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对于宋毓之还活着的这件事, 王蝉早些时候就有过猜想。
但猜想归猜想,真见着人的这一刻,还是叫人格外欢喜的。
就如银钱落袋一般, 叫人安心。
“宋毓之!”王蝉盯着那双熟悉的丹凤眼瞧。
她怎么会认不出来?
在阴地时候, 高高的苦楝树上,身为一只蝉的她,可是将这眉眼攥在爪子下,生生将只一缕残魂的人瞧得魂魄凝实。
当下, 王蝉弯了弯眼,冲人唤得更大声,也更肯定。
宋毓之先是惊后是喜, 没想到王蝉竟认出自己。
下一瞬,他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阿蝉莫怕, 他抓不住你。”
王蝉不输入, “我可没怕。”
话是如此, 王蝉也知道匹夫无罪, 怀璧其罪,这会儿, 自己在巨像眼里可是香饽饽,不好冒头的, 要真被咬了一口可了不得。
当下往后退了退,瞧着宋毓之将那道黑雾攥紧。
一个用劲, 将其捏得粉碎。
……
“姑娘, 你认得这人?”一旁, 花媒婆急急问道。
天知道,方才那一下,天光一下就暗了, 她这颗心提得有多紧。
俗话都说了,生魂喜明,死魂畏光,那一下,她才真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光暗下去的那一刻,她心头慌的哟——
就跟掉到了水里一样,身旁没个依傍,手脚也不听使唤,只想扑腾个不停。
饶是刚刚才说了,邪不胜正,老天要是有眼,定叫阿蝉姑娘收拾了这阴物——
转眼间,说着葫芦忘了瓢,她这道志气也跟着抛到脑后,烟消云散了。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瞎想。
像什么黑暗中突然有个吊死鬼出现,白面红舌,就那样直挺挺站着,见着人就阴阴一笑,紧着“嗖的”一下,舌头带着腥风血雨甩来,像根鞭子一样将她卷了去——
唤姑娘救命都来不及!
要不就是地里突然冒出个皮包骨的手,攥了人的脚踝,任她怎么跺脚,就是不放手。
更甚至,她想起来了一个早些年听的鬼故事。
说是一行人走夜路,有说有笑,雷光一闪,照亮了半边天。
陡然间,其中一个瞧到什么,笑就僵在脸上了。
两腿打着摆子,环视了眼四周,又指了指地上的影子,结结巴巴地问众人。
“怎、怎多了一个。”
众人低头,这才发觉,不知何时,本只有五个人的地上竟多了道影子。
偏生这时候,云滚闷雷,砖塘村这一处又有了分天光,叫花媒婆瞧到了前头的人影。
真真是吓人得很,就跟脑子里瞎想的东西活了一般,眼下这护身的阵里,竟也多了个东西!
她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也想打哆嗦了。
还不待惊叫,就听王蝉先唤了一声宋毓之。
显然,对于这突然出现的人影,王蝉是认识的。
花媒婆心中稍安,搁了捂嘴巴的手。
她借着雷光,又小心翼翼地看了前头的人几眼。
越看,心中越是放心。
无他,这小伙子生得好啊。
着实是好!
虽是不想这样说,听着有些没骨气,但人都是感官动物,生得好的人天然讨喜,占便宜,容易叫人放下戒心。
生得好的人,瞧过去便不像恶人。
要不怎会有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
只一个侧脸,就能瞧到,眼前的人生了副好眉眼,周身的气质也不像一般人。
像那戏文里唱的一样。
就见眼型狭长上挑,眼梢斜飞入鬓,垂眸时眉间有寂色,生了一副清寒相。
瞧着皮肉不丰,只站在那一处,没什么动作,就好似自处一片天地,天然的带一分冷寂疏寒之气。
但姑娘唤了人一声后,肉眼可见的,来人那副冷寂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如此一来,人也就生动了几分,眉间的寂色也如冬雪初融,周身冷意缓缓消融。
啧啧!
花媒婆保媒拉线多少回了?哪会瞧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眼下这个呀——
分明是少年春心藏眉眼!
是瞧到喜欢的姑娘了!
这样一想,饶是来人有副好皮囊,花媒婆也如老母鸡护小鸡,护犊子一般,对着这欢喜阿蝉姑娘的人,又有几分瞧不上眼了。
姑娘神仙样的人物,哪能叫人随随便便喜欢的?
她带着几分挑剔地将宋毓之瞧了又瞧。
最后,从皮囊上实在挑不出什么理儿,只得撇了撇嘴,翻了个大白眼。
阿蝉姑娘才多大呀——
得得,她一个外道人,就莫要灶王爷管院子,管得忒宽,回头人秀才公阿爹瞧着这要拱白菜的,自会收拾人!
花媒婆希冀王伯元大发神威。
……
那厢,王蝉自是不知道,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花媒婆满肚子的心肠像山路一样,盘呀饶呀,转眼就走了十八转。
“是,说来也是缘分,婶儿你也见过呢。”
提起这事,王蝉也颇觉有几分稀奇。
花媒婆这才知道,原来,当初在吴府时,眼下这人竟也在,只那时蒙着脸,唤做小七,也不是如今这模样。
她听得目瞪口呆。
连连摇头。
乖乖,可把她闹迷糊了,人死了竟还能活?
这本事通天,可不敢不拿眼睛瞧人嘞!
当下,花媒婆目光闪了闪,再看前头的宋毓之,不敢再瞎嘀咕了。
……
那厢,听得王蝉一句宋毓之,巨像的动作都停了停。
它瞧来时,目光实化的阴炁被人捏碎,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只直直盯着护在王蝉身前的宋毓之身上,许久不言。
片刻后。
“宋毓之?”
