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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牛儿哞哞乱叫, 是大和尚在骂人。

王蝉听了个分明,也没有太理睬。

做牛姥爷有啥不好?空空和尚一把年纪了,也没个亲眷在旁, 风里雨里就顶着个斗笠, 自己一个人走、一个人担——

瞧着就寒酸!

如今平白添一个外孙孙,虽是半道的爷孙,一开始还言语不通,但往后的日子, 也算是有牛外孙作伴了——

不就跟白捡的便宜一样?

总比孤寡一辈子强嘛!

再说了,他不是老念叨着要报当年还是小娃儿的赵大山的大恩吗?

农忙时耕田拉犁,农闲做牛车拉村民进城, 给赵家添一些铜板,贴补贴补家用, 就是报恩了。

恩德, 可不是嘴上说说就成。

“你呀, 得惜福, 以后才能有后福,勤快苦作一些, 老了老了,赵家也能好好待你——”

“不是我诳你, 方才那情况,你能留一条命下来算不错了!”

王蝉拍了拍牛头, 动作不轻不重, 苦口婆心, 说了几句掏心肝的话。

说罢,王蝉转手丢了缠在牛鼻环上的缰绳到于孝宗手中。

“牵着。”

于孝宗低头瞧手中的缰绳,怔愣了下。

他还想着方才尤小娥看来的最后一眼。

那一下, 尤小娥和尤小凤已经和槐树成为一体,不是半魂藏于木鬼之树,半魂漂浮在树身之上——

而像是木头的枝干上生出了一张脸。

美人肌肤不再细腻,只潦草着五官,就像木刻一样,只是会动,能睁眼。

他该是怕的——

莫名的,那瞧来的一眼却让他心头发酸胀痛,抬手抚上心口,心头空落落的。

“都怨你。”于孝宗又恨上了大和尚。

心下怒火和憋闷无处排遣,于孝宗手下没有留情,重重将缰绳一拉扯,“你给我过来!”

牛儿鼻子一个吃痛,当即哞哞乱叫。

小子,狗仗人势的小子!

可恨可恨!

大和尚牛眼瞪得像铜铃,心里骂咧不停,脚下却不自觉地刨了刨蹄子,跟上了缰绳牵扯的方向,甚至脚步还快了几分,就为了少受些罪。

王蝉没有理会大和尚和于孝宗的官司,抬头朝远处看去。

小勺山的山头在鬼蜮中愈发的明显,日光被梳缕,落下即成流火。

所过之处,饶是鬼蜮也成了焦土,空气中更是弥漫着蛤壳燃烧的滋味,浓郁又呛鼻。

王蝉环看了四周一眼,庆幸道。

“还好这火是落在了鬼蜮之中。”

此时小勺山处于七曜阵罅隙之中,阴阳二界重合,流火蔓延在鬼蜮。

阳世的小勺山被鬼蜮覆盖,应是没有影响。

若不然,流火淌在了小勺山头,山中林木众多,又时逢冬日,天冷草木难熬,山上的林木枯了大半,正是好烧的时候。

干柴烈火相碰,岂不是燃了一山?

而不远处就是八宝镇。

小勺山和八宝镇隔了一程的水路,江水克火,但谁也说不准,小勺山山头梳缕下的流火不会落在八宝镇上。

这会儿,镇上又正办着鞭春牛的庆典,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

流火要是蔓延上了镇子——

王蝉摇了摇头,都不敢想这一幕了。

……

就在这时,许是和这一方鬼蜮有牵连的尤氏姐妹大仇得报,心愿已了,这一方鬼蜮受不住流火,眼瞅着又要流窜而走。

阴影像触须一样,似被灼烧一样要蜷缩回去,黄土焦地被小勺山杂草丛生,碎石覆盖的山地代替,天上七曜阵闪烁,星芒点点,隐隐又将世间覆盖。

王蝉目光一凝。

不好!

鬼蜮要是蹿走,小勺山出现,山中藏的火石万一没有将流火收住,火入了阳世,该烧了山,烧了八宝镇了。

这鬼蜮还退不得!

想罢,王蝉手持月光石笔,急急在半空中勾勒。

只见灵沾鬼蜮阴炁,如墨坠于笔头,先符头、符窍、符胆、符脚,最后笔头一个倒顿上划,灵入符胆,倒写了驱邪一符,成招邪二字。

所谓人无胆不壮,符无胆亦无威慑力。

最后一点灵入了符胆,瞬间,符力如洪水滔滔来。

只见刹那之间,月光石笔下的符光大绽,招邪符箓一分为八,落四面八方,成一面面三角的招阴旗帜,将蜷缩退去的鬼蜮牢牢钉在了原处。

冲天的阴炁起,八面招阴旗在流火熏腾中肃飒旗动,将七曜阵落下的三光又反射了回去。

此处再次陷入鬼蜮——

黄土焦灰覆盖上了小勺山杂草丛生的土地,又见岩浆流火将鬼面灼烧成人俑。

而就在此时,一直盯着远处忽隐又忽现小勺山山头的白云阶下定了决心。

只见蛇眼冷肃,言语认真。

“阿蝉,我去寻它。”寻那一块火石。

王蝉诧异。

她想到了什么,瞪圆了眼睛,盯着小白蛇的腹肚之处。

寻到那火石后呢?

