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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风雨将侵之前, 总是十分平静的。

却说另一边,阴地里的种种变化,处于阴地之上, 砖塘村中的人还未有所察觉。

砖塘村是淮县城郊外的一处村庄, 背靠松风岭,西靠沅江的一条支流。

前有山,后有水,本是气候宜人之地。

但这几年, 砖塘村烧砖的窑子建得颇多,放眼看去,个个半露一半在地面, 半窝窝的形状,瞧着像鱼头。

为了烧砖, 山林里的树木被砍了大片, 田间的土地也被挖了大半, 植被被摧毁得厉害, 裸露出下头大半的黄泥旮旯石头地,瞧着有几分萧条。

都说养家千般难, 赚钱万般苦,有了这烧砖赚钱的路子, 便是知道十年树人百年树木,树伐得过头了些, 田间泥挖得狠了些, 为子孙计, 终归不是长远计策——

但,砖塘村的人也只当看不到。

只有更勤快的份!

窑子恨不得是连转轴地烧,生怕少烧一炉, 回头这赚钱的路子就没了。

再有,他们不赚,村里的乡亲也赚,便宜外人,总不比便宜自己来得强。

如此之下,只几年功夫,这一地热闹,却也荒凉。

泥捏晒成砖胚,树木砍成柴薪,一块块送入半露在地面的窑子里。

鼓炁,燃火,封窑……

烈焰之下,泥土没了原本的模样,成了一块块青砖。

一块块砖齐整地摞在一旁,堆了一处又一处,想着这砖头能换银钱,热火朝天都干得起劲儿。

但这一处也常年有烟熏火燎的气息。

夹杂其中,还有泥腥之味。

麻婆几人常住葫芦湾,葫芦湾虽偏僻,却不辜负它的名字,是个好地方。

天是蓝的,地是绿的,水是甜的……

除了穷,没别的毛病。

只住了几日,几人竟有种水土不服之感。

麻婆虽是这地儿出生的人,但搁她来讲,现在的砖塘村和以前的砖塘村,变化可太大了。

烟熏火燎,天好似都黯淡了许多。

这一处也热得很。

便是青砖的房子,住着敞亮,嗅着这空气,喝着这一地的水,住着也不舒坦。

……

“娘,这两日,你不是说老觉得嗓子不舒坦吗,我熬了些止咳润肺的药汤,搁了些麦冬百合,里头还有润肺的川贝,抓了些甘草一道熬的,不苦。”

“刚刚我还特意在灶房多放了放,放凉了些,这会儿刚好入口,你和泉哥都喝一点,对嗓子好。”

一处青砖房里,女子轻柔的声音响起。

紧着,门上遮风的布帘被掀起,外头进来一位身穿一身粗布旧衣的妇人。

只见她一头的青丝用一方青布盘扎着,偶尔有几缕垂下,身量瞧着有些瘦,托着茶盘的手皮包着骨,能见皮下的些许青筋。

也不知是不是太过苍白,瞅着面色都有些发青了,看着不是太健康的模样。

却也因此,那一身的粗布旧衣俭朴,穿在她身上却有几分松垮风流的姿态。

抬眼看来,这张脸的五官并不是生得多么出色,又因为常年的忧虑,眉心间有淡淡的痕迹,声音却柔柔。

更因为这柔意,妇人周身添了几分温婉的气质。

是高姐儿。

……

掀开布帘时,瞧到屋子里的人,高姐儿的动作顿了顿,面上露出几分诧异。

“刘姨和婶婆也在啊。”她冲人道了个福。

视线掠过打招呼的几人,似不敢多对视一般,高姐儿匆匆瞥了眼,嘴角边扯一道礼节性的笑意,忙又垂下了眼。

屋子里没人应声。

她在门口踟蹰片刻,还是抬脚走到墙根边的那方条案边,将茶托中的黑瓷碗一一摆出。

自高姐儿进来后,几人谈话的声音便停歇了。

因此,屋子里有些安静。

如此一来,摆弄碗碟的声音便有些响。

“娘,药冷了失药性,你趁热喝——”顿了顿,她又道,“泉哥也是。”

后头的那一句,声音有些轻,带着温柔之意。

便是怵这会儿安静,颇觉不自在,到底忧心自家相公,高姐儿还是又提了一句。

却又怕自己这关心露骨了些,叫人发现了不好,特特拿婆母先说了事。

茶托收拢在臂间,回过头,对上几人的目光,高姐儿才搁下的心又提起,垂在一边的手不自觉地捏紧衣裳角,手指头都有些发白。

怎,怎都瞧着她?

好似将她的心思都看透了似的。

瞬间,那张白得有些发青的脸上不自觉爬了些许的红,眼神也有躲闪。

下一刻,视线一转,高姐儿的视线正好对上上位婆子看来的目光。

刹那间,她才爬上脸颊边的热意就消退,心口擂鼓一样的砰砰砰个不停。

高姐儿没和人说过,自来了砖塘村后,她便日日难以安眠,只觉得这地儿可怕得紧。

烧砖的窑子可怕,半露在外头,像一个个怪东西张了嘴。

人也可怕。

尤其是这年老的婆子——

高姐儿尤其地怵她。

饶是接触了几回,又知道是她和刘药姑一道,帮着让相公重新站起来,她也怕她。

瞧上一眼就心慌慌得厉害。

……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麻婆暗暗啐了一声。

“真没眼力见,瞧着你刘姨和婶婆都来了,也不知道上一盏茶,摆几盘点心上来?愣着瞧我作甚?瞧我就能把茶点瞧出来啊?还不快去!”

“不忙不忙,熬药可不是小功夫,哪有才停下又让人忙活的理儿,好歹让人歇歇脚。”

妇人八面玲珑的笑声响起,是刘药姑。

她瞧了高姐儿两眼,又去看坐一旁的麻婆,唤了声亲近的称呼。

“阿四啊,你可真找了个好儿媳,对泉哥好,对你这孝心更是真没话说。你听听她说的,只听你嗓子不舒服,就又是抓药又是熬药的。”

“我心里那个羡慕啊——”

“也不知道我家小子什么时候也找一个,到时我那儿媳妇对我,有你这儿媳妇对你一半的心,我就直念阿弥陀佛喽。”

说到这,刘药姑顿了顿,歇上一口气,这才看向另一人,又道。

“我瞧老话都说了,婆慈媳孝,家和兴旺,我这四姐有个好儿媳,以后的日子定是太太平平的,婶子你说是吧。”

被刘药姑唤做婶子的人颇有些老态,话不多,听到这话,她只撩了下眼看高姐儿。

腰背微微佝偻着,又垂下眼。

不知是不是年纪大,她耷拉着眼皮的下头,眼珠子黑少,白多。

仔细一看,眼珠子的黑还有些发虚。

瞧着像老猫。

眼下,三个妇人都挨着床榻边坐着。

被高姐儿惧怕的老婆子坐在中间位置,她手中拿着杆乌木老烟杆,刘药姑的一通话后,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只抽了口烟。

烟雾吞吐间,倒有个含糊的【唔】字随着烟雾吐出。

似肯定,却又似怀疑。

烟杆子有些年月了,木头的纹路被磨得油光发亮,尤其是手口的位置,像被握得生了包浆,瞅着有些叫人发腻。

刘药姑欢喜,拉过麻婆的手轻轻拍了拍,“听到没,我婶婆都应声了,你呀,以后只管过好日子。”

听得一句婆慈媳孝,麻婆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下一刻,她又堆捧上笑,附和得更热闹。

“是是,托你的口福,得你的吉祥话,我家以后的日子啊,定能过得顺畅又太平。”

眼一瞥高姐儿,麻婆陡然提高了嗓子,以笑声掩盖自己眼下的嫌弃,又道。

“羡慕啥,我这媳妇子就面上瞧着还行,平日里粗手粗脚的,愚笨得很。我喊着一个,她做着一个,没半点儿自己的想法,木头人一样,好悬没给我气死。”

她觑了眼靠窗的位置,再说话,虽语气亲近寻常,但话里话外都捧着人。

“我才要羡慕你呢!”

“你瞧瞧你家长庚,生得多好啊,眼是眼,鼻子是鼻子的,嗬,这小年轻的俊俏模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夸了,就站在那儿瞅着都不一样,怎么说嘞——跟我们葫芦湾的小青松似的,精神!板直!”

好话不嫌多,良药不嫌少,夸一就有二,处处还要落到实处,不然听着发虚,反倒不美了。

显然,能说动刘药姑帮自己忙,还是拿旁人的腿替自家儿子的腿这等忙,麻婆也不是个简单的。

只要她愿意,于人情世故上,最是精通。

“不说模样了,就是内里,咱长庚也不差别人,喏喏,你瞧瞧,不止棋下得好,还能写能画,一肚子的学问,是个读书人嘞!”

