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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我还道今儿一大清早的, 怎么会有两只喜鹊在我家篱笆墙那儿跳。嘿,不是我说,蹦得可欢了, 瞧着就不大寻常, 我还念叨了一天——”

“原来是有贵客要到啊,哈哈哈。”

听到动静,赵大山从屋子里走出来。

瞧到屋子外的王蝉,他老眼一亮, 脸上笑出了褶子花,几步走了过来,开了柴门, 热情地将人往里头迎。

“杵在外头做什么,恁多客气。”说话埋怨, 话里却是亲近之意。

“就我这屋子, 贼子来了瞧着都得叹气, 没个东西偷, 哈哈,院子门少有落锁的。下回来了, 直接推门进来就成,天热着呢。”

“赵叔好, ”王蝉也笑着打了声招呼,“不晒, 门外有树, 我在树荫下站着, 热不着。”

“喏,我给你家送牛来了。”说着,王蝉将手中的缰绳抬了抬, 让人瞧身后的老牛。

赵大山:“好好,麻烦你走一遭了。”

“没事,我过来也不远。”

跟着人进了院子,王蝉眼一瞥,目光扫了下四周。

和冬日的萧条不一样,这会儿,篱笆墙上爬了好些藤,葫芦瓜,茄子,豆角藤……弯弯绕绕,枝叶缠搭着木头,竞相开了花。

黄的白的紫的……各色挂了满篱笆。

风一吹,像无声的铃铛一样摇动。

一些还挂了果,垂坠的往下,脆嫩脆嫩模样。

也不知是瞧着赵家这生动的夏景,还是沾了大和尚牛的喜气,这会儿,王蝉乐呵呵的,心情颇美,是半点儿也不介意大和尚一路乱骂她臭丫头了。

空空和尚张嘴就要哞哞,想要追问王蝉。

那句大喜,眸有桃花运,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要将它配种?

它、它好生介意啊!

奈何,嫌老牛吵,在院子大门处,王蝉就给大和尚牛下了道噤声咒。

才要闹脾气,鼻子处那尤家姐妹阴魂附槐木化的绳子,像是通灵了一样,灵活的将它的鼻子用力一扯。

瞬间,牛眼睛冒了眼泪花花。

再瞧赵大山,空空和尚眼睛都要冒火了,上下打量,剜了一眼又一眼。

时间,当真是一把杀猪刀!

当年那又憨傻、又好骗的小娃儿,如今都这般阴狠丧心病狂了?

它这披了牛皮的假牛,他竟要将它配种?

果然,老而为贼——

老而为贼!

……

大和尚内心的嘶吼,赵大山是半点不知。

前些日子,赵家便得了王蝉捎来的消息,知道她要将罩了牛姥姥皮的大和尚送来,只是不知具体是哪一日。

赵大山是个勤快人,决定了要留牛在家,就万事早做准备,早早便捡了木头块,钉钉敲敲,将牲畜棚又搭大了些。

“喏,栓那儿就成了。”

赵大山指了位置,回头瞧着被王蝉牵来的老牛,动作顿了顿,摇着头叹了两口气。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万般滋味浮上心头,当真是百味交集。

……

本来春耕时候,王蝉便会将牛送来,是赵家回了信息,让王蝉先不急着送,牛就先养在胭脂镇。

一来,他们赵家也有牛,地就那么多,田地里忙得过来。

二来,他们也没做好准备。

毕竟,牛皮下是一个人,再是怨怪,再是愤怒,他一个寻常人,叫他立马接受,人披畜生皮,以后在他家做畜生,他的心也往嗓子眼提,紧张得像拉满的弓,绷得厉害。

……

赵家。

这会儿,赵大山看着大和尚牛,神情颇为复杂。

想起什么,他眼里又盈了些水光。

王蝉不解,“赵叔?”

赵大山抬袖,急急抹了眼,朝王蝉又挤出一道笑。

“没事没事,就是瞧着这牛,我想起我小时候的事了……唉,年纪大了,眼窝子也浅了些,让姑娘你笑话了。”

说着,赵大山又去看老牛。

是,是他记忆里牛儿的模样。

会驮着他淌水,只露个牛角尖尖在水面,他在牛脖颈处坐着,稳稳当当。其他伙伴看了,都拍手惊叹。

因为瞧不到水下的牛儿,他就像话本里的大侠一样,瞧着是会水上渡江的功夫哩!

再看大和尚牛,赵大山又叹。

这不是他的牛儿,是大和尚披着牛姥姥的皮。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时间一去不复返,他老了,牛姥姥也没了,再是像,这也只是来赎罪的和尚,不是对他温顺照顾的老牛。

赵大山上前,带着粗茧的手摸了摸老牛。

“唉,是头上好的牛呢,皮毛亮着,四条腿也大……不怪当年丢了牛,我阿爹打我那些个藤条都抽断了,村子头追到村子尾,是可惜……不冤不冤。”

王蝉见他满眼都是怀念,也道。

“叔,我应该早些送它过来。”

“哪是你的事。”赵大山摆手,“是我自个儿没想好,不怕和你说,我心里紧张了好几天呢。另外,我也怕它把我家牛儿吓着了。”

如今,赵大山做好了心里准备。

大和尚披牛皮又怎样,它瞧着就是他家的牛。

此事细想诡谲,但细细思量,这是大和尚欠他赵家的,该做牛来还。

牛鼻子处的铁环,上头还刻“赵”字呢。

做恶多的人,就该有惩罚,它有胆子害人骗牛,他怎么就没胆子留这披了牛皮的人在家做活赎罪?

没有这样的道理。

赵大山将自己劝通了。

但赵大山也担心,两头牛养在一处,真的那头牛会不会不适应。

他迟疑了下,道。

“要真是不行,这牛,不然还是留在胭脂镇吧,由阿蝉姑娘你看着也一样。”

人披着牛皮,在牛的眼里,不正像话本子里的画皮鬼么?

