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谢邦直心里有些发毛, 眼角的余光扫到一旁的王蝉,忙又挺直了胸膛。
他怕啥,这会儿, 自己脖子上挂着块石头, 里头可是有阿蝉送的小马灵,养大了马灵成骏马,以后,他是要当将军的人呢!
当将军的人可不能怕。
钱吉荣掷地有声, “可见,寿数这东西虽然瞧不到,但和金银之物一样, 宝贵得很,有人生了心思, 使了法子就是能偷。”
“当年的林家定是起了邪门心思, 偷偷抱了小飞出来到墙角根, 哪是什么奶娃娃可人疼, 林家太爷太奶这做邻家长辈疼爱小辈,不忍听奶娃娃哭闹, 想要抱上一抱,又哄上一哄。”
“呸, 这话扯的——”
钱吉荣嘲讽一笑,捡了地上的木犁去套牛儿。
“我瞧就是阎王爷贴告示, 通篇的鬼话, 信了才是傻。”
这一回, 田里说话的人少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出言反驳。
一来, 大家歇也歇得差不多了,咬了馍喝了水,春雨贵如油,得抓着时间播种插苗。
旁人家的事,闲暇时过过嘴,消遣消遣,为乡间平静的日子添道热闹,这就够了。
反过来耽误了活儿,那是万万不成。
二来——
将背篓的稻苗背起,踩着湿泥去插苗,都走出几步路了,大家伙儿还停了脚步,一抬头,眼睛不约而同地瞥了眼田埂边大石头上坐着的王蝉。
小姑娘还在借着落雨刻着石头,速度不是太快,每一刀落下,好似带着特别的韵致,让人忍不住贪瞧几眼。
明明是同一场春雨,落在她周遭就是有些不一样。
春雨落在她手中的石头上,莹润了那一方黑透的石头。
多看几眼,好似能在这方石头中瞧到飞花漫天,当真见着春日一般。
也是,老祝家祖上便是养石头的。
有人能养石头,有人能偷寿,奇门之事,一直都有,说来也不奇怪。
只是有人倒霉碰着了,或是虚惊一场,或是丢了性命,而有人顺遂,只听一耳朵当乡间怪谈。
惊疑叹惊奇的同时,笑笑或唏嘘一场。
“所以说喽,便宜不能沾,沾了便宜,谁知道暗地里自己又付了什么代价——”有人唏嘘。
得一个东西,得拿另一个东西去换,就没有白得的道理。
想着故事里,年轻小伙子一偷偷十二回才出事,也有人叹贼人心眼恁的实在。
再是好偷,也不能尽薅着一只肥羊呀!
“贪心害人啊,要我说,那小伙子要是不那么贪心,偷个一回俩回就收手,又或是换个地儿,不回回可着这一家薅,说不得还能留一条命。”
拿命换金银,听着邪门——
但每一日辛勤劳作,究根到底,不也是拿日子换铜钿?
“要我遇着这事儿,我就拿个一回两回的就收手,嘿嘿,绝对不贪心!”
“舍一点儿寿数出去,得一些金银回家,不用下地劳作——”
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日累得像条狗一样,哈赤哈赤大喘气了才回家。而一年到头忙碌下来,像老牛老狗,还攒不下多少银子,米缸里时常见底儿——
手停口就停,皱巴着脸发愁,这日子才苦呢。
“仔细盘算一番,倒也不亏——”
说这话的人越说越得意,像打着算盘,噼里啪啦落了几句话。
“我得金银,他得一点儿寿数,两厢便宜的事儿。”
俩人偷银偷寿,要是双方有度,一人得财,一人得寿,一个不偷个底朝天,一个给人留条性命,给留一点儿余地,倒也算是公平了。
王蝉瞧去,说这话的是个年轻的汉子,年轻力壮,一笑还露了一排白牙。
她弯眼笑了下。
人有什么时,最不珍惜的便是这东西了。
只有手中没了,才会慌了乱了,绞尽脑汁,使了万般法子去抢去夺去懊恼,再叹当日的大方。
……
“天真!”
田间,翠婶直起了腰,老眼一撩。
只听她声音不大,语气不重,目光由上到下地打量了说话的人一眼,深凹又布满皱纹的眼里满是讥讽之意。
“真到那时,哪就是一回两回的事了,你收不住手的。”
“再说了,你又怎知自己有多少寿数能换?别到时抱了金银回来,一头厥地上去,埋成一个坟包,插个木牌,搁一堆金疙瘩银疙瘩的在跟前,都不如烧几张纸在下头好使儿。”
不劳而获的金银把不住,就像流沙,来得快,走得也快。
翠婶想起自家那沾了赌的前女婿,眼一沉,更是厌恶这说法。
为什么沉迷于赌?
就跟钓鱼一样,一开始得舍点儿饵。
赌坊的庄家为了勾住人,一开始是让他赢的,小财喂出,才能兜回大财,当真为了金银拿寿数去换,只有和这贼人一样的下场。
拿了一回又一回,停不住手,最后偷了十二回,丢了性命才罢休。
翠婶这话一出,被财帛动了心思的人脑袋一耷拉,悻悻模样,倒不好再说了。
也是,黄泉路上无老少,谁又知道自己有多少寿数能换金银?