只听瓮闷的声音发沉,声线冷硬平直,没有唤自己亲子的温情,反倒有几分阴风裹来,阴沉沉的。
漫天的神鬼雨也黏黏腻腻地泼来,阴寒刺骨。
“好好,我儿你竟没死,这都多少回了,杀不绝杀不绝……不愧当年是天生道体的机缘,这命就是大。”
被它唤一声儿,宋毓之眼里闪过分厌憎。
就如玄川真人所说一样,宋毓之已然死了许多回了。
不止是当年献祭压阵时的那一回,和王蝉一道逃出阴地时,他也死过。
再有一回,在破庙之中,他阻了玄川真人那分恶念,将藏了王蝉几缕神魂的胭脂石递出,转交给王伯元手中——
荒庙大火,燃成灰烬,只似从未存在。
那一回,他也死了。
按理来说,死了又生,他得于玄川真人血脉的那一身骨血,早就还尽了。
哪还有什么父子缘分可说。
天地都允他不认的。
但听着玄川真人的话,听出它话中的嫉恨,宋毓之冷笑了下。
再应它,说的话也颇为嘲讽。
“你还没死,我怎么舍得死?天道人伦,我这做亲子的,得想着为你送终才是。”
“小子放肆!”玄川真人怒喝了声。
下一瞬,就见滔滔黑雾席卷而来。
对于王蝉,玄川真人是贪,觊觎她能助人成仙的灵蝉之力。
那么,对于宋毓之,玄川真人的感觉就五味杂陈了。
作为一个修行之人,他自是想要成仙。
坊间小民也能说一句,不想做将军的兵,不是好兵。他作为人间一逍遥客,指鬼役灵,搅风搅雨,无论走到何处,凭着一身本事,都被人拿眼睛当仙人一样看待,享万民膜拜。
被恭维久了,心气便更高。
更当是明白,胸无凌云志,终究难成大器。
只他没想到,天生道体,他的亲子竟是天生道体。
谁拥有这份仙缘不好,偏生是他的亲子。
是他的血脉……
却又不是他。
这是嫉。
这份仙缘离他这样的近,他伸一伸手,好像就能够到的地方,怎不叫他心生妄念?
……
宋毓之小的时候,玄川真人也曾为他的仙骨机缘欢喜过,毕竟,他唤他一声阿爹,最最亲近的血脉。
但随着宋毓之一日日长大,瞧着这一份机缘,自己的修为又入了瓶颈,无可抑制的,玄川真人生了贪念。
凭什么!
是他血脉的亲子,这仙骨怎不能是他的?他是父亲,是赋予他血脉骨血的人,他宋毓之的一切,合该是他这做爹的!
嫉妒到了后头便是恨,一日日扭曲,最后没了做人的模样。
直至他将人献祭,夺了仙骨——
可不曾想,便是夺了仙骨,成了仙,他最后也只成了堕仙。
天道下自有公允,自有戥子秤砣,只一瞬,那名字落了仙籍又黯淡去,叫他连连喊不,疯狂哀求诅咒,也不再留痕迹。
未曾踏足天外仙地,亦回不去人间,进不得退不去,自画了牢笼,沉沦在晦涩灰蒙的阴地之中,和妖魔鬼怪混迹一处。
而他的亲子,宋毓之,却是机缘深厚的。
便是魂飞魄散了,一身的血骨都化到阵里,只一道残魂在阴地徘徊,竟叫他遇到了一只灵蝉。
而这灵蝉当真如传说中的一样,周身灵气能助人成仙。
一道残魂,竟也叫她养出了人的模样。
天知道,在阴地里瞧见有了人模样的儿子时,再看看他身边那蝉翼如衣的姑娘,它有多贪婪。
可恨可恨。
哪里想着,前头那两遭,竟叫人逃了。
玄川真人贪婪,“世间都言,可一可再不可三,今日得见,是天怜我这些年的执着,这一次,我叫你们哪里逃。”
砖塘村。
巨像身上的石子早已经剥落,露出下头的血肉皮肤。它身前的香炉里,不断有人的神魂献祭而来,可它尤觉不够,贪婪地吸了一口又一口。
花媒婆几人瞧着巨像,又怕又恶心,啧啧声不停,还搓了搓胳膊,将上头冒出的汗毛搓下。
无他,黑雾滚来时,漫了砖塘村这一地,却也将巨像自己裹了一身。
它大变了模样。
皮囊上下像长了瘤子一样,这里冒一个,那里又冒一个,黑雾过处,威势赫赫,却也腥臭难闻。
“这是怎么了?”孙乾几人不解。
王蝉:“是亡魂的怨憎。”
人在许愿的时候,为了想要得到的东西,时常轻易地将自己拥有的东西许出去。
健康,年寿……
而真的剥夺的那一刻,却又愤懑挣扎。
此刻便是如此。
只见香炉里,香头一点猩红色,青烟袅袅腾空,在香火的上头虚化成挣扎痛苦的人形。
也因为这分怨憎,巨像吞吐了香火,心神激荡之下,被吸纳进它身形里的亡魂怨憎残留,挣扎激荡,皮囊也就变了模样。
瞧着像癞蛤/蟆一样。
宋毓之和玄川真人缠斗在一处,此处飞沙走砾,黄土洋洋。
王蝉先是担忧,很快,她便放下了心来。
当初,玄川真人的那一场亲族献祭,亲子压阵,是毁。
但越修行,王蝉越明白,万事皆有因果,就如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便是街头不入流的算命先生,算卦时的50根蓍草,也只用49根来推演。
剩余的一根留用。
此事意为太极不变,天道留一线生机。
当初,一身神魂血肉都融入天上星阵,瞧着是大难,但它也是宋毓之的一线生机。
从此,他是阵,阵是他,便是身死,也可借着一丝残魂重生,能是天地万物。
王蝉心神有感。
当年,便是没有身为灵蝉的自己,攥了残魂在手,阴差阳错以灵力氤氲,他也能凝结成魂。
只时间更久一些罢了。
祸福两倚,当年那一场难,也埋了福份。
尤为关键的是,一身骨魂魄化阵,他亦可是阵,阵亦可是他,阵开阵合,修行渐深时,皆由心动。
而天上星阵,引诸多星力而布阵,又何其威势赫赫。
果不其然。
只见宋毓之掀了天上星阵的一口,阴风阵阵而来,这一处阴地瞬间入鬼蜮,神鬼雨更是骇人了。
无数道鬼影在雨中飘忽穿行而过。
瞧着是溟雨潇潇,鬼炁漫野,孤魂借雨而行。
宋毓之明明能以星阵将玄川真人的恶念毁去,偏生要以阴制阴。
只见这一份阴炁不是助了玄川真人,反倒是将它一点点啃啮。
阴鬼从地下破棺而出,手瘦如骨,脸上残留着火烧焦黑的痕迹。
一个个都是玄川真人害过的人。
狰狞恶鬼,啃啮得最凶的,是当年被献祭的宋氏族人。
注意到王蝉看来的目光,宋毓之垂了下眼眸,轻声道。
“是,因为那一场献祭,它们的魂散得七零八落,几欲不存,后来,我想了个法子,以背棺的法子,将魂一点点背回,为的便是今日。”
背棺?