更何况,牛眼见阴,他赵家的牛儿瞧着还颇为机灵,上回说起自家姥姥,牛儿哞哞,都老牛了,还和小娃娃一样掉了眼泪。

农人爱惜牲畜,瞧着和家人一样,赵大山怨怪大和尚,但更为自家的牛儿着想。

王蝉朝牛棚看去。

赵大山担心的这一幕并没有发生。

牛棚被扩大,中间用木头栏了,各自有出来的小门。这会儿,赵家的牛半分没有被吓到。

它冲大和尚哞了两声,翻了个大白眼,又颓了几口牛唾沫过去,尾巴一甩,又去吃棚里的草料。

瞧着是泄了愤,井水不犯河水,不再睬大和尚了。

王蝉笑道,“它不怕呢。”

“是,是个胆子大的。”赵大山也看出来了,当即腰杆子都直了两分,颇为自豪模样。

……

“瞧我,糊涂呢!”赵大山一拍脑门,“说这么久了,还没给你倒点茶水,阿蝉姑娘你在这儿先耍着,我去烧壶茶来。”

见王蝉颇为喜欢自家牛儿,赵大山也没多说,进屋搬了张小圆桌,院子玉兰树下一打,招呼人坐下,自个儿去灶间烧水冲茶去了。

王蝉也不和人客气,篱笆墙的藤上采几根鲜嫩的瓜果,捡着喂赵家牛儿。

一边喂,一边瞧这两头牛。

金乌西坠,霞光如丝缕,大和尚牛眉眼间的桃花炁被晕得像打了光一样,还挺好看的。

不愧是桃花炁,本就带几分桃粉之色,为牛中西施平添几分妩媚。

想着牛中西施,王蝉打了个机灵,想着美牛皮下头是个秃头和尚,都不敢细想了。

她忙转头,又去瞧一旁的赵家牛儿。

这一看,就瞧出了分端倪。

牛姥姥的这个后辈,牛眼处原也泛上几缕桃花炁。

大和尚牛一来,在牛棚中相伴,像一汪细水一样,赵家牛儿眉眼处那抹桃花炁像水化了雾,转眼就朝大和尚身上淌去了。

最后,身有大喜的,就只剩大和尚牛。

王蝉不知是何故,但估摸着,应不是牛儿配种之事。

“乖,你自己机灵一些,瞧着有什么不对的,你也别嚷嚷。”

“大和尚顶了你姥姥的皮,就该担姥姥的责任。”

“犁地拉车,这些粗浅的活儿要干,要是有什么强取豪夺,恨海情天的戏码,也该做长辈的打头阵。”

“你呀,还小呢,什么情情爱爱的,我表姑都说了,这玩意儿不能沾,厉害着呢,眼睛瞧了长针眼,脑子想了脑壳坏,威力大着呢。”

想着祝凤兰说的,王蝉都心肝砰砰跳了,连忙拉着赵家牛儿,耳提面命。

“哞——”

还小呢还小呢。

一把年纪的赵家牛儿欢快。

“我没瞎说,”王蝉瞧得满眼笑意,“按我们胭脂镇的说法,只要家里长辈还在,甭管多大年纪,都还是娃儿呢。”

“你呀,就安心当小辈。”

……

又歇了片刻,抬头看日头,瞧着差不多时候了,王蝉起身,准备同赵大山告别,离开赵家。

“这就要走了?不留个便饭。”赵大山挽留。

王蝉:“不了,迟了回去,家里该担心了。”

见人要走,赵大山也不再多说。

夜里行路,确实不好,便是小姑娘本领再不凡,孤零零一人走夜路,他也担心。

更何况是家里人,估摸着得更担心了。

“那成,我就不留你了,我给你装点吃的,别,你别推,你都牵了牛来了,哪能空手就回去?没这个道理!”

赵大山说着,就去拿篮子。

乡里地头,人情味儿重,人也热情。

得了王蝉送牛姥姥,赵大山也装了些农家腌的腊肉、鱼干、山珍菌菇……采了院子里最鲜嫩的瓜果,一股脑装了大半箩筐。

“这是蟹酱,别瞧只这一小罐子,耐吃着呢,都我自己夜里去小河边抓的螃蟹,腌得够味了,再用磨盘磨的。”

“这味儿好,就是吃瓜的时候沾上一口都好吃,回头要吃完了,你也别客气,直接上门再拿就是了。”

人屋里屋外地走,檐下挂着的扯下,堂屋阴凉处的小坛子搬出,瞅着是要将家里东西搬光的架势,王蝉吓得连连摆手。

“够了够了,多了该拿不下了。”

赵大山起身一看,是多了些,这才罢休。

“都是些土仪,瞧着是多,但也不值几个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都自己捞的晒的,一点儿心意罢了,姑娘安心收着就是了。”

王蝉爽快,“行,那我就也不客气了。”

又探头看了下,赵家除了赵大山,旁人还未归家,王蝉又道。

“这回来,只见到阿叔,也不知道赵家姐姐和哥哥怎么样了,回头瞧着他们,你也代我向她们问声好。”

赵大山有一儿一女,大儿赵向生,闺女儿赵巧娘。

也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听王蝉问候起家里人,赵大山叹了口气,和王蝉唠嗑了几句家常。

别的都没有什么,赵巧娘也很好,赵向生也还行,就两人的婚姻大事——

他愁啊。

上次阴魂附身,经了王蝉引魂,晒了几日太阳,赵巧娘也没留下个什么不妥贴的。

甚至还因祸得福,得了卫家小娘子的本事,会打算盘哩。

“瞧着人都精了几分。”赵大山小声埋汰。

“出事前,不正好要嫁人么,花轿都抬来了,唢呐喇叭一路吹,可热闹了,我和她阿娘啊,送了大半路,那心情怎么说?又想哭又欣慰,只盼以后的日子,她和夫婿圆圆满满,和和气气。”

“哪里想到,那疯道人喊着变变变,新郎官的白头马成了白头鸡……人荒马乱的,新婚日见血,是嫁不成了。”

缘分就这样,有时一耽搁,就捡不起来了。

“喏,和她商量着,前头的那个没嫁成,不打紧,他李家的条件是不错,但我这姑娘的人品更不差啊!”

