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似是想起旧时惨事, 尤小娥将一旁的尤小凤拢得更紧,鬼目幽幽,伤情又愤怒, 瞧着像是要落泪。
那一双含情目雾蒙蒙着一层黑雾, 瞳孔极深极黑,身影飘飘忽忽,脚下那双黑面红底莲花纹的绣鞋若隐若现。
直勾勾盯着于孝宗时,青天白日的, 却让人心生阴寒。
于孝宗本就陀罗经被的鬼炁侵染,青白着一张脸,这会儿更是蔫耷了精神, 惶惶模样。
眼下青翳重重,像是生了大病的痨病鬼。
“你娘欠小凤, 欠我尤家的, 我只拿了她一条命, 算是便宜她了。”
尤小娥瞥了眼于孝宗, 又瞥了王蝉一眼,恨恨别过头, 面上尤有不甘之色。
显然,她遗憾陀罗经被没有将于孝宗绞杀, 还留了条命在。
“阿姐,我没事了, 姐夫不能陪着你, 以后我都陪着你, 咱们一直在一起。”
一道细细嫩嫩的声音响起。
王蝉瞧去,说话的是被尤小凤拢在身旁的尤小凤。
这会儿她抬了头,王蝉才看清她的模样。
很瘦, 四肢如柴,脸颊没有挂肉,显得一双眼极大,模样生得不如尤小娥精致,扁扁着鼻头,圆圆钝钝的弧度,上头落几个雀斑。
怯怯扯着尤小娥的衣角的时候,仰着头又晃了晃,一派天真模样。
一旁,于孝宗还是不信,讷讷张嘴,却不知从何辩驳。
他娘已经死了,死在家中的床榻之上,眼不闭目,似有什么话还未说完。
但听一句偷粮,就是于孝宗这做儿子的,也不能打着包票说上一句不可能。
没有饿过肚子的人难以想象,人在极度饿肚子的时候,是怎样的模样。
两眼发绿光,如山间的野兽,满脑子都叫嚣着吃,要吃东西……混沌着脑子,什么都想不动,像是淤了一江的湿泥一样。
于孝宗自小没有爹,活得比别人粗糙,自然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
饿一天两天不打紧,十天半个月、甚至一月下来,肚子里填着草根泥土果腹,嘴里没个滋味,莫说是偷粮了,吃人都寻常。
“我不信,我不信,我娘不会这样的。”于孝宗抓着发蹲地,一下下薅。
“就、就算是真偷了,一袋米……一袋米,”他想说就一袋米罢了,话到嘴边,到底没脸说出这样的混账话。
最后咕噜两下喉头,垂了眼,含糊道,“我们赔你,我们赔你许多许多粮食,银子都给你们都成!”
“我娘、我娘那时才几岁,她、她不是有意的。”
怎么能说要她的命就要她的命呢?
这一年的相处,难道都做不得数?
莫怪村子里的老人常说,鬼这东西,脱了皮囊,感情也一并没了。假的,都是假的,过往一年的日子,都是假的!
于孝宗又恨上了空空和尚。
要不是他,就算有偷粮一事,这事也几十年前的老事了,陈芝麻烂谷子,何苦再翻出来?
母亲已死,他一个做儿子的,又是寡母拉扯长大,想要认下她是咎由自取,善恶有报这事,何其困难。
于孝宗:“胡说,你们定是在胡说。”
这时,山间起了一阵风。
王蝉暗道不好。
不知是不是于孝宗的一句不信,一句胡说,惹怒了鬼。
一直盯着姐姐的尤小凤挪了视线,直勾勾着盯着于孝宗。
只听簌簌沙沙的声音响起,像是起了一阵风,将她们身后的槐树摇动。
明明是冬日落了叶的树,只剩枝丫和零星的叶子,半绿半黄挂在树梢摇摇欲坠,地上的影子却一点点变大,像是增生之物在繁衍,又像触须蜿蜒出。
木鬼的影子像活物一样,一点点探来。
王蝉盯着这影子。
手中盘着的白蛇都被惊醒,昂起蛇首,眼成竖瞳之状,“这是什么?”