“以后莫说是地主家的闺女了,就是官宦人家的千金都能娶得!你呀,才真是享媳妇福气的。”

“哪里哪里,你可莫夸他了,回头尾巴都给夸翘起来喽。”

刘药姑笑得花枝乱颤。

李长庚的尾巴翘没翘,大家伙儿不知道,反正,她的尾巴定是翘了。

紧着,刘药姑又搭了几句话,瞧着是谦让的语气,但对麻婆说的话,她没有否认。

在刘药姑心里,何止是官宦人家的千金,要是机缘来了,真瞧到贵人——

那些个皇家出生的天潢贵胄,像戏文里唱的县主、郡主……公主等人物,往日高高在上不可攀的存在,如今,风水轮流转。

任她身份再高贵,出生再不平凡,依凭着她已经养到一定火候的红线,也能攀上一攀!

到时,红线牵起,姻缘天定,恁凭这姑娘的眼界再高,性子再泼再娇惯,也得对她家庚哥儿死心塌地!

戏文里不是常爱唱么,富家小姐爱穷儒,家中千金留不住——

原只是那等酸儒做的白日痴梦,如今,到了她跟前,可不真得给她唱上一唱?

就像这泉哥媳妇一样。

让她舍了一身皮肉做饵,钓别人家的儿郎,二话没说便应了,浑然提线木偶一样。

如今,对着泉哥,还是这般情根深种,小意温柔模样。

刘药姑看了高姐儿一眼,眼里难掩自得。

她只要想一想,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是县主\郡主\公主的婆母,心里就美得不行,冒泡泡的美,叽里咕噜的,怎么止都止不住。

“婶,这烟要断了,我给你再续上。”转头再看一旁的老妇人,刘药姑亲昵地替她又塞上烟丝。

也是婶儿厉害,那样邪性的红线也被她收拢,在淮县时,鬼影上了庚哥儿的身,她还道要不好了!

如今一看,反倒是福不是祸。

之前接连几门没成的亲事,也是好事多磨的缘故。

烟丝一续,又是青烟阵阵,这一处的空气更有些闷了。

那厢,高姐儿察觉刘药姑的视线瞥过她,莫名心下又紧了紧,求救一般地朝赵立泉看去。

她想让他注意到自己的不自在,为她说两句话。

让高姐儿灰心的是,赵立泉眼都没抬,更遑论是注意到她的不自在了。

高姐儿失望得很,眉眼垂了下,将满心的苦涩也收入眼下,心口像塞了团棉花,赵立泉的这一道忽略无视,像往棉花里灌了水一般,塞得她心口潮湿又发胀。

相公他、他这是嫌弃上自己了?

高姐儿想将诸多不是滋味压下。

但委屈这情绪像潮水,哪里能轻易压下?甚至越压迫,浪反而越高。

她只觉得一道愤懑起。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嫌弃自己?

他们有什么资格嫌弃自己?

她付出了这么多!

恶念和怨恨丛生,像心底的自己在挣扎,在清明——

然而,下一瞬,有红光一闪而过,深扎在底的丝线将真实的她重新捆扎,牢牢锁住,没有自己的想法,只有依附。

愤懑遭遇临头一浇,瞬间哑火。

除了这,还有些惊惶惭愧的情绪浮上心头。

高姐儿惶惶。

为自己方才竟对相公生了怨怼而惭愧不安。

为妻者,当恭顺,夫为妻纲,是天也是地,她怎能如此?

高姐儿坐立难安了。

“我、我就不坐了,屋子里人多,多一个我得更闷,我去灶间给大家烧壶茶,再做些藕粉糕,虽眼下过了饭时,大家伙儿都用过午饭,但藕粉糕清凉,又不占肚,最适合这时节用了。”

临出门前,她还贴心的将门帘打上。

……

高姐儿说的人多,却不是虚话,屋子里不止是有她的婆母麻婆和相公赵立泉,刘药姑一家及她的婶婆也在。

瞧着人离开的背影,麻婆耷拉着张脸不说话,嗓子眼咳了好几声,声音沉沉又沙哑,明显是不耐砖塘村的空气,喉咙不舒坦,却也不说喝高姐儿熬的汤药。

明明药就在条案处搁着,起身走三两步的功夫就是。

赵立泉也是,打媳妇高姐儿进门,没搭一句话不说,眼也没瞥一眼。

夫妻做到这等地步,哪像还有情分可言。

刘药姑打量了几眼,心思一转,知道这两人是嫌弃上高姐儿了。

隔了辈分的赵立泉她不好说,同辈的麻婆,她可没什么顾忌,当下就道。

“怎么了?不也是你自己同意了,我才使了法子,让她寻了你们村子里的赵向生搭伴?”

“是,人是我帮着寻摸,可也让你点头了,愿不愿意是你们一句话的事,眼下,媳妇娶进门,你家泉哥的腿瞧着是大好了,能走能跑,媒人就要丢过河,瞧你那媳妇不顺眼了?”

她皱了下眉,颇为不痛快。

“回头,你莫不会也怪上我了吧。”

两人自小一道长大,小时,刘药姑长跟在人后头喊着四姐四姐,两家的情况更是知根知底。

再是不喜欢高姐儿,高姐儿和赵立泉也养了三个孩子,除了最小的那个,其余两个孩子大的九岁,小的七岁,瞧着也不是不知事的年纪。

有孩子在,就有牵绊在。

俗话都说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再是瞧着人不痛快,心中厌弃,母子俩也不能不顾孩子的心思,将高姐儿休弃。

但是心里有疙瘩在,日子又哪里能过得顺畅?

她方才那句,婆慈媳孝,家和兴旺可不是虚话,反过来,那就是婆媳不和,家宅难宁。

刘药姑心硬,倒也不是要管旁人家家里的日子过得和顺不和顺,就怕回头日子久了,人都健忘,叫那恩情薄了,几番思量,反倒怨上了她。

这样一想,刘药姑瞅着人,眼神都阴了两分。

她本就不是多和善性子的人,要当真忙活一通,回头叫人暗暗怨怪了,她可保不准自己能做出什么。

这腿,她能帮人换上,也能给人再摘下来!

麻婆注意到刘药姑的视线,顺着目光一看,就见她逡了赵立泉一眼,还是在他的腿处。

自家人知自家事,她哪能不知道这自小一道长大的同乡性子小,最是睚眦必报,当下是吓得心肝大颤。

“哪能啊!”

麻婆忙叫屈,“我和泉哥感激你还来不及!哪能怨怪上你了?”

说罢,她急急起身,冲靠窗方向的赵立泉摇手喊道。

“泉哥,来来,你给你刘姨说说,咱哪能怨怪上她呀?谢都还来不及。”

转过头,麻婆又拍腿喊道。

“哎哟喂,你这样想我,真真叫我心头痛得紧,就像一把刀剖了我似的。”

说到后头,唇颤了,眼里泪含了一泡,“都说嘴利是刀,言语是刃,你这嘴、你这嘴就是刀!一句句剜得我心肝直流血。”

她指着人,神情恨恨,紧着又泄了劲儿,垂头丧气模样。

“罢罢,我倒恨不得你拿真的刀剖了我,将一颗心都剖出来,剖出来让你好好瞧瞧,看看它到底是黑还是红!也好过你说这样的话剜我的心。”

“我和高姐儿和什么情谊,和你又是什么情谊?她污了身子,我这做婆母的怜惜我家泉哥儿,替他委屈,怎就不成了?我也没说什么,就一时还不想搭理她罢了。”

“说这样的话,你说这样的话……”

“你都不知道,我和泉哥有多念着你!多亏了你,我家泉哥才能站起来,她喊你一声刘姨都不够,你的恩德,对他、对我们家,那是再造之恩,他就是喊一声亲娘都不为过!”

赵立泉起身,冲刘药姑镇重地拱了下手。

“刘姨大恩,泉只恨不能粉身碎骨相报。”

麻婆胡乱歪穿了双鞋,上前就要去扯赵立泉。

“走走走,咱家去,咱家去,不在这处待着了,没得讨你刘姨的嫌弃,叫她说这样的话疑我。”

“娘!你浑说什么,刘姨哪会嫌弃你。”

赵立泉无奈,瞧了这个又瞧那个,身子朝娘歪也不是,立定了也不是,只拿眼睛觑刘药姑,眼里有讨饶和求救,更有亲近之意。

“刘姨,你快和她说说,劝劝她,嗐,明明是心里感激你,话赶话的,说出口却变了样,哪就成了要闹着要回去了?”

刘药姑也闹了个没脸。

她这还没说几句呢,四姐就又哭又闹又剖心的。

不过甭说,她还怪受用的。

“好了好了,你们烦不烦,这都谢过几回了,要是想谢,你们回头再谢,谢个够。还有四姨,你要拉泉哥去哪儿?他眼下哪都不能去,正和我下着棋呢,我可先说喽,这一局棋的胜负还未定,他哪儿也不许走!”

李长庚嚷嚷,说完话,又伸手去扯赵立泉。

“坐下坐下,你也甭理她们,我阿娘就是上了年纪了,心思多,话也多,你阿娘也是!”

“你是不知道,这上了年纪的妇人就这幅模样,在县城的时候,我隔壁花家在府城做媒人的姑子回来了,说是要过姑姑节……嗬,你是不知道,那老娘们才叫话多!”