“相貌才情,哪个短人家了?”

“没得被别人评头论足,说什么我家丫头不吉利,沾了阴,不好进他李家门,做他李长庚媳妇的闲话!哼,就是他家现在想娶,也晚了!”

王蝉瞧到,提到这赵巧娘前头的未婚夫婿,赵大山是满肚子的气。

话里话外,气这没缘分的女婿没担当,更怨怪没缘分女婿的老娘,他那没缘分的亲家母。

无他,亲家母是个药婆,会一些药理,平时会采些草药,也会开土方给人看些小病。

因着这,她走街串巷,认识的人不少。

除了药婆,她平常还会做些保媒拉纤的活儿,赚一份媒人红包。

赵李两家的这桩婚事不成,新郎官李长庚的白头马成了白头鸡,摔了个头破血流。

娘护儿,护如命。

亲家母刘药姑抱着人嚎啊。

当即就对赵巧娘生了怨怪气。

花轿回头,婚事拖着拖着,作罢不说,后头更是到处传闲话,说赵巧娘这丫头沾了阴,有几分邪门,姑娘家人品再好,估计八字也不好。

命轻,沾阴。

带霉运,衰着呢。

被这么一说,赵巧娘说亲更难了。

“呸!”赵大山愤愤,“我就不信了,离了她屠夫李,我家还吃不到猪肉了?天下可不是只有这一个保媒拉纤的。”

“我们托她姑妈多看看,看府城里头的!前头的缘分不足,搁了、断了,没啥要紧的,再寻个妥帖的人家就是了。”

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人了。

姑娘家嫁人,可比男儿娶媳妇容易。

“但耐不住我家巧娘也不争气啊。”

话锋一转,赵大山又道。

“我就剃头的担子一头热,白瞎操心她的终身大事了。她啊,是半点儿不着急!回回我说起这事儿,她就左拉右扯的糊弄我。”

发起牢骚,就停不住了。

瞧王蝉听得认真,时不时的嗯嗯两句,当真是句句有应,话话不让它落地。

赵大山更是像瞧见了自家人一样,说得是掏心掏肺。

“嗐,见糊弄不过去了,拉着我就又说道理。”

“阿蝉姑娘,你是不知道,我这姑娘啊,她以前性子好静,腼腆,也因为这,才能跟着她姑母学针线,坐得住,耐性足,做得一手好针线!卫小娘子的魂上了身后,她嘴皮子利索了,心眼也灵活了。”

“话是一套套的讲,也不知道哪里寻了个算盘,一边说,一边和我算着账。”

“说什么嫁人哪里好,吃的穿的,她自己能挣,要是嫁人了,银钱紧着一家人花,活儿没少干,反倒给自己寻了祖宗,倒贴着上门伺候了。”

“哎哟哟,说起来这个,我这头啊,就疼,疼得厉害。”赵大山扶着脑袋,眉都皱到一处了,显然是真的发愁。

王蝉小声,“这是开心窍了。”

赵大山放下手,“阿蝉姑娘,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没说什么,”王蝉讪笑了下,“我的意思是,这是缘分没到呢。”

王蝉又宽慰了几声,“儿孙自有儿孙福,叔你就别担心赵阿姐了。”

卫家祖上积德,福荫三代,卫小娘子得大白蛇庇护,如今已经还阳,当初赵巧娘一体双魂,受了惊,但留了卫小娘子的记忆,得了些她的本事,自然性子更开朗通透些。

卫家小娘子,她是被卫家人当做当家人教养的。

性子、本事,见识,行事方式……半分不输男子,甚至比一般人更强许多。

赵巧娘如今更为自己打算,在王蝉看来,这就是开心窍了。

当然,在人老爹面前,王蝉也不好这样讲,剜人心肝呢。

王蝉急急移了话题,又问赵向生。

这一问,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赵大山对赵向生的埋怨数落更多。

“这更是个蠢的。”他掷地有声。

妹子不嫁人,在府城姑母的店铺里做衣裳,起码手艺更进一步,银子更是自己攒着,半分没糊涂。

大哥不娶媳妇,那是上旁人家替瘦马拉车,拉帮套去了!

赵大山恨铁不成钢,“贼,家贼啊!”

“兜里有个什么,偷摸着就往人家家里送,得一句夸像是捡着金子一样,哄得被人卖了还傻乐,找不到东西南北。我真怕有一天,人家叫他把命搁下,他都巴巴送上去了。”

“糊涂,那就是个糊涂蛋!”

王蝉:……

耳朵嗡嗡嗡,嗡嗡嗡。

脑袋也嗡嗡响。

她就多余问一句赵大哥!

“赵叔,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家去了。”

寻了个赵大山歇嘴的空挡,王蝉连忙告别一声。

背着赵大山送的土仪,也不管牛棚处,大和尚呜呜呜咽,以及牛眼汪汪的哀求,在赵大山意犹未尽的目光中,踩着夏风就跑了。

“下次再来哎。”赵大山余兴未尽,人都走出老远了,还挥着手有些不舍。

“啧,不愧是小丫头,人年轻,腿脚就是利索。”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就不见了?

“爹,你嘀嘀咕咕地和谁说话呢?”

这时,赵向生回来了,肩上还搭着捆好的麻绳和网,手上提着个没几两肉的野山鸡。

瞧着家里的牛棚里多了头牛,他眼睛一亮,三两下就挨了过去。

“这就是咱们家的牛姥姥?”

也不待人回答,赵向生绕着大和尚牛走了两圈,啧啧不停,不住道这牛生得好。

“瞧瞧这腿,壮啊!四条柱子也差不离了……是头好牛。”

“爹,不怪你那时被我阿爷抽、太爷爷骂的,丢了这样一头牛,你是该骂,换我我也骂你啊,这要是拉到牛市上卖,这样的品相,能卖好几十两呢!”

赵大山吹胡子瞪眼,“我该不该骂还轮不到你这浑小子说!”

“东西呢?你这进山大半日,就得了个这么个埋汰东西?”