该不会是要吞了它吧。

“没错,我要吞了它。”白云阶应道。

原来,不知不觉,诧异之下,王蝉将心中所猜测脱口问了出来。

白蛇残灵只筷子长,盘在王蝉手腕间时像一枚白玉镯子,如上等的宝玉。

这会儿,它悬浮于半空,吞了莲花烛台上的残火后,莹白的鳞片沾了绯红,应声时才堪堪压下。

“不可,你会受不住的。”王蝉脱口而出。

空空和尚当年遇到的是残火,且这些年来,除了陀罗经被、戥子精外,也不知道大和尚究竟还以这流火淬出了多少法宝。

但可以想见,法宝现世,流火必定有所消耗。

是以,方才大和尚一个不查,他凝于莲花烛台上的火星才能被小白蛇吞噬。

但小勺山下的东西不一样。

当年,它可是沸了一江的水。

清修千年,算准了时辰,借着三天一夜难得的大暴雨,准备行水走蛟的蛇妖都受不住热——

最后翻腾了水浪,造成了一方水祸,沾染了人间因果。

天道被欺瞒,道人落雷符引来雷霆,行水走蛟的蛇妖失败,在成龙君的那一刻,功败垂成,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更以一身灵补了天上星阵。

如今天衍四九,得一生机,好不容易有一点残灵苏醒,更因为和百余年前粮商卫家的缘分,以活人命的蛇丹相救卫家小娘子,引得淮县众人惊呼奇迹——

坊间纷纷绘了蛇大仙衔宝相花的图祈福,信仰积累,积攒功德,这才又养壮了些许残灵。

这要是去了,岂不是成飞蛾扑火?

最后连个渣都不剩了?

“不行不行,你不能去,这火我们再想想办法。”王蝉连连摇头。

她一指指了一旁被于孝宗拉拽着,变成一头老牛的空空和尚。

“你瞧瞧他,他就是贪心了,这才失算了。”

经过这一遭,王蝉算是瞧明白了,大和尚就是失算了。

他将陀罗经被遮住尤家姐妹的眼,欺瞒于她们,让她们以为自己还活着,又牵了尤小娥和于孝宗的夫妻缘分,为的不是别的——

就是他明白,于母和尤家姐妹就是冤家。

生前有偷粮害命的隔阂,虽时间久远,于母当年又小,时过境迁,早已经认不出尤氏姐妹是谁了,更在这些年里,每每瞧见缺粮讨食的人,送上一碗米粮,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一些。

但欠了人的因果,莫名就是会下意识的影响于母,让她心里发虚。

越虚,她越要强撑,越要挣一个脸面。

在彼此的关系间,不要落一个下风。

人性如此。

而婆媳,往往又如前世的冤家,更是东风压西风,西风压东风,身为婆婆更是占据了理法的高位,有天然的优势。

更何况,于母又是一拉扯着孩子长大的寡母。

空空和尚更是心生满意。

他便是想以于母不间断的,又口诉难言的折磨,磨得尤氏姐妹心生怨恨,一点点带来饿殍之炁,想在鞭春牛宴上引一个骚动祸乱。

但乱不需要大,可再引些流火凝入莲花烛台即可。

哪里想到,最后机缘巧合下,鞭春牛的乱子被破了去,而鬼蜮却被激愤的尤小凤招来。

此处阴炁太盛,小勺山下的流火竟如山火迸出,一发不可收拾。

月光笔写犯由牌,隐隐有断因果之意,这才拉扯回了大和尚一条命,让他偿还完,欠下赵家的一头耕牛后再死。

王蝉认真,“他真差点儿死了,白大哥万万莫要小觑了这火。”

白云阶苦笑,“谁都能小瞧它,就我不能。”

毕竟当年,清修千年的它,算是折在了这东西手中。

要是能忍住了那热,那疼,它就能行水推水成功,化蛟成龙,就差了一步,就差了一步!

小白蛇将蛇头昂起,带着王蝉初见它那一日,它努力绷直身子,不堕了大蛇妖气势的倔强。

“我想试试,想看看这一次,我有了准备,是否能耐住住热,这烫。”

在知道了耐不住热,就会酿成水祸,害了无数人性命,断了成龙之路……种种后果之后,它究竟能不能耐得过这火石?

而且,相比蛇大仙衔宝相花,它更想成龙君。

千年清修,行水走蛟,一程又一程的水路,雷鸣劈它身,雨水冲刷一身妖炁……为的便是蜕蛇成蛟龙。

这是千年的夙愿。

小白蛇微微动了动蛇身,瞧过去松弛了些许。

原先一抹残灵,它以为自己是庆幸自己还能苟活,也以为自己能慢慢蓄力,慢慢积德。

但再得见和蛇丹上沾染的火炁,同出一脉的流火,它方知,对于当年事,它是如此的不忿、不平、不甘。

“阿蝉,灵蛇衔宝相花图很好。”

王蝉看去,就见小白蛇一个游动,小小的蛇身悬浮于自己面前,一双蛇眼落在自己身上。

明明是无情竖瞳的蛇眼,她却瞧出了几分暖意和感激。

“但我怕。”顿了顿,白云阶又道。

王蝉忙问,“怕什么?”

白云阶看向远处,“我怕人言有灵,人间念力,怕灵蛇衔宝相花,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我怕最后的最后,我只能修成为灵蛇之身。”

“但我想成龙!纵然九死亦无悔!”