王蝉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想到什么,她的表情有些古怪。
“为你背棺的,可有一个唤做白师茂的?”她问。
宋毓之只想了想,便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人。
奇得很,明明是个人,却求着自己助他去阴间背棺。
那会儿,他身在鬼蜮的屋子里,鬼蜮流窜四处不定,哪里想着,如此情况,那人也能碰见。
该是怎样差的运道。
又是怎样薄的阴德。
想着相逢便是缘分,他心情不差,便允了他。
拿着刻刀,在人背上刻了一口棺,让他能吃上阴间饭,挣一棺又一棺的财帛。
王蝉:……
宋毓之:“怎么了?”
王蝉一言难尽,“没什么。”
王蝉瞧到,那些脸上有火烧痕迹的,对玄川真人恨得厉害,生啖人肉一样,一口咬下一块,两炁相消,被他打散成残破的骷髅头不罢休,咔嚓卡擦地将肉咬住。
就这样,巨象也怕群蚁啃啮一样,玄川真人的巨像越来越小,香炉最先裂开,重重砸在地上,阴魂四处逃窜。
高高的巨像也像化去蜡一样烂在地上。
直到最后一刻,只剩一张烂嘴了,它也尤为不甘心。
“我会寻到你……寻到你的,阿蝉,呵呵……王蝉。”
王蝉盯着那一处地片刻,直到那儿什么都不见,厚云急速地退散去,天光重新清朗,她才道。
“他还在是吗?”
宋毓之也没瞒着王蝉,“是,这些是他剖出的恶念,这些恶念被毁,他的躯壳定也元气大伤。”
元气大伤,便是大病一场,但只要留了一口气,这人就还活着。
王蝉决定先发制人,“不能坐以待毙,得寻着他,趁他病要他命。”
对于这一世,玄川真人附魂在何人身上,宋毓之在京畿的这段日子,倒有几分眉目和猜想。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两人在阴地相伴多年, 岁岁年年,攀在那一树高高的苦楝树枝叶上。
阳光明媚,树影婆娑, 记忆里的风都是温柔的。
春时, 紫色的花似云团一样,缀了一树一树,花瓣洋洋洒洒。夏时,日光耀眼, 绿荫浓浓,风来,摇动地上一地的光影, 时光好像都慢悠悠了。
待到秋日,苦楝树的果子一簇簇的, 虽不能吃却有丰收的喜悦。
作为一只灵蝉, 王蝉不喜欢冬日。
宋毓之还记得, 树影落在她脸上, 衬得那道光愈发的亮,她脸上有细细的绒毛, 多瞧两眼,他都心头发颤, 别了眼睛不敢多看。
蝉翼如霓裳,随着说话而微微晃动。
“冬天多冷呀, 不好不好, 但没了它也不行, 没了它,咱们就不知道春天的温暖了……”明眸一亮,染上几分欢喜, 为自己想到主意而高兴,“这样,咱就让它短短的,飘一场雪就是过冬了。”
就这样,一人一灵蝉,在一场飘雪中挨在一处,他听她说着,冬日来了,春日该不远了。
冷冷的雪下,冬日在盼头之中有了温暖。
只小小的一方天地,由灵幻化而成,在阴地那等诡谲灰蒙之地,可以说是桃源一样的存在。
两人挨在一处玩耍,相依为命,心意相通。
是以,虽才又重新再见,中间还隔了几年光阴,但默契仍在,半点没有生疏。
才对上宋毓之的视线,王蝉便知,对于玄川真人这一世是何身份,宋毓之定有所了解。
“是谁?”王蝉忙问。
方才那一下,玄川真人的恶念都要散了,还念着她的名字,可见,他想要成仙的执着已经成执念,再无化解的可能。
王蝉恶寒的同时,也觉得不痛快,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有这样的人在暗处盯着自己,垂涎欲滴,就像暗处里埋伏了一条毒蛇——
还是一条会流臭口水的蛇!
不把人揪出来晒成人干,她睡觉都要睡不踏实!
宋毓之看着王蝉,又看了眼四周,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王蝉顿时明白过来。
也是,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会儿人多,回头人多口杂,走漏了风声,叫那贼子有所防备了可不好。
“行,”她干脆,“等回了胭脂镇,我们再谈这事,还有,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呢。”
“喏,你瞧,这是我养的石头,是一只猫儿,像不像你养的那一只?是不是很可爱。”
王蝉语气轻快,掌心一摊,像献宝一样,让宋毓之瞧她养的石头。
她是没摆算命摊子,在阴地里放出的壮志瞧着还未酬,但是!她养了好些个石头呢!
可有意思了。
每一枚石头都有趣。
王蝉想向小伙伴显摆显摆自己养的石头,也想将人领回胭脂镇,叫他跟着阿爹读书。
正好,胭脂镇要盖新学堂,一来便进新学堂读书,说来是他占便宜了。
另外,读书是好事,能明理,多好的事!
