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绿帽子这事儿, 远在千里之外、京畿重地的皇帝老儿心情沉重不沉重,王蝉不知道。
反正这会儿,她是挺沉重的。
被谁戴绿帽儿不好, 偏偏被徐安卿戴了绿帽儿, 那可是个肚子里淌脓、肠子都流毒汁的恶人。
恶人的儿子——
会不会是恶种?
王蝉不是很想这样去想,毕竟,她并未见过徐安卿和这被唤做橘娘的人生下的孩子。
阿爹说了,先入为主的去想一个人, 是偏见。而心中的偏见则会成一座大山,以后轻易移动不得。
但她也犯愁。
虽不想这么说,但人和人就是有区别, 一个心毒的皇子和一个心毒的农夫,身份地位不同, 能行的恶事自也不同。
前头这个, 捅破天都有人给递竹竿子, 还是一群人。
王蝉愁来愁去, 最后重重叹一口气,心中暗道。
老皇帝糊涂哎!
“阿蝉姑娘, 这、这又怎么了吗?”钱大岭已经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他护着金美桂, 两人尽量避着这漫天洋洒的桃花,见王蝉的神色变化来变化去, 心也跟着一提一提的。
下一瞬, 就见这桃粉的花瓣被一阵飓风卷起, 朝着王蝉摊开的掌心盘旋而去。
更有一封封游鱼一样的信,在她掌心纷沓如雪片,最后重新凝成一枚鹅卵大的玉扣。
这玉是真的好啊。
绿莹莹, 水汪汪的,瞧着就是好水头!
挨着一匣子财宝,自诩是见过好东西的钱大岭多瞅了眼,满眼赞许。
叹这颜色是真的好,莫怪朗济杰没舍得送人,临到最后一刻了,还在兜里揣着。
不过他也不眼馋!
有多大头戴多大帽,自家事儿自家知道,有时候钱来得快、来得急,瞧着花团锦簇、繁花似锦的,内里却虚,踩上一脚说不得得跌破头,不一定就是好事。
钱大岭瞥了眼金美桂抱住的钱匣子,再一次打定主意。
这财宝,他自己取用一部分,另一部留着给镇上。等农忙过了,就用这财宝盖一处私塾,也不拘太大,剩下的就再盘上几亩地做学田,田里的出息能买笔墨纸砚。
以后啊,他家小飞能进学,镇上的其他娃娃也能进学。
大家都沾一点光,他瞅着也不打眼了。
甚美!
“这花瓣啊,没啥用,就飘着好看罢了,不是什么要紧事儿。”王蝉将那枚玉扣收进腰间的荷包,绳子一抽,拉紧。
回头见钱家夫妇二人神情紧张,只道他们是惧这花瓣洋洋洒洒的姿态。
毕竟,一旁的林家太爷太奶,他们两人就是被洋洒如雪片的纸钱缠身的。
“这玉扣被人下了道术法,朗济杰魂散,误触了这道秘法,这才有桃花四飞的一幕,这和林家二老这身又不一样,缠上他们的是因果。”
写信就写信,阵仗恁大!不愧是死了都要自己带饭碗走阴间道的主儿。
想着自个儿吞了火精而死的徐安卿,想着那时阵仗,王蝉心下又嘀咕了他几句。
钱大岭尤有些不放心,“真不打紧?老钱我也算是遭了好几回事,跟着阿蝉你瞅过大场面的。我什么时候见你脸上有这样为难的模样了?”
不拘是临山屯偷寿的怪宅,还是单脚踩地的虚耗,哪一个不吓人不邪门?
拿到茶楼给说书先生说说,惊堂木一拍,台下得是茶客满座,噤若寒蝉。
可回回阿蝉姑娘都心中有数,气定神闲模样。
往那一站,就是他钱大岭的定海神针!
哪像现在这下……
王蝉摸了下自己的脸,她咋了?
钱大岭吞吐,“就、就像我家小飞吃臭鱼时的模样。”
“臭鱼?”王蝉不解,“小飞还吃臭鱼?”
钱大岭:“这有时天儿热,东西搁不住。”
王蝉:……
傻不傻,鱼坏了吐了就是,胭脂镇临着大江,别的不说,鱼儿是从来不缺的,更有些人不种地只捕鱼的,不食粟米,只把鱼肉做鱼饭的。
哪就缺这一口吃的了。
再看钱家夫妇,王蝉眼里有不赞成。
“嗐,哪是我们让他吃?”钱大岭瞧了眼王蝉,目光发虚地又觑了眼金美桂,小声道。
“喏,怪他阿娘凶,盯着娃儿吃饭就和剥皮老地主盯可怜佃户一样,一眼都不带错开的,凶得嘞,唬得他想呕又不好呕,吃下一口,龇牙咧嘴苦哈哈也要吞,没法子模样。”
“我哪是这样了!”金美桂怒。
钱大岭缩头,“是是,你不是这样,我睡糊涂了浑说的。”
转过头,他不忘对王蝉肯定,“阿蝉呐,你刚就是那模样。”
说罢,钱大岭做了个龇牙咧嘴苦哈哈的神情。
王蝉:……
她哪是吃了什么臭鱼,她是吃了个臭瓜,大臭瓜!偏生还不好说。
皇家的事儿呢,就是化了名说个皮毛,露了点苗头都得被人顺藤摸瓜,折腾着好好查一查。脾气大一些的,说不得还得兴一兴文字狱什么的。
没法子,天家脸面嘛,是大了点儿。
“叔,婶儿,这儿没什么事了,我就先家去了。”被说了像吃臭鱼的钱小飞,王蝉都没劲儿了。
也对,不好道外人是非,吃臭瓜就是吃臭鱼。
钱大岭和金美桂还不待说什么,就见王蝉的身形虚去,轻飘得像一阵风、一道光,转眼就不见踪迹了。
两人连忙往前一步,嘴里欸欸的声音还未喊出口,只觉得脚下踩的地发软,耳畔的鸡鸣声又起。
而除了鸡鸣声,还有笃笃笃的动静。
一道又一道,没个停歇。
“阿蝉呐!”金美桂惊呼了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
“嫂、嫂子?”院子外头,正在捣米的钱小淼吓了一跳,脚下踩舂米碓的动作一顿。
她急急松开脚,本就被踩得高高的木杵重重砸下。
砰的一声巨响,木杵砸进了大石头做的锥窝里,裹了壳的稻谷又剥了好些皮,一粒粒的在大青石的窝里滚了两圈。
“怎么了这是?”钱小淼顾不得,几步走到哥嫂的门前,将木门拍得砰砰响,“哥,嫂子,你们没事吧。”
“没事没事。”金美桂将门打开。
她瞧着院子里大青石的捣米锥臼,长长松了口气。
“是小妹在捣米啊。”
那一下下笃笃笃的动静,平时她自然也听惯了,毕竟米容易长虫不耐放,得一袋袋收着带壳稻谷,要吃了,腾个时间捣一些,家里出息还不错,早几年就去祝石匠那儿买了个大舂臼在院子里搁着。
但耐不住她夜里才做了噩梦呀,那笃笃笃的动静,她还道又是破家虚耗逼近的脚步声,这才睁眼大喊王蝉的。
金美桂身后,同样醒来的钱大岭也拍了下胸脯,惊魂初定模样。
“小妹啊小妹,你一大早起来就捣什么米,”手指着人,钱大岭目露埋怨,想着自己被惊跳着醒来,那耳畔间笃笃笃的动静,呼吸都放缓,人醒了眼皮跳啊转啊,愣是不敢睁眼。
最后,瞅着自家妹子忙得滴汗的脸,钱大岭也词穷,最后只得说一句,“嗐,这粗活哪就用你了,瞎忙活!留着我做就行了!”