最后这一声想要成龙,声音落地铿锵有力,带着一往无前的孤勇和飞蛾扑火的气势。

“阿蝉,我先行一步。”

声尤在王蝉耳畔,如钟声镗镗而来,还不待她多言,小白蛇已经化作一道流光蹿出。

只见那它依凭着腹肚里吸纳的莲花烛台残火,感受着同源气息,朝远处忽现忽隐的小勺山山头游去。

流光一甩,虽小小一截,但当真如龙摆尾。

王蝉:……

她急得跺了下脚,“跑这样快作甚,我还没说话呢。”

……

那厢,白云阶一跃蹿进了小勺山头,热浪扑身而来,炙热,灼烧……如入地底的岩浆。

明明是残灵,它却感受到了皮囊被烧化,骨头被炙烤,皮开肉绽,油脂滋滋响的感觉。

小白蛇闭了眼,不知何时,它的头昏昏沉沉地低垂,速度亦慢了去。

许久才又动一动,往前行上一小步,蔫蔫无力,蛇尾都耷拉了下来。

不,它不认命!

它绝不认命!

小白蛇在心里挣扎,蛇口张着,将火又往肚子里吞,蛇身成通红之色,往山腹之处又行进了几分。

但世间事十有八九不如意,更有一句话唤做天不遂人意,仅凭一腔热血是完不成的。

就在小白蛇支撑不住,以为自己这点残灵也要消弭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呼唤。

“白大哥……白大哥,醒醒,醒醒。”

白云阶睁开眼,“阿蝉?”

它诧异,“你怎么来了?”

白云阶环看了下四周,是在山石之中,也不知道是石头本就就这个颜色,还是被流火影响,山石带几分红,一丝又一丝,像在石头中淌了血一样。

王蝉看着蔫耷没有精神的小白蛇,想说一句它鲁莽,话到嘴边,叹着气又止住了。

各人有各人的志向和活法。

蛟蛇想成龙,不是错处。换做是她,清修千年,临门差一脚被人毁了去,她也是会不甘心的。

“我来助大哥一臂之力。”

王蝉振了振精神,“白大哥你说得对,人间念力,言语有灵,你名为白云阶,就该腾云走云阶,成一方龙君——”

“这一方火石当年毁了你推水成蛟的路,欠你一道因果,今日相逢,流火四溢,要是不阻了这流火,小勺山不保,八宝镇也得被毁去……”

这和当年的水祸有异曲同工之处。

只是一为火患,一为水祸。

“说不得这便是天道的意思,要白大哥你再行一道这水程。”

“这一次,我和大哥一起吧。”

……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小王修士——”

白云阶震惊了下, 耳朵里尤回荡着王蝉那一句,它名为白云阶,言语有灵, 人间念力, 合该腾云走云阶的话。

腾云成龙——

腾云成龙!

它心情澎湃,激昂莫名,过往种种如画一般在眼前浮掠而过。

还是小蛇的时候,从青青草丛中探头而出。

彼时, 它还只是一条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蛇,泥里钻,石头旮旯里爬, 甚至连坟地棺椁都钻过。

看着天上的流云,突发奇想——

为什么它要在地上游走, 钻泥走土, 而不能在天上?云那样白, 瞧着又轻, 它想推着云游一程……

就这样,像开了灵智一般, 它开始修行。

在山涧间汲取山林之炁,在高山粗壮的林木上挂着, 吸收日月精华,在瀑布流水之下冲刷水炁……

山中无岁月, 不知疲倦。

巨蛇出山, 走的一程又一程水路, 拨开淤泥沉积,让水淌得更快一些……江水广阔,天地浩渺, 何其自在。

“好,我就再行一次水程!”

心气有起,可抵万难。

王蝉看着重新振作,在流火中角力,又凝实了几分灵体的小白蛇,心下放心了些许,这才有心神看四周。

此时,她和白云阶处在小勺山的山石之中。

万幸,山也是石,她养石走石中界,这才能从那方鬼蜮追上来。

石头被流火浸染,有一丝一丝的纹路,瞧着像血痕,或深或浅。

王蝉伸手碰了碰,石中火炁磅礴。

寻常人入了这一处,不拘是人亦或是元神,定被灼烧,只是她修行养石一术,和石头有天然的亲近,这才无碍。

这里头很安静,只有流火淌过的动静,浓稠的火像水,潺潺击石。

偶尔也有流火灼烧山石,山石化作灰,扑扑簌簌落地的声响。

“在那边!”

王蝉闭眼,整座小勺山在她心神中成了一方大石头,万千流火如丝绦缠绕悬浮,像春风中的柳线一般。

梳缕着这些漂浮的丝线,寻其根本,王蝉找寻它最本源的地方。

在山和水之间,一枚拳头大小的火红奇石在小勺山石中。

小勺山四周是水,更有大半山体在水中,想来,当初那火石在江中飘荡,落在小勺山的山体中。

流火岩浆,化了山石,又凝了山石,这才将自己和小勺山包裹成一体。

是一口形如圆口的火井。

流火便是从中蔓开。

元神化阴,王蝉推着小白蛇往火石的方向去。

周身弥漫而来的流火被她梳缕开,就像往常时候,她走石中界,遇到粘人的石中炁场,躲闪着避开一般。

这一走,几乎是盘旋而下。

王蝉算是明白了,为何火石在小勺山多年,彼此相安无事。

这和小勺山的山形也有关系。

山根敦实,火石梳缕的日魄盘旋分散而下,又有江水相克,这才散了热意,让这一处格外温暖,春日来得早一些,却无火患。

但眼下平衡被打破。

鬼蜮阴炁弥漫而来,小勺山被鬼蜮覆盖,山下的火石厌憎这炁息,火井口迸发出多年积蓄的流火,不管不顾,就像小孩子在跺脚,只想将身上的脏东西焚烧个干净。

王蝉停了脚步,看着前头那方火石。

“白大哥,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够了,送到这便够了,”白云阶感激,“接下来的路,就让我自己走吧。”