自从知道了,往白师茂肩膀上描了棺材丹青纹身的人是宋毓之后,王蝉算是瞧明白了,宋毓之行事颇为随心随性,更没有对错之分。
外人不知内情的瞧了,该皱着眉说他行事有几分邪门了。
莫说别的,就是眼下,瞧着宋毓之和王蝉在一道说话,便是胆子颇怂,最爱挨着王蝉的花媒婆,这下也挪着碎步,挨近周金娘和赵大山,离两人远上一些。
她的动作虽轻,却瞒不过修行人耳聪目明,那一分戒备,在六感通达的人眼中,更是一览无余。
宋毓之眼瞥了过去。
花媒婆顿时一阵心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了。
她莫名心虚得紧,人一心虚,手脚就显得忙碌,搁哪哪都不是,显得多余,又是挠头又是摸袖子,才要对上眼,就一别脑袋,忙错开了眼神。
转头,目光对上坐在地上的赵向生,花媒婆像是揪到救命稻草,一拍大腿。
可算是找着自己能忙活的了!
她扑了过去,上下摸了摸,紧着就嘘寒问暖。
“我的大侄子哎,可怜喽,受罪了受罪了,可还有哪儿不舒坦的?腿可还好使,起身多走走,多走走,俗话都说了,再难的本事,都经不住反复的练习,百艺需勤习嘛,这腿被人偷了去,才回来,一时半刻的有些磕绊,也不打紧。”
转过头,她又道。
“啧啧,经了这场磨,我瞧着人是瘦了些,清减不少,大嫂子,赵老哥,等回去了,可得给我大侄子补一补,吃一些好的,汤汤水水都整上。”
诗文都唱了,见面怜清瘦,呼儿问苦辛,只是出一趟远门,做阿娘的便忧心的不行,更何况遇着邪门事的赵向生。
果不其然,听花媒婆一句瘦了,周金娘便顾不上其他的了。
她探过头一看,更是怜得不行,“是瘦了些,是瘦了些,他爹,回去你往山里走一趟。”
葫芦湾靠山吃山,山货可不少,莫说肉了,要是下上一场雨,到处都冒蘑菇。
上山一趟,采菌子就跟捡铜板似的。
赵大山嘴硬,“还想什么汤汤水水,回去就棍棒伺候。”
话虽硬气,他的动作却轻,扶着赵向生起身,也唤他走两步。
花媒婆的话拈着就来,也不管自己之前见没见过赵向生,哪里能知道瘦不瘦。
不过,她这般热络,赵向生都迷糊了,瞧了爹娘又去瞧花媒婆。
一时间,他还真怀疑是不是自己记性不好,忘记了他花家大姨。
“花、花姨?”赵向生迟疑。
花媒婆响亮,“哎!”
感觉到宋毓之的目光挪开了,她这才松了口气,花轿子抬进门,转头媒人丢过头,当即丢了关心的大侄子,又拿眼觑王蝉和宋毓之。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不止她,孙乾几人也暗暗打量宋毓之。
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模样,瞧着宋毓之,几人的目光也有些惊怕。
最爱以貌取人,赞宋毓之有一副好皮囊,瞧着就不是恶人的花媒婆,这会儿更是目光躲闪。
她的心意倏改,嘀咕着画虎画龙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小哥,瞧着邪啊。
无他,招来恶鬼啃啮玄川真人,一众的人算是被救了一命,虽知道要承宋毓之的情,但几人都被这景吓着了。
地里突然顶出一只只鬼手,更有棺木的碎屑破开,只是亡魂,却个个栩栩如生,地上破掉的棺,瞧着都像真的。
一个个棺洞在地上,沾了血沾了黑泥,恶臭腐败的滋味好似扑鼻而来。
借着神鬼雨,众鬼穿行而过,这一幕就更叫几人心悸了。便是戏文里唱的恶鬼,都唱不出这一出。
玄川真人邪门,他也不遑多让呀!
甚至,几人听了几耳朵,虽不知前因后果,但也听明白了一件事。
这两人的前世,有父子的缘分嘞!
不是别的缘分,是父子!父子!父子!
子肖父,子肖父……
一瞬间,默契一般,几人脑子都浮动了这样的念头。
但几人又不敢多说,没瞧着那手段本事大又邪门么,要是心坏,暗地里使个绊子怎么办。
只有千日做贼,哪里有千日防贼的,关键是,他们也防不住。
满怀心事,几人只得欲言又止地往这边瞧了又瞧,拿担心的眼神瞅着王蝉。
王蝉:……
她冲几人做了个安抚的动作,不让他们说出子肖父这等话。
这话是恶言,宋毓之听不得!听了得多怄呀。
这几人哪里知道宋毓之经历了什么。
她也不知道,这些年入了阳世,他是不是又遭罪了。
想到这里,王蝉有些惆怅,葱白的指尖捏了下这方天医狸石头的尾巴。
“喵呜!”
金丝银缕的猫儿还未散去,只是和护阵时庞大似虎的身形不同,瞧着小了好些,但说它小,只是和猛虎的身形相比,和寻常的猫儿相比,它的身量不小。
只见头大身圆,腮大眼也大,瞅着胖头胖脑的。
王蝉让宋毓之瞧那方石头,它也机灵,金丝银缕的在半空中蹿了一番,最后一个纵跃,没有跳进石中修养,反倒挨着王蝉的肩头。
此刻,一双虎睛石的眼睛瞪得溜圆,和王蝉一样地盯着宋毓之。
猫头歪了歪,咪呜了一声。
好似在问,有和它一样威风的猫儿?不可能,它是最威风的!