……
雨越下越密,春风吹来,落雨像是拢着轻纱随风而动,不知何时,远处山峦有了青绿之色。
老牛拉犁,将土地翻动,泥水微贱。
钱大岭这一走,好一会儿都没有回来。
“这钱家和林家又出什么事了?眼下天都有些昏了,还不见大岭回来。”有人不放心。
“是啊,不会闹得太厉害吧,见了血可就不好了。”
附和的人停了动作,摘了头上的斗笠抖了抖水,斗笠蓑衣沾水,愈发的沉。
看了眼田埂远处,不见钱大岭回来,也是目染担心。
乡下地方,打起来是真打,争田争地争水,拎了锄头铁锹就干仗,一伙又一伙的族亲抱成一团,要当真出了人命,也多是宗族族老们了断,草草掩盖,没有报到官府。
官府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治下无命案。
如此一来,不会影响当年的政绩考核,也不影响任满之时,调任离职的去处。
怕钱林俩家闹得太过,此时农忙,要当真受了伤,耽误了春耕,影响的是一年的生计。
“应该不能吧,大岭是个体面人,顾着邻里情,当年小飞那事,他不也没计较?”
“那是大岭不知道林家偷寿!”
“算了算了,不说这话,什么偷寿不偷寿的,寿数这东西谁能琢磨的清?咱们都是话赶话瞎猜的,又没个实证,说出来算挑事儿——”
“要当真嚷嚷开了,人只当你是长舌搅屎棍,搅得人俩家鸡犬不宁,还是莫要说这话了。”
一通话下来,田间忙碌的人都怀疑,当年林家就是想偷寿,但谁也不愿意再多提了。
毕竟时过境迁,奶娃娃钱小飞也好好长大,只落了个流鼻涕的毛病。
憨大张就不服气一点。
“我管他林家是不是偷寿了,但那劳什子的凑对儿,纯纯就是胡咧咧!”
“我娘才没想带他们一道走呢,平日里又耍不到一处去。”
他嘟囔不停。
他老娘是个利索人,活着的时候闲不住,爱忙活田里的活计,不种粮食也爱种瓜果蔬菜,将一畦菜地伺候得可好了。
绿汪汪紫莹莹,挂了茄子又挂豆角,风一吹,满是菜香,一派热闹喜庆,叫人瞧了都欢喜。
林家太爷太奶年纪更长,家里富余,平日里倒是爱耍马吊牌和叶子戏。
“我依稀记得,我娘没的那一年,林家太奶那一年冬日是病了一场,听说还险得很,但后来家里养着,还是熬了过来啊。”
王蝉倒是意外,原来,林家太公和太奶还活着呀。
听着憨大张说林家太奶大病过一场,险些没了,病好过后却康健,这么些年,拄着杖还能和人吵吵,说意外倒也不意外。
命这东西奇特,熬了命关,好似又能添补许多寿,直到下一次命关到来。
林家太爷太奶如今一人七十有二,一人七十有五,老态龙钟,但还健康着。
憨大张有些不痛快,为自己阿娘被说会带人凑对儿走。
他娘走得安详,才不会这样呢!
阿娘死后,他更是尽心费心,烧了纸又做了道场,他娘在下头不缺银钱不缺衣,作甚要带不搭边的邻里作伴?
“嗐,咱怎么知道,就是话赶话,乡间有凑对儿这说法,憨大张你别心上,不是有意说到你阿娘的。”
有人笑着和憨大张说了几句,哄得他消了气,冒着春雨和黄昏天光,继续往田间插苗。
一排排稻苗插下,迎着风顶着雨,整齐又生机盎然。
不止田间的众人好奇林钱两家今儿闹的事,随着绵绵雨小,拢了惊蛰惊雷春雨之势,王蝉收了刻刀,抬头朝胭脂镇方向看去。
……
那厢,钱林俩家正闹得厉害。
只见两座宅子连在一处,只一道黄泥墙隔开。
十余年前,林家莫名抱了孩子在矮墙边,墙的那头更站了林家众人,事后,钱大岭一家闹不明白缘由,都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听了一通理由,皱着眉不好追究,却也莫名心惊。
钱小飞大冷天的挨了冻,吃了亏。
但林家也没讨到便宜。
当年,只七八岁的钱小淼见着侄子被抱走,心惊之下暴走,拎了扫院子的扫帚就奔来,舞得是虎虎生风。
“你们作甚,放下我家小飞!”
多年过去了,林家大曾孙林运成的脸上还有几道白疤残留。
疤从额上下来,更在眼皮上留了痕。
可见当年阵仗颇凶,竹条扫帚威力不小,险些将人的眼珠子给呼啦过了。
也因为这些白疤,林运成二十来岁,只比钱小淼长上两三岁,绷着脸不吭声时,朝人看来,有阴森沉闷之感。
让人瞧到,只觉得像看到一条不会叫,但猛不丁就要扑来张嘴咬牙的恶狗。
钱小淼注意到视线,先是楞了愣,随即狠狠又瞪了回去,手更是暗暗抓了院子角落的扫帚。
特特扫了地,磨得韧韧的扫帚条,刮起来正是疼人的时候!
瞧着扫帚,新仇旧恨起,林运成一双眼更阴了。
因着这一通旧事,前些年时候,钱大岭晒了好些黄泥砖,将两家的墙又砌高了几分,这头瞧不到那头,彼此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维持个面子情。
这会儿,钱大岭拿了铁锹,站在屋门之前,一指指了林家门前。
后牙槽咬了咬,绵绵雨中能听到嘎吱嘎吱的声响,可见气得不轻。
“林德祖,你家这是何意?”