赵大山拎过野山鸡,掂了掂,嫌弃得不行。

赵向生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

“咳,天热嘛,山里的动物又不是蠢的,都躲深山里头、太阳晒不到的地儿去了。那地儿我可不敢走,有命去没命回的。”

瞥了眼野山鸡,他又嚷嚷。

“这怎么就埋汰了?好歹是头鸡,烧了水去了毛,熬了也是一锅顶香的肉汤,吃了能长肉呢。”

“呸!”赵大山啐了人一口。

知子莫若父,瞧着这小子的模样,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这是有捉到大东西,大东西送到他拉帮套的家了。

这肉,就是个搭头,零碎,人家瞧不上了,这才往家里提。

尽糊弄他这个老爹。

“什么顶香的肉汤,就没两口肉,咬着都嫌骨头硌牙,你说,是不是把东西拿到麻婆子家了?”

麻婆子,赵向生唤一声麻婶。

儿子赵立泉身子骨不好,两人哄着儿媳妇高姐儿又找了个汉子,忙家里的活,挑水种地,银钱帮衬……乡间诨话瘦马拉帮套。

“哪有。”赵向生提高了嗓子否认,“对了爹,你不是骂咧巧娘前头的婆母不厚道么,她呀,遭报应了。”

“什么婆母,你会不会说话。”赵大山不承认,“花轿没抬上门,婚仪没成,如今这婚更是退了,她算哪门子的婆母!”

他凶着眼看人,“不会说话就别说,败了你妹子名声,看我赶不赶你出大门!”

“是是,”赵向生敷衍。

他也是一时嘴快,在泉哥家里听着麻婶几个说你妹子婆母婆母的,脑子没转过来,回家和他爹也说了婆母。

赵大山将院子里东西收了会儿,一副随口一问的样子。

“她怎么了?遭的又是哪门子报应?”

像是想到什么,他又道,“是了,那刘药姑是个草婆,麻婆子她那病秧儿就是她那儿开方子,拿草药,你这蠢东西天天往人家里凑,听到点消息正常。”

赵向生不高兴,“爹!”

他要是蠢,也是随了根,他老爹的根!

他、他就是喜欢高姐儿嘛!

见赵大山瞪自己,赵向生垂头耷脸,不敢再表衷肠了,只一番情谊往心里头藏。

无妨,话本子里都说了,情谊如酒酿,越藏酒越醇。他这一番情,亦如这酒,酒不醉,人先醉。

赵大山:……

他摇头,痛心疾首又无奈。

“也不知道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整天又在想些什么,疯疯癫癫的。”

“好了,快说,她出什么事了?怎么还和巧娘扯上关系了?”

赵向生:“也没什么,她不是老说咱们巧娘沾了阴,不吉利么,我听说她家也出事了。”

“李长庚又说了几回亲,也是邪门了,回回都不成。”

“听说是见了鬼,大晚上的,也不知道看到什么,他老娘脸都吓得死白死白……”

“作孽啊——”

“爹,你说,她是不是功夫不到家,做药婆乱开方子,药不对症害了人?这才被鬼寻上门了,就是儿子的婚事也都搅得回回不成?”

“这可不成!我得再去高姐儿家一趟,泉哥可不敢再吃她开的方子。”

话才落地,人就一溜烟的跑了。

赵大山:……

情种啊。

他这想哭、又哭不出眼泪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赵大山回头, 瞧到什么,满心的惆怅顿扫一空,吹胡子瞪眼。

贼, 真是个家贼!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搁在院子里的野山鸡就被他这好儿子拎走了,只留了几根野鸡毛和一摊鸡屎在地上。

受了惊,野鸡拉了一大泡的鸡屎,稀稀又绿绿, 糊糊的一坨。

风一吹,野鸡毛乘风飞起,糊了他的脸, 带着鸡屎的味道。

“呸呸呸!”

一连吐了几口唾沫,也没把心里的火吐完。

“好啊, 我就说刚刚瞧着你,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儿!”原来不是空手离家, 是手上拎着东西走了啊。

真是涨能耐了, 怎么不把整个家都搬过去?

赵大山又气又心酸,嗓门又粗了几分, 朝着人追了几步。

“回来,你给我回来!”

“混小子, 人走就算了,你把鸡给我搁下。”

“不要。”远远的, 赵向生应得也干脆。

“你刚才还嫌这东西肉少又柴, 硌牙呢。我又不是真的蠢, 你骂了我,我还巴巴求着你吃肉了?”

“我给泉哥和高姐儿带去,回头熬上一锅汤一道吃, 我和高姐儿说说,再贴几块烀片片,香着呢。”

想着锅炉里烀的饼,炉子的高温将面饼的香气激出,是米面最喷香的滋味,再带几分粮食的焦香,咬下一口,别提多扎实了。

赵向生提着野山鸡,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爹,你不用给我留饭,我上他们家吃去。”

“还想我给你留饭?留什么饭,到家的野鸡你都提走了。”赵大山嘲讽,“呵,我看你是懒汉相亲,光想美事了。”

他越说越气,觉得这小子算是白养了。

“别只今晚留在人家家里吃啊,你涨能耐了,有本事就一辈子吃别人家的,别回来了,瞧着你我就心烦。”

赵向生皮厚,“说哪的话,我是您的儿,又不是麻婶家的。吃一顿可以,哪能顿顿吃人家?那不成不要脸了嘛!”

“呸,你还要脸,我老赵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又骂咧了几句,盯着地上野鸡留下的鸡屎,赵大山只觉得就连地上这摊鸡屎都在嘲讽他。

人都走远了,也停不住的絮叨。

“孽障孽障,我这是养了个没良心的孽障,这媳妇还没找呢,爹娘就扔过头了。”

他一边嘟囔,一边拿了院子角落搁的扫帚簸箕。

撒了些土在地上,土混着鸡屎,再将它扒拉到簸箕里。这坨臭泥巴也没丢,就搁在簸箕里放着,回头攒得多了还能肥田。

这一刻,赵大山分外想念方才离开的王蝉。

“我也是傻,刚才应该留阿蝉姑娘再待一会儿,不说别的,给我家这混小子瞧瞧也好,是不是沾了什么邪门玩意儿?”