说罢,它化作一道流光,猛地朝那方火石蹿去,将其包裹在其中。

就像是什么要被剜出一样,火石被流光包裹,红光一点点消弭,似是陷入角力,随着最后一个使劲,流光裹挟着红石,脱离小勺山,于江水中疾驰而去。

刹那之间,这一处山头有些许的摇动。

王蝉连忙以灵梳理这躁动的石中炁场,助它平静。

火石本就不属于小勺山,被剜掉后,好似知自己无事发生,只片刻的功夫,小勺山的躁动止住了。

与此同时,火石已被卷走,喷射的流火停息,落在鬼蜮中的流火便止了。

……

那厢,鬼蜮之中。

空空和尚见王蝉盘腿而坐,闭目阖眼,气息一下便弱了些许。

心头微动,只稍稍想想便知道,她这般模样,定是元神脱壳而去,追那小白蛇去了。

元神脱壳好啊,没了元神在身,躯壳脆弱得很。

这时候要是毁了躯壳,叫她元神无处依凭,饶是天资再出众,修为再不凡,时间久了,元神也得成鬼魂。

他成了头牛,说来怨谁,都怪这臭丫头多管闲事,毁了他对鞭春牛的安排。

眼下,他做耕牛,她也别想好过!

眼瞅着试了诸多法门,竟当真挣不脱这一身的牛皮,真得按王蝉说的那样,做赵家的牛儿偿债,赶车犁地,没日没夜没得歇,做一个口不能言的畜类。

曾经抱着牛喊娘,时隔数年,竟当真披个牛皮做牛儿。

新仇旧恨起,空空和尚不甘心,牛眼一瞪,疯上心头,不管不顾。

当下,牛儿就顶着牛角,四蹄犇犇地想朝王蝉顶来。

“呼——呼——”八方招阴旗大盛,肃飒而动。

瞬间的功夫,阴地湿蠕成血地淤泥一般,将奔来的牛儿跌了个四脚朝天。

牛眼瞪着远处盘腿的小姑娘,招阴旗在她背后摇动,发上一根绸带随风而飘,只觉得她闭着的眼睛都透着莫名的嘲讽。

大和尚:……

可恶!可恶!

这一下发生得太快,于孝宗没想到,自己牵牛绳才放松了这点心神,它就出这样的幺蛾子。

他惊了一后背的冷汗,王姑娘都叫自己牵着牛了。

又庆幸王蝉神通,神魂不在此处,亦能保自己平安。

“起来起来,好你个假和尚,都落得了这样田地,你竟还不老实!”

当即,于孝宗将绳子拉扯拖拽,扯得大和尚哞哞呼痛。

“哞——”他痛,起不来。

牛儿挣扎。

乡下人家没太多讲究,说笑都问候着老祖宗老娘,要是有仇,能插着腰在门口骂咧上三天不带重样的。

拉了几次,没有把牛拉起来,于孝宗一瞥牛儿四脚朝天,干脆停了动作,意有所指地阴阳怪气。

“啧,知道大师你如今神气有牛逼,但也不用特意使了这物事给我看,脏眼。”

空空和尚一僵。

待明白后,顿时又怒。

“哞哞哞!”

竖子尔敢!竖子尔敢!

竟这般折辱于他,虎落平阳,他这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

元神归位。

王蝉起了身,瞥了眼不住冲于孝宗叫不停的老牛。

不解为何自己就离开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成老牛的大和尚就这样的激动。

就这样高兴的吗?

还是这样快就沾染了牛脾气?

“这是怎么了?”王蝉问。

“没,没什么。”

于孝宗不好在王蝉面前说荤话,神仙样的人物呢。

另一边,空空和尚也牛脖子往旁边一梗,事关自己,没脸说!

“王姑娘!”于孝宗想到什么,顾不上再讽空空和尚,牵着绳子就过来。

“那火可是解决了?”

他换看了下四周,这一看,眼里有惊喜的神色浮上。

虽然此处诡谲,但他知道,这一处实际还是在小勺山上,这火这般厉害,要是流向了小勺山,流向了八宝镇,该毁了他家乡,害了村民的。

虽然寡母已死,但镇上彼此沾亲带故,镇上有他的家,还有亲朋好友,破家还值万贯呢,最不想镇里出事的就是他了。

再说了,老话也说了,物离乡贵,但人离故乡贱啊。

要当真有事,背着东西去逃灾,处处都难。

“嗯,应是差不多了。”

王蝉点头,朝四方拂手而去。

瞬间,灵随心动,落于四面八方的招阴旗从旗面上一点点消弭,同时,没了招阴二字镇地,这一方鬼蜮像蜷缩的触角一样褪去游走。

三光落地,黄土阴地不见,成人俑一样的阴邪物,也被八方旗阵折返积聚的三光破去,瞬间成糜粉。

风一卷,没有半分踪迹残留。

于孝宗踩了踩地,面上高兴,“没错没错,这是小勺山上了!”