王蝉:“鬼蜮。”
随着王蝉一句鬼蜮,如狂风大作而过,槐木惊天动地般的摇动,阴影丛生。
尤小凤的声音细尖,“你既不信,我就让你瞧瞧。”
再一看,此处全然换了模样,不再是在小勺山上,也不能临高瞧到山脚下的大江。
只见此地黄土漫漫,莫说是树了,便是草根都难寻。
路上有无数的人麻木地拖着步子往前,日头西斜却还晒得厉害,挂在天上红彤彤像个火炉,瞧过去特别大个。
跋涉的人风尘仆仆,衣裳褴褛,两条瘦长的腿没有知觉一样拉扯着往前。
沉重踉跄,两眼无神。
只见一张张嘴巴紧紧闭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皮痂,寡言又饱受苦难。
王蝉环看周围。
七曜阵护世,这些年星阵有损,护不到的地方成罅隙,罅隙如一坨流动的水,在世间随意又无规矩定点的流动,相逢之处,阳世和阴间重合,就成鬼蜮。
这一处已然是鬼蜮。
眼下,尤家姐妹以鬼炁相唤,罅隙出现,小勺山这一处就现了阴地。
这些亡魂——
王蝉若有所思,“应是她们说的那一场灾了。”
于孝宗惊得跌坐在地,抬头眯眼瞧了日头好一会儿,仍不知今夕何夕,此方何地。
许多的人擦身而过,却像瞧不到王蝉和于孝宗一样,空空和尚仍被困在困笼中。
同在小勺山,他一样入了这方鬼蜮。
鬼蜮虽有日头在天,却是旧时残景,瞧着日晒却阴冷,天光暗淡,难见三星之力。
王蝉心神一动,就见月光笔一亮,囚笼成枷锁,束在空空和尚的脖间。
他动了动手,挣不脱这木枷,眉一倒竖,“嗬,还真拿我当犯人捆着了?”
他才抱怨这一声,就见月光石的笔落了道灵,成犯由牌插在自己的背上。
眼下尤于两家之事还未知详情,月光石化作的笔物随主人,于半空中歪了歪,似在思忖。
最后,王蝉隔空握笔,在犯由牌上落了偷牛二字。
空空和尚:……
“好好好,”他气笑了。
情势比人强,便是此方地界成鬼蜮,这落下的困牢他也挣不开。
瞧着前头的王蝉,空空和尚阴了下眼,也看着这一方的鬼蜮。
“约莫四十年前,西南一处地大旱,粮食无收,畜类奔走,人活一张嘴,自也是拖家带口奔走他地。”
缺粮少水,留在原地是等死,是以,虽说在家日日好,出门万事难,为了活命,许多人都拖家带口逃荒去了。
走着走着,人倒了下去。
四肢如柴,肚子却圆鼓鼓得厉害,风卷着热浪吹来,带着黄尘沙土,萧条悲怆。
偶尔有人赶着瘦驴的驴车,好像狼群来了羔羊,个个都绿着眼睛去追。
拖拖沓沓的脚步声,看着用尽全力,速度却没多快。
“哒哒哒!”板车车轱辘转得飞快,车轱辘在黄泥地上轧过车辙子,车上的人举着柴刀,一脸凶狠,搭一个手过来就毫不留情地砍下,如有生死大仇,渐渐才甩了人。
脚步慢下来的人停了脚步,盯着倒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些瘦骨皮肉的同类,眼中发绿。
好一会儿,有人走了过去,一个两个三个,开了口便止不住,拎拖着倒地的人的脚踝走到一旁。
沉默,却又大快朵颐。
阴气自死人身上腾起,在人的口唇处大盛,半空凝成阴云滚滚,这一次处地呼呼喝喝,愈发的粘稠。
“阿姐,我肚子疼。”一声细细的嗓子响起,哼哼弱弱,像个小兽一样。
“不怕不怕,一会儿寻了水,姐偷偷给你熬些粥喝,姥爷送的那袋粮姐姐藏住了……嘘,别大声嚷嚷,小凤,咱不吃土了,你这肚子太大了,不敢再吃草根泥土。”
女子的声音虚弱,但温柔,里头满是担心。
于孝宗认出声音,这是尤家姐妹的声音。
放眼过去,饿殍遍地,活着的还在麻木往前走,尤家姐妹的声音在耳,却不知人在何处。
“……米呢?我的米呢?”
“是她!是她偷了家里的米!是那丫头偷了米!”一声凄厉的嚎叫声响起,又慌又痛。
“……爹,别把小凤舍出去,别把小凤舍出去,我去找米,我去找吃的,别把小凤舍出去,我再去找吃的,一定能找到,别把小凤舍出去……”
哭声虚弱,伴着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似是有人跪了地,膝盖被石头磨烂。
“卖我,爹,卖了我,我给别人家做媳妇生孩子,我更值钱……爹!”