“这心眼就跟猪油糊了一样,怎么满心满眼都是那泉哥和高姐儿?”

高姐儿也就算了,少年情热,他也是过来人,是知道这年纪的人犯傻是个啥模样。

以前村子里头也有,不让娶进门,还要死要活的和家里人闹呢。

当然,真要死那倒没有。

就爱感动自己罢了。

真进门了,不用过个几年,就三两月的功夫,本来的性子就原形毕露,待婆娘也就那样,还没他赵大山踏实呢。

但他这儿子赵向生是怎么回事。

爱屋及乌?

人能爱屋及乌成这样?一口一个泉哥,亲兄弟都没这样亲。

“糊涂,糊涂到没边了!”

赵大山恨铁不成钢。

……

前头未成的亲家刘药姑和李长庚,他们是不是见阴,是不是造孽,赵大山不知道。

不过,他倒觉得,他老赵家是造孽了。

赵大山盼着自家混小子是撞邪了。

撞了邪、迷了心,那还有的救。

怕就怕,他这儿子是真的蠢,给人拉帮套,替瘦马拉车拉得无怨无悔。

一旁,牛棚里的牛和尚哞哞了两声。

禁言咒下,声音轻得像老鼠。

赵大山看去,只觉得那大眼牛眸里都是对自己的嘲讽。

撞邪?

哪有这么多的邪门事。

“唉,看来是我想多了。”赵大山叹了口气,心有灵犀一般,有些明白大和尚话中未言的意味。

戏文里那句话怎么唱的?

马行无力皆因瘦,人不风流只因贫。

他老赵家啊,明明穷着嘞,怎么就出了情种?

……

葫芦湾是淮县下的一处小村庄,村子不大,因形似葫芦而得名。

几户的祖宗来了这地儿,住个百余年,这一处就成了村落。

村子里的人多是姓赵的,往上数几代,也都沾着亲带着故。

赵向生心里搁着事,脚下的步子就快。

走到赵立泉家时,落了日的天光,因着天空干净、蓝得耀眼,尤还透亮着。

夜风一吹,吹散暑炁,正是一日清凉舒坦时候。

……

“高——”姐儿。

才抬着嗓子喊了一声,瞧着屋里走出的婆子,赵向生一句姐儿噎在嗓子眼里,挠了挠头,笑得有几分不好意思。

“婶儿。”

“是阿生呐,你刚不是才回去,怎么又回头了?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应话的是赵立泉的阿娘,人唤一声麻婶。

只见她腰间围着深青色围裙,应着话的时候,正从灶房提了桶热水出来。

五十来岁的妇人,模样生得有几分愁苦。

年轻时候,因着个子生得干瘦,在妇人间得了个麻杆的诨号。

叫着叫着,就成了麻婶儿。

这两年,许是上了年纪,又或是有了赵向生对家里的帮衬,心中放宽安心的同时,瞧着倒是墩圆了一些。

只诨号叫住了,就不容易改。

她姓甚名谁,大家伙儿闹不明白,也没有没记住,年幼的喊声麻婆,赵向生这样的,都喊她一声麻婶。

赵向生和媳妇高姐儿有瓜葛,这事儿麻婶自然知道。

只是家里没个壮劳力,日子难过啊。

挑水要人,田间种地要人,便是每日烧灶的柴,它都得要人去山里砍,搁院子里劈……

没法子,只得委屈自己儿子了。

说来,赵向生这后生,还是她费了一翻功夫,特特瞧来的。

……

只是心里明白归明白,有时候,她又总有些不得劲儿,为她儿子委屈得紧。

因此,在瞧着赵向生又转回时,麻婶的眉角耷拉了下。

将人往屋子迎的时候,她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数落。

“别老这样大声喊姐儿,给人听着不好。”

……

不好?

怎么就不好了?

赵向生不痛快,“婶儿,瞧你这话说的——我不爱听。”

他拎着山里猎物,上门挑水担柴的时候,婶子可没说不好。

甚至,去岁那一次,他来给泉哥帮忙,大热的天,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也是婶子唤高姐儿给他递了碗凉茶。

可能是天真的太热了,他给晒昏脑子,稀里糊涂的,这才没了清白身。

赵向生年轻,但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性子。

就是对上他老汉,他也像头驴一样,一撅就是一个蹄子,直把他老汉噎得跳脚骂咧,也拿他没法子。

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正是情窦初开、冲动犯浑时候。他是喜欢高姐儿,对泉哥也不赖,但没耐心敬着个老婶子。

听着麻婶这话,赵向生圆睁环眼,嘴边细毛的胡子一吹,眼睛朝四周一扫,说的话也有几分阴阳怪气。

“我要没瞧错,婶子是要拎水洗这獐子肉吧。”

“刚才,东西我拿来的时候,婶子可高兴了,那獐子还是活着的,哟哟哟地唤不停,邻居也都出门探头瞧着了,婶子你也没说闹的动静太大,给别人听着不好啊。”

他抱肘,倒竖眉时有些凶。

“怎么,我嗓门比獐子还大?”

赵大山猜得不错,便是天热,今日赵向生进山的收获也不错。

抓了只野鸡,还猎了个獐子。

麻婶动作利落得很,就在赵向生回家、又再折回的空档,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獐子肉已经被她处理得差不多。

只见獐子后肢倒挂,被一根生锈铁钩子勾着,悬在屋檐下。

血淌了一些在地上,麻婶的围裙上也有,只颜色深青色,瞧着不是太明显。

獐子被人从肛-门处剪开,像剥袜子一般。

四肢翻剥,尾骨抽出。

皮囊软趴趴瘪在地上,獐子眼睛处两窟窿,血肉糊糊的肉挂在屋檐下。

“你——”麻婶眼睛阴了下。

“阿生。”这时,一道女声从屋子传出,有些温柔,像春日拂过枝头的风,打断了麻婶要说的话。

是高姐儿。

她二十四五模样,嫁入赵立泉家快十年了,生养了三个孩子,脸上有着属于阿娘的疲惫姿态。

因着丈夫赵立泉前年的伤,眉间常拢着,便是舒展开了都有浅浅的印记,像是有几分愁苦,但不难看。

只见她穿一身旧衣,衣裳洗得有些发白,乌发盘了根木簪子,零星垂了些发丝在鬓边。

五官并不是多出色,眉眼却生得柔和,说话也轻声细语。

“你怎么来了,吃过饭了吗?”