只见林家屋子前搁了几个箩筐,里头搁了土,又搁了小碎石,更有河里捞来的细沙。
有几个箩筐已经空了,随意丢在角落边,林家屋门前的路被抬高了几分。
春雨绵绵,却也积水势。
流水从高至底走,本应是顺着钱家往下,再至林家,一路排向更低的位置。
但本在低洼地方的林家一抬路,瞬间,流水淌不出,在钱家门前积聚,更甚至是两边夹攻一样淌来。
今日也没下多久的雨,更是蒙蒙春雨,钱家门前的路就已经一塌糊涂,湿泞得厉害,全成浆糊。
要是等到夏日落雨倾盆,这水一积,更是会往院子里倒流。
“作甚?你自己没眼睛瞧啊。”
被唤做林德祖的人毫不客气,翻了个白眼,暴躁地骂咧出声,手中更是动作不停。
他觑了眼钱大岭手中的铁锹,似是嘲讽,又似挑衅,一抬一提,又掀了一箩筐的碎石朝路面铺去。
“我家门前路不好走,一到下雨的日子就滑得厉害,家里又俩上了年纪的老人,可得万事小心,要是不倒腾这路,我阿爷阿奶一个不留神,脚下一滑,要是摔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回头你家给出草药费啊。”
他理直气也壮,拿了耙子扒拉碎石子,耙子和碎石相磨有哗啦哗啦的声响,闹得人眼涨耳疼。
钱大岭就气得更厉害了,一双眼瞪得像牛眼,呼呼间吐的都是压抑的怒火。
林祖德只当没瞧见,视线扫了钱大岭媳妇,又去扫钱小淼和钱大岭。
“我撒点土铺点石头,让路好走一些,就这点事儿,也值得你钱家小题大做?”
“母大虫骂咧完了,小的这丫头又去田间喊了人回来撑腰,嗬!你拿着铁锹是要做甚?干仗不成?我才要问你钱家是何意呢!”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你说哪个是母大虫了?我瞧你这嘴才是呕了粪的缸, 一张开就是恶臭,熏天的恶臭。”
平白被骂了声母大虫,钱大岭媳妇金美桂气得几乎要仰倒。
当即一瞪眼, 吃不得半点亏, 扯着嗓子就骂了回去。
春雨绵绵,她就扣了顶斗笠出来,这会儿也顾不上斗笠了,将它掀翻在后背上。
只见面上淌着水, 雨水凝在发间,再顺着发梢滴滴拉拉的落下。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春寒冻的, 一张脸看过去有些苍白,偏生眼睛亮得惊人, 簇着蓬勃怒火。
细水也长聚, 小半日的功夫, 钱家门前的路已经不能看, 又湿又滑,更有黄泥汤几团。
而林家抬高了路面, 流水不能往低处走,可以说, 路两端的水势都朝着钱家淌来。
眼瞅着,黄泥汤就要成泥塘。
春日多细雨, 瞅着天色, 接下来几日还是雨, 家门口的路滑成这样,出行多有不便。
而成了黄泥坑,便是出了日头, 都要晒上几日,路才会干,才会硬实。
积水成死水,蚊虫瘟虫也多,乡下的蚊子毒着呢,长着花斑细条,一叮一个包,奇痒无比还红肿难消。
金美桂想着接下来的种种不便,就更是气不过。
当即,她狠狠往门前的泥坑里踩上几脚,把泥水撩到林家门前,又沾了林祖德一身,这才心里痛快一些。
林祖德跳脚,狼狈去躲泥水,抬眼怒骂。
“你疯了不成!”
金美桂:“我没疯,我瞧你林家才失心疯。”
她厉声,一指指了两家屋子。
“你们好好看看,都乡里乡邻的,你我两家门挨着门,墙靠着墙,本该亲厚一些才是。结果呢,你林家倒好,说都不和我们说一声,自个儿就把路面抬高了几分——”
“一抬还抬了这么多,是几个意思啊?”
“这事究竟是谁家没理,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究竟是谁没理了?”
俗话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一个好邻居赛金宝,金美桂就没想到,她嫁的钱家,遇到的竟是这等恶邻。
当年,她生小飞的时候,他们趁着她睡着,抱了小孩到墙根处。
天冷的啊,冻得她家小飞今年都十一了,疯玩一通后,鼻子还挂两管鼻涕,别提多埋汰了。
药也吃了,偏方也捏着鼻子服了,半点都未见效。
逢年大夫都摸着胡子说了,许是小时候受了寒症,襁褓里受了风,身子骨弱了些,再大一些再瞧瞧。
大一些再瞧瞧——这话轻省,但她这做阿娘的担心啊。
她都怕她家小飞到要娶媳妇的年纪,还这样埋汰,到时,谁家好姑娘想嫁呀,背地里谁不起个诨号鼻涕虫?
糟心!
想着都是乡邻,抬头不见低头见,当初抱孩子出来的事儿,他林家给出了解释,他们钱家听后,姑且就当信了。
砌高院子砖,两家少走动一些,心里警惕些,也就算了。
谁想到,他们不找事,事儿还找他们了。
金美桂眼一瞥,抄过一旁钱小淼手中的扫帚,一扫一铲,又撩了好些黄泥到林家。
在林祖德骂咧声中,扫帚一杵地,她铿然有声,“我金美桂把话撂这儿了,我不找事,但也不怕事儿找我!”