听着前半句,钱小淼眉一挑,正待生气。
嗬,合着她勤快还勤快出错来了?也不瞅瞅现在日头升多高了!
待听到后一句,那待挑起的眉又捎下,翻了个白眼,不和钱大岭计较。
这就是个不会说话的哥!好听话也叫他说得像在发癞,得亏她这做妹子的心宽。
“哪儿早了,也不瞅瞅什么时辰了。”钱小淼没好气。
“嗬,都这个时间点儿了?”金美桂和钱大岭一看,只见天光亮堂堂的。
今儿好天气,天蓝得耀眼,零零碎碎的云像被扯薄的棉团被人丢在天上,一簇簇一缕缕,这里薄那里稀,衬得日光愈发的明媚,带着暖暖的温度。
“对呀,都这个点儿了。”钱小淼还是有些计较哥嫂两个,她算是瞧出来了,这两人都不乐意她今儿捣米呢。
怎么了,是怪她扰人了?
还是怕她捣多米,锅里下得多了?
憋着一道气,不让她做她还偏要做了。
钱小淼转身又去了捣米,抬脚将舂米碓踩得飞快,木杵一下下砸在大青石窝里,瞧着这两日的米粒脱得够了,又舀了一勺带壳的进去。
“我呀,就是太贴心,早上瞅着你们睡得熟,睡得香,想着这几日田里忙,就让你们多睡睡,睡个踏实梦,捣米做饭什么的,我和小飞就先做了,哪里想着,哥你还嫌我了!我捣得米不好吗?”
大嫂不好说,大哥随便骂。
捣米人生气,谷粒四溅,万幸大青石的锥窝够深,这才没有溅出来。
哪呢。
钱大岭理亏,正待给自家小妹赔笑说两句好听的,待听到一个梦字,当即转头朝金美桂瞧去。
这一看,两人的视线对上。
金美桂:“梦——”
钱大岭:“梦——”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这默契唬得捣米的钱小淼都停了动作。
钱大岭瞪大眼,“媳妇,你也做那梦了?”
金美桂艰难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两人喉头一动,同时吞了吞唾沫。
这下,两人算是真睡醒了,野闹明白了,昨夜做的梦还真不是梦!
“嘶,虚耗虚耗,我得找找。”钱大岭嘟囔,“这玩意儿可不好搁家里,残的也不行。”
果然,在院子里一通找,翻箱倒柜,两人在钱林两家那道墙的墙角边瞧到了端倪。
那儿搁着柴火堆,旮旯地乱遭遭,但钱大岭搜到了一个巴掌大的木块。
“找到了找到了。”钱大岭举起东西,唤金美桂来瞧,“媳妇你看,是这个玩意儿吧。”
“应该是这个。”金美桂肯定。
“快些烧了吧。”金美桂捂着心口往后退了一步,“虽然阿蝉说不要紧了,但这东西搁家里,我这心里总有些不得劲儿。”
塑虚耗的泥,是怪宅的砖石,它早已经被王蝉收走,但泥塑木骨,内里的木头块还残留着。
巴掌大的木头块,依稀还有人形。
钱小淼跟在他们后头转了几圈,也不知道哥嫂两人葫芦里在卖什么药,这下也盯着钱大岭手中的东西瞧,疑惑它不就是木头堆里捡出的木头块么?
虽然样子怪了点,不过木头么,再怪模怪样也是木头。
钱小淼不明白,两人为啥这样慎重。
“这是什么?”她好奇,但也听话,在金美桂说要烧的时候,就去灶房拿了火折子。
这时,隔壁的林家传来惊呼声,还有哗啦啦的响动,动静颇大,连带着他们钱家这边的地都有些震动,黄尘扬了些。
钱小淼胆子不大,但事关隔壁的林家,两家挨在一处,就是有龃龉,也得操心会不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当下就扯了柴房里的矮梯过来,爬上墙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人都瞧傻了。
“哥、嫂儿,他、他们家的屋顶塌了。”
她声音发虚,吓得腿软,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明晃晃日头还像在做梦一样。
“咱、咱们得去搭把手,也不知道人压没压下头。”
甭管平日里如何龃龉摩擦,大事人命前,钱小淼只瞧得到人命。
“搭什么手!”钱大岭率先开口,语气发冷。
“大哥——”钱小淼都有些怔了。
“别理他。”金美桂上前拉住小姑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也怪你哥没把话和你说清楚,你不知道内情,这啊,还真不是我们搭把手就没事的事儿!”