“高姐儿。”赵向生眼睛一亮,挠了下脑袋,因麻婶而撇的嘴,瞬间又成了翘嘴。

“我、我来瞧瞧泉哥。”

“对了,”他将手中拎着的鸡抬起,“我爹牙口不好,不爱吃野鸡,这不,我把野鸡也捎来了。天热,肉搁不住,我怕肉搁坏了,就又回来了。”

“好姐姐,今儿咱们炖鸡汤,再烀些片片来吃,行不?”

高姐儿看着他手中拎着的鸡,抿嘴笑了下,“行,怎么不行,听阿生弟弟的。”

这一笑,一句阿生弟弟,赵向生就像昏头了一样,傻傻笑得和傻瓜一样,蹭前擦后地跟在高姐儿后头,帮着宰鸡褪毛,又去搬那做烀片片的炉子。

炉子沉得很,铁皮的大桶子,里头用黄泥糊着铁筒壁,烧好的炭搁在炉子里。

炭火燃起,黄泥裹着铁壁的炉子内腔能升到好几百度。

面团擀成片,再搁些春日里晒的梅干菜,几口碎肉——

饼的面香,梅干菜的鲜香,只片刻的功夫就从炉子里冒出,蕴得满屋子都是香气。

“对了,婶儿,你不是说那李家好像撞邪了吗?咱泉哥的药就别从她那儿抓了,鬼知道她是怎么惹上鬼的,说不得就是功夫不到家,药死人了。”

赵向生咬了口饼,含糊地说道。

虽然拉帮套开始得稀里糊涂,但赵向生是真心喜欢高姐儿,觉得她性子好,人也温柔。

对赵立泉,他也是真心当哥哥看的。

小娃娃都爱和大孩子玩,都一个村子的,说大也不大,小的时候,他也跟在人后头跑,跟着人去河里摸虾摸鱼抓黄鳝过。

是打小的情谊。

赵立泉伤着腰,赵向生也忧心,说着自己会帮忙,挑水劈柴是基本,药钱也别太担心,他再多进几回山,运道好猎到大家伙了,也寻个正经大夫瞧。

药婆哪里顶事。

便是没有李家撞邪这回事,赵向生对前亲家的本事也有所怀疑。

所谓三姑六婆——

尼姑,卦姑,道姑。

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

妇人在市井讨生活,这几个行当能赚些银子补贴家里,名声却参差不齐,多有搅浑水赚黑心钱的。

一粒米坏一锅粥,提起这行当,不是需要寻着人,大家都不带打交道。

刘药姑既做药婆,又做媒婆,更因着自家妹子巧娘的事,赵向生对她印象差得很。

“你们也知道我妹子,比我强多了,顶顶好的相貌和品性,不说咱葫芦湾,就是在府城,凭着那手做针线的手艺,也多的是好人家求娶。”

“那婆子倒好,我好好的妹子,在她嘴里成了遭污一团。”

赵向生呸了个骨头,“就长舌婆一个!”

“婶,这样的人品性不好,想来做药婆的本事肯定也不行。咱给泉哥换个方子。”

“对了,我家又添了头牛,回头要是进县里抓药瞧大夫,你说一声,我给你们套车。”

赵向生想起才进自家的老牛,那四条腿,那牛皮……啧啧,多好的牛啊,一瞅就是能走好远的路。

“好,换一个。”麻婶细眉垂了垂,没说什么,顺着赵向生的话应了。

先前,麻婶瘦的时候,颧骨高,显得刻薄了几分,这一年多长了肉,圆墩了点,倒是压下了那分刻薄相。

她应着话,还给他又夹了块鸡腿到碗里,说了软和话。

“婶子方才说的话,不是成心的,你别往心里去。”

“你呀,啥都好,对我们姐儿好,对泉哥更是没的说,婶子瞧了,知道你一颗真心,心里都记着这份情。”

“你也知道,泉哥身子不好,以后也就这样了,能太太平平地再熬个几年,起码瞧着娃儿长大,就是我们老赵家祖宗保佑了。”

说着,她叹着气,声音也有些哽咽的酸楚,喝了口汤吸了下鼻子,这才压下。

“对高姐儿,我是真将她当闺女来疼,在我眼里,你就是我女婿,有时话说得重了,不是别的,是将你当自己人看、当后辈看。”

一句丈母娘,赵向生听得诚惶诚恐。

也是,赵立泉要真的没了,瞅着这婆媳处得好,不拘高姐儿是再寻个人进门顶门户,还是重新嫁人,亲都断不掉,她麻婶儿可不是丈母娘么。

眼下,不过是提前当丈母娘了。

这样一想,赵向生瞧着高姐儿又是傻笑了。

丈母娘——

他媳妇儿呢。

一旁,高姐儿拧了拧眉,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侧了侧头,避开了这道目光。

麻婶又哄了人片刻,灌了些酒,又约定好,过两日朝赵家借牛进县城,这才让人回去。

……

“什么借牛?”

赵大山瞅着儿子醉醺醺的回来,还不待生气,又听他讲,过两日要套牛进城。

傍晚才压下的鸡飞屎留火气,蹭的一下又冒上来了。

“你给人讲咱们家老牛的事了?”

自家接受牛儿是大和尚披牛皮,这和大咧咧嚷嚷出去可又不一样。

人披牛皮,到底诡异了些。

回头瞧着乡亲们知道了,通情理的说一声和尚自作孽,是天惩罚他。

不通情理的,还道他赵大山心眼子恁窄,几十年前的仇了,记到今日。

闺女儿出嫁前阴魂附身。

家里老牛是人披牛皮。

这赵家沾阴,邪,当真邪啊!