一旁,钱大岭皱着眉盯着林家,声音发闷。
“把路平回去。”
“平回去?说什么笑话呢!”
林祖德像听着了什么笑话,冷笑了两声,一抹脸上的黄泥水,手一抖一甩,又往身上擦了擦。
下一刻,他抬脚朝箩筐上一踢,又踢翻了一筐的碎石头。
“平回去,我今儿不是白忙活了?”
耙子扒拉着碎石,金石相碰,哗哗作响,更滚了黄泥沙土在其中。
他招呼林运成,“愣着做啥,过来搭把手。”
……
雨下一阵,停一阵,淅淅沥沥的,田间新插的苗汲着水炁,好似都被淋得青翠了几分。
黄昏时分,家家户户有炊烟燃起,于细雨蒙蒙中袅袅腾空,更添几分热乎气。
“啧,都到饭点了。”钱吉荣抬眼瞧了瞧,快手将最后几株秧苗种下,走到田间流水处将手脚的湿泥搓了个干净。
一边搓,一边朝田间众人吆喝,道。
“走喽,得回去歇着了,天地地大吃饭最大,都回去吃饭,明儿再忙。”
大家伙儿抬头,这才惊觉,忙起来不知事,晃眼的功夫,竟到了黄昏时分。
“哎,竟这个点儿了,我就说刚才怎么老有咕噜噜的动静,原是我这肚里的馋虫在催了——走走,今儿乏累,我得回去叫我家媳妇温一壶酒喝喝,也散散春寒。”
农家自酿的红酒,在缸中发酵有轻微的冒泡声,酒一温,甜香四溢而来,带着米粮的滋味,微微的酸中带分清冽的甜。
喝上一碗,最是能消乏。
“哈哈,哪是馋虫,我看你这肚里分明是酒虫!”
忙了一日是累,尤其是插秧播种这等农活。
一整日面朝黄土躬着背,直起来时,腰酸疼得很。
但回头看着地里的青翠,想着下了春雨,吹了夏风,秋日便是稻田成浪,谷物丰登,大家心里又畅快得很。
“阿蝉,今儿多谢你家的牛了,可帮大忙了!”
“客气了。”王蝉接过缰绳,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笑着道,“明儿还牵牛儿来。”
“太好了!”
老牛走在田埂上,牛尾一甩一甩,慢悠悠模样。
王蝉坐牛背上,清风拂面而来,带着冰凉的水炁。
放眼而去,柳枝抽出了嫩条,风来,柳条如丝线般在半空中缠绕,黄泥地里有野草冒出了头,浅浅的新绿,一些早探头几日的,扎根汲水,颜色更青翠一些。
野草呈或深或浅的姿态,斑驳如毯。
她抬手拍了拍牛脖颈处,眉眼弯弯,凑近了夸赞道。
“大师如今走得是愈发像模像样,还会甩牛尾了呢,不错不错。”
空空和尚:……
臭丫头臭丫头!
甩起牛尾,他也羞愤啊——
但没法子,不甩就得挨虫咬了,可恨他如今一身厚牛皮了,竟还怕小小的蚊虫叮咬。
克星,当真是克星!
……
王蝉走到钱家时,前头已经有好些人了,钱吉荣几人也在其中。
原来,不止她好奇钱家和林家今日吵闹的事儿,田里忙活,猜了一通偷寿事儿的众人,趁着归家,拐上一程路,借着送锄头家什的空档,也过来看看事由。
这一看,纷纷说起了林家不厚道。
“怎么能把路抬成这样,叫别人怎么走?”
“就是就是,你看钱家门前的路都湿泞成什么样了,这也太欺负人了吧,也就挑钱家好性子。”
乡下地头,许多规矩虽没有明文规定,但暗暗里都是有规矩的。
就好比上游的人家不在水里洗肮脏物,得走一程去下游,因为这水是大家都要喝的。
这路,便是在家门口,也不是谁想抬就能抬的。
林祖德混不吝模样,直起腰板,将耙子支在两只手掌下头杵着,一只脚还是歪的,眼睛扫过众人,又看过愠怒的钱大岭,眉一挑,有几分挑衅。
“他钱家也可以去河里捞一些沙,砸一些碎石子儿填高路啊,我又没拦着他。”
“看你这话说的,要是钱家也抬了路,前头的人是不是也要抬?”
这一家家抬高的,可不得吵好几家?
“就是,这几日农忙,大家都忙着种苗插秧,就你林家找事儿。”
王蝉瞧到,对于林家私自抬了路面,大家伙儿心中不忿,更是和钱大岭同仇敌忾,有心想和他吵吵。
但林家也不是吃素的,说到激动的地方,林家太公太奶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又咳上几声,从林家院子里走出,依在门庭处朝外头看来。
“好了好了,都不吵吵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
“咳咳——都怪我们俩老不死的,祖德也是孝顺我们,怕路滑,摔着我们俩老骨头了,是我们的不是,我给乡亲们说声对不住。”
转过头,林太公花白着胡子,抖着老胳膊老腿儿,冲着钱大岭又是弯了弯腰。
“大岭啊,你能体谅我们吧。”
人老了,皮囊皱巴,满脸的沟壑,眼睛莫名有股清透的颜色,像是受了大苦噙着泪花一样,低低说几声,沙哑呛咳,就是可怜样。
钱大岭像吃了个闷屁,脸色又难看,又说不出什么,黑脸都发绿得厉害。
憋闷!憋闷!给他弯腰,也不怕折了自己的寿!