最后一声爹无助又沙哑,紧着便是咕噜噜的水泡声音响起——
是沸腾声。
黄土荒地,前头是一处破庙,庙旁的树早就被伐了,草根被挖了吃,大门也被拆了,剩半扇的窗户残破挂在窗框上,菱形格子的木窗有暗淡的颜色沾染,瞧着像血迹搁了几日的变色。
庙里一口大鼎。
原来应是化宝的炉鼎。
只见三足鼎立,肚子圆圆胖胖,能化许多的香火。
鼎下添了好些柴。这会儿,破庙里人多又忙碌,这家添一根,那家再拾一块,火一直很旺,咕噜噜着冒着肉汤的滋味,馥郁浓香。
神像高高在上,微微垂目看下方。
……
“姐夫,姐姐没胡说,是她拿了家里的米,拿了姥爷给我们的米……”
尤小凤带着一身热气朝于孝宗看来,在于孝宗惊骇的目光中,她瘦削的脸皮肉一点点熟烂,腼腆笑时,肉从骨上剥离,露出下头带筋的骨。
她手中递来一个破布袋子。
“这是我们的米袋,我们家的米袋,姥爷给的……姥爷舍不得吃,特特给我和姐姐留下,我们也没舍得吃——”
“它被拿走了,它被人偷拿了。”
人有希望才有活路,尤其绝路之时。
尤家姐妹揣着最后一小袋的米粮,吃着草根泥土,心里还有底气,相较于别人,她们还有姥爷舍命的疼爱,真要饿死的时候,将米熬了,又能再撑一段日子。
藏来藏去,竟去了别人肚里,最后落了一场空。
于孝宗目眦欲裂,“不——”
他见过这东西,压在老宅子的灶间,裹了一把老旧不用的柴刀,袋子很旧了,黄麻质地,有些发烂。
“娘从来没用过这袋子,也不让人动,我、我以前砍钝了一把柴刀,想起这事,还想着去拿这一把柴刀去磨了用,但娘不让,还、还训了我几声。”
于孝宗颠三倒四,朝王蝉瞧来时,两眼无助,带着祈求。
“真是娘——真是娘偷的?”不,不能吧。
王蝉亦不知道说什么了,想了想,回答她能回答出来的话。
“刀剑有锋利刀刃之炁,可以驱晦劈煞。”
于孝宗脸又白了白,不说话了。
“阿弥陀佛,”空空和尚念了声佛,想要合掌,但手被束着,自然合不得,最后悻悻搁下。
“出家之人不打诳语,于老施主赠贫僧一碗热饭,我感念于心,出言指点,想要报答一二,这心半分不假。”
空空和尚耷拉了眉,和王蝉解释。
“于施主确实红鸾宫动,彼时,我还不知尤家姐妹二人与于老施主有此旧怨,只道于施主与尤小娥有命定的缘分。”
“知道以后,贫僧也想化解这一份因果,要是能化解,家有鬼妻,阴盛财盛,自当是富贵财来,化解不了……唉!”
他想到于母的模样,叹息声连连。
“贫僧实无坏心,王檀越就莫要把我当犯人捆着吧。”
空空和尚想让王蝉将束缚在他身上的枷锁去掉,偷牛一事他认下,那时当真穷啊,还饿,且未入修行之路。
他也没法子,不骗就得饿肚子,还瘸拐着条腿,骗了后有粮也有代步之物,岂不美哉?
想着背后犯由牌上的偷牛二字,他将脸埋进枷锁中的手掌,“惭愧惭愧,是我对不住那牵牛来的小娃娃,哄骗了他,惭愧。”
至于尤家姐妹——
空空和尚又道。
“入了于家,尤家姐妹在于家灶间见到那镇了刀器的米袋,认出了这袋子是她们的旧物,这才知旧怨之人近在眼前。”
为了说服王蝉和于孝宗,他又道。
“你当这中间一年的时间,为何彼此相安无事?那是我知道了其中内情,以一方陀罗经被拘着姐妹二人!让她们闭了亡者眼,只道自己是活人,瞒天过海,相处相安。”
“而我的陀罗经被被鬼炁浸染,这一法宝才成不详之物。”
空空和尚面露遗憾,表示这一年的时间,要是于母再待人好一些,解了人的怨气,自当化解这一份隔了几十年的因果,奈何,她薄待了人,激得那怨怒愈发深,最后陀罗经被落鬼身,绞了于母,一场恩怨种因得果,落了个身死债销的结局。
“可惜可惜,天渡人人不渡,贫僧也惋惜,于施主节哀。”
于孝宗不说话,眼里有茫然,是这样吗?
王蝉没有被哄骗过去,定定地盯着空空和尚片刻。
“大师好巧的一张嘴。”
他的话,三分真掺七分假,唬了人,又哄了鬼。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当年那一场灾荒, 究竟是不是于母偷拿了尤家姐妹最后一小袋的粮食,时过境迁,王蝉也不知内情。
但空空和尚说, 他是为了化解这一场恩怨而来, 这话王蝉是半点儿都不带信的。
似是应和王蝉的话,悬浮于空空和尚头上的月光石漾过一道柔和的光。
笔尖凝三光成墨,似在思忖斟酌。
最后,它微微而动, 于半空中一笔一划勾勒。
空空和尚背后的犯由牌如墨上了纸,在偷牛二字后头又添了【祸首】二字。
簪花小楷,很是清晰工整。
字一落, 空空和尚便有所觉,瞳孔紧了紧, 抬头看这一管的月光石。
“这笔——”
他看了月光石, 又去看王蝉, 方才又是耷眉、又是遗憾的唱念做打模样收敛, 只见面色有些黑,带着岁月的风霜, 没有了笑模样的时候,虎目精光, 声如洪钟,瞧过去有几分凶悍。
“笔中有灵, 竟是笔中有灵——”
空空和尚目露震惊。
视线余光一瞥瞥过了自己搁于木枷上的手, 目光颤了颤。
他修行得晚, 早年漂泊不定,满身风霜,便是修行后, 过往刻在皮囊之中,模样也不如旁人精细,手上有岁月的痕迹。
视线定定落在王蝉身上良久,空空和尚目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同是修行中人,他自是知道,方才这一下落笔,王蝉并身上并无灵气的波动。
是这一方月光石笔想主人所想,落笔判罚。
“王檀越好仙缘,竟得了这样一管好笔,假以时日,这等宝贝——这等宝贝成一方判笔也不是不可能!”
