地看着他。
“官人, 夜深了, 你要去哪儿?仔细天黑路滑, 摔着自己了。”
不不。
陆怀仓不信邪,屁滚尿流, 一个转身往回跑,正门不成, 又去爬了窗户。
人才挂在窗户上挂着,就见前头的景象又变了。
最后, 他盯着再一次出现在前头的屋舍和孙绾儿, 目露绝望。
“和我没关系, 和我没关系。”
他滑落了下来,缩在角落里连连摇头,身子抖得像筛糠。
不知是不是惊怕的, 陆怀仓全身僵得厉害,这一摇头,脖颈处有骨节咯吱咯吱的声响。
浓浓夜色中,和一身素衣的孙绾儿相比,他倒更像鬼,一张被酒色掏得半空的脸色煞白,像是贴了层浮纸一般。
下一刻,像是讨饶一样,“砰的”一下,陆怀仓双膝跪地,仰头就冲孙绾儿求情去。
“夫妻一场,也要讲些情分,你死的这些年,我、我也没有薄待了你,在我们家,初一十五的香就没有断过,点的长明灯更是上好的灯油,一盏就值二两银。”
“清明、中元、寒衣……你的大小祭,我都亲自烧了金银元宝下去,没叫你过苦日子,你不能这样,不能二话不说,上来了就要害我。”
是吗?
是烧给她的吗?
不是想着叫鬼妻得阴财,好叫他陆家有富贵日子吗?
王蝉的话,一丛竹的孙绾儿虽不能显魂见阿爹孙乾,却也听到了,当即怔愣了下,反抗的时候却见宅子如大蜘蛛一样吐丝朝自己黏来。
以往想不明白的地方,像一团乱糟糟的线团抽到要紧的线头,几下拉扯,心头愈发清明。
她也不分辨,只一步步地贴近。
“你当真没害我?”
鬼音幽幽,平静得像无风无浪的湖水。
月色从窗口透进,落在她脸上有清冷之色。
宅子外,咬下这处阳宅的群鸭功德圆满,嘎嘎振翅,朝王蝉袖中拢过的鸭船而来。
大军来得快,去的也快,消失在虚空中,又入了沅江江面,头埋在绒毛中,彼此挨挨挤挤,睡了个安稳觉,不影响第二日清晨的下蛋。
甚至活动了一番,第二日的鸭蛋有更好的丰收,保准不叫鸭将军钱吉荣吃亏。
王蝉瞧了眼脱了竹子树影,现出生前模样的孙绾儿。
嗯,和孙乾有两分相似,应是挑着爷娘的五官长处长的,颇为秀气模样。
凭良心说,这会儿的孙绾儿并不吓人,瞧着倒像久卧病榻,身子骨有些弱的妇人。
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都是人的模样。
唇有些薄,透着淡淡的白,一副病容,没有青面獠牙,也没有狰狞可怖,帕子时不时捂上口轻咳几声,声音也柔柔,素衣裹身,好似风大一些便能将她吹倒。
但陆怀仓吓得恨不得当场昏过去。
孙绾儿似嗔还怨,“官人放心,我也不害你,只会让你和我一样,也病上一场。”
说罢,她耷拉下的嘴唇往上一勾。
倏忽地,一阵大风起,屋门“吱呀吱呀”地打开,窗户也死命地摇摆,透了月色的宅子里燃了好几盏蜡烛。
烛光透着青幽的光。
屋子的摆设也大变了模样,细细看去,个个方向都搁了好几面的铜镜。
烛火幽幽,铜镜中倒映出陆怀仓惊骇的神情,镜像忽远忽近,四面八方地扭曲而来。
如此景象,瞧着哪还是镜子的模样,倒像一张张铜色的、狰狞模糊的鬼脸皮。
镜影投来的时候,陆怀仓惊怕之余,精神也跟着恍惚。
模糊之中,他只觉得自己成了孙绾儿。
那时,她才嫁入陆家不久,不想却病了,一日日病得愈发厉害,直到没了气息。
外人只道新媳妇没福气,却不知道这一场病,是他们陆家寻着法子,特特让她的身子弱了下去。
神不知鬼不觉。
……
陆家主枝这一脉只生男子,男子是鳏夫命。
这一秘事,只有在陆家男子成年要说亲之时,才会由上一辈的当家人,抬手屏退身边人,叹着气将事情说出。
陆怀仓本有心上人。
少年人情切,自然想要娶自己喜欢的女子,盼着生儿育女,夫妻和乐到白头才好。
“鳏、鳏夫命?”听到这话,他本要和家里人犟着性子争取的心,一下就偃息旗鼓了。
但面上却仍有狐疑,“当真?”
“自是真。”高堂上的人跨马金刀地坐着,闻言皱眉沉声,紧着又和缓了语气。
“我儿没接触过这些,难免糊涂,但莫要言世间无此事,非说我胡言,你不知道,是你没见过……”
他顿了顿,又道。
“咱们陆家的运,克妻。”
“好在事有两面,妻宫财宫,待鬼妻在财宫,我陆家便可世世代代有富命……儿啊,别和爹犟,我是你爹,还能害你不成?自是事事都为你着想的,爹不想你折了自己喜欢的人在里头。”
“等家里为你寻摸一房合适的,鬼妻入阴,财宫得守,到时,你想要和哪家女子在一处,就和哪家女子在一处,爹都不阻止。”
中年的陆老爹捻着胡子,以过来人的姿态叹息。
“名声这东西,和得了实惠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
“你娘也只是爹的一房妾室,说着是庶子,但你扪心自问,家里亏着你了吗?”
陆怀仓陡然一震。
自是不亏。
“我、我都听爹的。”
“好好,我儿心思灵巧透亮,不犯糊涂,很好很好,爹这就为你安排一门合适的亲事。你放心,她在你夫人这位置上,不会待太久,更多啊,是在那儿。”
中年汉子一指指了一处。
那是陆家的祠堂,在屋子正中间的位置。
和其他屋舍相比,祠堂没有大门,空荡荡一片,只靠里那一面摆了几排的长桌,上头是黑木的灵牌。
平日里少有人走,只家中有白事时,才会在这一处摆棺停灵。
陆家是大姓氏,黑木的灵牌便不少,谁也没多想多留意,陆家主枝这一脉,原配夫人的灵牌都摆得格外早。
……
瞧着自家爹高兴陆家财势延续的模样,陆怀仓将要问的话咽回。
陆家的运,究竟是先克妻,而后再有得鬼炁添财宫,得陆家财宝,家族富贵绵延这一事——
还是为了得财宝,才有克妻一事?