明明他家才可怜。
可林家走出这俩老人,可怜就晃了一圈,离家出走,拐头走去了他林家。
钱吉荣几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就怕俩老人一个激动,拄着拐杖厥过去,回头说起,就说是他们气的。
真到那个时候,裤、裆里掉黄泥,不是屎也是屎,说不清了。
小叔公到底仗义,瞅了眼林家填的地面,嘟囔了句。
“就算是填,也没有抬这样高的道理。”
填些砂石让路好走就是了,哪有一抬就抬五六寸的道理,这就是找事,找吵——
在欺负钱家老实!
王蝉看去,果真抬得有些多,两边泾渭分明,浑然像是多了个台阶,林家门楣高出了一等。
钱吉荣的话,林家人只当没听到。
林太公林太奶两人都拄着黑木拐杖,黄昏天暗,拢得他们满是皱纹的脸黯淡得厉害。林太公说一句对不住,林太奶咧了嘴,露出落了些牙的嘴,也含糊说上一句对不住对不住。
两个老人都七十多模样。
许是当年一场病落了病根,林太奶更显苍老,也更不利索模样。
“这便是林太公和太奶啊。”王蝉瞧着林家人。
林家四代人,听着像是兴旺人家,实则不然。
林太公林太奶已经七十多,儿子早年生病没了,孙子便是林祖德,算是林太公林太奶养大。
而林运成则是林祖德的外甥,是他姐姐的孩子。
听说姐姐亡夫改嫁,孩子无处去,打小便送回了林家,改了林姓当林家小孙孙养,林老爷子和老太太才升了个辈分,唤做太公太奶。
当年,也因为爬了钱家矮墙,偷抱了钱小飞的是才半大小子的林运成,钱家才不好计较的。
捏着鼻子勉强认下,林家是听着他家小飞哭得太大声,心中不忍,又疼爱小娃娃,这才让林运成抱了孩子过来哄的说法。
王蝉又瞧了眼林运成,眼里有疑惑。
父亡母改嫁?
这不太对。
日月角为父母宫,日角为父,月角为母,这人日角虽有损,相理欠佳,但仍有明净之色,这说明他的父亲还是在世的。
相反,他额上一道疤过月角,又划拉过眼皮,疤痕在寻常人眼里只是瞅着发白,是旧日的伤痕,但在王蝉眼里,却是破了月角。
月角蒙晦,黯淡无光,母亲早亡之相。
……
天色愈发昏暗了,雨落在身上贴着,更是寒意渐起。
钱吉荣不耐瞧林家做派了,田里捡回来的家什一塞塞进钱大岭手中。
“我们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吵吵就好,别动手,动手咱就摊事儿了。”
为什么是老俩口在那说话,颤颤巍巍模样,不就是做给他们瞧的?
一瞥瞥了眼那如垫了台阶高度的路面,眼里有厌恶之色闪过。
“咱钱家也不是没人,等忙过这几日,我吆喝上一些人,添一些人手,咱也去河里掏些沙土石粒,把路面也垫上去。”
最多就是麻烦一些,多垫上几户人家,这几日瞧着这事儿再受些气。
可也没法子,乡邻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当真闹了个死仇,挨得这样近,以后日子没法过了。
人渐渐散了。
……
今儿,谢时化去隔壁村杀猪,主家分了些下水予他,他又添了些银,将那颗猪头扛了回去。
祝凤兰手艺好,烀猪头也是一绝,又是烧水又是褪毛,火撩过,猪头上的杂毛被清理干净,皮面都烧得微微发焦。
等王蝉到家时,家里已经飘起了烀猪头的香气。
“好香呀。”王蝉凑近了瞧铁锅里的烀猪头。
当真香得很,木盖子才一掀,咸香的滋味便四处逸散,相互遁走。
猪头经过处理,尤是切成一块块大块的。
猪面,猪鼻子……猪耳朵,剜骨剔肉,酱料将它染成盈透的红黑,厚皮鲜嫩,淌着油脂,瘦肉更是吃尽了卤汁,还未咬下,便能想象到肉汁在唇齿间溅出的感觉。
祝凤兰拿铲子一碰,锅里的肉颤了颤,馋人得紧。
“香吧,去拿碗,表姑给你装一碗,烀猪头就要这样热乎的吃才好。”
转头瞧着身旁的小丫头,祝凤兰笑眯了眼。
王蝉重重应下,“好嘞。”
很快,黑瓷碗递了过去,转瞬的功夫,里头就多了块烀猪头,剪刀一剪,肉汁混着卤汁落进碗中,祝凤兰另调了些沾酱在小碟中。
瞧着王蝉吃得香,她又道。
“剩下大半的肉搁一夜,肉就会脆口一些,明儿表姑再搁些辣子炒,也香着呢。”
王蝉自是连连应好,“辣子我去采。”
祝凤兰可惜,“要是知道你会吃,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我就喊你姑父带一个回来了。”
王蝉:“今儿也不迟,好饭不怕晚,再说了,二月二不好定猪头不说,还费银子呢,现在吃才正正好。”
说罢,她又咬下了一口。
二月二龙抬头,春回大地,苍龙苏醒,最是适合吃烀猪头了。
猪头祭了天地祈了平安,盼当年风调雨顺,再烀了猪头做肉菜。
神仙快乐,她们也快乐。
祝凤兰好笑,小丫头还挺会当家的。
胭脂镇小,四周水域却多,只靠着小镇是不好养家的,是以,镇上除了靠地里营生的,更有靠手艺,撑着小船走四方讨生计的。
谢时化和钱大岭都会杀猪,时常去乡下接一些杀猪劁猪的活计,更兼贩一些肉来卖。
虽是同行,但杀猪费力气,遇到大牲畜,得合着力做,更能互通消息有无。
谢时化和钱大岭的交情不差,平时还一道吃饭喝酒过。
吃了饭出门走了一遭,再回来,谢时化面上有薄怒,显然,他也是听了钱林两家的事儿了。
“太欺负人了,果真是人善被人欺,要我就拎了杀猪刀上门了。”
拎刀如意,后头呢?