只要这样一想,想着有人会这样说,赵大山都要冒邪火。

赵向生打了个酒嗝儿,“哪呢,我又不是蠢的,这事和人家说干嘛,它就是一头牛,管它之前是什么,就当重新投胎了。”

红镗镗一张脸,熏得眼睛都不清明了。

“爹,你急啥慌啥,坊间都传着呢,牛这样要下大力的牲畜,本就是人投胎来,是上辈子言行有亏,缺德,缺大德,这才这辈子做牛马来还。”

“人,都是人呢。”可不单单只他家的牛是这样。

“这、这倒也是。”赵大山被说服。

下一刻,他又回过神来,“我眼下和你说的是这事吗?谁答应你借牛出去了!”

“不许借,知道没?”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要借,我还借咱们原来那头,成了吧。”

赵向生醉醺醺地应着,摆摆手,回屋歇着了。

……

时间过得很快,方才瞅着日头初升,锅碗瓢盆一折腾,忙活一通,再看,日头已经落到了山边,橘灿灿的一片。

转眼便到了麻婶要借牛车的日子。

赵大山一早便出门忙活,不在家。

赵向生要去套牛车。

此刻,他站在牛棚处,瞧着大和尚牛四蹄如落柱,皮毛光亮,不是头一回瞧了,还是不住地夸。

生得好,当真生得好。

这样的牛,拉起车来才稳当嘛。

泉哥和高姐儿坐着,也能舒坦一些。

这样一想,赵向生顿时将前两日答应自家老爹的话忘光了。

板车拉出,牵出牛缰绳就往车上套。

大和尚想反抗,但一个“赵”字鼻环,一根槐木所化的缰绳,将它压得死死的。

……

很快,牛拉着车上路了。

“阿生啊,我们先不进县城,先去砖塘村。”

路上,赵向生扬起牛鞭,才“哟吁”地赶了两声,就听后头麻婶开了口。

声音和平时比,压低了两分。

“砖塘村?”

赵向生知道这村子,在淮县外头,算是郊外的村子,那地儿的土好,适合窑烧砖头。

“去那儿做什么?”赵向生颇为不解。

不怪他不解,一处村子有一处村子的产出,胭脂镇绯红色山石出名,砖塘村的泥善烧砖,草药便少。

今儿给赵立泉找药寻大夫,该上淮县县城才妥。

淮县虽是建兴府城下的小县,但出息的人都在县城,药堂里的药也齐全,自是比村里好。

便是他前亲家母,刘药姑一家也住在县城里。

当初,寻了这门亲事,他爹高兴得不行,只道闺女也嫁县城了,以后子孙后代也能在城里扎根。

不要像他这样,在葫芦湾这样的小村子,地里刨食,河里摸虾……辛勤大半辈子,也就混了一家子的饭吃。

麻婶不耐,“你去就是了。”

赵向生:“行吧。”

牛蹄哒哒,车辚辚,拉着牛板车上的麻婶一家往砖塘村去了。

麻婶看着前头,想着心事,没有说话。

在葫芦湾的时候,因为年轻时候生得干瘦,大家就唤她一声麻婶。

诨号叫着叫着,就让人忘了姓名。

就是赵大山这样葫芦湾的老汉,他也忘了,麻婶姓刘。

她和刘药姑同姓,是同一个村子里出来的。

一个嫁去了葫芦湾,一个嫁进了县城。

都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知根知底,麻婶知道,刘药姑有几分本事,祖上有点根脚,甚至她有一个婶娘还是师婆。

师婆,又叫巫婆,能画符念咒。

……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却说另一边, 赵大山忙完田间的活,扛着锄头,一边裤脚长、一边裤脚短, 满脚泥地回了家。

“向生, 向生,阿生呐——”

才回到家,赵大山便瞧到了牛棚,当即眉头一皱。

嗬, 好家伙,前些日子,阿蝉姑娘才送来的牛和尚不在棚里了。

推了门, 往堆杂物的房间里一看,板车也不在。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是不听他的话, 给麻婶子家套牛车, 上赶着拉帮套去了!

果然, 宁听阎王扯谎,不信醉汉张嘴。

醉鬼赵向生的话, 就是个屁!

暑热的火气没压住,蹭蹭蹭往上冒。

赵大山连锄头都没顾上搁下, 屋里屋外一通瞅,没瞅到人, 瞅着个院子里的空簸箕, 一脚踢了过去。

“混帐小子, 年纪也不小了,好赖话都听不明白,真白长个子不长脑子, 回头真要吃了亏,他才知道厉害。”

“怎么了这是,才回来就耍你那牛脾气,火气这么大,是吃炮仗了不成?”

屋子里,正在叠衣物的周金娘听到动静,忙跑了出来。

瞧到这一幕,她也颇为没好气,上前将空簸箕捡起,瞧着东西没坏,这才又道。

“有什么事就不能好好说吗,动手动脚的,这下踢着是痛快了、解气了,回头东西坏了,不还得你自己修?”

“没得自个儿找麻烦,多事。”

赵大山嗓门也大,“我乐意修,我乐意多事。”

这德行!

周金娘白了个大白眼。

视线一转,她瞅着赵大山肩上还扛着的锄头,娘护儿,护如命,当下更是提了嗓子。

“嘿,你还扛着锄头?怎么,瞧到向生,你是要捶死你儿子啊。”

赵大山没那个意思,锄头是他忘记搁下了,但话赶着话,听到媳妇周金娘的语气,本就生怒的心情,被这么一问,就像往火里又喷了油,“蹿的”一声,火气冒得更大了。

“咋地,我这当爹的还不能管他了?我还没七老八十呢,眼下还靠我吃饭,我就看他眼色过日子了?”

“也不知道这高姐儿给他灌的什么迷魂汤,一天天的不着家,地里的活也不干,说上山套野味,拎到家门口都鸡都能给飞了!”

“还有还有,家里担柴、砍柴、担水……哪个活儿不指望着我这老汉?”