不重要了。
……
什么样是合适的?
自然是小门小户一些,娘家人丁单薄的闺女儿才好。
这一下,只是秀才之身的孙乾便入了陆家的眼,成了亲家人选。
陆家好歹是一地富户,为儿子寻的姑娘太过寒碜也不好,秀才之女正合适。
读书人家的闺女,教养样貌品性,样样都有。
作为阿爹的孙乾是老秀才更是妙。
有点本事,但本事又不多。
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三十六行,行行有行行的苦,读书人瞧着是不下地不种田,屋子里捧着书读不沾活,瞧着是阳春白雪,但它也有它的难。
秀才易见,举人可难得。
十数年寒窗苦读,百数千人争着上那张龙虎红榜,可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孙乾——
在陆家眼里,他一把年纪的穷酸老秀才了,哪还有中举做官的命?板钉钉上掉桥的人!
……
宅子外,瞧着熟悉的身影,孙乾抬袖抹泪,“是我,是我没给女儿瞧好人家,我糊涂啊。”
花媒婆叹了声,“这怎么能怪老大人,有心算无心的,心肝搁皮肉里藏着,谁知道它就是个臭的烂的。”
再看一眼陆怀仓,花媒婆嫌弃地呸了声。
人模狗样的东西!
“就是。”许逢春打抱不平,“也是大人您性子好,人品端方,便是中举做官了,也没有以官身欺压人,不然,咱便是不知道小姐是被害的,仇也报了。”
孙乾沉默。
这话说的,倒叫他有些懊恼自己有底线了。
王蝉瞪了人一眼,“你别和大人胡说。”
孙乾这才回了神,歪了的心思又扶正了。
也是,姑娘可都说了,分毫的善恶,瞧着不显,实际上都被一笔笔记着。
若不是自己做人有数,前几回也没那运道逃命。
许逢春不敢再胡言。
下一刻,他面上浮上不解,“我听着小姐的意思是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那就是说,当年,陆家就在屋子里搁些铜镜,就把我家小姐弄得得病病死了?”
“不是,这是什么道理。”
王蝉瞧得分明,“可不止是铜镜,这是风水,是镜煞。”
万物有炁场,便是宅子这等死物也有兴衰之说,能影响住在其中的人,要不怎么会有福人居福地,福地福人居的说法。
尤其是铜镜这等东西,能见虚影,是天然的通阴之物,寻上方位,搁上几面落阵便成物煞。
常人看不到,被物煞妨碍的人却一日虚弱过一日。
陆家几代以妻宫填财宫,得鬼妻的阴财,却又阴阳混沌,以阳宅去镇压,这宅子早就活了,天然的会克里头的女主人。
远的不说,就说孙绾儿生前住的那间屋子,百工床上方的那一道横梁便也有说道。
王蝉指了一处,“横梁压床成横梁煞,久卧在其下,莫说绾儿小姐本就有病在身,就是没病,在这床上睡上一段时日,也得去半条命。”
“他这一记横梁煞,对绾儿小姐而言,又是一刀落下。”
随着王蝉一句风水,一句物煞,孙乾几人瞧见,宅子里那些铜镜倏忽地折射了光,像是有实质的黑雾。
它们团团成形,像蛇一样朝陆怀仓咬去。
须臾的功夫,他酒色掏得半空的脸色一下就灰败了下去,两眼无神,病炁缠身一样地躺在了床榻上。
陆怀仓目露绝望。
“不不……”他挣扎地要起身,却全身绵软不得劲。
瞧着是一脸病容,唇和孙绾儿是一个色的。
淡淡的白透几分紫。
孙绾儿满意地多瞧了几眼,这才款款挪步而来。
和当年的陆怀仓一样,她也不挨多近,就在床尾的位置坐下,白得要透青筋血管的手动作缓缓,拾了床上的被子盖到陆怀仓的胸口处。
压上几下,压实被角,面露几分关切。
“官人,可有好些了?”
陆怀仓胸口堵得慌。
明明是一床柔软的棉花被,这会儿却像石头一样又沉又冷又硬。
就见床被是大红的喜被,缎面柔软有光泽,上面金线缠绕绣着并蒂莲花开,灵动娇艳。
莲花下,一对鸳鸯缠颈嬉戏。
是喜被。
由孙绾儿从孙家陪嫁而来,一针一线亲手绣的。
老秀才孙乾疼惜闺女,为了不让女儿在夫家被人小瞧,咬着牙拿了大半银子置办嫁妆。
绸缎是县里好绣坊的布料,一匹便值好几两银。
和大户人家相比自是比不上,但对当年他这个穷酸秀才而言,已是能置办上的最好东西了。
陆怀仓瞧不上。
当年瞧不上,眼下是不敢多瞧。
红!
被子一片的红,红得刺眼。
红得像沾了血一样,鼻尖有血的腥臭。
陆怀仓眼里有惊恐。
他知道,自己鼻尖这一道血的腥臭味并不是错觉,是真的有血。
当年,孙绾儿死之前盖的便是这一床。
早烧掉的,他早就烧掉了的……
便是这床,这百工床——
他也烧了,早就烧掉了!
乾坤颠倒一般,当年躺在床榻上的是孙绾儿,如今是陆怀仓。
孙绾儿关心的话,正是当年陆怀仓虚情假意的问话。
……
饶了他。
陆怀仓眼里有泪,哀哀朝孙绾儿看去。
孙绾儿幽幽一声笑,“官人别着急,这点病痛才算什么。”
随着她的话落,百工床上那一道横梁煞像是蓄力到了极致,铡刀一样落下,正中陆怀仓的脖子处,叫他青筋暴出,眼睛圆凸,一口血陡然喷出,沾了大半床的喜被。
却因婚姻喜被这一面红,这喷涌般的泣血都半点儿不显眼了。
孙绾儿的死也一样。
嫁人了,夫家说她是病死的,她就是病死的,大被一盖,事情便歇了。
……
宅子外,孙乾老泪纵横,“我闺女就是这样死的,这样死的啊,痛,痛啊。”
“爹什么都不知道,爹糊涂,是爹糊涂啊。”
王蝉招了片晨雾,正待遮了这一幕,不让他多瞧,孙乾抬手制止了。
“姑娘,就让我看,便是清醒的痛,也比糊涂的安心更好。”
王蝉想了想,也是,不破不立。
下一刻,聚来的雾又散去。
……
陆家。
只一下,陆怀仓便气若游丝了。
孙绾儿短促一笑。
她又阴下眼,几乎是贴着人的脸一样挨近陆怀仓浮了金色的脸,上下扫了几眼,几乎是耳语一般地低问。
“生病的滋味不好受吧,到了这一步,你还说你没有害我?”