祝凤兰白了人一眼,又叹气,“能怎么办,总不能真打起来吧,他林家就是吃准了,闹这事儿打不起来。最多就是骂上几次。”
“我也听说了这事儿,再等几日,钱家要是也想抬路,你就去搭把手,就算是尽心意了。”
钱家要是抬路,可不是就抬一段路的事儿,得和再前头的门户商量。
不然,今日他钱林两家的矛盾,一样会成钱家与其他人的矛盾,邻里情难得,不比血脉情,打着筋伤着骨,还是血溶于水。
邻里之间生了龃龉,伤了情,心里就容易留疙瘩,一有什么事儿就翻出旧账。
而旧账这东西,越翻情就越薄。
“我爹那儿有不用的碎石,他雕坏的那些石头砸了也能用,回头我和他说一声。”
祝凤兰老早就嫌弃青鱼街老祝家乱了,堆了一堆的石料,偏她爹舍不得,各个都是宝,碍路得很。
天气再一潮,石头下头还生蜈蚣害虫,一翻开,虫子是闷头乱蹿。
“沙子也容易,去河里掏一些,不用多少银子,就是得费劲儿,他钱家再管些饭就是了。”
谢时化无奈,“也只能这样了。”
有什么法子,门挨着门,院子就隔了道黄泥墙的邻居呢,要当真闹得难看,心思歹毒一些的,往水缸井里投些东西,就吃不消了。
孽缘。
恶邻就是孽缘。
谢邦直同仇敌忾,“爹,你去帮大岭叔填路的时候唤我一道,我也帮忙。”
他不是帮别人,帮的是钱小飞。
祝凤兰夹了一筷子肉到谢邦直碗里,“好好,你也一道,这会儿多吃一点,过几日有力气帮忙。”
说着说着,她又有些愁了。
“就是这几日得心烦,路都搅浑成汤了,走进走出的可不方便。”
王蝉:“表姑别担心,钱家门前积了水,瞧着是不方便,但倒也不定是恶事。”
这话一出,祝凤兰停了筷子,扭头朝王蝉看来,“这话怎么说?”
王蝉想了想,道。
“表姑你也知道,在我们修行的人看来,风水中,水这一物有独特的含义。”
所谓风水,得水为上,藏风次之。
“水就是财,也就是银子。”王蝉往通俗了讲,简单又直击人心。
“银子?”祝凤兰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谢邦直连连点头,还不待王蝉说话,嘴里还咬着肉,率先抬了另一只有空档的手,雀跃道。
“这事儿我也知道。”
见众人将视线看向自己,他昂了昂胸膛,不无得意模样。
“在八宝镇豆腐于家时,喏,搁咱家牛棚里,那老牛还是大和尚的时候,他就说于家娶媳妇命带水柱行财运,说他家是财如流水来。”
“湍湍而来的财啊,得拿钵啊盆的来舀——”
“可见这水就是财。”
他环顾一遭,对上王蝉的眼,煞有介事地点头断言。
“不错,钱小飞家要发财了。”
“姐,我说得对吧。”
王蝉好笑,“对。”
另一旁,又听谢邦直提起于家,情伤未愈的谢邦采又黯淡了两分。
只听他长叹一声,方才还喷香的烀猪头都没了滋味,端了一碗走到院子外头,就着没有月色的月夜,又咬下一口。
祝凤兰、谢时化:……
养儿是债,养儿就是债!
他们一背还背了两大坨债,这命真苦啊。
王蝉暗暗踩了谢邦直一脚,小声数落,“我算是瞧出来了,你故意又在表哥面前说起于家,惹他难过。”
谢邦直嘿嘿一笑,皮厚实着,动了动脚指头,半分不以为意。
“对呀,我就故意的,多提几次他就习惯了,老闷着心里,关着屋门,那才闹事儿呢。”
谢邦直也有自己的想法,在外头磕了碰了,有时伤口敞着才容易好,捂着反而发脓生疼,他大哥这事儿就得这样,他得常提,凑近了就提,见缝就插针。
提着提着,他大哥就习惯了。
祝凤兰和谢时化多瞧了院子几眼,见谢邦采坐外头的石桌上,虽然垂头耷脑,但还吃得下肉,也就不理睬了。
“钱家这水真是财啊?”