金美桂示意钱小淼瞧钱大岭手中撩上火星的木块。
“不知道这是什么吧。”
钱小淼点头。
金美桂:“这啊,昨夜还不是这个样子,是木骨泥塑的,有着人的模样,喏,一条腿踩着地,另一条细腿盘着腰,像蛇一样,唤作虚耗。对,就是那破家的恶鬼虚耗,年节时候,我都喊着你一道点灯燃灶,就为了烧亮宅子,驱走这恶鬼求平安。”
“他家的屋顶啊,就是被这虚耗一扇子破开的。”金美桂冲林家宅子抬了抬下巴,末了,听着那边林祖德惨痛的哭声,林运成不明所以的慌乱追问,她叹了口气,道一声作孽,最后道。
“你大哥气是应该的,不说他,就是嫂子也气着呢。”
“要不是有阿蝉姑娘搭了把手,今儿躺在那里的就是我和你大哥了,破家的,也该是我们钱家。”
……
林运成没有入那一方梦境,并不知窃寿之事,林家屋宅塌了,他白着脸软着手脚将自家太公太奶扒拉出来,回头瞧着呆坐在院子空地上的林祖德,一双眼都恨红了。
“你坐在那儿作甚?吓傻了不成!还不帮着搭把手!”
林祖德没有应声,只喃喃道,“完了,都完了,要破家了。”
林运成本就被取了些血,用在虚耗恶鬼塑像上。
他自然也是不愿意被采血的。疼就不说,莫名多道疤,心里还嘀咕不停,哪里需要人被放血?只有那等鸡鸭猪狗的牲畜,要被人宰了吃了,那才放血剥毛。
但林家二老会说,只道以前为他算过命,命好命贵,前半生亲缘浅,后半生就福厚,毕竟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世上就没有太圆满的事,盈亏都得有数。
爹没娘改嫁,亲缘浅的他是有大造化的人,所以取名叫做运成。
而这有大造化的人的血,自然也是极有用。
如此诱哄,这才哄得林运成划了道口子,舍了小碗的血,一舍舍了几日。
这会儿,他的身子还虚着,伤口也疼得厉害,扭头一看,自家舅舅还愣在院子里傻坐,对他的叫唤充耳不闻,顿时,邪火往上冒。
“你这狼心狗肺的,猪油蒙心了,太公太奶真是白养你了!”
林祖德这才转头,盯着林运成那双像看仇人的红眼,他的眼也红了。
又气又恨。
瘪崽子,怎么就是个奸生的?
要不是他的血漏了馅儿,就没后头的事儿了!
那一匣子的财宝该是他家的,是他的才对!
“蠢货。”嘴皮子一掀,刻薄冷漠。
林运成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什么?你说什么?”
“蠢货,我说你是蠢货你听不到吗聋子!”林祖德宣泄,冲着他大吼大喊,“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什么太公太奶,那是要你命的!你是蠢货,你娘是浪货!一家子的王八羔子,一家子的王八羔子!”
他骂骂咧咧,骂林家二老狠毒,骂自己爹是个早死鬼,骂大姐骂外甥,最后破罐破摔,瞧着残破的宅子,又恨又气,就连自己也骂了。
又摔脸又捶地,血红着一双眼,像破家的恶狗,嘶吼一声,猛地一蹿,和扑上来的林运成打成一团。
衣裳皱巴巴,头发乱糟糟,一拳一拳见肉地打,凶性被激起,小院这儿都是拳拳到肉的风声。
不消片刻,两人都是鼻青脸肿,没了劲儿地倒地,手脚动不得了,嘴巴还能动,一个比一个骂得大声,一个比一个下流。
这个问候你老祖,那个问候老母,不过也没差,都是一道儿的祖宗,谁也跑不了。
被扒拉出来的林家二老还有一口气儿,两人的腿和手不知道是砸的还是怎么的,不能动弹,只微微侧头,一双眼睛盯着打成一团、骂成一团的林家舅甥,死死盯着。
……
“作孽,真是作孽。”
金美桂和钱大岭嘟囔了两句,金美桂将小姑子搂进怀里,不想她看那边鸡飞狗跳又疯魔怪诞的一幕。
她心里再一次感激王蝉。
要不是有她,他们家破家,自己和钱大岭倒头,剩下一个小姑一个小飞,两娃娃得哭瞎了眼。
……
也因为感激王蝉,在钱大岭抱着那一匣子的财宝寻来,吭吭哧哧和自己说了计划,金美桂没有恼,反而静下心仔细思量,沉默片刻就应了。
“……媳妇我和你说,”钱大岭正待继续苦口婆心,下一刻反应过来,“什么,媳妇你说什么,可以?”
他小心地又道,“你同意了?我、我没听错吧。”
金美桂翻了个大白眼,“隔壁的聋得厉害,你也聋了不成,走走,再啰嗦上几句,我就反口了。”
“欸欸,不啰嗦不啰嗦。”钱大岭忙拢过匣子,跟着金美桂就往青鱼街去。
……
青鱼街,祝家。
王蝉瞧着那搁在桌上的一匣子财宝,又去看钱家夫妇。
“你们都想好了?这可不是几两银的小财。”
钱大岭忙点头,“想好了想好了,我们自己留的也够数。”
王蝉转头去瞧金美桂,“婶儿,叔和你商量了吗?有好好商量吗?这财宝是朗济杰所赠,虽说是鬼物赠阴财,但给了你们的就是你们的了,它也已经魂散,不会再来捣乱,收了也不打紧。”
就是钱大岭的六感会更通达些。
王蝉觑了钱大岭一眼,并没有把六感通达这事放心里。
人头顶天脚踩地,身正心正,三火则旺,就是鬼物敲门都不用怕。
金美桂心中熨帖,知道王蝉是忧心自己,恐是钱大岭自己做主,拿了主意要散财,她做为一个妇道人家不好推脱。
“都商量好了的。”金美桂嫌弃,“还吞吞吐吐一副小家子模样,怕我不同意的样子,我能是这样小气的人吗?”
“嗤,小瞧了我不是!”