被揪了下尾巴,它瞅着是有几分恼了,蓬松的金丝银缕如炸毛一般炸开,踩了踩王蝉肩头,龇牙就冲王蝉的耳朵边“昂呜”了一声。
就见喉头咕噜噜的,猫肚子都鼓涨了,爪子更是去抓挠她的头发。
唬得王蝉忙在指尖凝了团灵炁安抚。
“我手重了?对不住对不住。”
为了哄这方石中灵,她指尖凝的那团灵炁都是小鱼儿模样。
一缕缕,一条条,绕着指尖游弋,一下下地逗着猫儿,银光的色彩,瞧着是小银鱼。
鱼儿溜进了猫嘴里,又被她控制着游出,见它真恼了,这才眯眼笑着点了下猫鼻子,不闹它。
“很可爱。”宋毓之眉眼里浮上笑意,心头难得的轻松。
自感知到玄川真人再一次盯上王蝉,他绷着的神经就没有放下过。
便是方才,破了他的几分恶念也是。
宋毓之一瞬不落地盯着王蝉看,没有说王蝉雕的这一尊石头,像不像他幼时养的那一只猫儿。
时间太久了,他都要忘了猫儿是什么模样,只那一道恨却还忘不了。
在阴地里时,那株苦楝树下,虽然只是一方幻地,是天生的灵蝉喜好阳光明媚,以灵在阴地劈开的一处虚幻之景。
在那时,自己尚不知道玄川真人没有进仙境,反倒是成了堕仙,和他同在一方天地。
尚不知道时,他的心便也静。
两人谈天说地,说着自己的旧事,生前的时候,他也有快活的日子,养的一只猫儿便是儿时的趣事。
虎睛石的眼睛,狸花色的猫咪,爱吃小鱼干,肚子胖胖的,最爱做的事便是趴在檐上晒太阳。
欢喜时是咪呜,生气了是昂呜,喉头咕噜噜震动……
有着蝉翼的小姑娘听得津津有味。
她爱听,他便多说。
她自生时,天上的星阵便已成,被迫生在那一方灰蒙的天地里,人间的一切,在她听来,一切都有趣。
扒着罅隙处看向胭脂镇,田埂上的稻草人有趣,赤着脚追逐打闹的小孩有趣……便是炊烟徐徐腾空,阿娘没见着娃儿回家,拎着竹条气冲冲地冲出门抓小孩——
也有趣!
……
瞧着眼前的人,宋毓之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奇怪得很,像生了病一样,酸酸软软的。
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听她说话。
便是知道玄川真人也入了人世,又和他同在一片天地,嗅同一道空气,叫他几欲难忍……眼下一刻,心中久不停息,如炉灶锅里沸水般的愤懑、焦灼,此刻都软了下来。
王蝉一无所觉,犹为自己得了养石人的传承而自豪。
“你不知道吧,我舅爷就是一个石匠,他手艺可好了,凿的石磨盘能用好久……嘿嘿,我的手艺也不错,这是我雕的,当然可爱。不过你还没说它像不像呢,我觉得是像的,你说的话我都记起来了,现在想想,我雕的这方猫儿和你说的是一般模样呢。”
都有一样的虎睛石眼睛。
莫怪才寻了那方石头时,见到的第一眼,她便喜欢得紧。
王蝉瞧着掌心的石头,斩钉截铁。
“肚子都胖!”
天医狸:“昂呜!”
宋毓之都笑了一声。
花媒婆:……
她瞧了这个,又看那个,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哪是在说猫儿可爱呀,分明是在说人可爱!
偏生媚眼抛给瞎子瞧了,被说可爱的那一个半分不知情,还说着舅爷凿的石磨耐用。
天爷,石磨要是不耐用,它就不是石磨了!
罢罢,她就莫要灶王管院子了,人姑娘什么本事,心中定然有数。
花媒婆瞧着宋毓之,见他盯着王蝉看的模样,莫名放心几分,也不去想他的手段瞧着有几分邪了。
转过头,她看向孙乾,眼里有几分同情。
“接下来一段日子,老大人该有些忙了。”
孙乾也叹。
许逢春几乎要两眼冒泪,谁忙?老大人是忙,但他这个做衙役的,得更忙了!
毕竟,老大人是一县的县丞,官高自然享福禄,要不怎么有个词唤做高官厚禄?好些事儿,他动动嘴就成,统筹大局,不必亲临,哪里知道下头得跑断几条腿的苦楚。
活没少,银钱也没多!正好正好,呵呵呵。
“造孽,造孽!”许逢春颤抖,“真是造孽呀。”
鸡同鸭讲,孙乾也叹,“是造孽了。”
几人都朝村子看去。
砖塘村被毁得厉害,烧砖的窑子炸了好几处,不止如此,村子的黄泥地上还倒了好些人。
刘药姑母子及老婶婆,便是老婶婆的儿孙也暴毙没了气息,个个青僵着一张死人脸。
捡了一条命回来的村民颇为沉默,这一场恶事,他们也瞧了个分明,知道自己差一点也没了性命。
而万事的缘由,皆由家中供奉了尊邪神开始。
祸根,一早就埋下了。
那些遭难丢了性命的,也是平时不积阴德,借着邪神恶人传的法子,行了恶事。
如今一看,果真是今日害人,明日便害己,一笔笔的因果债,瞧着是外人不知道的事,实际上,天道一道道都记着。
众人后怕的同时,对王蝉感激得不行。
一方天医狸的石头护住了众人,人在阵中,磕绊的伤口被金丝银缕毛茸茸的爪子摸过,一瞬间就不疼了。
如今村子屋宅荒废得很,大家伙儿也不知道怎么谢,简简单单的瓜果蔬菜都拿不出。
最后,众人冲着她便拜了拜,在王蝉出言阻止时,颤颤巍巍地相互搀扶,这个唤着儿啊,阿妹呀,那个唤着阿爹阿娘,阿公阿嫲!
着急惊怕,奔走盼眼地寻着亲人。
瞧到人还活着,也只哭了两声,庆幸家人还在就止了哭嚎。
人在,根底就在,旁的倒是次要的。
紧着,村民拉上人往家的方向跑,想起要紧的事。
王蝉都好奇了,想着瞧他们要忙的事是什么。
很快,她便知道了。
是雕像。
村民跑进屋里,一把将供在家中玄川真人的雕像抓了下来。
“呸!害人的东西!”
迎面唾上几口唾沫,吐了口恶气,再看雕像,瞧着他闭目指手的模样,村民也心惊。
方才巨像的余威犹在。
谁不怕呀,自己像痰迷了心一样,朝着巨像拜了拜,魂就溜出壳了,瞅着还要烧了给它吃。
摸摸脑门,都怕遭了这一回邪门事,自己本就不够用的脑子,该更不够用了!