“那这样呢?”
宅子外,孙乾几人瞧见,孙绾儿往自个儿喉头里一抓,也不知道如何做到的,就提了个像肉疙瘩一样的东西出来,紧着,她掰馒头一样,将这东西掰成一块块,慢条斯理地往陆怀仓嘴里一塞。
下一瞬,阴风飒飒,青幽烛光的屋子又大变的模样。
就见墙上有黑影,瞧着像许多人的影子,幽幽幢幢,它们交叠在一处,似耳语又似指指点点。
下一刻,影子里飞出一张张嘴,红唇白牙长舌头,绕着床榻上的陆怀仓,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最后竟滑腻地在他身上舔过,牙一龇,啮咬了过去。
“啊啊啊!”
陆怀仓被咬得千仓百孔,哀嚎不断。
声音太过惨烈,宅子外头,饶是在府衙里做衙役,对恶人罪犯难免上酷刑的赵二几个都受不住这道嚎了。
牙酸,鸡皮疙瘩一阵阵起,瘆人得很。
许逢春:“这、这肉疙瘩是什么。”
王蝉叹了声。
炁机之下,因果旧缘如丝线在她眼前交织而过,此刻,除了陆怀仓孙绾儿这两个当事人,也就她清楚其中内情。
坊间有一个邪法,说是能问妇人贞洁。
取一团驴的心肝肉,再佐以一些秘法,先寻阳地,再寻一处背阴的阴地,阳晒七日,再阴干上双七的日子,再由妇人服下。
如此,服用之人心神恍惚,问什么答什么。
是否贞洁自然能问出。
孙绾儿自入了陆家门,因着镜煞宅煞的影响,身子骨愈发的不好。
一时间,宅子里的人就有了各种说法。
有人把嚼舌根当热闹,挨挨挤挤凑在一处,在人背后就编排开了。
别的不说,偏说孙绾儿前头有个情郎。
毕竟香艳事最是能吸引人,旁人都提着耳朵、跑着过来听。
“还不是她那秀才爹?瞧着是个正经人模样,心眼子歪呢,瞧着闺女儿意中人家境不好,嗬,老家伙嫌贫爱富,咱陆家还没上门说亲,就透了点儿口风呢,他倒厉害,当即就棒打鸳鸯,搅散了这小情人,扭头舔着脸就朝咱陆家凑来,苍蝇闻臭肉一样,我就看不上这样的酸秀才。”
“这不,都嫁进咱们陆家了,想着前头的情郎,咱这孙娘子心里还不得劲,这呀,是犯相思病了。”
“说哪个臭肉呢!”陆家本家人不乐意了。
“呸呸呸,我就一嘴快,说秃噜了,他老秀才是苍蝇不错,但咱家仓哥儿才不是臭肉,一表人才,仪表堂堂呢,走出去谁不夸一声好儿郎?是香饽饽,香饽饽!罚我,罚我掌嘴。”
轻轻拍三下面颊,挤眉弄眼,唱念做打,又引得周围人乐呵呵。
说人小话时,晒人的日头都不晒了,格外有劲儿。
有人眼咕噜一转,为了不显得自己掉了队,也凑了上去,附和着说话不够,还添油加醋。
“我怎么听的是另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听说啊,是她孙娘子自个儿想嫁,这才蹬了前头的那个。”
“胡咧咧,要是她自个儿想嫁,这会儿都嫁进来了,得偿所愿,还害什么相思病?”
“就是就是。”
“莫非不是相思病?”
“就是相思病,戏文里都唱了,茶饭不思,食不下咽,没一段日子人就瘦了,可不就是孙娘子这模样?”
说是另一个说法的人得意洋洋,又道,“你们不明白了吧,她呀,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咱公子眼睛多厉害,她心里什么心思,是个什么样的人,公子怎么会瞧明白?这不,人被冷着,吃着玉食穿着锦衣又怎么样,没个知心人,日子就跟守活寡一样难熬,这不,又想着前头的那个了,这才害了病。”
“唉,也是贪心了。”
“……”
话传着传着,又扭曲地大变了模样,成了孙绾儿不安分。
有的人嘴坏,人糊涂,听风是雨,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但有的人心肝都是坏的烂的,明知道内情,却揣着糊涂装明白。
就如陆家的陆怀仓。
明知道孙绾儿的病是怎么回事,他却故作生气,怒气冲天地怀疑自己被戴了绿帽。
最后更是拿出了一块驴心肝。
晒干七日,阴干双七之日,驴心肝烂臭得厉害。
“娘子,你既说没有,那就把它吃下去,要当真清白,你自会和我说个分明,我也不会冤枉了你,叫你心里难受,怎么,你不想吃?莫非是心虚不成?当真有对不起我的地方?说,奸夫是哪个!”
“绾娘,我是心中有你的,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在乎,才难受……绾娘!绾娘!”
一句心中有她,听得缠绵病榻的孙绾娘难受莫名,泪垂连连。
“好,我吃。”
才捧近这驴心肝到口边,恶臭的滋味涌来,孙绾儿呕了一下。
她吐不出自己清白的心肠叫自己的夫婿看,倒是呕尽了血,重重垂了手在床榻边。
一口气没上来,气绝身亡。
……
陆府。
孙绾儿笑盈盈地将这一口又一口的驴心肝喂到嚎叫的陆怀仓嘴里。
“官人,你既然说没有害我,那你就吃了这心肝肉吧,等吃完了肉,你要再说没有害我,夫妻一场,我也会信你的。”
“没有害我,自也没有寻仇一说,官人,你说对吧。”
臭肉一口又一口,滚了喉咙,填了肚子,那厢多,这厢却少,身上的皮肉却被闲言碎语的业障给啃尽。
撕扯,血糊糊的肉条,粘着肉粒的白骨……
口鼻间除了血腥味,更有满鼻腔臭肉的滋味,随着每一口驴心肝的填满,鼻子里口腔处甚至有蛆虫爬过的感觉。
陆怀仓终于受不住了。
“我害的,是我害的你!”
“绾娘,饶了我饶了我!”
“唔唔唔……”
他肝胆俱裂,“饶了我!”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听到这话, 孙绾儿停了喂人的动作。
她睨了眼床榻上的陆怀仓,又掂了掂手中剩得不多的驴心肝肉,嘴唇一勾, 笑得有几分嘲讽。
“看来官人说得不错, 这东西啊,确实能让人说实话。看,几团烂肉下肚,官人不就和我说了真心话?”