王蝉偷笑,捧哏了下,“自然不是,婶子大气。”
“就是!”金美桂神气了片刻,拿眼瞧那一匣子的财宝,喟叹道。
“我和你大岭叔也没读过什么书,大字也不识几个,大道理自然也讲不出几句,但我记得阿蝉你说过,水是财,财如水,我们和隔壁林家抬路起嫌隙,你说的那句断言就和水有关系。”
王蝉点头,“不错,水滚了黄泥,沾了色,这财就成大财了,是金银元宝,现在一看,果然是金银元宝的大财。”
说罢,王蝉朝那一匣子财宝看去。
出了梦境,这一匣子的财宝自然没有再像梦里的那样,金得灿眼,银的晃眼,有丝丝的宝光金光从匣子缝隙发射出来,自然没那么打眼。
但里头的东西可不虚。
王蝉笑道,“鬼物狡诈,又通人性幽暗,所以啊,遇着鬼,它赠的东西就不一般,财就格外晃眼动人心,吃的东西也一样,色香味诱人,美人鬼得话…男的俊,女的俏,活色生香……这都是在惑人。”
便是一开始,想着要将送身后银钱给子孙的朗济杰,对着自己以为的儿子林运成,血脉羁绊,它也是用上了惑。
一匣子财宝晃眼诱人得紧。
金美桂也夸张地捂心口,一副舍不得模样,“乖乖,要还真是梦里那钱匣子的模样,大岭舍得,我还真舍不得。”
祝凤兰提了个篮子进来,里头是新烀的青团,是今儿清晨才采了地里新冒头的鼠曲草,打烂了和在粘米粉中。
还未掀食盒,王蝉就闻到那股草香米香味,热乎乎扑鼻而来。
她杏眼弯弯,还未吃,就已经感受到那股香味儿。
“婶儿吃呀,表姑的手艺可好了。”
王蝉招呼人,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下一口,满足得不行。
里头是蘑菇咸肉馅的,米的清甜,鼠曲草的草香交杂盘绕,粘粘又缠绵地裹着山珍将春天送来,尤带有野菜独有的粗糙口感,就如春日蓬勃之姿。
“是好手艺,比我做得好吃。”金美桂也夸了句,还要道讨方子和窍门。
“要什么方子呀,就和大家一样样的包,馅搁得足一些就香了。一会儿回去了,我给你装一篮子,想吃了自己蒸两个,省事。”
祝凤兰爽利,有话也直说,“你呀,真想好了?舍不得就别舍。阿蝉说得对,这不是小财。”
她看了眼钱大岭,显然也听说了他六感稍稍通达的事,目露同情。
不过,要她说,这六感通达也不是坏事,起码,遇着危险邪门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汗毛先竖起来,这叫不做睁眼瞎!
“要是为着大岭说不得会见鬼的事儿,回头再想想法子,这财建了书塾,成了一砖一瓦,可就扒拉不回去了,回头要是懊恼了,可不兴埋怨我们家阿蝉。”
“哪会呢!”金美桂大声。
“就是,我们一家子感激阿蝉都来不及呢。”钱大岭也大声附和,“那是活命的恩情!”
祝凤兰摆手,“得得,我这就是丑话说前头,没别的意思。又不是一笔小钱,没进口袋还好说,进了口袋叫你们再拿出来,这事儿不容易,大大的不容易。也就是你们,自个儿找过来了,要换着我啊,这心可痛了,财也得捂紧紧的。”
“得,我是俗人,爱财的俗人。”
祝凤兰:“不过不说笑,这舍了财做书塾,可是你们自己想的,别以后懊恼了,说是我们家阿蝉没有想法子化了大岭见鬼的六感,这才舍了财。”
她强调,“这事儿我们不认的。”
金美桂都要翻白眼了,“对,你俗人一个,我和你想得不一样。”
王蝉在一旁笑眯眯地瞧着祝凤兰护自己,像护崽子一样,知道她说这些话,都是为了她着想。
毕竟,有一句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也有一句叫做大恩如大仇。
恩大了不好报,初时瞧着是恩人,再瞧再瞧,不一定就成了眼中钉了。
人心易变,揣测不得,早些把话说清,好过事后掰扯。
“表姑不是俗人,是亲人。”
王蝉挨着人耳朵,亲昵地笑道,惹得祝凤兰哎哟哟地笑唤,直道自己养了个嘴甜的,又拿筷子捡了个青团到王蝉碗里。
“多吃两个。”
金美桂瞅着羡慕,这哪是表姑表侄女儿,你想着我,我为着你,亲娘俩也差不离了。
她扯回思绪,也说了掏心的话。
“我是瞧不明白那些命数玄机的,但我觉得阿蝉你说得很对,财啊,它就是水。”
“缺它的时候,旱啊。”
“但它一股脑地涌来,我心里也怕它是涝。”
“拿这一部分,不缺衣不少食,我和大岭也满足了,我们也有手有脚,自己能做活赚银钱。”金美桂将钱匣子推了过去,“再说了,建了书塾也不是将银子丢到了水里,咯噔一声起个水花就没了。”
“以后,小飞能进学,镇上其他娃娃能进学,银子金子会花没,书塾砖瓦能经风雨岁月不倒,学田的地冬天荒了,春天春雨一淋,农人一耕种,还能长苗出谷子,这银子就没有少。”
“以后小飞的儿子,镇上娃娃的娃娃……他们也能再认个字,读个书,明白道理,这样才是长长久久。”
金美桂想着朗济杰,也为它唏嘘。
“它想的子孙,盼的不就是这一份长长久久么。”
一时间,屋子里静了静。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怎、怎么?”金美桂有些不自在, “我是哪里说得不对吗?”
屋子里这么安静,怪让人别扭的。
“没有没有,”王蝉连连摆手, “是婶儿你说得太好了。”
祝凤兰附和, “是呀,我在一旁都听楞眼了,愣是好好瞧了瞧,这还是我认识的美桂妹子不?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
她苦想, “什么分别了几日,再看就要刮眼睛来着?”