他又酸又馋。
当真是人和人各有缘法,这般年纪轻轻,竟有这样机缘?
而他蹉跎半生,百般筹谋,竟被个黄毛小丫头落了个木枷在身?
不,他绝不善罢甘休!
还未走到绝路。
空空和尚低头瞧地,目有闪烁。
王蝉也意外,和尚竟是祸首?
似是应证着判笔一词,随着月光石笔落,炁机被牵引,犯由牌上【祸首】二字亮起,有万千丝络盘旋交错。
悬浮如丝,飘如细絮。
炁机如蛛丝细网一样将尤家姐妹、空空和尚以及于孝宗三人缠绕包裹。
如天旋地转一般,饿殍遍地,阴魂桀桀呼呼的尖啸声远了去。
于孝宗心惊,环看周围。
虽然还是在方才那地方,但好像又有些不同,娥娘和小凤不见了,眼前的大和尚也没了踪迹。
“这、这是——”
“王姑娘,他们去了哪里?”
见到王蝉,于孝宗心安的同时,忙又问道。
王蝉看着前方。
只听风卷黄沙,呼呼喝喝而来,前头的破庙愈发清晰了。
破窗窗格被风摇动,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正中间一口大鼎咕噜噜冒着泡。
破庙虽残破,但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里头的人不少,有等肉的,也有不想丢了做人良心的,见到人食同类之事出言反对劝阻。
结果反被人揍得没了人皮模样,这会儿被丢在角落里。
破庙里,人人衣裳褴褛缩一处,戒备又麻木地盯着彼此。
破梁上悬了好些破损的蜘蛛丝,风来,薄薄几缕蛛网摇摇欲坠。
“你不是想知道,那一袋粮是不是你娘拿的吗?里头便有答案。”
王蝉说完,率先进了这破庙。
于孝宗在庙外停了片刻,盯着那一口沸腾的鼎。
鼎里飘出浓郁的肉香,馋人又腻味儿,汤上浮着油花,下一刻,于孝宗瞪大了眼睛,只见热汤上好像又添了什么东西,浮着黑黑一团。
是头发。
咕噜噜的大水泡将黑发顶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站起。
是小凤——
小凤顶着湿漉漉的水,冒着热气从鼎里站起来了!
三足鼎立的鼎不大不小,中间圆圆肚大,正好能装下小孩模样的小凤。
她朝自己看来,先是面无表情,下一刻就弯眼笑了笑,有几分怯生生模样,煮熟的脸因为笑,一点点剥落肉,露出下头的白骨和筋肉。
“姐夫——”
于孝宗白着脸退了一步。
下一刻幻境碎去,鼎里没有站着小凤,只咕噜噜地冒着泡。
一切只是错觉,是于孝宗被尤小凤的模样吓着,见着沸腾的鼎便心里生了鬼。
好半晌,于孝宗捏着拳头,闷头跟上了王蝉。
他要知道!
他一定要知道当年的真相。
……
王蝉才进庙,脚步就停了。
隔远一些倒好些,真进了破庙,鼎里冒出的肉香味就更浓郁清晰了。
又或许是肉太香,香到极致就成臭,让人几欲做呕。
味道再鼻尖萦绕,扇都扇不开。
但莫名又让人发馋得紧。
于孝宗三两步跟了过来,看着周围衣裳褴褛的人,眼里有惧意,半分不敢离王蝉太远。
“呕!”他干呕了几声,才止了呕,又忍不住翕动鼻子,用力地去嗅这肉香。
王蝉看了过去。
于孝宗忙搁下也不知道到底是要将风扇离鼻尖,还是要扇进鼻孔之中的手,颇有几分悻悻。
“我、我知道他们煮的是人,我也不馋肉……真的!不管怎样,这一年托了娥娘的福,我家里的境况还不错,豆腐生意做得很好,家里不缺衣穿,也不缺肉吃——”
说起尤小娥,于孝宗眉眼有几分怅然。
“就、就是香啊,”他抬手拍了拍脑子,“喏,这半边脑子想着香,这半边脑子又想作呕——”
像发了邪一样!