转头一瞧,这一处地什么都没变,就山上那一株歪脖子的槐树却没了,地里只一个大坑。

瞧到槐木,就想起了尤氏姐妹,于孝宗又垂了头,瞧过去有几分丧气。

倒也不是什么都没变,他又是光棍了。

回了镇上,那些个顽童又能绕着他拍手唱《光棍经》了。

“我们先回镇上吧。”王蝉道。

此时高处临江,能见下头的江面上泊了条乌篷船,是空空和尚先前停泊在那处的。

正待乘船前往八宝镇时,只见江水微动,水波一圈圈漾开,阳光下像鳞片一样,带得乌篷船都摇了摇。

与此同时,江里的水好似浅了些许。

于孝宗正拿着竹篙,想要将船撑离岸边,竹篙一点江岸,正巧瞧到水位急速地下滑了尺长。

岸边石头上还留了痕迹,没了那截水,露出了被浸润的石头,湿漉漉又长了些许的青苔,还有螺类小龟攀趴在上头。

此时陡然露了身影,晒着太阳,瞧着有些呆。

于孝宗结巴,“水、水不见了。”

别瞧只是一尺长的水,一大江的水都落了尺长的水位线,该是多少的水。

王蝉激动,似有所感,抬头看向远方。

“白大哥成功了。”

那一方向,行过一段段水程,越过连绵的高山,能见一奇石高山。

山脚处的岩石像一条巨蛇从山上探下,临水却探不到水,成困龙无生机之局。

是王蝉头一次瞧到小白蛇残灵的巨石蛇山。

也是小白蛇出生修行的山林。

百余年前,白云阶被人算计,雷霆之下,差一分成蛟龙,修行千年的灵成补阵之灵,躯壳灰飞烟灭。

风卷着灰落回它出生修行的山林,残灰沾染岩石,凝成蜿蜒探水的困龙。

临水却不得水。

世世应有悔。

是当年那道人的诅咒。

而今,这困龙之局,应是破去了。

……

巨石蛇山。

白云阶卷着火石,以己身堵住了火石圆口,拖拽着它在江水中游弋而去。

热,当真是热。

像吞了一肚子的火,也确实是满肚子的火,如岩浆一般。

周围的水也烫得很,像要将人煮沸,它又感受到了当年那一程水路的煎熬。

无数次想要放弃,想到建兴城瞧见的那一幕幕,水灾过后,瘟疫、穷困、无助……无数人哭嚎地喊老天,求祂、怨祂、谩骂祂,最后成无力。

它又挣扎着清明。

水中一双蛇眼通红,在失神和聚焦间来回变幻。

不,它不罢休!

透过清澈的江水,它抬眼看了下天空。

今日晴好,天是那样的蓝,一些浮云团着漂浮在其中,就如它幼时见过的那一幕。

钻了泥,拱过土,它为何就不能试着推一推云?

白云阶白云阶,它该腾云走云阶的!

拼着最后一股气,小白蛇裹挟着火石,一头冲进了巨石蛇山的山石之中。

以残灵为引,火石相淬,将这早已经绝了生息,成困龙之局的巨石蛇身涌动。

山脚下,临水不得水的蛇头,倏忽地蛇目大张。

蛇口喷出火焰,江水和火相碰,瞬间激成了水炁,铺天盖地的朝巨石蛇卷来。

如浪似潮。

只听一声龙吟起,巨石蛇身石块剥落,于水炁熏腾中成了蛟龙。

角似鹿、头似牛、眼似虾……足拟凤、须拟人、耳似象。

龙尾一摆,藏云行万里路。

“阿蝉——”声如象如钟,镗镗而来。

王蝉站在船板处,掐了道定身诀,将这摇动的船定于江波之中。

看着这腾云落浪的巨龙,她都惊叹了。

“哇,是白大哥吗?好威风呀。”

当真是威风,两眉落龙须,无风而动,明明是白龙,阳光下却有金光浮掠而过,随着一声阿蝉,龙息灼热扑来,细看,它口中衔着一火红之物,像龙珠一样。

但却又没有那般圆润,似还需要雕琢。

“这是那方火石?”王蝉问。

“不错,阿蝉你说得对,它和我互为因果。”

龙须微动,巨龙将火石吐出,于半空中瞧着这火石,心中感叹连连。

当年,它便是因这火石沸水,造下了恶孽,毁了成蛟龙的路。

而如今,它吞了这火石,阻了流火四溢,也因此沸了江水,破了临水不得水的困龙局面,得以再次修成龙身。

“这火暴戾,须得我再细细盘它,更要在人世间修行历练,才能将这火石中的戾气磨去。”

“别看它小,这可是个硬茬子。”

有白云阶压制,王蝉这才又细细看这一枚的火石。

不是圆球的,是火井一般的石头,凹陷如小茶碗,圆口处有火炁熏腾缭绕,不灭不熄。

白云阶吞了火石,又因它的因果修成龙身,残存的蛇丹救了卫小娘子,活人性命,早已不在。因缘际会,火石则成了龙珠。

二者如今共生共灭,浑然一体。

也因此,它得知了一些前程旧事。

巨龙张口正要说什么,倏忽的,天上落了道惊雷在小勺山山头。

于孝宗正恍神,乖乖,他是怎样的运道,没了娘和媳妇,但今日又见了龙。

是龙啊。

真龙。

皇帝老子都不一定见过的龙。

惊雷一响,他惊跳了下,“还未到惊蛰惊雷,大冷的天,怎就有雷了?”