搜肠刮肚,一时想不起, 祝凤兰朝王蝉看去,投了个求帮助的眼神。
王蝉小声, “士别三日, 刮目相看。”
“对对, ”祝凤兰一拍大腿儿, “就是这句话。”
人和人相处,口拙的总是吃亏, 心好话少,得相处久了, 外人才知人心。
这要是心好,再会说些熨帖的话, 就别提多暖心讨人喜欢了。
起码这下, 祝凤兰瞧着钱家夫妇, 是打心眼里佩服这夫妻俩。
“来来,给你再多吃一个。”瞧着人碗里空了,祝凤兰又捡了个青团过去, 热乎乎黏糊糊,带着苦槠叶的香气。
“方才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放,是我小瞧人了。”
金美桂爽利一笑,“哪呢,知道你是疼着阿蝉。”
祝凤兰:“以后啊,你也别说什么不识字不懂道理、埋汰自己的话了,咱们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长良心啊。”
有良心的人,说话便会有几分道理。
“你刚刚这话——”
“嗐,我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回头镇上要是有谁说些有的没的,说啥你们钱家走狗屎运、发了别人家的财,我头一个不饶他。”
王蝉附和,“对,不饶他。”
“怎么个不饶法?”钱大岭好奇。
“怎么说话的!”金美桂不客气,踩了钱大岭一脚,颇为嫌弃地白了一眼。
哪有这样说话的,嘴长人身上,谁爱说说就说说,哪就管得着了?
阿蝉姑娘说这一句,那是话赶着话,听着凤兰的话,跟着附和上一句,表明着自己的立场。
哪有像她家汉子这样——
憨!
不会搭话!
人说一句,他跟一句,还问人家怎么个不饶法。这不是顺杆儿往上爬,得寸进尺了么。
“你又忘了,前些天才说了,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没忘没忘,”钱大岭嘶嘶着凉气,媳妇这一脚的力道还真不小,“不过,我和阿蝉又不是外人,说说有什么打紧。”
遭了几回事,钱大岭自诩和王蝉熟络得很,熟人不说客气话,问上一句又不打紧。
王蝉还真认真想了下。
“酸人说酸话,远的我管不了,但咱们镇上的,学田置下了,建书塾的消息传开,回头要再听着人拈酸吃醋,我就让他吃酸梅,在梦里吃个肚饱。”
“哈哈哈,我看这法子这个行。”钱大岭笑得不行,“酸人吃酸梅,就让他吃个饱,说来咱还是请客了。”
他笑完又叹,“不知道以后怎样,不过眼下,要吃酸梅的可不少啊。”
王蝉没有应话,却也知他说得不假。
恨人有笑人无,实属寻常。
虽没说到她跟前,但钱家被说酸话,王蝉也是知道的。
胭脂镇小,一点事儿传得很快,钱林两家的事儿瞒不住。
就林家,梦里屋宅被虚耗毁了,梦醒了,瞅着是天光大亮,梦中的遭遇像是虚妄。
但林家的宅子就是塌了屋顶。
院子也破了,只剩残破四壁,瞧着像是遭了一场地动,但偏偏一墙之隔的钱家毫无损伤。
这一幕,叫听到动静赶来的人难免一脸惊诧。
老两口被压得去了大半条命,就喘着一口气,生生拖了三日三夜才没了气。
林祖德狠心不睬,等着人咽气了,去破屋里扒拉出了两床竹席。
他抖了抖上头的尘土砂石,冷着脸不吭声,瞧着就要用这东西卷着人、铁锹一掘,挖一个坑算下葬了。
事儿还没办,就被热心的乡邻拉着扯着拦了,当真是苦口婆心地劝。
“死后哀荣,老话都说了人死事了,死后哀荣。便是没有多大的排面,也不该如此寒碜。”
“是呀,你们舅甥俩都命苦,亲缘浅薄,自小没爹没娘的,老俩口不止是你的爷奶、太公太奶,更是你们的阿爹阿娘。你们年轻,没成家,不知道养儿的辛苦。更何况是这样上年纪还拉拔孙辈的——”
“难啊,日子难啊。”
“就是他们再有什么不妥,也没有子孙这样对长辈的。”
瞧着舅甥俩打得是鼻青脸肿,外人只道是舅甥俩怨怪老人偏心,这才舅甥翻脸,还怪上了死掉的长辈。
这事儿也不是没有。
人穷的时候,拥有的东西少,难免心窄,一个破锅一个破碗,都能争得面红耳赤,头破血流。
再掰扯出十几年前搁心底的事,什么你多吃了一口馍,我饭里偷埋了一口肉……这个怪阿爷偏心,那个怨阿奶端水不平,嘴上说都一样样,都是心肝肉,实则有偏爱。
肉多肉少,拎起一量,就没有一样样的。
“人都死了,这事儿最大,什么事都越不过去,你们啊,好好地处,都一根藤下来的瓜,总比别人亲,旁的事都少一些计较。啊,就别计较了,听劝,让老人也走得安心些。”
一句别计较,激得林祖德当场红了眼。
“你们知道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偷寿的事,他本要憋在心里不说的,这事儿不光彩,还骇人。说了后,镇上的人怎么瞧他,会不会觉得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崽儿能打洞——
他也会这些个邪法?
请恶神破家,老两口不方便的事儿,他都搭手了。
张口将事儿说了,这和自己做贼、回头又自己供了出来,有什么区别?
以后镇上有个什么不妥的,尤其是小孩子闹病害,乡亲会不会就疑心他偷寿了?
就跟贼子做了一回贼,从此往后,在别人眼里再也不会清白一样。
钱家没有再提这事儿,可能是厚道,也可能是想着财不露白。
但他憋不住了。
他恨啊。
财不漏白?呵,他就要让它也露一露。
当下,消息像雨后的野草一样疯长,传遍了胭脂镇。
姻亲走动,故友探访,便是小镇偏僻地方,也是有人来有人走。
更有人机灵,编了故事卖到茶楼的说书先生那儿去,捡回一两半钱的银子。
又不费劲儿,都不需要揪着发、添细节想故事,让它更曲折诡异些,全然是捡现成的说就行。
很快,相邻的镇子、县城都传了偷寿的事儿。
有人叹有人酸,钱家什么都没做,和那林家前女婿一没近亲,二没旧故的,就因着邻里不好相处,吃了点抬路的亏,竟得了这样一笔财?