王蝉收回目光,“眼下破庙如此清晰,是月光石以炁机探了你们几人的记忆。”
她若有所思。
庙不是真的庙,人也不是阴魂所化。
“肉这样让人作呕,是尤小娥心里所想所恨——”
当年瞧着妹妹被舍出去,在鼎里煮成一锅肉,尤小娥心中又恨又痛,就是肚子饿得受不住,她也干呕不停,更在家里人递来汤碗时推翻,半口不食。
“放心,这不是小凤。”尤父声音沙哑。
“我不吃!”尤小娥悲愤,看着地上的肉块,心口抽痛成麻木。
不是小凤也是别人家的妹妹,笑起来会害羞,脸红红地躲着人,会牵着阿姐的衣角,像这会儿的太阳。
尤小娥抬头看去。
晨时的光又红又不刺目,却让人泪流。
最后,她什么也不吃,拖着沉重的脚步,浑浑噩噩地往前,一双腿走得很累,却也没走多远,倒在地上时也未阖眼,成了逃灾路上的饿殍一具。
……
“可眼下这肉这样香——”顿了顿,王蝉转头看向于孝宗,“又是谁心中这样想?”
对哦,肉这样香,又是谁在发馋?
于孝宗猛地反应过来,“大和尚,定是那大和尚!”
“不错。”王蝉点头。
炁机缠住几人,于母早已经亡故,不在此处,当年于母也年幼,于孝宗自然还未出生,觉得肉香的,不是尤家姐妹,自然只剩空空和尚一人。
虽然意外,但当年,空空和尚也在这逃灾的路上!
王蝉朝破庙之中看去,每一张脸都看得认真。
于孝宗也顾不上对这些又瘦又肚大,眼睛里遍是麻木灾民的害怕,狠狠剜过那一张张脸,不放过一分一毫的蛛丝马迹。
“在哪在哪,我要找你出来……不是我娘,一定不是我娘!那袋米不是我娘偷的!”于孝宗几乎有些疯癫。
“在那!”倏忽的,于孝宗瞧到了什么,一指指了破庙一处,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听着破了音。
“王姑娘快看,那是不是就是那贼和尚?”心里定了罪,大和尚成为贼和尚。
兴奋尤浮在面上,于孝宗指着人的手却抖了。
慢慢的,他将手搁下,脸上的神情也僵在那儿。
无他,破庙那一处是藏了空空和尚,但和尚旁边还挨着另一个人。
是一个瘦小的小丫头。
此刻,她手上正攥着个米袋,惊惶着一双眼看四周。
米袋上的手很瘦,也滚了好些黑泥没洗干净,指缝都是泥。但依旧能看出,这手背上有一块肤色和旁边不一样,是一块黑痣,正好在虎口的位置,瞅着有蚕豆的大小。
于孝宗心中有惊浪拍来。
是他娘。
是他娘小时候。
不会错,人长大后,骨骼会长开,皮肉会充盈,模样大变。
但只要心里有了联系,再去想,就能依着相似之处去辨认五官底子。
这小丫头和他娘生得像。
而且,他娘手上也有这样的痣,胎里带来的。
于孝宗一下就泄了劲儿,一直悬着的最后一点希望被扑灭。
他娘当真逃灾过,和娥娘小凤相遇过,她们也没有寻错人,这一场缘分,是他娘先拔了刀,种了因才结果。
“真是娘……真是娘拿了娥娘家的米。”
于孝宗茫茫然朝王蝉看去,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作罢。
他该恨谁?该怨谁?
好像谁都不能怨,谁都不能恨。
灾年时候,娘偷拿了米,结果害了娥娘和小凤,娥娘小凤成枯骨,化作了鬼又上门索命,这事儿要是搁在戏文中一唱,瞧着娘死了,台下的看官高低得拍掌几声,再大声喝一声好。
呵呵——
但他能怎么办?那人是他的娘呀,再十恶不赦,她也是他的娘,是他的唯一的亲人。
而且,娘也只是想活,她也只是想活下去罢了。
王蝉没有理会一旁于孝宗心中的百感交集,目光落在破庙的那一角。
两人藏身之处是在神像之后。
这一处地应有抬神游街的习俗,除了神像,庙里还有几尊木制的神像,下头是空的,以彩衣覆盖。
人顶住神像便可游街祈福。
庙里的人在燃柴烧鼎,鼎里肉香四溢。越是这样丢了做人的模样,越是有了忌讳。肉还未煮熟煮烂的时候,等着吃肉的人忍着肚饿力倦,将这些木制的神像堆在了庙后。
不为别的,就是不想让这些木头做的神多瞧他们。
庙中央的那一尊泥塑的挪不动,自然放任不管。但不知何时,上头被人丢了一件露洞的破衣裳,潦草的将眼睛遮盖。
“丢也丢不好,也不会捡件好些的布遮,穷酸样。”庙里有人嘀咕。
“你行你上啊。”
“都少说两句。”
“算了算了,懒得和你们吵。”
“……”
神垂眸不语,低头看人间百态。
因此,神像背面的这一处地儿人不多,堆着几尊木制神像,木制的手洒了一地,空空和尚和还是小丫头的于母挨着神像坐着。
“东西拿到手了?”
“小丫头不错啊,手脚够利索,是吃这门饭的苗子。要不是时机不对,且我又寻了旁的一条路子,以后不打算混麻门,我啊,定要收了你做弟子!”