“只是这真心话, 叫我听了好生难过,原来,官人一开始想的就不是娶我, 而是要害我性命,官人, 你好狠的心, 豺狼虎豹, 也不过如此了。”
孙绾儿有些感慨。
一些事当时不觉, 待回过头了再去看,才知其中真相。当初进门时抬来的花轿, 原不是花轿,而是一口棺, 早就备好的棺。
莫怪都是艳红之色,也要数人来抬。
吹吹打打, 唢呐喇叭, 同出一辙的热闹。
……
“饶我一条命, 饶我一条命。”
生死关头,陆怀仓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就听“噗通”一声, 他从这张雕了麒麟送子的百工床上翻了下来。
业障之下,他的脸上和身子已经露了大半的白骨在外头,只吊着几口气,此刻虚弱又执着地冲孙绾儿叩头,一下又一下,半点不惜力。
柏木的地板刷了一层桐油,平日里擦得极为干净,保养得极好。随着这一声声咚咚咚的叩头声,血痕累累,白蛆从他的口鼻中掉落,地上一片狼藉。
五官相通,虫子在里头蛄蛹,将他的一双眼睛也顶起,就见红丝遍布,双目圆凸,狰狞可怖。
陆怀仓讨饶。
“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对不住你,你大人有大量,留我一条命,留我一条贱命。”
他又痛又怕,还很恨。
凭什么!
阿爷阿爹也害了大娘,以鬼妻镇财宫,才有陆家几代道富贵。
数年下来,平平安安,顺顺遂遂,为何就他这一代出了岔子?
不公平,不公平!
心里怨恨着,陆怀仓却不敢慢下叩头的动作。
他全身打着哆嗦,冷汗一层层如雨淋漓而下,怕叩头不够,一个狠心,冲自己的脸颊上就抽去。
“我不是东西,不是东西……畜生,畜生。”
孙绾儿不说话也不制止,只冷冷地在一旁看着。
她看了片刻,又抬眼瞧了下屋宅外,知道那儿除了阿爹,还有阿爹的上官。
干娘执拗,想着以迎亲另嫁的法子,将自己从陆家接出。只不知出了什么岔子,鬼宴的吉时本在二更天,此时早已经过去了。
可迎亲的队伍未见,瞧好的新郎官也未穿吉服。
甚至,他也不是什么都统大将,只是一个鸭倌。
不过,一行人里,那被阿爹唤着阿蝉的姑娘厉害得紧,一众鸭子在她手下,不是嘎嘎乱叫的鸭子,个个振翅抻脖,悍勇地朝镇了她许久的陆宅就咬来。
还真叫它们破了缠在自己身上的束缚。
孙绾儿瞧了眼王蝉,直叹。
当真人不可貌相,瞧着是弱质纤纤,一手本事下,倒真似有大将风姿。
再瞧过孙乾和冯天游一众人,孙绾儿目光闪了闪。
婚宴不成,宾客倒都没少,叫她一时间,真有些懊恼。无他,这几人皆为官。
甭管是大人还是衙役,吃的皆是官家饭。
为官的人,自有一番自己的坚持,讲究不报私仇,当用律法之器。
在旁人看来,这般坚持,有时是迂腐。
但也正是这份坚持,才叫这世间有了规矩。
自己取了陆怀仓的性命,在他们眼里,是否是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一时踟蹰,孙绾儿沉默了片刻。
但叫她就此罢休,她又恨,好恨。
孙绾儿的手抚过腹部,又搁下。
再瞧地上懊恼悔恨的陆怀仓,想起自己没保下的孩子,得直鬼妻填财宫的真相,她又怎会不知,那孩子没保住,不是她的缘故,是陆家,陆家不想有原配这一支的血脉。
鳏夫命。
若是她和陆怀仓也生了孩子,也会是鳏夫命,到时,待成年了,这孩子是想着不断陆家财力,还是为阿娘不值?谁也不知道,谁也不能断言。
干脆,从源头上就掐断。
陆家几代的原配,皆是早亡且没有后嗣。
想到这,孙绾儿一双眼阴了下来,屋子里鬼炁森森,又重了几分,瞧着像是能攥出水来一般。
几息的功夫,孙绾儿的心中就有了决断。
她的目光落在陆怀仓身上,似笑非笑。
“你说得对,夫妻一场,是要顾念些情分。”
还不待陆怀仓大喜,就听她又道。
“我也不多害你,当初你怎么对我的,我也怎么还你,熬不熬得过去,就看你自己的身子骨了。”
“若是没命了,莫要怨我,也只怪你自己命不好,和我一样,福薄。”
话落,就见屋宅里又起了阵阴风,狼狈趴地叩头的陆怀仓一下就被掀了起来,重重丢回那张床檐处雕一尊麒麟送子的百工床上。
镜煞凝成实质,在陆怀仓惊恐的目光下,扭曲又荒诞地贴来又飞去,一张张像鬼面,桀桀又怪笑,五官却都是他自己的脸,应和着铜镜的铜色,是将死之人带几分金铜的颜色。
脖颈处,横梁煞如狗头铡,一下又一下落下。
他会死吗?
陆怀仓恍神。
不不。
他能活,他一定能活。
只要熬到天明,等鸡鸣破晓了,阴邪褪去,宅子里的人起了,走动的人多了,就会有人发现,会有人来救他的。
陆怀仓咬牙坚持,青筋暴出。
他的身子骨可以的,他一定比当年小产后的孙绾儿更强,比她能熬。
陆怀仓含恨地朝孙绾儿瞪去,下一刻,感受到割脖子的狗头铡,想着如今他为鱼肉,孙绾儿为刀俎,他目光像被烫着的乌龟,急急又往壳里缩。
孙绾儿似笑非笑,似是看透了陆怀仓的所思所想。
她也不多言,低头瞧了眼自己拿着驴肉心肝的手,喃喃自语般。
“多好的心肝肉,丢了岂不是可惜?这可是官人好不容易才寻来的,是心意。”
“你再吃了吧,吃到肚子里就不可惜了。”
说罢,她直接将那剩下的一坨烂肉塞到陆怀仓口中。
陆怀仓:“唔唔……呜呜,呕!”
“撕拉!”一声响。
孙绾儿扯下衣裳的一角,素色如麻衣的衣裳被扯了一块布条,瞧着差不多是帕子的大小。
“真脏。”
她擦了擦自己沾了臭驴肉心肝的手,似是不经意地往床榻上的陆怀仓身上一丢。
“如此,你我也算两清了。”
说罢,屋宅里不再有孙绾儿的身影,取而代之,屋宅外那一丛竹子的虚影摇曳不停。
瞧着风摇窗棂,隐隐能见天畔月色,陆怀仓先是一愣,紧着是狂喜。
走了,这邪门玩意儿走了。
他没有死,他还没有死,太好了!