浑然是站在一旁捡了宝啊,真是命好。
一时间,酸溜溜的大有人在。
当然,说公道话的也有。
这世间本就没有一样的话头,有人说坏话,也有人说好话,人厚道和缺德的分别。
只胭脂镇小,说酸话的多了,就显眼了些,难免挤得钱家夫妇心里不好受。
……
青鱼街,祝家。
置学田和建书塾的事儿一说,王蝉凝一道灵于双目,朝钱大岭看去。
一旁,金美桂掐着袖角的手指头都白了。
钱大岭瓮声,“怎么样啊,我这六感通达,它能不通了么?”
那些个东西,他实在是不想瞧了。
王蝉拂过眼,散去那道灵,杏眼里都是笑意地点头。
“可以了,是亡人赠阴财的缘故。”
钱大岭和金美桂喜得不行,“太好了。”
祝凤兰也笑,“以后瞧不到,就跟我们一样做睁眼瞎。”
钱大岭:“睁眼瞎才好,你都不知道那些个玩意儿多吓人,我是不想再瞅着了,咱胆儿不大,遇着这些个事儿,我才知道,普普通通就是福分啊。”
金美桂心有戚戚,挽着祝凤兰的手,也嘀咕着虚耗吓人。
那脸,那腿……邪门啊,尤其是盘在腰间的那个,细溜细溜的,像蛇一样。
祝凤兰捧场,倒抽一口凉气,“那是吓人,等着年节了,我可得买几根粗一些的蜡烛,得将家里照得亮堂堂的才好。”
“是啊是啊。”金美桂不住点头,“不能吝这些个铜钿,该花、该热闹的。”
老祖宗传下来的年节热闹,都有它道理在。
两人又说了好一通话,一旁王蝉插了话。
“叔、婶儿,等书塾建好了,小飞去学堂,小淼姐姐也去呀。”
三人愣了愣。
金美桂和祝凤兰对视一眼,像是什么东西想到一块去了,一拍桌子。
“对对,小淼也去,咱镇上的姑娘只要想去,那就都能去!没有外头学堂里,什么男娃娃上得,女娃娃上不得的臭规矩。”
“是啊,都是咱胭脂镇的好娃娃,哪就有什么差别了?”祝凤兰跟着道,想想都觉得美,“阿蝉这话好,等进了学,学了字,以后咱胭脂镇的姑娘比咱们这一辈儿强,道理要懂,字也要懂,说话做事,指定都顺畅得很!”
王蝉托着腮,瞧着窗户外头,心情就和这日头一样明媚。
院子里堆了石堆,矗得像小小的假山,角落那儿有一丛丛的蒲公英,也不知道是哪里飘来的种子。
这会儿,春风吹来,微摇那一簇簇的蒲公英花团。
细细的绒微小、却又随风舞动,被风吹起又落下,温温柔柔模样,落在这儿,又飘向远方,不知道在哪儿扎根。
王蝉知道,它就是会扎根。
就如她眼前这一丛丛的蒲公英一样。
……
不知不觉,日头偏斜,残阳像往大地披上一层橘色的薄纱。
光线发暖,照在钱大岭和金美桂身上,拉长他们的影子。
金美桂提着篮子,里头是祝凤兰送的青团。
青团装了满满一篮子,沉甸甸的,为了不粘到一处,每一层还铺了新鲜的苦槠叶。
叶子洗得干净,清凌凌带着水珠,有好闻的草木香。
钱大岭要接过去,金美桂嗔言,小瞧她了,她哪就提不动了?钱大岭喊冤,他哪是小瞧人,分明是贴心。
两人笑笑闹闹,一道往前。
王蝉瞧着好半晌,直到两人走近拐角的巷子处,地上投下的影子都被收纳走,这才转头和祝凤兰道。
“镇上的人说得不对。”
“什么?”祝凤兰不解。
王蝉:“朗济杰送的财,就该是钱叔和婶儿得了,没有近亲旧故,但他们有缘分。”
临山屯是缘起,胭脂镇的书塾落地,朗济杰的名字落于建塾的基石上,这便是缘落。
祝凤兰愣了下,眉眼都放柔了些,“对,表姑也这样想的。”
“唉,你去哪儿?”瞧着人一溜烟地跑了,祝凤兰忙问,“不跟表姑回去吃饭了?”
“就在舅爷这儿吃,舅奶做的菜也好吃。”王蝉摆手,“我得去准备酸梅子了,咱们胭脂镇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我估摸着啊,这吃梅子的人不少,我得好好准备准备。”
“回头数备得不够了,不是擎着让人说我不知礼数,宴客都不让人吃饱么?”
这可不好。
祝丛云和老太太上了年纪,爱吃一些软和的,祝凤兰怕王蝉父女吃不惯,时常拎着些硬实的上门。
王伯元便算了,这表弟是大老爷,口粗一些无妨。
她心尖尖的侄女儿阿蝉可不行,得吃些好吃的。
吃饱穿暖,人生不愁,吃这事儿,可是排最前头的,可见其排面之大。
祝凤兰不止拎着东西过来,时常还喊人去家里用饭,开开小灶。
“酸梅?”冷不丁地一听,她还没反应过来,待想明白后,忍不住噗的一声笑。
一指指了早就不见人背影的方向,好半晌笑道。
“促狭鬼。”
……
时间一日日溜走,人们不觉。
但在那冒头的绿草、天上一点点充盈,又一点点缺失的月亮上……点点都能瞧出细微的痕迹。
新月、朔月、满月……残月。
人们的衣裳也轻薄了些。
这些日子,王蝉忙碌得很,书塾的事要帮着忙,宴请了好一些人吃了酸梅子,又牵着成了大牛的空空和尚,在它哞哞哀嚎中,毫不留情地拉着,扭头就要往葫芦村的赵家送去。
……
乡间小道。
一人一牛在拉拔。
“哞哞哞。”空空和尚叫得凄哀。
鼻子上了牛环,便是他有一身金刚反骨,这会儿鼻头被拉扯,挣扎两下,四蹄也不受控制地继续往前。
“王檀越,你就饶了贫僧吧。这地,我耕了没有一百亩,也有五十亩了,官府断案,判刑也得有个刑期啊。日子数一数,稀粥喝几口,就是艰难了些,好歹也算有个盼头。”
“我呢,到底什么时候刑满?”