但怕归怕,知道雕像邪门后,村民只道,此物万万留不得。
他们也没有麻烦王蝉。
虽没有修行之人有本事,但坊间传下的故事怪谈也多,乡民也有自己的土法子。
当下,大家伙儿将雕像又是砸、又是拿斧头砍,末了还嫌不够,丢到灶膛里一把火烧了。
最为关键的一步,是将烧出的这一把灰,往茅房的茅坑里撒去。
空空和尚哞哞了几声,刨了几下蹄子。
“不错不错,鬼神敬洁净,邪祟避污秽,也就是乡间常说的,神怕脏,鬼怕臭,想当年,我就是使了这法子,这些个土老帽倒也不傻。”
王蝉:……
她盯着它刨蹄子。
大和尚真越来越像牛了。
王蝉没有再理它。
她瞧到村民里,有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太太,拄着一根桃木拐杖站在一棵大樟树下,她冷眼看着乡里的人,倒没有忙急着去屋子里寻雕像。
死去的人被捡了丟在一处,七歪八扭,几卷草席盖上。
人有些多,就顾不上死后体面了,时不时的,有几只手从尸堆上垂了下来。
冷白冷白,透一点儿青。
只见尸僵蔓延到指间,十根手指弯曲难以展开,像鸡爪子一样微蜷着,指甲间都透着阴冷。
饶是知道罪有应得,但对于砖塘村的村民来说,这些个人,都是乡亲。
早时才打过招呼,问候一声吃饭没,时不时还扛着锄头一道下田,亦或是在一处择菜说家长里短的乡亲。
老太太用力往地上一拄拐杖,老眼浑浊,“我早就说过了,这神像供不得,供不得啊……”
王蝉看了过去。
一个四五十岁的汉子跑了过来,还没挨到人,朝着老太太就喊着阿娘。
人到跟前了,一把将人搀扶住,上下看了几眼,又是拍土又是摸骨头,担忧庆幸得不行。
“你跑哪去了,倒叫我好找!都没事了也不知道往自己家里去,可急死我了!”
注意到王蝉的目光,他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王蝉,待听到自家老娘口中的喃喃,怕王蝉误会,忙不迭地就冲她摆手,解释道。
“不不不,俺娘是早说了,这神像供不得,但不是因着她会这些个邪法……她、她,她就是个老太太,年纪大了,有时还犯糊涂,这不,这下子连家都不知道回!”
王蝉:“伯伯慢慢说,不急。”
她看了眼老太太,炁机在眼,瞧到的自然比寻常人多,这老汉说他老娘犯糊涂,倒也不假。
魂居身躯,人便为舍,而上了年纪后,躯壳老旧,就像屋宅住久了便出现破漏一样,一些人的躯壳也就有所老旧损伤。
如此一来,便留不住魂。
倒也没有全部走脱,就一缕缕一丝丝的,如水磨的功夫一样。
魂跑了几分,人瞧着自然便有些糊涂。
这是时间流逝带来的,非常力能够扭转。
不过,倒是能让人莫要更糊涂下去。
想着魂跑得更多,人更糊涂,到了最后,三魂中,主聪慧和灵性的爽灵幽精跑得一分不落,只剩下主性命的胎光还在——
瞧着是活着,但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家人半分也识不得。
吃喝拉撒更是控制不住!
便是活着,又有几分盼头?
半分体面也无!
而人活着,就是活这一分体面,灵不在,活着亦无自由。
王蝉瞧着老太太有分不落忍。
她想了想,瞧了眼一旁的宋毓之,想着他在白师茂肩膀处纹刻的法子,倒有了几分想法,伸出指头戳了戳,“哎!”
宋毓之知意,“你想学?”
“嗯!”王蝉用力点头。
宋毓之半分没有藏私,当即凑近了人,以手掩耳,透了法门。
“以皮为符纸,自是要净一净这皮囊,毕竟人食五谷,七情六欲,隐在腹肚,藏在魂魄,却又透在皮囊,它可不干净。”
不干净,可就刻画不了东西了。
王蝉:“净皮咒?”
宋毓之夸赞,“聪明。”
王蝉揉了下耳朵,小小声的说话叫她耳朵好痒,“没事,咱可以敞亮点说,这是要做好事,护一护阿婆剩下的魂,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宋毓之皱了眉,“不行,他们偷学了去怎么办?”
王蝉:……
她瞧了眼四周,谁,谁能偷学了去?这头牛吗?
对上她瞧来不善的视线,大和尚忙扭了头,只牛尾巴冲人甩了下。
倒不是怕王蝉,经了这么多事,大和尚算是瞧出来了,只要自己不惹事,王檀越便是个好说话的。
它怵的是她旁边的那一个。
方才它可瞧着了,以阴制阴,溟雨潇潇,鬼炁漫野,这手段可不正派。
这一口又一口的棺,再听王蝉问一句白师茂,空空和尚有几分明了,当初,崇德书院徐安卿的那一场浩浩荡荡的身死,和这人有几分牵扯。
它可不想被厚葬了。
做牛,不窝囊!
一个转眼,王蝉撞进宋毓之的目光,瞧到里头的笑意,哪还不知道他在揶揄自己,一本正经说什么怕人偷学了去!
王蝉瞪了人一眼。
怕人真恼了,宋毓之忙接着话头,快速将后头的法门说完。
王蝉:“我试试。”
“天清地浊,阴魂附壳,诛邪退散……”一管月光石的笔在阿婆身上描过,每一笔的落墨,念一句的敕令,由头至底,只见中心五芒,随着最后一笔轻触,光芒大盛,在老太太的肩上落了个图案。
倒不是棺,是一座屋宅的模样。
王蝉收笔,有些欢喜,“成了。”
她就说了,没有邪门的法子,只看这法子是用在什么地儿。
眼下,就跟堵了漏处一样,老太太溜缝般会溜魂的躯壳被堵上了。
就是有个不足之处,他日她寿终正寝,魂也不好浮出这刻了宅子的皮囊。
无他,着实是堵得结实。
王蝉:“没事,等老太太百年了,我自会再来,定不叫你们受惊。”
人得活在今天呀,今日活得好,才是好,明日和昨日,一个探不到,一个找不回,都不需要去愁的。
老汉哪里想到,自家阿娘还能得了这一个帮忙,人一日日老糊涂,他这做儿子的,日日处一处,怎么会不知道?