“现在,回来连个人影都没瞧到,养条狗还会冲我叫两声,摇摇尾巴……没良心的,我看啊,他也别做我儿子,做那麻婶的儿子、做她家二儿子算了!”

老生常谈,说起赵向生和赵立泉一家的事,赵大山都无力了。

他媳妇周金娘也叹气。

儿子这样糊涂,是怪愁人的。

她和赵大山商量着。

“你说,咱们是不是得给他找个媳妇?这成了家,性子也就稳妥了,回头有他媳妇管着,心也就知道向着家里了。”

“别,他霍霍我们还不够,再嚯嚯别人家闺女啊。”

赵大山当即就不赞同。

转头瞧着媳妇周金娘还颇有意动模样,显然,她还没搁下这给赵向生娶媳妇的想法,赵大山心里也有些急。

这一急,话就一连串地往外蹦。

“你啊,自个儿也有闺女,将心比着心,咱闺女要是嫁了个女婿,女婿心里头还搁着个外人,时不时的再贴补贴补别人家的媳妇,看别人家的儿子当亲儿子一样,你乐意?”

大姑娘呢,还没当娘,一进门就当了个隐形的后娘,还是三个小子。

谁家好姑娘这样遭殃?

爹娘不得心疼死?

周金娘耷拉了脸,“我又不是冤大头,我乐意个鬼。”

“就是了。”赵大山叹气,“你不乐意,别人的阿娘也不乐意。向生和高姐儿没断,咱就不该给他找媳妇。”

“教没教好孩子,是咱们这做爹娘的事,是我们的责任,他长大了,成家立业,我们是要寻好姑娘给他当娘子。”

“但再着急,也不能让人好姑娘来家里给他当娘,就没这个道理的!”

经了闺女儿巧娘的事,赵大山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有时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别的不说,四十多年前,大和尚骗还是小娃儿的他老牛,如今,他都成胡子拉碴的老汉了,大和尚还哒哒地上门,亲自披牛皮,还他一头老牛。

赵大山:“可不敢干亏心的事咧。”

“这——”周金娘迟疑。

巧娘沾了邪门事的时候,赵大山怕吓着她一个妇道人家,也怕女子属阴,阳气不足,特特送了老娘和媳妇去堂亲家躲了躲。

是以,周金娘没有瞧到。

“真是人披着牛皮来的?”她问。

“骗你做甚!”赵大山都要跳脚了,“我自己家的牛,我还能认不出来?”

“再说了,鼻环处那个赵字,我瞧得真真的,就我老爹以前找人刻的,也是阿蝉姑娘本事大,这才让那大和尚还咱们家一头牛呢。”

“娘老眼昏花了,瞧着都不住点头,说是咱们家的牛。”

老太太六七十了,爱上街坊邻居家串门闲聊,天擦黑了才归家,大和尚牛来家里的那一日,特特拄着拐杖,把着盏油灯往牛棚里瞧。

这一瞧,直道像,像当初那头牛。

甚至比在他们家时养得更好。

“不愧是神仙样的闺女儿,经她手养的牛都好。唤阿蝉是吧,嗐,人来家里了,也不知道出门喊我回来。”

……

周金娘讪讪,“我也没说啥。”

“这说鬼的行当,除了和尚道士,还有就是那三姑六婆的师婆,你也知道,这里头水深着呢,走街串巷的,十句里有九句都是在说鬼,为的啥,还不是靠着这,糊弄着骗口饭吃么,你以前就被骗过,问一句,我这不也是小心嘛。”

……

“那怎么会一样,嗐,和你说不明白。”

见周金娘把王蝉和三姑六婆的师婆提到一处,赵大山气得不行,手一摆,当下也没了兴致再说儿子赵向生的事。

“行了,别的就不说了,反正,这说亲的事就别再提。”

“他一日脑壳里的水没倒干净,就一日不说媳妇,都是人爹娘养的,都不容易,哪能害了人家。回头向生还这幅德行,人姑娘进门了,日子怎么过?家里不得闹腾得更厉害?”

家和万事兴,吵得厉害是破家的征兆。

为何这样气儿子拉帮套,为的就是这,女色上都糊涂了,以后还有别的指望嘛。

周金娘:“行吧,不说亲。”

她也颇为悻悻,“我没说那王姑娘,人有本事,我心里知道的,巧娘那几日的模样,我又不是没瞧着……就是、就是,嗐,我这不是心里怕嘛。”

听坊间鬼故事,那和家里真遭事了可不一样。

周金娘也是怕,自知道了世间上有鬼,和街坊邻居一道择菜闲聊,她连闲话都不敢多说了。

怕咧。

口舌有是非,回头惹了臭口鬼怎么办。

两人歇了话,各自忙碌。

赵大山等了又等,直到月亮升起,从屋顶处爬到了树梢头,都还没见到赵向生归家。

“混帐小子!”

他又骂了几句,倒也没往心里搁,只道赵向生在麻婶家歇着。

往常也有这样,拉帮套嘛,出了力也得给点口粮,前头一根胡萝卜吊着,给点儿甜头,下回才能更好的使唤。

赵大山叹气,心中也替高姐儿可惜,道她糊涂。

要给她爹娘知道了,不定心里得多难受。

“就这样还想找媳妇?”赵大山嘟囔,“越来越胆大放肆了。”

往常时候,赵向生还知道羞,趁着他和媳妇不知道,偷摸着出门,夜里不在家,一早就往家里赶,骗他们是自个儿起了个大早。

今儿好了,面子都不做一个。

“算了,儿子大了,翅膀也硬了,我是管不动了。”

长叹一口气,床榻上,赵大山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搬了张竹床在堂屋的角落摆着,薄被一搭肚子,在这儿睡下了。

堂屋这地儿刚好,院子处一有动静,保准头一时间听到。

待那混帐一回来,他一准儿骂个最新鲜的!

这一等,没等人。

甚至又过了两日,赵大山还是没瞧到赵向生,急急上了葫芦湾另一头的麻婶家寻人,她家里冷冷清清,冷锅冷灶的,也没瞧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