这地,究竟还要耕到什么年月?
当真要送它到赵家,以后做一只干粗活的粗牛?
再没人能听懂它说话,只当它是个不知事的畜生?
这样一想,空空和尚心头浮上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
再看王蝉,它眼里都有了依赖。
起码这臭丫头听得懂它的牛言牛语,而不是一头只会拉犁拉车的粗牛。
“王檀越,你大人有大量,就莫和贫僧、不,就莫和我这秃驴计较了。”
老牛泪汪汪,一双牛眼盈着泪花,簌簌扑扑地往下落。
对比粗牛,它宁愿做秃驴。
王蝉:……
她停下脚步,也是颇为服气了。
“大和尚,您还真是能屈能伸。”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牛鼻子抽了个响亮的鼻哼, “谬赞谬赞。”
“说一声您,不是在夸你。”王蝉嫌弃,“少在我跟前插科打诨、装疯卖痴, 咱俩不熟, 我也不吃你这一套。”
还刑满有盼头——
害了人,又害了牛姥姥,大和尚就不配!
“再说了,你这一身皮, 它也不是我往你身上罩去的呀,是你自个儿往里头钻的。”
走过乡道,前头种了好几棵柳, 已是初夏时节,柳枝垂缀, 风吹来轻轻拂动, 如绿雨霏霏。
王蝉折了几根在手中, 缠在一处成了根颇为粗壮的柳条。
转头瞧牛儿, 只见它眼泪汪汪,湿漉漉又黑黝黝的, 颇为可怜模样。
王蝉多瞧几眼,都忍不住暗道。
作孽呀, 赵家这牛姥姥真生了个好模样。
早早被空空和尚害了,没了性命, 着实可惜, 不怪被赵家老汉记了这么多年。
就见牛儿眼眸大又亮, 睫毛长长又密密,瞅着人时,自带几分憨厚老实。
原先只剩牛皮时干瘪、没有光泽的皮囊, 在得了大和尚血肉充盈,且以空空和尚大半辈子修为修补后,牛皮的模样,好像也回复到了最好的年华。
四蹄粗壮,犹如柱头落地。
这段日子,犁了这么多的地,仍然是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
当真是天生丽质。
往头上再一看,就见牛角尖尖又弯弯,像妇人盘得黑又密的发,颇为好看。
王蝉不住点头。
这模样——
在牛里头,估计也是牛中西施了。
顶了牛姥姥的皮,大和尚这翻唱念做打,瞧着都不那么可恨,倒有几分可怜了。
罢罢。
不看僧面看佛面。
王蝉多了几分耐性,多说了几句。
“唉,谁叫你原先不做人,不做人,老天瞧在眼里,自然是当你不想做人。”
果然,那些老话常说常新,都是在理的。
王蝉想着舅爷舅奶常说的话。
两老人只是乡下地头、胭脂镇这等小地方的石匠和老婆子,见识不多——
但平日里说着那些祖辈传下来的话,朴实又有道理。
“手里头有什么的时候,就得珍惜着什么,别嫌那东西普通寻常……喏,瞧你,现在做不成人了,心里懊恼吧。但没辙呀,是你先不做人的。”
“如今因果既定,你就莫要想太多了,先好好做一头牛,把罪孽赎清,万事等以后再说。”
王蝉语重心长。
“别这会儿不想当牛,回头再出点什么事儿,不定连牛儿都做不成了。”
乡道不好走,路上都是黄土和石头疙瘩,两边是疯长的野草,她走得有些累,也不和大和尚客气,一跃跳上牛背。
手里的柳条正好做赶牛鞭。
一抽划过半空,空气都被抽得“咻咻”地响。
感受到牛儿脚步快上几分,王蝉满意。
至于什么时候赎清罪孽,赎清的时候,老牛是否还有命在,这事儿,她也不知道。
大概只有天知道了。
空空和尚牛声发沉,“我如何不做人了?”
什么骗牛杀牛、害了于母、尤家姐妹等人性命,又以火精炼法器邪器……那些个事儿,他不觉得自己错了。
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
为着私欲,想着自己的修为更进一步而努力,他何错之有?
“远的不说,就说这方池塘。”
牛蹄又走了一段路,正好前头有一方池塘。
空空和尚硬逼着自己忽略王蝉挥在自己头上的柳鞭,停住脚步。
“王檀越,这池塘瞧着宁静吧,当真是夏日的一处好风光。”
王蝉瞧去。
确实是夏日好风光。
只见约莫事半亩地大的池塘,水光粼粼,岸边种了好些树。
柳树垂枝,桑树叶片舒展。
便是树和树之间也生了矮草野花,绿意葱郁。
夏日的日头艳,天空被衬得愈发蓝,草木有深浅不一的绿,颜色深的,甚至透着点黑,但不拘是深的、还是浅的,每一道绿都生机勃勃。
“但是——”
大和尚话锋一转,“大的鱼吃小的鱼,小的鱼吃虾米,在我们瞧不到的水底,皆是罪,便是林间,瞧着太平,也处处是杀机。要说有罪,世间处处是杀孽,处处是罪过。”
“此乃世间万物的道,弱的,该被强的吃用。”
“人在万物之中,亦是万物其一,我行的那些事,也如它们一般,皆是为着生存,它们若是罪,我便也是。”
“它们要不是罪,那我也当无罪。”
似是应和着大和尚的话,池塘边的桑树枝晃了晃,鸟儿瞅到虫儿,一叨叨了个正着。
王蝉翻了个大白眼,她就多余劝那两句话!
大和尚都混到无妄寺住持了,自然比她能说会道。
王蝉不理会空空和尚。
“王檀越——”
大和尚不死心。
“……王檀越?”
“王蝉!”