往前,十里八乡的,也是有家里老糊涂的老太阿公,跑出去就寻不回来了,死在路边水里都没个人埋。
苦啊。
家里有亲人老糊涂了,没法子,也没人手一瞬不错看顾的,只一个法子,就是将人锁了!
心痛!
做儿子做后辈的,只要这样一想,有朝一日要把自己老娘锁笼子里,心中就痛得不行。
当下,听人不会再糊涂下去,老汉大喜,感激得不行。
“对对,眼下好才是好,我、我没有怕,便是诈尸了,那也是我老娘。”
他抹了把脸,缓了缓心神,将他知道的事说了说。
老太太姓沈,别瞧着老,但有一个颇为好听的名字,唤做荷香。
倒不是爹娘取的,当年,家里穷,兄弟又多,瞧着是个男娃,哪个都没舌得卖,还是幼年时的老太太就被卖到一户大户人家家里做丫头了。
老汉:“那户人家的主人有几分本事,据我娘说,那一户人家的家里养了许多许多的花和树,美得很嘞,红的粉的,紫的黄的,一年四个季节都有花香,种的树也绿得很,像活的一样。”
“她是买着去做烧火丫头的,但我老娘说,活儿少着呢,明明家里人瞅着不少,有好几张口要吃饭,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还有寡居的太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王蝉听着, 倒是知道老汉为何说那一户人家古怪了。
烧火丫鬟在养得起丫头的大户人家家里,是最底层的奴仆,活儿最多, 该是最忙碌的那一个。
大清早的, 鸡鸣声才起就要起身,烧水给一家子洗簌。
一日下来,劈柴运柴,粗活累活不停, 灶房门口屋里大肚的大瓦缸水得装满,看灶烧灶,火不能歇, 一日三餐的忙。往往才忙完清晨的,坐下歇了个脚, 转眼就又要起身忙中午的。
锅碗瓢盆叮叮当当, 烟囱里的炊烟飘上几回, 日头就从东边转到了西边。
晚上, 便是灶火停歇了,瞅着灶得空, 人也闲不住——
得扒灶灰,清一清灶。
哪哪都是活儿, 零零散散,累也磨人。
但老汉却说, 老太太幼时在人家家里做烧火丫头不忙。
莫说热汤饭了, 便是热水, 那一大家子的人用的也少。
王蝉思量,除非,那一户人家的人口, 并没有瞧上去的多。
但……不是人,又是什么?
念头只一闪而过,只听老汉又道。
“村子里才请神像的时候,老太太就一个劲地说不妥,我问她,她也囫囵说不清楚,难得有一回精神头好了,人瞧着也清醒,拦了我要往家里请神像的念头,还和我多说了几句。”
人都是从众的,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请了神的时候,老汉也心急,也想请一尊归家,就怕请迟了,神灵怪自己不尽心,赶不上庇护自己。
那时被老娘拦了,他还不痛快,很是闹了两日别扭。
眼下一看,却是躲了一回灾。
“摆的位置不对,我娘说了,神像的位置摆得不对,按阿娥婶要求摆神像的法子,请的该不是正神,是邪神了。”
老汉口中的阿娥婶,是刘药姑家的老婶婆。
原来当年,老太太虽是烧灶的丫头,但主家并不苛待,平日里,热得厉害的时候,会唤她去树荫下躲日头,摆上些瓜果点心,摇着扇子闲说话。
赶有一回,邻居有一户人家往家里请了神,摇着扇子寡居的太太只瞥了一眼,就道。
“这家要走霉运了。”
年纪小的沈荷香好奇,因着主家待她和气,胆子也大,没什么下人尊卑的想法,平日也跟着屋子里头的姐姐,细声细气地唤主家一声太太。
当下就多问了两句。
“太太怎么知道?”
寡居的太太也没摆架子,拎着扇子遥遥一指,笑吟吟道。
“喏,小荷花你瞧,仔细瞧瞧他请神回家摆的方位,神位朝北,背悬于窗,上头更有一根横梁压顶。”
“这就如前后无路,临崖临渊,稍一动身就粉身碎骨。”
“所谓正神不临,邪祟缠身,请的神该不是神,早些年祖上造下的孽啊,就压在那顶上,一朝寻了个空隙,就和堤毁水溃一样,挡都挡不住这势头,他不倒霉谁倒霉。”
……
砖塘村。
老汉:“我老娘说了,太太说得半分不假,自那以后,那一户人家就倒霉得紧,家里接连着出事。”
“没个几年,宅子便荒废败了下来,族人也散得四处都是。”
“听说早些年阔得很,家里有金山银山,对喽对喽,还是个开银楼的,真真是金山银山,半点不夸张,家里各个精细养着,莫说太太姨娘了,便是小娃娃的小娘子小少爷,家里人也没瞧着人小就敷衍,个个穿得都好看,绫罗绸缎不说,脖子上挂着指头粗的圈子,个个都是金的嘞!”
“那样式啊,别提有多华美了,我们想都想不出来,人家就有好些个,月头到月尾,一个月不重样轮换着戴,丫鬟养得都比普通人家小姐气派。”
老汉说着话,还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下金项圈的粗细,眼里都是羡慕。
财帛动人心,就是听上一场富贵,都能跟着心动。
赤黄黄的金子,白晃晃的银子,就是铜板,瞅着它堆了大大一木箱子,一片片的也可爱得紧。
几人听了一番,好似都看到了这富贵。
许逢春年轻,也跳脱,当下就哇了一声,“这般豪富吗?哪户人家?”