“不止话多,一双眼睛还老爱瞧俊俏后生,捻着个花帕子,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瞧就不错眼了。”

赵立泉勉强笑了下,回过身,却又打趣李长庚。

“你恼她了?可是她盯着你不放了?”

李长庚:“可不是!一早就盯着我瞧了,就连我晨间喝蜂蜜水,她也不错眼地看,嗬,那两只老眼直勾勾的,遭不住遭不住,姑姑节可还有些日子,只一想着,她还要在淮县待上这么长一段日子,我心里都不得劲了,闹心!”

“回砖塘村倒也好。”

“不对——也不好,这儿能耍的事儿太少了。”

话锋一转,李长庚又抱怨自家阿娘和麻婆,怪她们话多,闹得他好好的棋都要下不成了。

“早知道咱就不在这儿耍了,你们说得不嫌烦,我耳朵都听得起老茧子了!”

刘药姑嗔怪,“你这孩子!我说几句话的功夫?倒累得你一箩筐的埋怨我。”

眼觑了下麻婆,又有亲近之意。

“四姐也是这样,你们啊,简直是我前世的债,这辈子寻我讨债来了。”

“我哪句说错了?你们就是话多。”李长庚皱眉揉了下耳朵,瞧着刘药姑嗔怪也不在意,“喏喏,我耳朵都被你们叨叨红了!”

转头,他又埋怨上。

“也就是砖塘村这儿闹腾,处处都是烧砖拉砖的动静,又热得紧,没别的消遣,都没什么好耍,就这屋子里还凉快些,只能在这儿下棋了,好歹算是消磨消磨时光,哪成想,就这么处忙里偷闲的地儿,还得听你们吵吵嚷嚷。”

“快,泉哥你快甭理她们了,好好和我下,我都快赢你了。”

被这么一拉扯,赵立泉踉跄了下。

他笑着捧了李长庚两句。

“行行,我们继续下棋。”

“还有,那劳什子媒婆爱瞧,也是庚哥儿你面皮生得好,换成我这样的,可没人多看。”

一通话又把被扰了棋性的李长庚哄好。

赵立泉又冲刘药姑和坐高位的婆子笑了笑,这才重新捻了颗棋子,视线一转,落在棋局上,皱着眉冥思苦想。

这会儿,两人坐在靠窗边的方凳上,之间隔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摆了一个四方棋盘。

一人执黑,一人执白。

片刻后,赵立泉将棋子搁进棋奁里,抬手冲对面的李长庚拱拱手,摇头笑得有几分苦意和讨饶。

“长庚阿弟好棋艺,好眼力,你说得不错,这局又是我输了。”

他一指指了棋盘,“不拘是下在这里,还是下在那里,都已是被包抄之势,早输晚输都是输,负隅顽抗,反倒是丢了体面。”

“你知道就好!”李长庚颇为自得,丢了手中捻着的那颗黑子到棋奁。

转头看着阿娘不赞同的模样,他轻咳了下,到底收敛了些自得情况的姿态,也说了几句谦和话。

“不过,我也是占了住城里富庶地的便宜,平日里,我阿娘疼我,使了银子做束脩,送我去书院里学字学画,这才认得些字,通些文墨,多瞧了些棋谱,侥幸赢了泉哥几局。”

“泉哥你才是真的聪慧,都不曾拜师傅,只自个儿琢磨琢磨,就能下成这样,当真是聪慧。”

“要再过一段日子,我这点底子都要不够用,赢不得泉哥你了!”

赵立泉摆手,“我这哪是聪慧。”

“先头时候,因为伤病,只能和废人一样躺在床上,什么事都做不得。”

想起先前的日子,他脸上的苦意又深了深,停了收桌上棋子儿的动作,眉眼一垂,颇为无奈地敲了敲自己的腿,再一指指了自己的脑子。

“这腿废了,要是脑子再不多转转,就当真成了烂到泥地里的废人了。”

李长庚一脸同情,“是遭大罪了。”

“走不来路,哪都去不得,只能困在床上屋里的方寸之地,我只想想,就觉得人生无望。”

“好在如今泉哥你换了腿,也算是大好,否极泰来了。”

“是,万幸有刘姨和婶婆。”赵立泉又一脸感激地朝刘药姑和高位上的老妇人看去。

麻婆也收了闹腾的姿态,擦了下脸,说了几句小意的话。

“是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你都不知道我多庆幸长在砖塘村,同你一道长大,有同乡的情谊,听你叫我一声四姐,别提心里多欢喜了。”

“都是缘分,也是天不绝泉哥的路。”见麻婆母子说得恳切,刘药姑心下的疙瘩彻底消去。

很快,这一处又是和乐融融。

那厢,李长庚又摆了棋盘,只这一次,才落下几个子儿,他便觉得无趣了,唤着刘药姑,又搀扶上老妇人,想着要回去歇着。

麻婆挽留了两句,见留不住,这才将人送了出去。

不多久,三人的背影就远了。

砖塘村青砖的房子多,窑子也多,烟熏火燎的,处处是发黑的烟雾,几人的背影也笼在了烟雾之中,莫名有些打晃。

瞧着人背影,麻婆和赵立泉堆着的笑顷刻卸下,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被日头拉扯的人影。

下一刻,想到什么,麻婆转过身,关切道。

“儿啊,方才我瞧着李家这小子扯了你一把,瞅着身子都被扯歪了歪……怎么了,是脚上吃不上力?可是还有哪儿有不舒坦的地方?”

几番筹谋才得了这一双腿,又搭进了一个儿媳妇,往日里,住在葫芦湾没少被乡亲瞧不起,直唤自家儿子是瘦马瘸马,只得寻人拉邦套,对于这一双腿,麻婆自然是紧张得很。

赵立泉扯了下嘴角,闻言也低头看自己已然站起来的双腿。

再开口,他话里颇有些苦涩。

“站是站起来了,但到底不是我自己的腿,就是换到我身上了,用着也有些不得劲……”

“阿生他、他身量瞧着和我差不多,但他是腿长,身子短,我却是身子长,腿短,如今踩了他这双腿,走起路来倒还成,跑起来就有些费劲了。”

麻婆也没法子。

事难有两全的,如今能站起来,能走路,已然是万幸了。

“你多练练,多练练,指不定回头就好使了。”

越说,她面上倒是愈发肯定了。

“是了,眼下这腿新,不就和人才学走路时一样么,你瞧平根、厚生和安石小的时候,那脚不也走不稳路?多练练就好了,现如今,三小崽子跑得可快了,蹿东蹿西没个停歇,泼猴一样,我撵都撵不到人。”

赵平根、赵厚生和赵安石,正是高姐儿和赵立泉养的孩子。

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说起这三个孙孙,说着他们是撵不上的泼猴,话里有嗔意,麻婆眉眼却都柔和了,里头都是喜爱。

抬眼再看赵立泉,麻婆眼里都是怜意。

也是,便是瞧着孙孙的面子,她也得将人容了,没娘的娃儿都苦,回头要是寻摸了个后娘,日子更是苦了,她暂且先忍了。

但忍归忍,要她给个好脸色,那却又不成。

“娘,你说,刘姨这是哪儿学来的手段?不止是她,她那婶儿也厉害的紧。”

瞧着人都远了,应是听不到这儿的话,赵立泉陡然开口问道。

不过,想着换腿时的邪异,他也心惊,眼里不自觉地漫上了些惧意,问着话的时候,声音便压低了些。

但再是惧怕,他也还是问了。

无他,见过这手段,再是诡异,他也心生了分贪念妄念。

她刘药姑和老婶子能使,为何他就不成?

俗话说,大恩如大仇,换腿之前,赵立泉和麻婆是巴着两人,一口一个巧,自家的姿态也放得很低,但真换了腿,却又有些怨。

这腿,为何就要寻赵向生的。

且不说赵向生的腿和自个儿不一样长,如今用着,能用,但也有不便,却又说,他家祖祖辈辈都在葫芦湾,和赵大山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邻,往上数几代还有亲缘。

如今,两人都不知回葫芦湾后,遇到赵家人,如何交代赵向生的去处了。

赵大山可不是个好与的性子。

提及了赵向生,不约而同的,两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灶房。

这一处是刘药姑替人赁下的。

砖塘村别的东西贵,就青砖不贵,这一处屋舍便是灶房都是青砖搭的,但要是真拿了墨斗去量,便会发现,这一处灶房里的宽度,远比外头瞧着小上许多。

前小二尺,后少一尺五。

前阔后窄,正好是棺材的尺寸。

想着人被砌进墙里的哀嚎,对她一口一个婶儿,眼里的难以置信,饶是几天了,麻婆仍打了个激灵,青天白日的,只觉得这一处阴寒得紧。

“能怎么说,我们能说啥,腿长他身上,他跑哪儿去了,哪是咱们说了算的。”

“他赵大山就是再问,我也不知道,也不能给他再凭空变个儿子出来。”

“我们可没欠着他们赵家,是,阿生那小子是帮着家里做了些活,还送了些山货,但咱又不是白得的,他可占了你媳妇的身子便宜,就是上了府衙,我都有话应他!”