忍着物煞和横梁煞,艰难提着自己这口气,就像在狂风中将一根残烛护住一般,陆怀仓左支右绌,心力交瘁,狼狈不堪。
他没有注意到,孙绾儿丢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块布,沾上了他的血和碎肉。
下一刻,上头的污血和碎肉像活了一样,蠕动、蜿蜒、缠绕……竟像有根针在牵引,将它缝合成了荷包模样。
荷包吸纳坟土晦炁。
屋外,孙乾父女两隔着阴阳又重逢,孙绾儿涕泪连连。
“我要离开陆家。”
“好好,阿爹接你离开陆家。”
父女再见,一人唤阿爹,一人唤囡囡,父女情深,瞧得许逢春花媒婆几个不相干的都为他俩高兴,也难过。
再是重逢相见,孙绾儿也死了。
这一次相见,道一句生前未曾说的别离,从此就再无相见的可能了。
许逢春和花媒婆更是知道,在孙乾这做阿爹的心里,孙绾儿有多重要。
要知道在砖塘村的时候,邪神诱惑,人以三魂成香相祭,换取心底的欲望,有人为财,有人为权,孙乾想着的是自己不知葬身何处的闺女。
许逢春神情恨恨,“这天杀的,我家小姐多好的才貌,娶了她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竟还这样不爱惜!心狠手辣,枕边的人都能下得去手。”
“等着,且叫他这下高兴高兴,待天亮了,我去府衙里拿了木枷锁链,拿最沉最磨脚的那个,再叫上几个兄弟,亲自上门将他缉拿归案。”
花媒婆嘘了一声。
“怎么了?”许逢春不解。
花媒婆没好气瞪一眼。
这小伙儿,眼力也差她一点儿。
“你瞧他这模样,哪还有命熬到天亮等你上门缉拿啊。”
许逢春一愣,下一刻又听花媒婆瞧了眼王蝉,又去觑孙绾儿,小声提点。
“你想想姑娘方才说的故事,鬼妻的阴财,可不是这样好拿的,当初拿了多少,可都得吐出来。”
她可瞧分明了,孙绾儿可是丢了个布在那陆怀仓身上。
不止是她,其他几人也瞧见了,孙乾,冯知州……个个都看见了,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知肚明不说罢了。
……
那厢,孙乾正踟蹰,该怎样挪了闺女的坟才好。
“要不要瞧一个吉日,我再寻一个捡骨洗骨的?”
经了几回事,虽是一个读书人,孙乾也颇多讲究。
时下有一些地方,也有捡骨二葬的风俗,更有不能落下一片骨的说法。
骨不全,影响下一世。
孙绾儿今生命途坎坷,遇人不淑,芳魂早逝,孙乾只盼着她来世坦途,不受一丝苦。
王蝉:“都说一事不劳二主,这事儿我来也成。”
还不待孙乾多说,也不待他去陆家杂房寻铁锹陶瓮,王蝉就掐了五行咒中的阴风诀。
“……巽令扬威,八风齐归——风起。”
几人瞧见,随着王蝉的一句风起才落地,这一处起了风,就见竹子的虚影摇曳,一阵压过一阵,有几根竹弯腰而下,瞧着竟像人的虚影。
竿为身,叶为肢,流土簌簌,陆家屋宅西南这一处有一具白骨被这道竹影从覆土中牵起。
手,胸骨,胯骨……足趾。
哒哒哒儿响。
随着它往前,有骨节哒哒的动静。
地上的土像是活了过来,有了流水一样的质感。
孙绾儿有些忐忑。
她阿爹知不知道,她不清楚,但她知道,眼前这姑娘定知道自己对陆怀仓使的心眼了。
无他,这流土簌簌,流去的是陆家屋宅里、床榻上陆怀仓身上那枚荷包的方向。
自己方才丢在陆怀仓身上的素衣布条、再佐配以怨憎缝成。
是大凶之物。
王蝉瞧出孙绾儿的不安,冲她笑了下。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睚眦必报,心眼小一些也没什么,总好过那等心眼坏的。
当初,陆怀仓既能害了孙绾儿,一报还一报,他就得有将命还回去的准备,世间事就没有只得利的道理。
“行了,跟你阿爹回去吧。”
看破不说破,和孙乾、冯知州一样,王蝉也不多说。
一丛竹子幻化成一把竹轿,白骨坐在轿上,王蝉手中两张五色纸,就见她五指纤纤,几下翻折,再搁在掌心一个吹气,折成小人模样的五色纸飘忽忽地朝半空中飞来又飞去,天畔,月色朦胧一瞬。
云散不遮月,夜色再亮之时,轿子前后出现两个穿着短打黑裤,踩着黑鞋的力夫。
“起轿喽!”
吆喝声起,纸人僵僵,嗓门却融融热闹,孙绾儿的魂没入白骨,白骨充盈了血肉,就见竹影幽幽摇曳,月色下一点点淡去。
几瞬的功夫,花媒婆几人跟前不见竹影,也不见孙绾儿的白骨,眼前这一处倒有一个失了泥土的大窟窿。
与此同时,屋宅里有陆怀仓惨烈的叫声响起——
戛然而止。
下一瞬,宅子里那张百工床榻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土垒就的坟包。
……
王蝉将一行人送回。
借鬼道而行,倒比阳间路来得快,就见四周的景扭曲虚妄,阴间一步路,能走阳世数里地。
府城府衙。
噗通一声响,黑皮小猪落入申明亭旁的八卦井中,咕噜噜的有水泡在井底涌起,水炁清冽。
“通井了,我通井了!”
“哈哈哈,我又干净啦!”