而且这天气——

今儿天气晴好着呢,天蓝又清透,瞧着便不是落雷下雨的日子。

王蝉也看了过去,没了火石,小勺山在她眼中自然没有了梳缕日光的奇景,但这火石浸染了小勺山百年,山石内里早被改变,仍有火炁残存。

气候会慢慢的变得和周围一致,但不是此时,也算给了八宝镇的村民有缓冲的时间。

白云阶正又待开口,惊雷又落下,隐隐带着威视。

王蝉笑了下,“白大哥莫要多说了,看来,这是天机,还不到大哥能说的时候。”

“阿蝉。”白云阶有些担心。

不想这火石的来历,竟又有渊源,且它要和王蝉提起,天竟落惊雷相阻。

“不打紧。”王蝉摇了摇头,倒没有太过忧心,“该我知道的时候,自是会知道。”

她仰着头仔细又瞧了瞧白云阶,想到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在白云阶不解的目光下,笑道。

“龙君吐龙珠,是比灵蛇衔宝相花威风。”

白云阶也笑了下。

白云阶准备去人世游历,积累功德好化去火石戾气,将这一方火石盘圆。

此时它和火石一体,火石戾气,自是它的责任。

二来,龙吐龙珠,天性喜欢圆溜溜的珠子,口中这火石戾气扎嘴,让它有些不得劲儿。

得早日盘圆些才行!

王蝉想到一事,忙道。

“还有一件事,要请白大哥帮忙才行。”

“说什么帮忙,”白云阶瞪人,为王蝉的客气。

“要不是阿蝉你相助,更出言指点我和这火石的因果,我还破不得这临水困龙之局,要说谢,该是我谢你才对。”

王蝉莞尔,“那我就不客气了。”

王蝉要说的是人瘟一事。

……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人瘟?”

巨龙张了张嘴, 龙息喷出,垂于龙首边的龙须动了动,江浪不可抑制的被撩动, 泛起层层波澜。

小船被王蝉下了定字诀, 倒是稳当,只龙息如风而来,喷得成了牛儿的空空和尚又翻了个跟斗。

牛爪抓不到力,咚咚两声响, 一屁股跌在地上。

瞧着有几分滑稽。

“哞哞哞——”

可恶可恶!

大和尚哞哞乱叫,心酸得不行,牛眼里几乎是盈着泪了, 牛眸一瞧悬于半空中的巨龙,再看一看自己, 更是悲从中来。

什么运道, 同样的日子, 旁人成龙他成牛——都是变幻, 怎地相差这般大?

这是往他本就冻成冰的心里再扎上一刀吗?

于孝宗抓着船舷,手攥得死紧, 听到这动静,不放过一丝一毫能嘲讽大和尚的机会。

只见他背着王蝉, 扭头朝跌地的牛儿摇了摇头,嘴里无声做着啧啧的动作, 眼睛一扫再扫牛儿上下。

明明什么都没说, 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空空和尚没有辜负于孝宗, 视线一对上,瞬间领会。

牛身僵了又僵。

竖子,竖子!

大和尚气得大出气。

他这是被这混账拿眼睛羞辱了吗?

“噗通”一声响, 也不管牛鼻子被牵绳拽痛,牛儿咚的一声跳进了水里。

王蝉:……

什么毛病,甲板不待要待水里。

王蝉多瞧了两眼,就见牛儿只露了个鼻子在水面,大半的身子都藏进了水中。

她想起赵大山曾经说过,他幼时放牛,牛姥姥最喜欢的便是淌水而过。

偌大的牛身浸在水中,仰着牛首,只牛鼻子露了丁点儿在水面上透气,便是牛角都能藏住。

还是小孩的赵大山坐在牛脊背上,别的小孩瞧了,都以为他能踏水而行,别提多威风了。

那是赵大山最快活的日子。

王蝉欣慰,果然,披了牛皮的大和尚越来越像牛姥姥了。

左右淹不死牛,她不再理会,转头朝巨龙瞧去。

“对,人瘟。”

为了说明这是何物,王蝉折了一根岸边抽条的柳枝,一撩江水。

流水被柳条带起,落下水珠点点,在阳光下有剔透的光芒。

然而,只转瞬的功夫,就听这儿有嗡嗡的动静。

于孝宗正要诧异,哪儿来的虫子扑翅声,天还冷着呢。

他一个扭头,瞧着前方,待定睛瞧清是什么后,吓得是两脚一软,脸色发青。

就见柳条上落下的哪是什么水珠,这会儿分明是一只只扑翅的虫子。

虫子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些虫子都生了人的模样。

骨挝脸,稻草干枯发,胸口的皮耷拉着胸腔的骨头——

瞧着就是骨头包着一层皮。

柴火棍一样的四肢垂着,无精打采地扑棱翅膀,带来嗡嗡的声响,一个个有些像绿头苍蝇。

于孝宗看了一眼,就不敢多看了,只觉得这东西的眼睛都冒着虫子的绿光,骇人得紧。

王蝉解释,“这东西虫身人样,唤做人瘟。”