“那可不!”老汉挺直了腰板,有说故事人莫名的自豪感,“那家的少爷,出门都不是腰缠万贯,也不是碎银,是仆人捧着个匣子,里头搁一个个金叶子。”
至于是谁家的。
老汉皱着眉想了下,“这我老娘倒是提过一嘴,我却是没太记清楚。”
“许家。”这时,在一旁一直没出声的老太太沈荷香冷不丁地开口。
几人都惊了下。
“娘,你不犯糊涂啦?”老汉惊喜。
再看老太太,却又忘记了自己刚才应了什么话一样,目光直愣愣落在尸堆那处,喃喃着不该请神像,不该请。
老汉的眼神一暗,又丧气了些。
王蝉解释,“伯伯,阿婆原先散去的魂光寻不回来了,恢复成年轻时那样是不行,但有一点好,不会恶化。”
“我知道我知道,姑娘你先头和我说过,我心里都省得,只是方才,我听着我娘应声,还道她又好了些,是我贪心了,眼下这样,人不会更糊涂下去就已经很好了。”
老太太还喃喃着不对,该是邪神。
当年,沈荷香被放了身契,主家的太太心好,还赠了她些银子衣裳,此时车马慢,一朝分别,重逢便是千难万难。
往后几年,得了空闲时,她有想回去走动走动,却寻不到做烧火丫鬟的那一家。
等到人糊涂了,就更记不清是何处了。
直道太太是个不寻常的。
她遇着太太,卖予她家做烧火丫鬟,是大福气。
王蝉心中更是肯定,老太太口中宅子里人多,倒不一定都是人。
左右是许久之前的事,王蝉便也丢手没管,只当听了桩旧事。
她顺着老太太的声音朝村子里瞧去。
有几处屋舍倒了,但多数是好的,砖塘村别的出息不好,烧的砖倒是一顶一的强,青砖结实,用了糯米生石灰细河沙,屋舍结实着。
玄川真人的雕像已经被抓下毁了,但留了神龛,富贵讲究一些的,用了木头做神龛,四方如小房子,不讲究的,就用一块木板。
确实是朝北的方向,且背无悬靠。
正神坐北朝南,方向一反,原先的清正之炁瞬间变了。
不怪老太太嘀咕,刘药姑家老婶婆是师婆,十里八乡了都有些名气,这事,她本该明了,既然知道方位不妥,还是这样摆,那就是有鬼,请的本就不是正神。
自打从王伯元那儿知道荒庙的事后,平日里翻查典籍,王蝉便对记了玄川真人的书籍多有留意。
“你知道他的小观为何败得厉害吗?”王蝉小声,冲人招了招手。
“为何?”宋毓之配合,微微弯了腰,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王蝉笑了下,也不卖关子,踮了脚凑近了就道。
“他呀,糊涂!也不想想,这烧香进香的多是什么人,都是太太呀。”
一个献祭妻儿族人而踏上仙路的,便是成功布下了星阵,引天上众星星力,退了诛邪在阵外,分化人间阴世,大家伙儿也嘀咕。
心狠呢。
成大事不拘小节,但在小节这边看,未免心寒。
王蝉:“能拜的神仙可多了,大家伙儿又不傻,哪个要去心里闹嘀咕的地方。”
“你说对吧。”
王蝉小气,想着方才宋毓之捉弄自己,在自己耳朵旁小声说话,闹得她耳朵发痒,投桃报李,这会儿她的声音也小小的,末了,瞧着人耳朵,还顽皮地吹了口气。
宋毓之一惊,扭头朝王蝉看去。
王蝉怔愣了下,不止是她,宋毓之的动作也顿了顿,抬手捂耳,一双丹凤眼里有薄薄的水光。
风吹过湖泊起了涟漪。
无他,方才那一下转身转得太快太急,唇贴过面皮,有些凉,又有些烫,砰砰砰的,周围一下就寂了下来,心跳声好似都清晰了几分。
王蝉磕巴了下,瞧着宋毓之的眼睛,把剩下的话说完。
“所、所以,你瞧,便是不说出口,大家伙心中也是知道是非曲直的,知道是他对不住你和你阿娘,还有你的族亲们,他的小观荒了,便是天下人说出口的公道。”
不然名落仙籍又淡去,转瞬成堕仙,界外之事,寻常人可不知道。
“嗯,是公道。”
宋毓之率先挪开了视线,有些狼狈,耳朵红得厉害。
瞅着人没注意,他暗暗摸了摸心口。
又这样,酸酸软软的,像生了病一样。
莫不是真病了?
一时间,宋毓之皱了下眉,有些怀疑,这具身体莫不是真有什么他没察觉的隐疾?
那厢,大家伙儿说话的声音打破了他的猜想。
听到富户是姓许,见许逢春又爱听富贵事,花媒婆肘子杵了他,揶揄了两句。
“哎,听听,姓许呢。”
许逢春莫名,“啊?”
花媒婆嗔了一眼,“傻瓜,你不也姓许?同样是姓许,说来是本家,都是缘分,祖上说不得还沾点亲点带故。没听方才这老哥说了,这许家一朝家败后,族人散得四处都是,天南地北的,说不得就有你这一支!”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富人捻一根汗毛都比穷人的腰杆子粗。
“回去找找,看看压箱底的货,说不得真有好货。”
许逢春哈哈一声笑了,连连摆手。
“哪能呢,我家几代都穷,我老爹穷,我这一代就更穷了,就留不住财,叫我得看重衙门的这一个饭碗,起码旱涝保收,有口饭吃。”
“我老娘给我算了,算命先生说了,我呀,穷命倒不至于,就发不了,说是财星无根如浮萍,就别做大财主的美梦了。”
大财主后人也不成,破家的那种也是。
所以喽,听听别人家有钱的事,耳朵过瘾,他也穷开心下。
许逢春一脚伸出,脚大拇指动了动,就从鞋子的破口处顶了出来。
“喏,我这鞋破了还没铜板买新的呢。”
说罢,他颇为哀怨地瞅了下孙乾。
“大人,回头我这跑腿的活还多着呢,也不知道几双鞋能打住,前些日子因着牛僵的事,为了寻您这疯道人,我已经跑坏了三双鞋了!”
“三双!”他强调。
“我娘放话了,鞋再穿坏,她就不给我补了!”
孙乾:……
他看了眼砖塘村四周,是得跑腿好些趟,活儿是有些多,砖塘村里里外外的事,再有便是赵立泉一家。
县丞大人还在愁这一通事该如何判,毕竟也没个先例。
王蝉已经丢手不管,有大人在呢。
那厢,一心为着儿子的麻婆对赵立泉却恨上了,趁着人不备,一个猛扑过去,张牙将人咬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