麻婆阴了眼,只想来个死无对证。

赵立泉瞥了眼灶房方向,那儿,不知刘药姑几人已经离开,仍在忙活着茶水和莲藕糕,高姐儿热得一头汗,抬袖擦了擦,又继续忙碌。

察觉到注视,高姐儿抬头,瞧到人,眼睛一下就亮了。

“相公。”

赵立泉没应声,别开了视线。

“娘,你别一口一句你媳妇,我不爱听,高姐儿她有自己的名字,你唤她的名字就成。”

“我可怜的儿,这两年是苦了你了。”麻婆话里都是怜意。

她明白,儿子这是做多了绿头的王八,之前没法子,如今脱困,不想再和媳妇扯上关系了,话里的关系也不成。

“好好,是娘的不对,娘说话没经脑子。”

“人都常说了,病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这换腿也是这样,我想着啊,你这腿还不够听使唤,一来是你还不够熟悉,二来,也是要着药再巩固巩固。”

“别说腿已经换你身上就万事大吉了,咱穷人家病好了,也得将那药渣拢一拢,再熬上几次汤药喝喝,就是味儿淡了,也有药性在。”

“咱再在这儿住几日,避一避赵大山那老货,也巩固下药性。”

说到药性,她冲人使了个眼色,让他看灶房的那一面青砖。

挨着那,烧药的炉子也搁在那一处。

话锋一转,麻婆又提了句。

“对了,你不是想问,为何你刘姨和婶婆会这些法子么?这事儿我倒知道一点。”

赵立泉立刻来了兴致,“娘你知道?”

麻婆:“对,说来,这也是和她们供了尊神像有关系。”

话才落地,就见异变突起。

只听嗖的一声巨响,地动山摇一般,砖塘村里好几处的窑火都炸窑了,烧到一半的青砖带着焦黑四处飞溅,浓烟滚滚而来,刹那间就遮蔽了这一处大半的天空。

窑子里,火舌不饶人一般的舔出,连绵不绝,像恶鬼探出的一道又一道舌头。

窑子里的火旺得很,带着凝血一般的红,触目惊心,就如恶鬼扒拉住窑洞口,嘶吼着,呐喊着,下一刻就要全身爬出。

脚下的地也倏忽的变软,像起了浪一般,又像是发酵的面团,叫人站都站不住脚。

阴地阳地不断在交融,整个砖塘村成了炼炉般的存在。

燥热,阴寒。

烟熏火撩的柴薪味,混着血骨的泥腥滋味。

……

阴阳两道,泾渭分明,却又相生相和。

大晴的天,雷云滚滚而来,倾轧而下,巨像一点点冒出头,一点点拔高,竟在砖塘村现了形。

如五花肉一样的分界,更是在灼热阴寒之下炙烤,滋滋流油,却又化作浓烟黑雾,在虚空中四蹿,呼呼啸声亦如众多恶鬼肆意桀笑。

“哎哟喂,哎哟喂,我的老腰哟!”

“儿,儿,你的腿,快护着你的腿!”

麻婆和赵立泉跌了一跤,这还不止,人更是随着翻浪一样的地面在来回滚动,最后一下,是滚到了灶房边缘的墙边,手一扣,不知抓着什么了,这才停了滚动的狼狈姿态。

“我的娘嘞,莫不是地动了?”

麻婆惊魂未定,才要庆幸,才抬起头,下一刻,她脸上的那一道庆幸僵在了老脸上。

一旁,赵立泉的脸色也不遑多让,发青,像见了鬼一样。

可不是见了鬼么。

两人也没想到,自己竟这么多寸。

方才翻浪一样的地动,竟叫灶房这一处砌了夹道的墙破了个口子,两人拉着破口,稳住了自己的身子,然而,却也和夹道里的东西对了个正着。

是赵向生。

他瞪圆着一双眼,面上狰狞,一瞬不落地盯住了两人。

……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这一下的感觉怎么说呢, 像心脏陡然被一只手攥住,轻轻一捏就要爆炸。

麻婆和赵立泉都僵在了原地。

“夭寿哟!怎么把这倒霉玩意儿露出来了?”

麻婆陡然惊醒,丟开手, 几乎是一蹦三尺高, 半点也顾不上自己发疼的老腰,只三两下的功夫,人连滚带爬,转眼就到了离灶房十来步远的地方。

浑脱脱这块地会烫脚一样。

“哎哟喂, 我的傻儿哟,你还杵在那儿作甚?”

回了心神,不待拍心口庆幸, 麻婆转头一瞧,就见赵立泉还愣在原地。

当即急得不行, 又是拍额头又是跺脚, 冲着人就嚷了。

“你平时的机灵劲儿哪去了?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瞧的, 还能被你瞧活不成?刚才那一下, 你还嫌不够晦气啊!”

说着话,她冲着人摇了摇手。

“过来快过来, 别看了,仔细被他看进眼里, 去黄泉路上还要寻个搭伴的,回头寻了你, 不和挖了我心肝肉一样?到时没了你, 你叫我这个做娘的可怎么办。”

乡间有回魂的说法, 说是七日后,人死会回魂,毕竟阴阳两别, 活人撞上这回魂,是大不吉利的事。

八字轻的,都得病上一场。

更有那死不瞑目的,魂压根儿没走,就留在不肯闭眼的眼睛里。

瞧得多了,就会破了阴阳界限,叫那阴魂盯上,走黄泉时带着一道走。

所以,人死后得帮着阖眼。

实在死得冤枉阖不上的,也得拿布盖了。

“娘一会儿就去找你刘姨,这东西露出来了可不成。”

麻婆一双三角眼瞧过青砖的灶房,眼睛落在夹道里的赵向生面上,吞了吞唾沫,又移开视线,紧着又看来。

饶是人离了几步远了,她心口还心悸得厉害,一双眼发虚得很。

就是这样的寸,灶房的这面墙破了,露出里头的赵向生。

倒也没有露出全部的身子,只歪斜着脖子,洞破在赵向生脸的位置,正好将他不甘愤恨又狰狞的面庞露出来。

瞧着是睁着眼,但那肤色,那发僵的模样,有眼睛的都能瞧得出来。

赵向生死了。

死得痛苦极了。

一时间,麻婆也说不清心底的滋味。

这赵向生被种了药,一双腿换到自家儿子身上,夹道青砖的下头究竟是何情况?

是什么都没有,空空着半截身子?

还是两者相换,他拖了自己儿子的残腿在里头……

嘶——

那不等于自己的儿子也死了一半?

呸呸呸!

麻婆阴晴不定着一双眼,瞧了眼赵立泉,怕自己方才的想法妨碍到儿子,连忙朝一旁的地上重重吐了口唾沫,伸出脚掌用力辗了辗,希冀将这不吉利的想法辗掉。

再看破砖里的赵向生,麻婆恼自己方才竟这样想,也顾不上怕了,脸一阴,当即发了狠。

“回头我再寻摸些青砖来,你唤你媳妇熬点糯米浆,也甭管他闭不闭眼了,咱再将这墙砌回去,砌里头了,钉得牢牢,这死东西是睁眼还是闭眼,都一样!”

“也不知道这种药,里头还有没有别的说道,要是没有,咱这会儿都不用寻你刘姨,自个儿都能将墙砌回去,免得夜长梦多,这死东西,这死东西……嗐,反正我瞧着是怪膈应的。”

乡下地头,丧事无需请就要来,相互帮衬,这是人情往来。

麻婆活到这个岁数了,说来也参加了好些场丧事,算是见惯了生死。

对于死人,她倒不是很怕。

左右不过是身子发僵了些,脸色难看了点,搁上两日便臭了,死鱼死鸡死鸭,都那个样。

冷静下来,她甚至能绷着一张脸,安排下头的行程。

只刚才那一下实在是太突然了。

就像寻寻常常地打开抽屉,一个没注意,往里头一扒拉,不想里头却搁了条蛇——

冷不丁的一个触感,凉飕飕又阴森森,这才将她吓住了。

翻浪一样的地动止住了,窑火一座座像蹲地的巨兽,一座巨像被拱卫在其中,腾空而起。

青铜的炉鼎也若隐若现。

麻婆不知道,被她寄予了厚望的刘药姑几人出了些岔子,以后是帮不上她的忙了。

走在一半的路上,这边还说着人背后的小话,倒不是别的,只老婶婆出声,道人心易变,和刘药姑打小一道长大的四姐,如今心怪狠的。

老婶婆:“心坏倒寻常,世间千人千面,我们也不是多良善的,但不计人好,这就有些无情了。”

做婆母的心狠,儿子做相公也狠。

她又叹不愧是母子,根就在那里。

老话常说,好种不传,坏种不断,竟有几分理。

“你以后啊,自己也留点心眼,别她一哭一闹腾,就什么都应了,平常相处就好。”

刘药姑:“哎!我省得,再说了,她就是想使坏心眼,那也使不得我头上,我是什么人呀,她在我跟前瞎琢磨,不成了关公门前使大刀了?”