瘟从病,有绵长之意,在瞧到一时,后头便有二、有三……有无数,散开就成大患。

“都说人顶天立地,是灵长之物,所以最忌同类相食。而人吃了人后,不止魂灵,皮肉也会沾染罪孽——”

“据说这样的皮肉极阴极恶,蝇虫沾染了这阴晦炁,就会脱虫身而生人样——”

王蝉朝四周看了看,能见草木干枯,江水都氤氲着寒气。

虽是早春,却还是春寒料峭时候。

人瘟虫身人样,瞧着邪门,但还是拥有虫的特性——畏寒。

这时候多为虫卵,蝇虫少见,便是有人瘟,也未到爆发时候。

王蝉将吴娉婷的事说了说。

“天下竹林无数,我虽焚了那一片竹林,又劈了吴小姐伴身的黄竹,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担心她游走竹林,曾遗了肉在别的竹子空心之中。”

顿了顿,王蝉又将同行相忌,卖活禽的马二一曾被人化畜,拎了羊脚卖的事说了说。

“那叫牛旺的大叔在山中捡了尸体,经了那黄泉水,尸体残魂成活畜,瞧着是鸡鸭羊牛的模样,肉还鲜,城里的富户吃过都说好。”

卖得贼贵呢,一只鹅都十几两的银子,吃的不是肉,是金子!

这事后,冯知州也怕人瘟扩散,拜托王蝉在城中多注意。

她瞧了几天,没发现不妥,但也怕此事有滞后性,而她又远在胭脂镇,不能时时盯着建兴府城。

而且,人字生两脚,不可能固定在一处。

府城中这种热闹地儿,人更是流动得厉害,今日在建兴府城,他日也可能在他处,或是讨生活做生意,或是求学游历。

“这东西我也头一回见,也不知城里那些吃了化畜肉的人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是否肚子里也会生瘟虫,何时生,又什么契机生。

“所以,我想请白大哥帮忙。”

白云阶山中清修多年,一心一意要成龙,两耳不闻世间事,对人瘟倒是不了解。

听到王蝉这话,想也不想,当即应允。

“没问题,只要我能帮上忙,阿蝉尽管说。”

不说这事是王蝉开口,就是听闻一句建兴府城,百余年前,行水走蛟将建兴府城淹了,白云阶对这一座城就心怀诸多的愧疚。

淹死泡白的人,水退后相互奔走寻亲人的呼唤,水灾后肮脏积水的瘟疫,抱着冰冷家人无力哭泣的人们……

一幕幕还在它眼前心底。

便是今日成龙,也不敢忘记旧事。

虽然说此事非它所愿,且它也是被人算计,但那一场祸事,终究是它掀水破了堤岸,淹了城中的屋舍和百姓。

白云阶想拍胸保证,龙爪不方便,只见一道白光闪过,王蝉面前站了个二十来岁的男子。

身量颀长,一身如麟白衣,衣襟处有蟠龙纹,五爪尽露锋芒,从肩背处盘龙而下,一头灰白的长发落在背后,只留了两撮在前头,像龙身时的龙须。

阳光下,不拘是发,还是衣裳,都泛着好看的光。

王蝉瞧得眼睛都亮了。

“白大哥真好看!”

白云阶有些不好意思,头上那龙角未收起,一笑露了白牙尖尖,又有旧身蛇类的阴柔。

对于人瘟,王蝉已想到法子。

所谓三爪蛟四爪蟒五爪龙——

百余年前,山中千年蛇妖行水走蛟,想以水势蜕身成蛟龙,被人算计坏了修行,一朝身陨魂残,诸事成空。

但所谓福祸难料,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此话当真不假。

白云阶如今是五爪龙君,最是能克阴邪,此时,它又吞下火井石,相磨成龙珠。

火石的火烈得厉害,就像地里喷出的岩浆火一般,可焚万物。

对付人瘟,最是合适不过。

王蝉:“白大哥你也知道,我是养石人,最擅长的便是养石,要是白大哥同意,待回头我就去巨石蛇山将残石收拢,将它们雕刻成龙形,再埋于城门处——”

龙为灵,更是一方保护神。

殿宇顶上正脊两端的吻兽,多为龙首,撑屋子的拱柱刷上红漆,更有金龙盘柱而上。

“我会在石中将人瘟的炁息留存,一旦察觉过城门的人有不妥,白大哥可喷火将这瘟虫烧了去。”

巨石蛇山的残石剥落,虽然白云阶已经破石成龙,但这些石头和它息息相关,王蝉以养石术雕琢蕴养它和白云阶的这道缘分。

便是白云阶游历天下,居无定所,于城门石处,人瘟出现,白云阶远在千里亦可察觉。

到时只需心神微动,以石龙为媒介,一道龙息喷出,便能化去虫身人样的瘟虫。

城门立石龙,实则是灵。

白云阶自是一口应下,“倒是阿蝉出力更多,养这样的石头可不容易,得耗功夫了。”

它喟叹了一声。

听王蝉这意思,她打算雕的石龙可不是一两尊,是尽可能的将天下城门处都立上这样的一方石,保人世平安。

它倒是无碍,王蝉这一举动,于它而言有利无害,就如人间立诸神神像,祈求时,神听世人音。

焚人瘟这一害,更是和它原本打算磨火石戾气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这建庙立宗的人麻烦,事可都搁王蝉身上了。