“你这模样生得好,路子也广,走燕门那一派也成。”
汉子压底了嗓子,多瞅了眼瘦小的小丫头,摇头可惜。
别看瘦,胚子还成,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瞧着闷不做声,动作却利索。
关键一颗心还狠,前头还姐姐妹妹的喊,挨着人一道走,亲昵又依恋,该动手时却没有犹豫。
这才对嘛。
人呀,得先为着自己,得空了,多余了,才有闲心想着别人。
……
麻门?
王蝉倒有听说书先生提过。
都说有人在的地方便有江湖,天下骗术分四门,人称蜂、麻、燕、鹊。
麻又称马,以单枪匹马做寓意,其中男子多扮做道士或僧人行骗术。
蜂门则如蜂,一窝蜂的行动,是一个团伙的行骗,躲过第一道第二道坎,难躲第三道陷阱,蜂门常行连环计相骗。
而燕门则取颜之意,是以女子或男子的貌美来行骗,骗了财的同时,还骗了心。
至于鹊门——
鹊为缺,鹊门是以肥沃的官职、发财路子……以利益来引人受骗。鹊门的人出现之时,常穿一身绸衣又谈吐不凡,轻易瞧不出是骗子。
王蝉看着空空和尚。
麻门出身——
果然是个假和尚!
和四十余年前相比,空空和尚的模样并没有变太多。
那时,他更瘦一些,瞧着右腿好似受了伤,不是太利索地搁在地上。
破袈裟裹在身,都没了袈裟的模样,剩一些的布头,袈裟的红也退了色,暗淡发旧。
他还留了寸头的发,并未受戒疤。
也不知道在这之前去了哪里,滚了一身的尘土,灰扑扑的,发上也有火燎过的痕迹。
此刻面有灰烬涂痕,细看,耳洞里鼻孔里都有灰烬沉积。
他拿过小丫头手中的米袋,凑近嗅了嗅,抻直了腿,眯眼满足。
“人间滋味,五谷米粮,香啊。”
“给我,是我拿的!它是我的!”
灾年的人自有股狠劲,还是小丫头的于母瞪着双眼,也不惧对方是个成年人,鸡爪样的手一下将米袋扯了过去。
自然,一扯没有扯动。
“小鬼,我倒没瞧出,你这脸皮快赶上我一半厚了啊,怎么,花花轿子抬过门,媒人婆就丢了不要了?”
大和尚笑骂,一手将米袋拿得稳稳,另一只手伸出,弹了人脑门一个脑崩。
当即一声脆响。
他收了笑意,脸便有些凶。
“要不是我和你说那对姐妹身上有粮,又教了你法子,你道你能这样顺当地将东西从人那儿拿走?”
“嗬,不被人抓了个正着,和我这腿一样被打个半瘸算你命大!”
大和尚说着话,将自己受伤的腿支了支。
对头的小丫头缩了缩脖子,抓着米袋的手松了松。
“你放心,我说了,这袋米拿到手就是我们的了。一人吃一点儿,你人小肚子小,就少吃一点儿。别嫌不公平,有总归比没有好。”
“等吃完了,我再看看哪儿还有,到时再教你怎么去拿,保准饿不到……我们麻门的,最先练的就是一双眼,得利!跟着我这些日子,你有的学喽。”
大和尚说着话,从米袋中舀了一些米到自己的褡裢里。
说是米,其实掺了许多其他的谷物,黄豆荞麦粳米,更有晒干了的山药碎……
像是搜刮了家里所有能吃入口、填饱肚的东西。掺在一处混成一团,装了一小袋子成活命的希望。
手舀起,指缝沙沙落下,里头还掺了些许碎石和砂砾。
但这并不耽误它有淡淡的五谷香气。
还未吃,就让人有一种暖胃暖肚的错觉。
和尚身上挂了个破褡裢,里头有些鼓囊,布褡裢是用好几色的粗布缝制,边缘处磨了毛,瞧着破破烂烂。
一打开,露出内里的东西,黑乎乎的。
“这是什么?好像是吃的。”虎口有黑痣的手要摸过去。
“别动别动,”大和尚一把拍开了手,将褡裢捂紧。
再抬眼,他又有几分自得地炫耀,“这呀,可不能吃,是个大宝贝,亏了它,我知道了处仙缘!”
最后一句仙缘,还是小丫头的于母没有心思听。
她嘴里还嚼着干瘪硬实的米粒,呆愣愣地朝庙的前头探出。就听那儿有熟悉的女子哭声,一声虚弱又细细地唤姐姐,一声哽咽崩溃地唤着凤还是风,含糊不清。
是尤家姐妹。
没有了最后的粮食,尤小凤被家里人舍了出去,鼎咕噜噜冒着泡,肚子大,四肢细的小丫头丢到鼎里,哀哀嚎了几声便沉了下去。
神像后头,还是小丫头的于母整个人都僵住了,四肢打摆,牙咬得死紧。
大和尚挪了脚,探头看了一眼。
“这肉真香——”他馋得砸吧了几下嘴巴。
再一瞥角落里搁的几尊木制神像,摸了摸褡裢里的东西,摇着头惋惜,抓一把米往嘴里塞,就着肉香权当吃肉了。
可不能吃人肉,他摸到了份仙缘。
仙这一个字,人近山中成仙,想来定是要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吃清风喝露水,洗涤一身浊气……他虽未细细看这一份仙缘,却也不敢造次。
万一因着吃了人肉而不得仙缘,他岂不是亏大发了?