井妖兴奋又欢喜,在井下头,那两对猪蹄子刨得欢快,时不时还拿猪鼻子嗅嗅拱拱。
王蝉也替它高兴,转头便对冯知州道。
“大人,以后这口井可以不用封着了,有人来打水,您也别拘着,瞧着人来,它会更高兴的。”
当然,若是有人认老井做契爹,小猪儿定会更高兴。
冯天游满口应下,“必不拦着百姓。”
“我家这狗儿。”他低头,目光看向自己手中提的这盏灯。
灯壁上,狗儿跑了大半宿也有些累了,一屁股坐着,哈喇着舌头,听到冯天游的声音,它的尾巴摇得飞快。
“放心,必不叫小公子坏了身子骨。”王蝉杏眼弯弯,伸手接过冯知州一路提的灯。
冯天游也不知道她如何做到的,就见她往灯中一掬,似是灯中的烛光被掬起一般,灯壁上那狗儿的影子也不见,紧着,她手一扬,将手中之物朝建州府衙的方向一抛。
一道风炁卷着这橘色的烛光,夜色中,如旖旎的霞光。
此时,黑了大半夜的天际,天边也翻了鱼肚白——
晨星破晓。
风拂过他的脸颊,似依恋又干脆,一句中气十足的汪在他耳边响起。
冯天游回身,风炁将他的袖袍拂动,瞧着这道风炁连跑带卷,一路朝府衙后院而去。
冯夫人睡下的房屋,支了一小半透风的门窗“啪嗒”一下落下。
睡梦中,冯夫人翻了个身子。
她梦里,有些没精打采的狗儿又来了精神,汪汪汪冲她绕个不停,末了,短小的后腿一个用劲,跃身跳进冯夫人的怀里。
它依恋又亲昵地拿狗脑门蹭冯夫人的下巴。
“汪……汪呜。”
冯夫人心里一片柔软,嗓子都不自觉地温柔了几分,“怎么了这是?瞧着你这小模样,像累着又像和我邀功,你做什么大事儿了?”
“嗯?”冯夫人将狗儿抱起,一点点它黑黑的小鼻尖。
“汪!汪呜……”小狗儿亲昵又自豪。
大事,做大事!
……
府衙外。
冯天游一脸感激,冲王蝉行了个拱手礼。
王蝉笑盈盈,道一声客气。
思量片刻,她索性将手中的这盏灯递了过去,嘱咐他,冯夫人可将其中如烛的石雕随身佩戴,安胎同时,亦可保平安。
冯天游提着灯进了府衙,人未至,口中先唤夫人。
“嘘,弟媳妇好不容易才睡下,你别吵她。”冯海棠闻声先开了门,瞧着冯天游平安归家,她一拍心口,“可算是回来了,今夜没出什么大事儿吧。”
待听了是王蝉赶到,又将人送回,如听故事一样跌宕起伏,一节事儿接一节,冯海棠愣愣。
紧着,她又听闻,弟媳妇肚子里,狗儿竟将自己一口先天之炁缠上一行人,为的就是护冯天游,冯海棠又后怕又庆幸。
她双手合十,更是直念天尊。
“还好阿蝉姑娘来了,不然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我就说等你们走了,弟媳妇的精神头怎么差了这么多,这狗娃儿,这狗娃儿……”
冯海棠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最后停了步子,一跺脚,又爱又恨,最后着急占上头,恨声道。
“等他生下来了,我定要狠狠打他几屁股,揍得他哇哇乱哭,保证下一次再也不敢了才成。”
冯知州舍不得。
但他也觉得,是该打几下。
那厢,睡梦中的冯夫人不知,她和冯知州的儿子还未落地,已经有了好养的贱名儿——狗娃儿。
还被阿爹和姑妈记了几笔小账。
再瞧王蝉送的石头,冯海棠摩挲了几下,惊叹不已。
“这哪是石头,瞧着就和美玉一样,这玉质,这通透之感,瞧着就灵。”
冯知州过眼不忘,瞧的书也杂,倒是知道一些。
“王姑娘是养石一脉,石子瓦砾在她手中,也能成琼瑶美玉。”
冯海棠惊叹连连,“仙家手段啊,不过,姑娘这一手本事,万幸养的是石头。”
冯知州意外,“姐,这话怎么说?”
冯海棠随口道,“你想啊,能把石头养成美玉,何等本事?要不是石头,是人呢?石子瓦砾的东西,比对着人,就是凡夫俗子,养石成玉,这一手本事,岂不是能将人送着登天成仙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冯知州当下便愣住了。
应地的缘故,他聪慧得厉害,可以说是天下一顶一的聪明人,就着零星的线索,以及听王蝉孙乾几人说的砖塘村一事,冯知州当下便猜测,之所以要炼目鬼,又盯上了自己——
是那人盯上了王蝉这一手以石养玉的本事。
他想借着自己这一地方官,寻出王蝉。
目鬼要当真被炼成,不止他一个地方官,九州三十六城,个个府衙高官皆入目鬼傀儡线下。
天下之大,寻一人何其难,但将天下分为一城又一城,一县又一县,可就不难了。
到时,只瞧府衙里的文书名册,细细搜寻一番,便是那人知道的线索少,也能将人寻出来。
县官不如现管,寻到了人,术法斗不过她,以人间官运相压,何愁奈何不得!
毕竟,是人就会有亲朋好友。
何况是阿蝉姑娘那等重情心热的人。
这样一想,冯天游是冷汗淋漓。
“人……石子儿。”
“仙……美玉。”
王蝉,蝉……
传说中,蝉有送人登极乐仙界的寓意,富贵之人亡故,为了魂登仙界,更是以美玉雕琢,刻一枚八刀蝉衔于口中,为的,就是借一口好风凭借力。
图谋的不是养石成玉,是送人入仙籍。
目鬼破官运,和官运相抵抗的……是皇权!
莫非,那炼目鬼之人身在皇家?
只一下,就跟重锤擂下,鼓声震天,砸得冯天游目瞪眼花。
他捂着脑袋都不敢多想了。
冯海棠着急,“你这是怎么了?”
冯天游声音虚弱,“没事的姐,我在想事儿……没事。”
冯海棠松了口气,又着恼,“想什么事呢,非得把自己想得面白眼青的,瞧着就吓人,我还道你下一刻腿一蹬就要死了。”
“好了好了,天都亮了,这一宿没睡的,你赶紧去眯一会儿,白日还有一堆公务要忙,可不好拖着不办,搁咱眼里是一点儿小事,那搁在别人身上,是大事儿!别官没做几年,倒把咱做百姓的日子给忘了,你要这样,上头的大官陛下不捶你,我这做大大姐的也揍你。”
冯天游不吭声,任由他大姐唠叨。
想什么?
他刚才在想大不逆的事儿。
还陛下——
他这陛下指不定都是假的喽!
……
再看花媒婆、赵二、赵顺、许逢春、钱吉荣几人,王蝉也将人送了回去。
和他们一道归家的,还有李夫人赠予的,分成几份的银子。
一个个都笑得满脸见牙。
花媒婆捧着银疙瘩在怀里,眉开眼笑。
“姑娘你真说得太对喽!这人啊,就是得做善事,这不,就找了条船儿上胭脂镇寻你,捎个信儿的小事,我又积阴德,又得了钱财,划算划算。”
王蝉笑着和她告别。
许逢春捧着银子,面上却又高兴又愁的。
王蝉好奇,“许小哥,怎么了?”