大和尚都叨叨生气了。
但再不忿,牛儿往前走的步子也稳稳的,怕真颠簸到人,这手黑心黑的臭丫头不留情。
“叫魂呢!”王蝉也不惯着它。
“对对,弱肉强食,那你被牵了绳,就更该认命才对,说这些话做甚。”
说罢,王蝉用力扯了下牛的牵绳。
牛鼻子处挂了铁环,上头的赵字有些模糊,牵着鼻环的绳子瞧着寻常,却是尤家姐妹阴魂隐于槐木所化。
“我方才便说了,你变成如今模样,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是因果,是你欠了赵家,欠了尤家。”
“便不是因果,也是你自己不敌,做了弱的那一个,怨怪不到旁人身上。”
空空和尚窒了窒,想起自己和尤家姐妹阴魂相斗,确实是自己技不如人。
……
老牛不吭声好一会儿,终究是惧怕自己入了赵家,一日日的当牛,犁田拉车,时间久了,挣扎不出这方牛皮,当真成了头畜生。
想着王蝉方才说的赎罪一词,它唉声叹气,好半晌才吭声,表示农耕时候,在田间地头,它也听了钱林两家的事。
想不听都不成。
插秧翻地苦闷啊,钱林两家的事,拿到茶馆都能引了高朋满座的茶客,花了碎银点茶水也要听。
在田里说一说,也算是拉闲散闷了。
“那些个耕地的,车轱辘车轱辘去地说这些事,今儿骂林家两老头儿没心肝,明儿又骂这两人丧天良,果真是坏的臭的挨一堆儿……就没个人想想,那能偷寿的宅子,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又为何能窃寿。”
说着这话,大和尚腰杆子都要直一些了。
牛眼斜着往后瞧,就盼着瞧到自个儿背上的王蝉,让她央着自己往下说。
呵,它这阶下囚也有阶下囚的脸面!
留着它在胭脂镇吧,修为不在,但它脑子还在。
诸多秘事邪异,它都知道。
除了拉犁种地,它还能拉呱解闷!
王蝉:“我知道啊。”
“什么,你知道!”空空和尚破防,“你如何能知道?”
“是这东西告诉我的。”就见王蝉手心一翻,那一块从虚耗身上剥落下的泥砖在她手心出现。
砖有些发青。
此时初夏,已经有几分热意了,远处蝉鸣声不停,绿荫葱葱,塘水波光粼粼,方才还是明媚爽利的好风光,此时莫名却带几分阴寒。
想着自己这些日子了解的事,再一想那偷寿一事,王蝉都忍不住微叹。
声音很轻,蝉鸣声铺天盖地扑来,一下便遮掩了。
“这砖,是寄死窑的砖。”
寄死窑,是老人还未死时,被家里人送到深山,寻一处幽深窖洞,人在窖洞之中,一块砖、一块砖地将缺口往上砌。
直到整个窖洞被封死。
在这期间,家里人还会提着一竹篮的食物和水上山,给老人吃的时候,背上背的竹楼里也是将要夺去人命的砖。
王蝉沉默片刻。
人未亡,命要绝,再是说是心甘情愿为儿孙省口粮,谋个活路,真到死的时候,也会怨念丛生。
只有真要死了,才知道死的那一刻有多虚无。
对生的依恋有多深刻。
那是本能。
是求生的本能。
更有时候,上山赴死的人,也并不是那样的情愿,只是被逼着、被捆绑、被架上去的情愿。
“不错,是寄死窖的砖。”空空和尚有些颓败,又有些怨念。
便是他不害那些人,这世间也有许多人在害许多人,甚至是至亲。
他那点罪,怎么就需要做牛来赎了?
王蝉将那青砖收起。
自明白这上头缠绕的炁是何物,想到钱香月一直说的那话,老人牙好吃子孙,王蝉便燃了香,寻了食炁鬼陈明德。
陈明德是钱香月的大儿子,虽被阿娘厌弃,甚至包庇了害他的小弟,但两人到底是母子,生时也是有所来往的。
对于钱香月的故乡,陈明德虽未去过,略略想了想,也能将地名说出。
幽窖村。
那村子唤作幽窑村。
“我是没有去过那地儿,太远了,小的时候小,阿奶不让我出远门,舟车劳顿的,怕我人小受不住。”食炁鬼回忆。
“等我再大一些时候,懂事了,瞧着她偏疼着明礼,外家的亲戚,我就也不爱走。”
人没有理由地粘着阿娘,也就那些年。
等长大了,瞧的世界广阔了,对于一些稍浅薄的亲缘,嘴上不说,心里也有些淡了。
更因为那道生和死的隔阂,怨搁下,亲缘也断,陈明德已经不唤钱香月一声阿娘了。
“不过我阿奶去过。”陈明德献宝一样道。
“那我们去寻你阿奶问问。”
瞧着提到阿奶,食炁鬼鼻头一个抽动,做着朝远方嗅炁的动作,瞧过去颇为想念家里一样,王蝉便提议,带着它走一趟东桔县县城的陈家宅子。
“当真!”食炁鬼喜得不行。
“自然是真。”王蝉点头,二话不说,袖子拂过,成人模样的食炁鬼就像烟化了一样,一溜烟的功夫就变得只巴掌大小。
还未反应过来,它就被王蝉带着走了石中界。
转瞬的功夫,人就到了陈家。
重新凝了形,食炁鬼还发懵着。
阴阳两隔,便是陈明德因机缘,和一般鬼物不一样,得了食炁鬼的造化,也轻易不能入阳界。
陈家变化不大,就小儿长了些个子,院子里那株柿子树没有挂果,倒是枝叶繁茂了几分。
家人重逢,一家人的欢喜自是不提。
陈家老太太听了王蝉的来意,一连道三个记得。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那地儿可不近, 远着呢,唤做幽窑村。”
熬过了冬日开春,陈阿奶, 也就是连婆子, 她的身子是一日好过一日。
这会儿瞧着王蝉带来陈明德,欢喜得不行,应着话的时候,不忘热情地喊着儿媳妇帮忙, 将井水里澎着的香瓜捞上几个。
“天热,就不招呼你用饭了,吃些香瓜消消暑, 口齿也舒服。”
王蝉摆手,“暧——不用不用。”
“不用啥呀, 又不是外人, 瞎客气啥。”柳娘子也嗔道, “娘你坐着, 陪着阿蝉姑娘说说话,我这就去。”
井轱辘被摇动, 轱辘轱辘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