左右这下有米,囫囵着肚子。
“我害了人,我害了人……不不,我没错,我也饿,我就想肚子里吃些东西,我也饿……我没错我没错。”
虎口有痣的手紧紧攥着米袋,贴着胸口攥着。
王蝉瞧着还是小丫头的于母眼中失了神,不住念叨着她没错,念着念着,便真能安慰住了自己。
日子一日过一日,前百、千日,她记着小凤。
十年,二十年……乃至四十年,万天的日子,她模糊了记忆中那一对丢了粮食的姐妹。
只灶间角落搁了个尘封许久的米袋,袋子发烂了,一碰好像要碎。
作了亏心事怕鬼敲门,当年心惧亡魂讨米,听着村中老人的话,刀剑利物能劈邪斩煞,一把柴刀将袋子镇压,久了久了,事和发烂的米袋一样模糊。
只是在瞧着逃灾饿肚的人时,回头看自己家床下的米仓,叹息着就舀了勺粮,又热了灶间一碗热汤饭。
饿肚子,不好受的。
……
那是——
王蝉听到了那一句仙缘,盯着和尚摸褡裢的动作,虽只露了一角,但那质地分明是牛皮。
褡裢里藏的不是别的,是牛姥姥的皮!
四十年前——
王蝉惊觉,当年,赵大山将牛儿牵给空空和尚之时,差不多也是那时。
他的仙缘,为何和这方牛皮有关?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天闷闷的热, 火舌一下下蹿高,不停歇地舔着圆肚的炉鼎。
鼎是青铜的材质,上头有大片大片的兽面纹, 也不知道多久年月了, 鼎面生了铜锈,模糊了些许细节。
隐约看到是张口獠牙的兽类,细看,却难以辨认内里详情。
凹凸不平的纹路中, 可见夹缝蜿蜒。
此刻,缝隙中填了好些的血迹,斑斑点点, 一团又一团,瞧过去脏污极了。
破庙中央那一尊神像高高矗立, 被盖了一件烂了丝的衣裳, 透过缝隙看人间。
垂眸含笑, 是悲悯模样。
“是你——”
“当年, 你竟也在这儿?”
女子的声音带着恍惚,混混沌沌中拨开了迷雾重重, 得见真相。
“大师,”她一字一顿, “你瞒得我们姐妹好苦啊。”
“可恨我们这等死物,生前糊涂, 丢了姥爷给的救命粮不说, 死后也没好到哪儿去——”
“瞎眼心盲, 瞎眼心盲——”
女子低声,声如浪来,想到什么, 话里带上了几分自讽。
“没有认出你不说,我们竟还领了你出饿殍之地——瞧着我们,你是不是在暗暗偷笑,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鬼音幽幽,含恨怨怒,随着责问,这一地的风云被搅动,鬼炁如雾似岚地翻动,从四面八方压来。
是尤小娥的声音。
破庙之下,那一口鼎仍在咕噜噜冒着泡。
这一刻,真如于孝宗进庙前所想,一缕缕发飘在热汤之上。
随着呼呼喝喝而来的鬼音,热汤上的发也在动。
王蝉按捺住空空和尚口中的仙缘一事,转头看去。
旧日旧事中,肚饿的人还在添柴,拆了半垂半坠的破窗,脚一踩手一扯,破了这方框样的木头,一搁搁在圆肚炉鼎之下。
老木头好烧,干干的火特别旺,众人忙碌,浑然无觉这一声声的喝问。
火舌急速舔着鼎面,不知是汤热得很,水炁翻腾,带得那如水草的发翻滚不停,又或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之下,要顶着这热汤站起来。
于孝宗喃喃,“娥娘,是娥娘的声音。”
不是四十年前瞧着妹妹被家里人换出去,无能为力只能推碗的尤小娥,是成了鬼的尤小娥。
王蝉明白,这是炁机将破了。
此时处在鬼蜮之中,天上星阵破损罅隙之地成鬼蜮,这一处地儿三光难落,月光石笔尖凝着的三光,化作丝络将两人两鬼交缠。
此时无力,如春蚕吐丝到尾途了,于半空中降了半臂的高度,丝络悬浮不动,似在疲惫歇劲儿。
石头中那如鳞片的光都黯了黯。
是以,尤家姐妹瞧到了破庙中的空空和尚,因为仇怨和被仇人捉弄掌心的愤怒,先空空和尚一步,挣扎着回了神。
王蝉伸手,月光石笔落入她手中,如鞠回一缕月光在手心。
月光石动了动,还想继续探看。
它扭扭笔身,又想跃到半空之中,一跃没跃动,萎靡在王蝉掌心,瞧着光都淡了,似有些垂头丧气。
歇歇,它再歇歇就又能干活了。
阿蝉不急。
“已经够啦,今儿太辛苦你了。”感受到石中灵传来的心神,如丝缕、又像绒毛,缠绕扒拉而来,惹得人心软软。
王蝉一点月光石,灵附指间。
虽只是一块顽石,冰冷冷的触感,却像养了猫儿一样。
月光石在王蝉掌间亲昵蹭了蹭,灵越汲越多,贪食又欢快,像王蝉夜里元神化阴时,在江水中拢过的一条小银鱼,活泼机灵又神气。
王蝉忍不住弯眼笑了下,“快回去歇着吧。”
下一瞬,石如月光在掌间流转,就见王蝉掌心一翻,月光石没入虚空。
银鱼摆尾,转瞬不见踪迹。
……
“你也吃了我家的粮,该还——该还我们!”