许逢春:“唉,这银子多了点,我、我拿着有些不踏实。”
先头不觉得,真入手了,捧着真沉甸甸,心头也沉甸甸的。
花媒婆眉一挑,先抽了口气。
“嗬,这年头还有人嫌钱太多烫手啊。你要是不要,就给我啊,我给你拿着,我不嫌多。”
“别别别。”许逢春一跳三步远,忙离花媒婆远了些,脸上也挂了不高兴。
“我就说说,说两句还不成啊,穷叫花乍富,也兴人家揉揉眼睛,嘀咕几句是不是发梦呢。”
“你倒好,嗬,脸盘真大,一来就接话,说要帮我花。”
“去去去,你赶紧家去,怎么哪都有你凑话的地儿。”
有人抢的东西格外的香,更何况是银子这等白晃晃闪眼的宝贝,许逢春忙揣了银子,赶鸭子似的赶了花媒婆,自己也跟后头有贼在追一样,催了王蝉两句,紧着也要回自己住的地方。
倒没再和王蝉提及,他这不踏实在哪里。
王蝉不以为意。
就和许逢春说的一样,事情太突然,就和发梦一样,不踏实实属寻常。
……
那厢,孙绾儿的葬地,依着她自个儿的想法,葬在了李夫人附近。
孙乾先是揪心,紧着也放松了下来。
“是是,有你干娘照看,我也安心一些,夫人府上倒也更热闹些。回头年节祭日,多回来看看阿爹,阿爹也会给你多烧一些包袱,备好香烛。”
再是不舍,也是阴阳相隔。
孙绾儿帕子净面,声音哽咽,冲孙乾做了个万福,“待阿爹百年了,女儿来接您。”
孙乾老泪纵横,“好好,好好!”
泪光中,孙绾儿的身影淡去,取而代之,李夫人的那一处虚地里,多了一丛绿竹。
嬉嬉闹闹的声音传来,虚地里三角梅探头,廊下茉莉暗香浮动……
“绾儿妹妹来了。”
“绾儿妹妹,你这一身绿衣好精神,就该穿这一身嘛,先头那麻衣丧服的,瞧着就不爽利。”
“我生前就听人说,竹子一丛便是一株,竟当真如此!绾儿妹妹,你、你这一身,当真好气派。”
“……”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暗香一阵又一阵,如浪翻云。
“去去去,别闹你绾儿妹妹,才安好家,让人好生歇一歇才是正理,一个个就跟鸭呷蜂嗡的,闹得我耳朵疼,脑袋也疼。”李夫人将倚来的虚影推开。
刹那间,像捅了蜜蜂窝一样,嗡嗡嗡,嗡嗡嗡,又一阵讨伐的声音吵来。
“我就知道家花不如外头的花,阿娘偏心,瞅着将人接来了,还在偏心。”
王蝉瞧着,每一个闹着李夫人偏心的,瞧着闹人,其实都有分寸,一个个只扯着李夫人分辨。
倒不曾为难孙绾儿。
有浅紫淡粉的虚影飘来,一左一右拱着绿衣的孙绾儿往里走,这个嘴里是绾儿妹妹,那个是绾娘,亲昵得紧。
院子里,竹影幽幽,花枝颤颤,水面上,粉色的荷花含苞欲绽。
临着要走了,孙绾儿抬眼,目光和王蝉相碰。
王蝉知其意,点头应允,让她安心地离开。
倒不是旁的事,是陆家以鬼妻填财宫得的财。
银钱富庶,孙绾儿不想便宜了陆家的儿孙。
陆怀仓有三子,便是稚子无辜,他们的锦衣玉食也沾着孙绾儿、以及陆家往上数几代的原配夫人的血肉,他们是天然的得利之人。
王蝉应允孙绾儿,要将这些银钱化作财炁,散到人间各处,到需要这些银钱的妇人、女子手中。
离开虚地前,王蝉还回头瞧了下这处虚地。
是投契的干亲呢。
李夫人以李子树妖的身份,卷了荒野之地的枯骨,塑一处虚地,庇护这些可怜女子的孤魂野鬼,让她们不至于无处而去,彼此作伴,将阴寿过完。
孙绾儿散财,想的是势弱、被生活磨得憔悴的女子。
这些银钱,对于一个人、一个家族而言,是丰厚的,但对于天下人来说,是杯水车薪。
但再是杯水车薪,它也是水,也是薪火,在困顿的人手中,是顶重要的存在。
人如草芥,但就是草芥一样的人,只要得了点照顾,挺过那极为难熬的一关,它自会生长的绚烂。
王蝉手心一翻,一管月光石的笔身拉长,一沾天光,天畔那颗启明星微微闪了闪,下一刻,就见笔头莹莹,似是凝了墨汁一样。
【财炁万万千,盼济民困顿窘迫时,得菽粟如得水火】
一朝笔落,陆家刮了阵风,因鬼妻填财宫而得的财瞬间化作财炁,如星星火燎原一样浮起,字字句句相饶勾勒,竟纠缠成了一尾大鱼。
只见大鱼摇摇摆摆,入了云端,入了虚地。
在妇人打开米缸盖子,瞧着里头所剩不多米粮、身后却是嗷嗷饿得直哭的娃子时,大鱼一摆尾巴,落下金光点点。
“莫哭莫哭,等阿娘再接一处洗衣的活,勤劳做工,得了银钱后,我们家囡囡就不用饿肚子了,你乖,娘给你买饼吃,香香的饼,上头刷一层又咸又香的酱好不好?”
“……莫哭莫哭。”
说着莫哭,背后颠着娃儿哄人,声音温柔,妇人憔悴的脸上满是疲惫。
眼里浮了层水光,紧着又仰头,不叫这水光落下。
其实,她也很想哭。
但她没有阿娘了。
只有阿娘在的囡囡,才能毫不顾忌地哭得大声。
她疲惫又欣慰。
起码,她的娃儿还有能哭闹、伤心的肆意。
金光漏下,穿过破瓦木梁,米缸中多了大米,四个脚不平整的桌子上哐当一声响,砸了个银元宝下来,咕噜噜滚了两圈。
妇人瞪大了眼,身子一僵,紧着便是嚎啕。
她搂过自己背上的小娃儿在怀中,和小娃儿一道哭得肆意,哭得大声。
娘……
定是阿娘在天上,瞧着她过得这样苦,不忍心来瞧她了。
……
另一处。
病床上的女子面色苍白,应是要抓药的日子了,不见人去药堂,却听见外头的婆母和夫婿在小声商量。
“我瞧别治了,你没听医馆的大夫说了,要想治好你媳妇这病,得花十两银呢,十两!”