说着,想着婶婆的本事,又亲昵挽着人,“不过,也是我婶子想着我,这才念叨,我都记着,心里敞亮呢。”

李长庚:“对,婶婆别担心,我阿娘本事大着呢,任她们有什么坏心眼也不怕。”

倏忽的,几人僵住了身子,不止是刘药姑和她婶婆,就是李长庚也不例外。

原来,三人皆有供了巨像。

李长庚是读书人,向来自恃清贵,他本没有供巨像,只是在淮县的时候,他叫一个女鬼缠上了,跟着阿娘急急回了砖塘村。

女鬼李盼归死得冤,更是被刘药姑养成红线邪器,一朝挣脱,这鬼自然又凶又恶,也是在砖塘村,由老婶婆帮着供了巨像,说来算是占了场地的便宜,李长庚这才有几日宽慰日子过。

福兮祸伏,祸兮福所藏,所谓祸福相依,没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得一事是运道,还是祸殃。

正如此时的李长庚。

他信奉得迟一些,上香也就慢了几步。

“娘,婶婆,你们怎么了?别吓我啊。”

李长庚吓得手脚发软,就见身边人倏忽就不对了。

就如在阴地时的赵大山夫妇和孙乾一样,只听这一妇人,一个婆子,声音含在喉头咕噜咕噜的,蓦地“呵的”一声,三魂六魄出窍,在李长庚惊恐的目光中,头顶上化出了三道线香。

软着手脚,还不待逃离,这一声“呵”像瘟疫、又像勾魂的镰刀,层次彼落,毫不留情收割而来。

或得意、或骄矜、或轻慢的神情一下就僵住了。

李长庚也不例外。

紧着,就见几人面皮发松,眼睛无神。

砖塘村里,好些个村民也如此。

不拘在哪个方向,个个像迷了心神一样,全都扭了头,看向巨像所在的位置,双手直直探出,嘴中无意识地喃喃。

“吾神。”

“吾神。”

“吾神!”

声音一声一道,聚成声浪,瓮闷瓮闷,下一刻又戛然而止。

抬起的手也陡然放下。

巨像周围,窑火一旺,众人头顶上的线香倏的燃火,紧着就朝巨像身前的炉鼎飞去。

如箭矢,又似流星。

……

麻婆和赵立泉的心思都在破了洞的墙上,一时倒没有注意到砖塘村这一头的变化。

“儿啊,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麻婆走近了两步。

赵立泉跌坐在在地,不是不想动,是吓得六神无主,魂飞魄散动不得了。

麻婆的话,他像听到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闻言,他抬起一张有些发白的脸,好半天才道,“娘,你说什么?”

麻婆一瞧他这样子就生气。

“瞧你这点出息,怕两下就成了,还怕成这样?”

心疼儿子,这和惯常嫌弃儿子没出息,没半点冲突,

麻婆还待说什么,这时,屋子里的高姐儿踉踉跄跄走出来了,她扶在灶房的门框旁,稳了稳身子,急急就问。

“娘。”

“相公?”

“你们没事——”吧。

地面似翻浪的时候,高姐儿正在灶房里烧茶水,炉子煨着火,铜皮的大肚茶壶嗡鸣,地软了,大肚茶壶也飞了起来,滚烫的水浇了她大半身,才哀叫两声,便听到灶房外头麻婆唤赵立泉的声音。

高姐儿忧心,顾不得自己,才稳了脚下,急急就出来了。

关心人的话说到一半,顺着麻婆母子的视线,她瞧到了墙里的一幕,瞬间,话卡在喉头里,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阿、阿生?”

先是困惑,紧着是看清,再然后是难以置信。

高姐儿惊骇着一双眼睛,连连倒退两步,扶着脑袋,面露痛苦之色。

她整个人像是被分做了两半。

一半的自己在挣扎,痛苦地喊着不可以不可以,你也是人,是好人家的闺女,就是日子再难,也不能做这样没脸皮的事,更不能做那没良心的事。

命,那是一条人命!

另一半的自己却傻得叫人发笑,痴迷着相公,唯他是从,听了他和婆母的话,缠上了赵向生,瞧上了他的钱袋,气力……

甚至,甚至是一双能走的腿。

高姐儿失魂落魄,想起了自己不愿意想起的。

药——

相公腿好的药,是用赵向生的命种出来的。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为何来了这砖塘村,自己就日日寝食难安。

为何瞧着刘药姑和她婶婆,自己会这样的惊怕。

原是自己行了这样的恶事,帮着人,哄骗了赵向生,生生将他砌进夹道,在他哀嚎哭求帮助时,冷着一张脸掰开他的手,转头一脸小意地看向赵立泉,殷殷地问,“会好吗?相公这腿真的会好吗?”

最后,更是生了炉子熬了药……

更在后头耐不住良心的拉扯,将事儿淡忘。

“阿生,对不住对不住,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我也不想害你,不想的。”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高姐儿痛苦,顺着门框边矮顿了身子,一双眼一边无神茫然,另一边却不住落泪。

……

这一声阿生,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赵立泉的眼一下就被激红了。

“怕?娘你说得对,我怕个死人作甚?对,我是拿了他的腿,但那又怎样?有本事叫他自个儿起来掐了我,将腿再拿回去啊!”

“嗬,奸近杀,赌近盗,他也不看看他自己做了什么,夺妻之仇不共戴天,本就是他欠了我的,欠了我的,我有什么好怕的。”

只一下子,赵立泉就想起了诸多事,嘴里喃喃。

“我不怕他,不怕。”

说多了不怕,就当真不怕了,说多了夺妻之恨,也就把自己的脑子洗干净,当真当自己的妻子是被别人夺去的。

而不是自己一家为了别人的腿,一早做下的盘算。

卧床时无力,自己给自己戴绿帽时的窝囊,那时,他真是恨啊,恨得只有将后牙槽咬得死紧,才能笑着说话。

偏那赵向生没眼力见,回回来,回回先冲自己挠着头,一副又憨厚又亲近地喊自己泉哥。

转过头,他又一脸面红的唤高姐儿……

他瞧到床榻的自己面上挂着笑,口中说着阿生你来了?却知道,他心里淬了毒,青光发绿的毒。

只想拿把刀将人捅了,戳烂他张脸。

奸夫!

奸夫!

还有——

发阴的目光冷冷看过高姐儿,对她手脸被烫红的皮肤视若无睹。

□□!

该死!

都该死!

赵立泉冷笑了一声,冷不丁被赵向生死脸吓得发软的腿瞬间有了劲儿,“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恶从胆边生,他越看越气,只觉得那狰狞的死人脸都在笑自己,那嘴歪着个弧度,嘲讽自己绿毛龟。

绿!毛!龟!

“闭嘴闭嘴,你也有胆子骂我?”他怒极,抬脚就赵向生的脸上踢去。

有些硬,发黑的血淤在狰狞的死脸上。

连踹四五下,这才喘气歇劲。

再看高姐儿,见她竟在落泪,赵立泉尤不解气。

“好好,到这会儿了,你还一口一个阿生,还为他哭,你怎么不干脆给他披麻戴孝?看来,是我赵家庙小,容不下你这野了心的大佛了,不想再在我赵家过日子,你就滚,滚远远的。”

他神情厌恶。

“我没有。”高姐儿急急否认。

她才要和赵立泉说上几句话,为自己辩解一番,诉说衷肠,凄惶的目光看过破洞里赵向生死不瞑目的脸,人又僵在了原地。

心底里真实的自己在挣扎,在咆哮,束缚在魂的一缕红光因此躁动,拧得更紧了。

几人肉眼凡胎瞧不到,这道红线牵在高姐儿和赵立泉之间,红,却又带一道不详的黑雾,因为拧得紧,也拉扯得厉害。

却是压到了极致。

岌岌危时。

没听到往常耳熟的一番表衷心的话,赵立泉眼一冷,心里的不快涨到最大,他眼一眯地朝高姐儿睨去,有几分不相与的不善。

还真是不想在他赵家过了?

果然,这偷了腥的野猫,就是有绳拴着,也管不住了。

还不待赵立泉开口,就听一旁的麻婆突然抽了口大气。

“天爷天爷,这是什么?”

赵立泉皱眉,紧着就听他娘嗷的一声嚎,声音凄厉如见鬼。

“动了!”

“儿,他动了,快、快跑——”

赵立泉莫名。

什么动了?

下一刻,他视线一转,落在灶房破砖的墙上,只一眼的功夫,瞳孔就急促地收缩,牙齿也不自觉地打磕绊。

是惊骇到了极致才有的模样。

赵立泉知道了,但也晚了。

人果然不能嘴硬,才说让他赵向生来寻自己报复,他竟真的要来了?

“不、不。”

赵立泉摇着头,踉跄地倒退两步。

是赵向生动了。

被砌在青砖之中,明明死得透透模样,僵得不能再僵的赵向生动了——

违反常理的动了。

头扭了扭,有咔咔的骨响声。

对上赵立泉惊恐看来的视线,赵向生扯了下嘴角,像是扯个笑,如往日拎着猎物去麻婆家时,如出一辙的憨厚客气又欢喜。

口中含糊发瓮,听着不像他往日的声线,却真能出声。

“泉哥,我来寻你了,你把腿还我,还我。”

下一刻,青砖四飞。

“天爷,天爷。”麻婆惊恐地倒退,也终于知道,青砖下头的身子到底是什么模样,不是半截身子,是被换了腿。

赵向生的全身都露了出来,僵直冷硬,青着一张死人脸,眼白多,眼珠少,腿拖拉着不能走,还矮了小半截,显然,这是赵立泉前头的腿儿。

如此一来,他便走不来路了。

便是恶鬼,走不来路又什么可怕?