王蝉笑着摇头,“不麻烦,养石亦是我的修行。”

掌心托一只灵鹤,王蝉将其递向白云阶,“待石头养成,我会传讯,还请到时白大哥去胭脂镇寻我,为石头附一道灵。”

“好。”白云阶应下。

只听龙鸣一声,乌篷船上一道白光闪过,灰发白衣的白云阶不见踪迹,转而是一五爪白龙——

角似鹿,头似牛,眼似虾……耳似象。

龙尾一摆,只见此处风起水动,两岸边早知春的柳树哗哗而响,万千新绿如线在半空中翻飞不停。

“阿蝉,后会有期。”如钟的声音镗镗而来。

王蝉仰着头看天,冲着钻进云层推云而游弋的巨龙摇手,“白大哥再见。”

只转瞬的功夫,这一片天的白云好似被推走,一团滚着一团,朝西边的方向滚去。

沾染了日光,云好似镶了金边一样,巨龙的身影在其中或隐或现。

“原来龙真是腾云驾雾啊。”于孝宗跟着抬头,瞧着这奇景,心潮澎湃得不行。

他转头看王蝉,想着她方才和巨龙说的话。

什么活人变畜,人食鬼菇成白肉团,挤着钻着竹子心游走……坊间话本和乡下地头的鬼事都写不出这邪门。

一时间,他竟觉得尤家姐妹对他留了情。

吓……也没那么吓人!

王蝉转头对上于孝宗的眼睛,就见他一脸的敬畏。

王蝉:“走吧。”

表哥和表弟还在于家等着呢,再说了,两方石磨她带都带来了,可得将东西交付给定货之人,替舅爷将银子收回来才行。

……

于家。

骏马踢踏着蹄子,哒哒作响,时不时更有咴律律的动静。

八宝镇暖和得早,处处都是早春的痕迹,石头疙瘩地里有绿意冒头,谢邦直坐在高马之上,颇为稀奇地瞧着马儿寻草嚼。

“咦,你是马灵了,还能吃草?”他一跃跳了下来,蹲在地上,脑袋挨着马头瞧,“让我瞧瞧,你把这草吃到哪儿去了?”

这一看,他恍然模样,圆圆的眼像龙眼,“我就说嘛,你吃不得这些东西,大哥快瞧,它嚼了半天,草还长在地上呢。”

谢邦直没有注意到,被马儿嚼过的草都蔫耷了些许精神,这是灵被咬了去。

谢邦采两眼无神,瞥了一眼谢邦直,又去瞥于宅。

他这什么弟弟,屋子里有死人躺着,他还能和死马玩得不亦乐乎。

是不是缺心眼,是不是缺心眼!

“阿蝉回来了。”谢邦采听到动静,忙起了身。

“哪呢?”谢邦直忙也起身,转头看去。

就见乡间道上走来王蝉,身边跟着于孝宗。

而于孝宗手中拉着牵绳,绳子另一端紧扣牛鼻环,牛儿踢踏着蹄子走来,走得有些慢,一拖三拽,时不时的,于孝宗吆喝叱骂两声,更是拿几根柳条缠绕的枝条抽牛。

谢邦直眼里有困惑,“哥,我怎么觉得,这牛儿走起路来有些别扭。”

可不是别扭么,大和尚才做牛,躬着背,双手成前肢,走出了同手同脚的架势。

得给时间适应才行。

尤娘子——

谢邦采张了张嘴,想问一声什么,话到嘴边了,喉头却又像哽了一把粗砂,怎么问都问不出口。

他想问,更怕问。

一时间,谢邦采想了许多,甚至话本子里瞧过的画皮鬼都想了。

瞅着是好看皮囊,脱了皮,下头是青面獠牙的大鬼。

谢邦直没什么顾忌,几下蹿过来,“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他媳妇捣的鬼吗?”

谢邦采也盯着王蝉看。

“回去再和你们说。”王蝉瞧着于孝宗,对谢邦直摇了摇头。

于孝宗将于母的尸身抱起,搁在床榻上,盯着于母的模样有些出神。

好一会儿,他抬手覆上于母不闭合的眼。

“娘,小娥和小凤知道了,虽然偷粮的是你,但你也是被那贼和尚哄了,灾年时候谁都不容易,她们不气你了,你瞧,我都还好好的活着,她们不生气了,你、你别担心。”

王蝉瞧到,随着于孝宗说这话,于母一直不肯闭眼的眼睛阖上了,微张发紫的唇也阖上。

可怜天下父母心,于母死时,想要张口辩解,记挂的便是于孝宗。

……

于孝宗一抹脸,有些颓丧,瞧着王蝉和谢家兄弟,这才记起,人今日来八宝镇,除了瞧鞭春牛,更是为了送他家定下的两方石磨。

“这是余下的银子,”于孝宗将银子递了过去。

再回头瞧宅子,转头对上王蝉清凌凌的目光,于孝宗话脱口而出。

“其实,我对不住娥娘和小凤,她和娘——都说媳妇难做,很多时候,是娘爱挑事,这床榻和屋子便是了,起了新宅子,这屋子本来是娥娘和我住的,娘念叨两句,说屋子离磨坊近,驴儿叫起来吵,她这辈子苦,没过几个好日子——”

“我、我就和稀泥,转头让娥娘让一步,说要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