“这可不是小钱,咱再娶个媳妇,也就这个价儿……不不,还不用这个数,媳妇还是新的!”
“回头你媳妇吃着药,再养身体,重活做不来不说,以后还不知道会不会耽误咱们家的香火……那身子骨,能生嘛!”
说是小声,穿过院子,透过木门,却能叫、床榻上的病人听个正着。
女子默默流泪,泪都淌干了,也没听到枕边丈夫的反驳。
只有沉默,沉默,沉默。
许久,才听男子含糊的声音响起,“娘,人还在呢,等过两日再说……过两日。”
病,哪是两日能好的。
留着银钱,许上丰厚的彩礼,倒是能寻上几家卖女换钱的。
也是,衣是旧时好穿,人却是新的好看又新鲜。
正待心如死灰,嘲讽一笑时,众人瞧不到的虚空中,有大鱼自屋顶游弋而过。
鱼尾一摆,落下金光。
床榻上,面色有病气的妇人一愣,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只见那儿原先攥着气怒、绝望,此刻却攥了银元宝。
不多不少,正是能将她病瞧好的十两银,另一只手又一沉,是能叫她将病弱身子骨养结实、不用多操心的银钱。
她先是沉默,紧着是埋了头在被子里哭。
她不知道这钱是哪里来的,又为何能来,但她知道,待哭了这一场,她得给自己找大夫瞧病,好好地瞧,好好地养。
是,旁人不珍惜她,她得爱惜自己,更加的爱惜自己才成。
天都怜她,天都怜她!
鱼儿游过一处又一处,落了一点又一点的金光。
每落一处,皆是一处花开——
就如李夫人虚地里的锦簇花团。
……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建兴府城, 码头。
一早,花媒婆就提着篮子来买菜。
码头边这市集离她家是远了些,有几里地——
但这地儿好啊, 就挨着大江, 江上船只如梭,一艘接一艘,鱼虾是江里才捞上来的,只只活蹦乱跳, 鱼尾打来格外有劲儿,一下就撩了盆里大半的水。
瓜果蔬菜也是人赶着天凉,天才灰蒙蒙亮的时候, 挽了裤脚就去地里田头采摘的。
湿布蒙一层在筐上,撑着小船来了府城, 占好位置, 往人声鼎沸处的码头边一扯, 吆喝一声。
“菜嘞, 新鲜的蔬菜……苋菜,水雍菜, 小青菜——”
“择一小篮子一勺猪油,搁一把蒜头碎, 滋啦一下,大火一翻炒, 香得嘞!”
“甜瓜甜瓜, 又香又甜的甜瓜, 客官来两个?”
“好吃!保准好吃!家里小娃娃吃了也不凉肚,又香又消暑嘞!都是乡亲,我能骗你?成成, 不好吃你明儿再来,我给你退银子!我老陆头老实人,小本生意也讲究诚信为本,说话是一个唾沫一个钉,半点儿不打折扣的!尽管买,放心买!”
“……”
这处热闹鲜活得紧,箩筐一个又一个,紫的茄子,绿的脆瓜,红皮的荔枝,小竹篮里再搁几把黄色的黄皮果……到处都是夏日艳阳般的颜色。
瞧到熟络的摊主,花媒婆扭了几下身子,嘴里喊着让让,让让,几下就擦着人群挤了过去。
“陆老哥,有几日没瞧见你了,我还道你瞧这生意一个铜板一个铜板赚,慢,琐碎,不做这门生意了——”
“去哪里发财了?”
花媒婆翻捡了下菜摊上的箩筐,有些满意。
她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一指指了箩筐里的菜。
“这苋菜瞧着不错,给我扎一斤。”
紧着又不放心道。
“捡鲜嫩的扎啊,咱这可是老顾客老街坊了,你可不许糊弄我,对了,旁边这脆瓜也给我来两根,回头家去了,拍碎了搁点蒜醋凉拌,天儿热,正好下饭。”
“好嘞!”陆福来扯了根稻草将菜扎上。
想着跟前这人嘴皮子利索,能说会道得紧,便是无理也叫她说出三分理来,吵得他脑子嗡嗡不聪明。
不好叫她再抓了自己小辫子。
当即,陆福来将菜甩了又甩,叫上头沾的水珠都甩尽,这才上秤。
“喏,秤翘尾巴了,这里头还不止一斤,你可别说我不厚道,不给熟客优惠了。”
话锋一转,他脸上堆了笑,话里又热络。
“大妹儿,你要松花蛋不?家里才腌的,这苋菜烧松花蛋才好吃,那汤别提了,就一个字,鲜!”
花媒婆满意,“行,给我捡几个。”
瞧着人捡蛋的动作利落,两下的功夫就捡了她小半篮子,花媒婆忙又道。
“八个吧,给我捡八个就成,这数字吉祥。”
陆福来啧了声,只得停了动作,还朝篮子里往外捡出了两个,重新搁回自己脚下的蛋篮子里。
“几天不见,大妹子你讲究上了啊!”
花媒婆乐呵呵。
陆福来一瞅花媒婆,这一瞅,他又有话说了。
“你还问我这几日去哪里发财了,我瞧啊,大妹子你才是走财运了。”
花媒婆爱俏,先头时候,她发上簪的是真的花。
石榴,杜鹃,山茶……院子里有什么,她就摘什么,才簪头上时是新鲜,但这天热,莫说离了根的花枝,就是树上的叶子,太阳晒着都打蔫儿。
眼下,几日不见,瞅着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旧貌换新颜了。
她头上呀,簪的是一枚绢丝缠的花。
别瞧小小的一朵绢花,可不便宜。
细银线做骨,蚕丝一圈圈缠绕塑形,再以绢布缠出花的形状,洒一些香露在上头。
远看有花骨,近嗅有花香,手艺好的店家,扎的绢花半点儿也不输真花。
甚至,和真花相比,它还不枯败,也不用担心花蕊里藏的小黑虫,甭提多美了。
花媒婆抬手扶了下鬓间这朵艳红的绢花,细眉一挑,笑得有些得意。
“好看吧,我呀,遇着个贵人,沾着她的好运道,几回死里逃生不说,最近还走了点财运,呵呵,不多不多,就够买些小玩意儿让自己高兴高兴。”
富贵不还乡,就如锦衣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