麻婆安慰自己,才要说去找刘药姑,找老婶婆,下一刻,就见赵向生也回头看了下自己的残腿,陡然又看向自己发僵的手。

不要紧,他还有两只手。

只见两只手撑着地,仰着头,口中有嗬嗬的动静,脸上还残留赵立泉踢的脚印子,直勾勾盯赵立泉,死人眼中露出贪意。

“还我,还给我。”

“泉哥,把我的腿儿还来。”

紧着,他像蜥蜴一样挪来,初时慢,陡然又快,也不知怎地,那残腿在他身上竟像是成了蛇尾一样,扭扭就往前了。

赵立泉大骇。

“娘,救我!救我!”

“高姐儿,救我救我!”

他冲人伸手,奈何,高姐儿发着呆,竟充耳不闻,而赵向生竟也只盯着他一人。

无法,赵立泉只得逃得仓皇。

在越过麻婆身旁时,赵立泉新换上的腿到底不够熟练,一个歪扭,有些跌跤,好悬稳住了身子,侧耳一听,一颗心又提到了心口处。

只见身后那以掌为脚,拖长着残腿在地上游弋的动静近了,更近了。

不不,他不想死。

转瞬,赵立泉瞧到老娘麻婆,眼倏忽一亮,迸发出求生的亮光。

知子莫若母,只一下,麻婆就知道了赵立泉的打算。

不,不会的。

她目露难以置信,凄苦地摇着头,想着不会,脚步却往后退了几下。

这是她的儿,她恨不得剖心剖肝来对待的儿,他不会这样对她的。

然而,下一刻,在麻婆瞪大的眼神中,赵立泉当机立断,断尾求生一般,竟直接拎了矮身量的老母亲,将她往身后的赵向生身上丢去。

“嗷!”麻婆被咬上,凄厉叫了起来。

“儿哎,儿哎!”

“我是你娘,我是你娘啊!”

怎能如此对她?怎能如此对她?

她是她娘啊!

生他养他,更是在他残了废了的情况下也没有抛弃他,甚至更是想方设法地为他从别人身上抢一双腿回来,那样没心肝的事都为他做了,他怎么能这么没心肝的对她。

她、她是他娘哎!

呼声一声声在身后,初时响,到了后来断断续续,最后,也只听麻婆像是疯了癫了一样,竟痴痴笑了起来,抽着气,虚弱地唱着听不清词的乡间调子。

只模糊两句,“……娘忧儿,命长长,儿忧娘,扁担长……青丝到白发,到老难得半日闲。”

“报应,这是报应!哈哈哈,哈哈哈!”

赵立泉却连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他满眼泪,喃喃自语。

“你该救我的,该救我的!”

“你说了,儿是你的命,我这是在保娘你的命……我没错,我没错……刘姨,对对,我得去找刘姨。”

赵立泉倏忽发现,再跑出一程路后,竟瞧见前方有一尊巨像,他忽然想起麻婆说过,刘药姑和她婶婆之所以有神通,皆是因一尊神像的缘故。

这莫不就是那神像?

赵立泉大喜,如癫似狂。

“你杀不得我,杀不得我!哈哈哈,这腿你也别想夺回去……神,神,我的神就在前头,哈哈哈,天不绝人之路,我也要有什么神通,我也要有神通了!”

……

男子疯癫的嗓子冲破砖塘村。

阵法之中,赵大山和周金娘一下就听着了。

赵大山坐立难安,扭头就朝周金娘看去,“孩儿他娘,你听到了吗?”

周金娘眼里有希冀,吞了吞唾沫,连连点头。

“是泉哥、不,是赵立泉的声音,我不会认错。”

都是葫芦湾的人,饶是赵立泉这两年少出门,赵大山和周金娘也记得他的声音,往日里,因着乡亲和同宗子侄的缘故,年长一些的看后辈都是小辈,都唤一声小名,想到生死不明的儿子,周金娘立时又改了口。

两人又忧又喜,喜的是赵立泉当真在这,想必,他们离寻到赵向生不远了。

但抬头看阵外的巨像,夫妻二人又踟蹰了。

这便是忧。

经了这么多事,两人也知道,好些个手段似真又似幻,叫人看不清。

他们心中也怕,会不会又是这邪门的巨像使了诱哄之法,拟了赵立泉的声音,想要骗他们出阵?

毕竟,他们才吃了一个亏,便是阿蝉姑娘不介意,他们总不好叫她再救一回。

这样一想,赵大山勉强按捺了下心,宽慰老妻。

“等等,咱再等等,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再说了,总要先护好我们自己。”

周金娘:“对对。”

两人心神不宁地看着前头。

巨像身前,那巨鼎也悬浮在前。

香火明明灭灭,散去一些,却又有一些自砖塘村四周而来,转瞬的功夫,又插进了悬于半空中的青铜鼎里。

一些插住了,紧着就燃烟。

香头一点猩红之色,袅袅青烟腾空,仔细看,那烟似是缥缈无形,实际却像一个个人形。

狰狞哀嚎着,不甘不愿,却又无半分挣脱之法。

随着阴地融向阳地,王蝉一行人也踩在了砖塘村的土地上,阵法庇护下,花媒婆几人倒没受伤害。

经了孙乾和赵家夫妇二人险些上香的事,几人知道,这香可不是寻常的香,是以魂化香。

香要是上了,就是将魂也献祭了。

孙乾是县丞,担一县之责,砖塘村地处淮县县城外的郊区,却也是他治下的区域。

瞧着这被插上的香,他自是心中焦急。

“阿蝉姑娘,这香……怎么有一些就点上了?”他扭头就去看护阵的猫儿影,狗狗祟祟,简直是掐着嗓子喊了。

“猫儿,猫儿……来来,乖猫儿,你再给它吹口气,将香都灭了去。”

“噜呜——”

孙乾这话一出,阵法之上的天医狸反倒被惹恼了一样,它一个转头,并没有向巨鼎之中插上的香吹灭,反倒大张嘴,前肢压地,喉头咕噜噜地威胁,冲阵内的孙乾呼了好大一口气。

“哎哟,我的头发。”

只一下,孙乾头发都被吹乱了,蓬松糟乱,像被猫的大爪子用力蹂躏过,人都萎靡了两分。

老大人何时有这样狼狈模样,就做疯道人时才有这幅模样。

“姑娘,莫不是这点上的香,又有别的说道?”他倒也灵醒,一下就回了神。

“不错,”王蝉点头,看向猫儿虚影隔空一点点了道灵,虽是说着数落的话,杏眼却弯弯。“不可顽皮,大人只是问一句,他不明内里,你好好回他话就是了。”

金丝的猫影眯了下眼睛,满足又乖巧地咪呜了声,似是应允。

紧着,就见它一个飞掠而过,在砖塘村中好些乡民的身上落了金光。

金光似泡泡一般,将人裹住,一个个半悬浮于空,猫影甩尾而过,似是追逐,将这些泡泡朝着阵法这个方向拢来。

金光里,皆是如赵大山和孙乾一样,三魂险些献祭,却又被拂回躯壳之中的人,这会儿,他们清明过来,不明白村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巨像又是从何而来,却也后怕,知道自己险些没了性命,将魂都献祭给这突然出现的巨像。

这金光,分明是护着自己的。

因此,这些人被猫儿似赶似叼着朝阵法中心而来,也没有惊惶挣扎。

王蝉掐了道诀,引了道风护着猫儿一道护人入阵。

“寻常医者只医病痛,高明医者善断人心,钱东家以信徒献祭请他供的神,一些信徒是被哄骗之人,当然,也有人得他庇护,枉顾良心占了便宜,这样的人,便算不上哄骗。”

“这没有灭去的香,在我这方猫儿石眼里,是不可救、无需救的药石罔顾之人。”

虽说医者仁心,但猫儿守天医阵,秉持的是猫儿自在无拘的性子,自是无需像大夫这般仁心仁义。

恶人善人,在医者眼里也只是病人。

而这一方天医狸眼里,却能断人心,称善恶斤两。

孙乾顿时放下心了,“原是如此。”

立上了香的人,魂在香里燃烧痛苦不堪,躯壳僵直又空空如也的立在原地,还不待人多反应,窑火燃得愈发旺,到了极限之时,炸了浆一般,就见红红的火光像淌汁一样流出。

淌在地上,一点点地笼上那些僵直的人,漫上腰,漫上口鼻……

再睁眼,一个个都眼白多,眼珠子少,成了活僵一样的存在。

尸居余气,是僵。

和朗济杰竟一般模样。

王蝉看向巨像之上,一脸痴狂,将自己神魂也燃上的钱寂。

“是你。”

这一刻,她无比确定,那困人偷寿宅子里,最早窃寿之人、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将偷寿法子说予林家二老的,那露了一角衣袍的人,就是眼前这钱寂钱东家。

“神力,哈哈,我感觉到了无上的神力!这下且看你如何能治我?”