王蝉点头,“滚了黄泥,财沾了色,说不定不是银子,还是黄金呢。”
祝凤兰和谢时化对视一眼,都蠢蠢欲动了。
“锄头呢?咱也去掘一个,积积水,聚聚财?”
谢时化附和,“对对,还得拿铁锹,咱掘一个大的。”
王蝉忙将人劝了回来,又说了一通话。
祝凤兰似懂非懂,“也就说,不是所有的水都是财?”
王蝉点头,“对。”
祝凤兰拍拍心口,“我就说嘛,要是水都是财,这天下谁也不用做事,不用种地了,往大江里一跌,嘴一张,咕噜噜多喝上几口,不就兜一肚子的财回来了?”
天上更是四季落雨,但这雨肥了田,要是不种庄稼,一样水只是水,成不得稻谷粮食。
“可见再是掉馅饼的事儿,也得费些功夫才行,钱家这财,是不是也得费些功夫?”
她说得逗趣,王蝉被逗得一乐,“对,得费些功夫。”
天下流水万千,山河湖泊,地表井里,天上更是落无根之水。
水有大有小,有浅有深,有远亦有近,自然不是见水就是吉。
更要看其形态和源流。
水飞则生气散。
那时她就瞧了,钱家门前积聚了水,是因为林家抬高了路面,雨落在林家门前铺就的路上,飞溅四起,呈水飞的姿态,一落落了钱家门前。
钱家滚泥汤的财,应是依托了林家的缘故。
至于是何缘故,契机未至,王蝉也尚不知财如何来,又会来多少。
不过,财滚了泥汤成黄色,就是金子。
再是小的金子,也值钱呀。
今日走了钱林两家门前,看了这邻里不经商议,私自将家门前地面抬高的龃龉事,王蝉觉得,世间缘法,当真颇为奇特。
这事儿,正巧应和了她前些日子瞧过的一本阳宅宅相断言。
掌着灯,回到青鱼街,王蝉一奔就奔了书房。
王伯元日里读书乏了,怕伤着眼睛,夜里不点烛看书,王蝉回来时,他正和祝丛云在院子里品着最近新得的茶。
瞧着小姑娘跑过,两人都忍不住朝大门外头探头瞧了眼。
“跑这样快,莫不是有狗在撵人?”
王蝉又跑出,将食盒往石桌上一搁,“爹,舅爷,这是表姑烀的猪头肉,香着呢,叫我带些给你们尝尝,你们拿去配茶吧。”
祝丛云和王伯元一瞅自己手中的茶盏,俱是一笑。
烀猪头配茶水可不美,明儿打些酒水归家才好。
王蝉高兴,“找到了。”
“什么找到了?”王伯元好奇,踱步走近书房,看着王蝉手中的书,就见她瞧着书中的一页。
书是本相宅的典籍,图文皆有。
一屋明堂流水屈绕,一屋地势拔高,两屋明明四角相同,理应凶吉相同,书中却下了浑然不同的断言。
“【进财添丁牛羊旺,子子孙孙福寿长。四边低洼正中高,水流四散杀人刀。】”
王伯元重复了一句,“这是什么?”
王蝉收了书,回得认真,“我也还不清楚,不过我想,这说的恰恰就是今日钱家和林家的事了。”
妙,真妙。
果真书中有万物。
王伯元:……
……
日子过得极快,日升月又落,黄泥地一日日被绿色侵染,田间的稻苗在春雨的滋润下,往泥里扎根而去。
不知什么时候,远处山林传来了鸟儿轻脆的声音。
翠婶从田间抬起头,“天要放晴了。”
久雨闻鸟鸣,不久就转晴,这是农人传下的智慧。
果然,到了午时,日头像是终于捅破了阴云,有白茫茫的光线落下。
先是一缕缕,再是一束束,最后成大片大片。
风将残云吹远,阳光下,春日明媚得耀眼。
钱吉荣自诩是叔公,虽然胡子还没蓄,是个壮小伙儿模样,但辈分搁在那儿,说出的话得是一口唾沫一口钉。
不说则不说,一说则要做到。
这是做叔公,做老叔公的尊严!
他沉稳,气沉丹田,冲着田间的乡亲吆喝了声。
“走,咱回去再叫上几人,先不忙地里的活,把大岭家前的那条路先填上再说。”
憨大张挠头,“你还没听过那事啊?”
“什么事?”钱吉荣不解。
憨大张:“大岭家门前的路不用填了。”
“好啊,地都挨一处的乡邻,平时有什么事儿,大岭可没小气,都给你憨大张搭把手了,真到见真章时候,你竟惜力不使力了?”
乡邻就是这样,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平时出力多,真到要助力了,才有人来帮。
这几日,王蝉在田间磨石头,顺道看着老牛。
借着借牛的缘故,钱吉荣和王蝉也熟了。
他就喜欢听小姑娘说话,嗓子脆又利索,有趣儿的事儿还多。
有一句话她才说得好,所谓阴德伏鬼,阳德伏人,他出头牵着大家相帮钱大岭,摆在明面上行好事,是做长辈叔公的威望责任,可不是烂好人。
还不待钱吉荣瞪眼,憨大张忙摆了手。
“说哪儿的话,你也恁的心急!”
被数落了句惜力,憨大张好脾气,堵了句心急,也不计较,当即就将事情说完。
“不是不填,是不用填了。”
“林家自个儿又把路给掘平了!不用我们忙了。”
“掘平了?”钱吉荣眼睛瞪的要脱眶,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林家自个儿掘平的?”