钱寂抬手,痴迷地看着自己的手。

随着炉鼎里香火的燃烧,巨像一点点的睁眼,他全身也充沛着力量,翅膀样的手一挥,一个震力,像是一力破十会般,将缠绕在自己手上、身上的变字诀震断。

与此同时,鸦羽也落了下来,他的手又成了手。

失去了才知道拥有的可贵,钱寂再看自己的手,怎么看怎么珍贵。

孙乾几人担心。

“竟叫这厮破了姑娘的变字诀。”

孙乾也懊恼,自己不是那真的疯道人,不然,眼下还能助王蝉一臂之力。

王蝉瞧着那燃成香的神魂,却并不是太担心。

“他这也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献祭哪是容易的事,开始了,便是他想喊停,也不是就能停的事。”

那厢,待听到王蝉提及困人偷寿宅,钱寂一下就阴了眼,也看向王蝉,眼里都是不善。

也道了一句,“是你。”

“那方鬼蜮,竟是你毁了去。”

王蝉:“不错。”

见王蝉承认,钱寂恨得不行,感受着充沛的灵力,才起的轻狂又稍稍歇了歇。

那一方鬼蜮不好寻,自也是不好毁去。

如此一来,当真是新仇添旧恨。

见王蝉将砖塘村里的人护着,钱寂眼珠子一转,当即有了想法。

他决定先将这护人的阵法破去。

只要阵破,巨像之下,还怕人不能将魂献祭?而魂化香献祭,他又添神力,自是更能对付面前这丫头。

此为此消彼长之道。

当即,钱寂两指成哨,在口中一吹。

烧砖的窑子一座座炸开,火光淌得愈发远,整个村子像是被地火侵蚀一般,因巨像已然腾空,早已停歇了地动的地势,竟然又有了抖动的姿态。

这一次更猛烈些。

屋宅都塌了几处,空气中有石灰的滋味,与此同时,山脚阴面那一处的土簌簌而流,一头巨大的牛僵自土里站了起来。

半腐败的身子,露出牛皮下的牛骨,两只眼一边腐烂生蛆了,另一边倒还在。

只和那献祭了魂,尸居余炁成僵的刘药姑等人一样,眼中白多,黑只小小一点。

“竟、竟这样大只吗?”

孙乾、许逢春、花媒婆这些个住淮县县城,瞧到这几乎有一座屋子般大的牛僵,瞬间脸色发白发青了。

饶是知道自己在阵法的庇护下,看着这庞然大物,两腿都难以控制的要打摆子。

只想一想,老大人就连连擦冷汗。

这牛僵可是在县城出现过几回,没吃人,倒真是庆幸了。

王蝉也意外,倒不是诧异牛僵的身子骨这样大,她瞧出来了,淌在砖塘村窑火中的这一道尸炁,让没了三魂六魄的人尸居余气成僵,就是牛僵鼻息中喷出的炁息。

朗济杰身上那道也是。

她意外的是,牛僵肚皮下拢着一个东西,挨挨挤挤,横冲直撞地要去撞破一个个金光泡泡,却不忘提拉上这东西。

回回那东西想挤出来,牛僵又将其扒拉回去,结果,它只得像小媳妇一样被拢在肚皮之下。

也因此,牛僵束手束脚,气得钱寂又连连吹了几回哨子。

王蝉认得这小媳妇。

“小、咳,大和尚,赵向生呢?”

被牛僵拢在身下,爱惜非常的也是头牛,只是却是头假牛,是大和尚披着牛皮。

“姑娘哎!我可算是盼到你了,我就知道,你定不会丢下我、咳,定是不会丢下赵家小子不管的。”

空空和尚瞧着王蝉,像是瞧着亲人一样,嗷了一声,一下就牛眼泪汪汪了。

这下更是不依着自己假和尚的身份,喊王蝉一声王檀越了,而是亲近的唤了声姑娘。

只盼王蝉听了,能想起自己做老牛驮人拉地时的老实,搭救赵向生的时候,顺道也拉拔他一把。

“你不知道,赵家那小子沾上大事了,我也是驮着他们一行人进了这一处村子才知道,那小子桃花遇羊刃,是露水孽缘,耗福败运的衰命,为了个有儿有夫的女子,不止搭了一双腿,连命都搭进去了。”

见王蝉盯着自己,大和尚牛眸有些心虚的眨了眨,躲了躲视线,怕她瞧出话里的虚处。

自己却不是在进了这一处村子才知道。

是被赵向生拉扯着去赵立泉家时,瞧见高姐儿,它便察觉到了些许不对。

空空和尚如今功力不在,但偏生有一双牛眸,眼力却是有的。

无他,两人之间的桃花炁盛了些。

盛到极致就荼蘼。

不妥不妥,再和那妇人纠葛在一起,只怕花煞入命,指不定什么时候,这桃花运会成桃花劫。

空空和尚想着,却没有出声提醒,更是瞧热闹不嫌事儿大,在一旁打了个响鼻,赵向生拉扯牛儿做脚力,它拉扯都轻快,就等着瞅这桃花何时成煞,又是怎样的煞。

果不其然,人进了这砖塘村便遭殃了。

哪里想到,世间竟还有殃及池鱼一词,它瞧着旁人热闹,却不知,它自己亦会是热闹。

便是它、便是它——

空空和尚满心悲怆。

便是它都如这王蝉说的一样,走了桃花运,一把年纪了,都不做人改做牛了,竟还没了清白,被一头牛僵抢了去当小媳妇儿。

它、它心里实在是苦啊。

……

撒谎。

王蝉只略略一想,便知大和尚的隐瞒,赵向生这人她见过,这煞,不是天灾是人祸,该是在高姐儿和赵向生在一道才有端倪。

应是在葫芦湾时,大和尚见到高姐儿和赵向生时就留意到了,可它偏不吭声。

王蝉也是服气了,“大和尚你真是皮糙肉厚,死不悔改啊,前些日子,你才和我说自己要积累些福德,希冀天地有神,将事瞧在眼里,让你早日脱去这身牛皮。”

“咋,这么快你就忘了?”

“既然这样,合该万事都受得住,哪里又需要别人救不救了?别再唤我了,你找旁人去吧,我是没这个本事。”

牛僵似乎是察觉到什么,知道亲亲小媳妇和自己不贴心,也不睬钱寂了,只剩一只眼的牛眼盯着王蝉,颇为焦躁不安模样。

下一刻,牛头拱一拱地,地上的火浆如臂指使,不折腾着冲撞阵法,反倒化作一团团花的模样,潮涌地朝大和尚堆去、簇去。

瞧着像是在讨好。

王蝉:……

啧啧,只一只眼睛,莫怪眼神不好使,竟没瞧出牛皮下头是个和尚?

再看一眼大和尚牛,见它一脸嫌弃,偏生打又打不过,挨挨挤挤地去躲那红浆化作的花,没躲过,只得一脸憋憋屈屈,让牛僵在它弯弯大大如盘发的牛角上挂了一朵。

牛僵满意,媳妇好看!

一朵。

再一朵。

大和尚牛憋屈。

王蝉心道,这莫就是传说中的痴心错付?

哎,可怜,瞧着又是对怨侣呀。

“等等等等等!”戴了一头花,牛角沉甸甸,心头更是沉甸甸,空空和尚终于受不住了,一叠声的等,还不待大喘气,当即又冲王蝉哞哞而来。

“我给那赵向生留了口气,真的真的,还有救还有救——”

……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姑娘, 它、它话里这是什么意思。”一旁,赵大山几乎是颤抖着声音问道。

人有千面,落叶亦没有两片相同的, 这牛儿也一样。

瞧着大体是一般模样, 但在熟悉的人眼里,毛发、牛角、蹄子……甚至是牛眼睛的大小与形状,各个都是区别。

赵大山自小就和牛姥姥亲近,大和尚披着牛皮被王蝉牵着送来到赵家, 便是对大和尚当年偷牛之事,心中有些芥蒂,瞧着牛儿熟悉的模样, 他嘴上不说,心里也硬实不起来。

割草喂牛, 事事没落下。

这几日天热了, 还给牛儿打水冲凉, 和家里另一头牲畜一起, 一视同仁,一样爱护。

这不, 王蝉认出被牛僵拢在身下的大和尚牛,赵大山也认了出来。

当即就是一阵激动。

才要问牛儿哞哞哞叫着什么, 是不是在说赵向生的消息?就见王蝉朝自己和媳妇挥了下手。

紧着,只觉得一道灵如风拂耳, 只一瞬间, 牛儿哞哞哞的声音就成了个汉子嚷嚷的动静——

又急又气……还有羞。

羞?为何羞?

赵大山不明白空空和尚做牛媳妇的羞愤。

还不待朝王蝉道谢, 下一刻,赵大山就听到了这一连串的等,紧着就听到了下一句。

什么叫做留了一口气?

是、是死了, 但没死透吗?

那……那就是还活着了!

赵大山提着心,又希冀又惶恐地朝王蝉看去。

一旁,周金娘哭得几乎干涸的眼,一下就又蓄上了泪水,怕自己哭出声不好,抬手就将嘴捂上。

“有气儿……有气儿,和那茶水一样,还有口热乎气儿……呵,呵呵,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阿生他不会这样无情的,不会就这样丢了我和他爹不管的,他不会。”

又疯又笑的声音喃喃响起,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花媒婆听不明白,在一旁急得不行。

“说什么呢,啥有气儿,啥茶水的?”

倏忽的,她眼睛也亮了下,想到了什么,瞧了这个又看那个,捏着一口气喊乖乖,像揣着大事一样捂着心口,缓了缓心神,急急又冲两人追问去。

“赵老哥,大嫂子,这牛儿可是和你们说了我大侄子的事?是我那大侄儿还有气儿,人没死?这可太好了!”

紧着她又急。

“那、那这牛可有说,眼下人在哪里,瞧着人怎么样,没缺胳膊腿儿吧……嗐,可急死我了!”

这缺胳膊断腿儿,不是关心的话,是花媒婆真的在问赵向生的腿。

欲壑难填,得陇望蜀,人就是贪心,难以避免的。

不知道还活着的时候盼着人活着,知道活着了,又盼着人无事,最好是全须全尾,虚惊一场。

虚惊一场,世间最美好的一个词。

许逢春小声,“怎就成你大侄子了?”

见都不定见没见过。

“去去去,大人说话,哪有你个小子插嘴的地儿。”花媒婆赶人。

得赵家夫妇相救,避了险些成臭口鬼的厄运,花媒婆感激得不行,在心里,赵向生就是她的好侄儿。

赵家的事也是她的事,得关心着。

周金娘又哭又笑,“是是,还有口气儿,这老牛说了,它帮着我家阿生留了口气,活着活着,人定还是活着,我要去救他,要去救我家阿生。”

“他在受罪,在等着我这做阿娘的。”

说着,周金娘便再也按捺不住,想要冲出阵法,去砖塘村里好好地找一番。

“欸欸,别冲动别冲动!”

人才跑了两步,花媒婆眼疾手快,当即就将人拉扯住了。

她拉了周金娘一个不够,怕另一个做爹的也冲动,当即朝一旁的许逢春使了个眼色。

“愣着作甚,刚才不挺机灵的?也不知道扶你赵叔一把。”

许逢春忙将人也拉扯住。

“叔,婶儿,莫怪我多事。”他瞧了下四周,再劝赵家夫妇,说得也真切,“眼下这情况,咱们就是再急也不能冲动,没得人没寻到,回头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花媒婆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

再看周围,她眼里都有惊恐漫上,火像流浆一样,这里一团,那里一簇,烧得到处都是。

时不时的,又一座窑子被炸开,响得是山崩地裂一样。

平日里,初一十五的日子,几人也会进香,便是孙乾这样的老大人,平时还讲究个拜文昌禄神。

花媒婆更是月老庙的常客,约上几个好姐妹,挎着篮子去观庙里进香,烧一处月老祠的香,还得了财神爷的照顾,别提多乐呵了。

平日里,香火的滋味只嗅一嗅便让人安宁,但这一处悬于半空的炉鼎,她瞅一眼怕一眼。

砖塘村眼下和炼狱一样,热得紧,原先笼着阴地的雾被熏腾蒸发,露出了下头真正的面目。

巨像脚下竟是白骨皑皑。

一个个骨头散架地落在地上,头骷髅随意丢着,有的落了牙,有的却还有,带着些微的黄和缺角,参差不齐,两个眼洞黑黢黢的。

吓人得紧!

莫说是走出阵法了,花媒婆恨不得将自己当个面团,捏捏团团,捏得小小的,再塞到王蝉的手中藏起来。

也不需要寻什么荷包袋子了,就姑娘腰间挂的那笼抓螃蟹的竹篓就不错。

……

费了半身的劲才将人拉扯住,这会儿,看了眼几乎软了身子一样靠在自己身上的周金娘,花媒婆当下就抹了额上的汗,心里直道——

做娘不容易,做娘不容易啊。

王蝉盯住对面牛儿的眼睛,没说救它,也没说不救。

“你是帮着赵大哥留了口气,但是是一口尸炁。”

“什么?”几人震惊。

“怎么就是尸炁了?”

“那要不要紧?留了尸炁会怎么样?”

几人昏头慌脑,急得是七嘴八舌,连连问王蝉,留了尸炁会怎么样?这样就是有一口气在,也算不得人了吗?

王蝉不是太乐观,“尸居余气,将死却未死——成僵。”

大和尚牛眼都瞪大了,失口就冲王蝉嚷来,“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按理说不该啊,此时此刻,人应还在墙里砌着呢。

不被天日的被藏着,怎么可能就知道了?

……

如何知道?

自是瞧到的。

“我看到了。”

王蝉眯了下眼睛,看向推着金光球的天医狸。

猫儿天性,饶是知道要护着无辜的砖塘村民,瞧着这一个个球,好玩的性子起,嗷呜嗷呜的声音在喉间咕噜,或用前爪推,或用尾巴甩,将人朝阵法这处踢来拱来。

似是玩闹出了兴致,它积极得很,金光银丝勾勒出的猫形矫健灵敏,几乎只剩道道残影,推了这个又去寻那个,在砖塘村里穿梭不停,忙得没个停歇。

这方石是王蝉养的,自是和她心意相通。

只要她想,它所见,即她所见。

几乎是大和尚喊出一连串等、说着它给赵向生留了口气的时候,砖塘村上,金光银丝的天医狸也在一处屋宅上空停了步子。

只见猫急急一刹爪子,歪了歪猫头,瞧到了什么,幽蓝色的猫儿眼里是大大的困惑。

“喵呜——”

这位嬢嬢该不该推进球里?

这方石头是王蝉在一处许多山的地方寻来的,阵法之上,便是它的身形可幻化成巨大的狸猫,对比山间猛虎也不逊色,养的时间不长,心性上来说,却也是只小猫。

瞧着妇人年纪的人,还喊了声嬢嬢。

感受到这道困惑,王蝉分了道心神过去,这一看,便瞧到了一座破了大半面墙的灶房。

前阔后窄的夹道,正好是棺材的尺寸。

灶房门前,高姐儿已然被一连串的变故惊傻了,惨白着一张脸跌坐在地上。

让天医狸困惑的正是她。

王蝉只瞧了一眼,便知为何自己的这方石会有困惑。

只见高姐儿身上一缕红线似隐还现,天医狸瞧来,能见她似提线木偶,知她行事不由心,一身罪也非她的过错。

然而,只须臾的动静,红线又藏匿,高姐儿身上又覆上了一身的罪孽。

猫儿难得困惑,也不去寻砖塘村里其他的人了,就盘在这一处灶房的上空,像在拨一个不到不倒翁一样,朝高姐儿吹一口气,金光朝高姐儿罩去。

下一刻,猫爪子又抬起,隔空将其戳破。

吹气,戳爪。

戳爪,再吹气。

……

来回拨动几次,左右摇摆,它自己都困惑迟疑得不行。

“眯呜。”垂头丧气。

猫不是好大夫,犹犹豫豫下不得药。

在猫爪子又一次蠢蠢欲动,要将自己吹到高姐儿身上那一身护身的金光戳破时,被王蝉制止了。

【留着吧,将她送来。】

以神化风,王蝉揉了下猫儿要捣鼓成浆糊的脑子,只一下,那金丝银缕一样的猫儿毛像被拂动,因为它身形不小,倒有些像田间麦浪。

“喵呜!”天医狸高兴得不行,绕着王蝉以神化风的这道心神转了几圈。

王蝉哄了两下,又分神看这一处。

高姐儿不远的地方,麻婆被僵化的赵向生咬了大半的脸,露出血淋淋的一张脸,这会儿正抱着一张脸又哭又痴笑,时不时又捶地捶心口,嘴里喃喃着什么。

如此一来,也看到了赵向生。

才看到赵向生如今的模样,王蝉都震惊了,道一句惨,忒惨。

那厢,得了一口血炁,赵向生更灵敏了,也对自己的腿愈发的渴望。

他丢了麻婆,手撑着地又朝赵立泉追去。

赵立泉瞧着高耸的巨像,喊着机缘,他的机缘,下一刻,耳朵边又听到声响——

和脚步声不一样的动静。

是手撑着地,残腿像蛇一样游弋的声响,尤其是在有草的地里拖拽过时,那动静更让人发毛。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近了,更近了。

像一条大蟒,张了嘴就能将人吞了。

他几乎要疯了。

“刘姨刘姨,救我!”

跑在半路,几乎要撑不住时,赵立泉瞧到了刘药姑几人的背影。

当即,他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加快了脚步,一边跑,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喊,口中都是腥甜的气味。

人还未跑近,赵立泉贪心地伸长了手去够,拽着刘药姑的肩膀就要将人往后扯。

他的动作不轻,除了要刘药姑撑腰,也藏了道阴暗在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