“是啊,”亦有知情的附和,“倒倒腾腾的,就早上的事儿吧,你也知道,我从家里来,得从他家门前走过,正好就瞧到掘路这事。”
“啧啧,像是有恶鬼在后头追着一样,林家那几个脸色难看着呢,不止两小的,就是林太公太奶这俩老家伙,今儿也不抖胳膊抖腿了,捡了那些个被林祖德踢得烂窟窿的竹筐,铁耙子扒拉石头,铲子掘土,哗啦啦一阵响,冒着雨将路都掘了。”
甚至掘得更平,两下的功夫,钱家门前的积水就淌了个干净。
钱吉荣瞠目结舌。
忍不住抬头看了下日头。
乖乖,林家自个儿又掘平了路——莫不是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又是填又是平的,他林家到底图哪遭啊。
……
作者有话说:
会发财的接下来说发财的故事
第118章
“阿爷, 我就闹不明白了,咱家门前这路不都填好了吗,为甚还要再平回去?”
“前后也没几日的功夫, 折腾人就不说了, 你瞅瞅外头,我今儿可都瞧了,镇上这些个街坊邻居,一个个的打咱们家门前走过, 哪个走过去的,没有暗暗都拿眼睛瞧了?”
“又是挤眉,又弄眼的, 当我是瞎的没瞧见么!”
“是是,他们个个面上是都没说什么, 还道填回去也好, 不影响邻里情, 可看着那一个个模样, 背地里定是又嘀咕又笑话咱们家。”
“还有那钱家!”
“阿爷你瞧到没,你和阿奶都忙着了, 钱大岭那厮倒好,推了门就走过去, 两眼悬高高的,也不说搭把手, 眼里就没个长辈, 咱把路平回去, 方便的是谁,方便的不还是他钱家!”
春雨歇了,云一层层被吹远, 留薄薄的一层刷在天上。
白的愈白,蓝得愈蓝,两厢清透。
到处能听到鸟儿的轻啼声,应和着随风而动的新绿,只闻其声,恍若也能瞧到它们在树枝间欢快跳跃的影子。
空气里便是泥土青草的馥郁香气,只是一呼一吸之间,便让人舒朗得不行。
只道春光无限好。
林家院子里,林祖德却闹心得厉害,摔摔打打,话搁在心里好一会儿了,这会儿逮着机会,如珠似炮地喷出来。
“瞎忙,咱这几日就瞎忙了!”
一早起来便忙活不停,沾了春雨,浑身湿淋淋又黏糊糊,卷高的裤腿都是砂石,井里打了水,尤带着早春的寒意,一冲一个激灵。
布巾囫囵擦了擦,眼一瞥,瞧着那几个搁在院子角落处的破箩筐,林祖德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前些日子才填上的路都在里头了。
河里挖沙,抡大锤子使劲儿砸石头成小石子儿,再用板车推回来……
别瞧只是几箩筐的东西,里里外外都是事。
眼瞅着吵都吵赢了隔壁钱家,路也铺好了,家里阿爷阿奶一句话——
得,拎着铲子耙子又得上!
顶着风冒着雨,吭哧吭哧的都要把前些日子才填的路又平了回去!
这都啥事儿啊。
路都还没走热乎呢。
真是活祖宗!
说啥就得是啥。
林祖德对自家阿爷阿奶心有意见,却又因为自己是小辈,不好说俩老人什么,布巾往脖子上一搭,甩的力道大了两分,愣是将自己的脖子抡出了条红痕。
视线一转,瞧着钱林两家间的高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黄黄的泥巴墙被垒得颇高,一眼瞅不到对家,春日处处见新绿,便是泥巴墙上都冒了草。
这会儿,泥巴墙上有黑黑的一坨,时不时的,它再动上一动——
这是钱家小子踩了木梯,扒拉着高墙要瞧他林家笑话。
黑黑一坨不是别的,正是臭小子个儿不够,露了个脑袋顶。
“小崽子!”林祖德咬了咬后牙槽。
他奈何不了爷奶,还收拾不得个小子了?
当即,林祖德拎了木棍就上前。
“听什么听什么!说你呢!”
“有娘生没娘教的臭小子,有没有点规矩了,谁教你扒拉着墙偷听别人家说话了?再偷听,我看你不止是鼻子里挂两鼻涕,耳朵也得流脓烂疮!”
木棍一下下砸在高墙上,伴随着骂咧的声音,吓得冒头的钱小飞赶紧矮身。
棍子砸在黄泥垒的高墙上,簌簌掉了好些泥土渣。
“小飞,你作甚呢。”
钱小淼端着木盆从灶房走出来,瞧到这一幕,惊得不轻,盆也不要了,三两步上前,扯了钱小飞下木梯。
她抬眼瞅着又砸了几下黄泥墙的一截棍子,又是惊怒又是气愤。
这林家——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走走,别搁这儿杵着,打到脑袋是咱吃亏,等你阿爹回来了,我和你阿爹说。”
“姑,我没事,我心里有数,他不敢打人的。”
钱小飞瘦猴一个,动作也灵活,钱小淼拉人时,他本也要往下跳,顺着这力道便下来了。
眼睛一瞥高墙,咕噜转上一圈,心头门清。
“别瞅这阵势凶,就跟纸老虎一样,是吓唬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