尤小娥不甘心。
只见鬼炁喧嚣起,鬼物尖利的声音如啸。
破庙神像之下,那一口圆鼎下的火舌燃到了最旺,木疙瘩被燃,发出“哔啵”几声脆响,下一瞬,犹如添了势一般,火光如火龙一样蹿出。
道道火光裹挟着阴煞黑炁,红中带黑,又或是黑中带红,叫人触目惊心,猛地朝神庙后头的空空和尚袭去。
炁机碎成片,点点落下,如杨絮纷飞,又似冰雪扬空。
上一刻,空空空空还从褡裢中摸着一把的豆粮,翕动着鼻子,就着这肉香味儿填肚。
没有好动西就自己脑子中多想想。
权当自己在吃的不是干瘪的杂粮豆儿,而是山珍海味!
还是小丫头的于母软着脚,面如金纸,手紧紧攥着半小袋的米袋。
空空和尚瞧不上眼,死人才这样的死脸。
到底是自己看重的好苗子,虽然如今他得窥异事,瞅着要行大运,能走仙途了,不可收这骗门的徒儿,徒留羁绊牵挂。
但好歹相逢一场,接下来的一段路,他还得要这小丫头搭把手。
空空和尚抻了抻腿,扯到伤处,暗暗嘶了声。
没法,伤着腿了,便是得见仙缘,如今也如那游龙遇浅溪,半分强硬不得。
再说了,戏文里都唱了,相逢走一程,是缘呐。
他用力咬下,正好是一口的黄豆儿,硬得像个小钢豆,呸,硌牙!
“有什么好怕——”下巴左右嘎吱用力,说话含糊又清晰。
“这世道就是这样,太过心善就得被人欺,你还小不知道,都说世间事起起落落如大潮,人啊,呵呵,瞧着这么大个子,有聪明也有糊涂的,但说到底,也就是这潮浪中的鱼和虾!”
“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你不吃别人的,就等着——”
等着别人来吃你吧。
一句别人来吃尤含糊在口,炁机退去,瞧着宝鼎化骨肉,僵着身子打摆,说不清是自责还是后怕的小丫头被黑炁贯透,虚影破碎。
气劲不停歇,一贯贯了谈兴正浓的空空和尚。
他瞪眼,尤捧一把豆粮,低头看胸口。
下一刻天旋地转,眼中好像大变了模样。
神像背后这一小厅室,那一尊尊木制的神像搁在地上,或怒面或笑面,亦有赤面、白面和黑脸。
这一瞬间,炁机消退,空空和尚眼中虚虚浮浮着这些神脸,变幻不停。
每一双眼都落在了他身上。
四十来年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他恍然回神。
手中哪儿有什么豆粮,这会儿正虚握在木枷之上,被木枷所困。
方才贪食,嘴巴虚嚼得厉害,口中肉被自个儿咬了,肉烂了几丝,有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尤家姐妹正怒目朝自己看来。
“大师,你该还我们,该还我们的。”
“是,该还我们——那是姥爷给我们的,是家里最后的一袋粮了。”
鬼音一声接一声,先是姐姐,后是妹妹,就如她们生前一样。
姐妹两早早没了阿娘,彼此亲近,不管姐姐做什么事,稚气又羞赧的妹妹都牵着姐姐的手,和姐姐紧紧挨一道。
便是和邻里家里吵架,再不好意思,妹妹也从姐姐后头探出头。
点点头,再小小声地应一声,“姐姐说得对!”如摇旗呐喊。
只是这一回,做妹妹的打了头阵。
只见那瘦瘦小小的身子尤带热气,朝着空空和尚伸手。
湿漉漉的发如触手、又似枯枝,应着那没什么神的眼睛朝空空和尚的心口处又捅进了几分。
“娥娘,小凤。”于孝宗不放心,结结巴巴,“王姑娘,小凤、小凤能打赢这大和尚吧。”
这一年,尤家姐妹在空空和尚的那方法宝——陀罗经被的作用下,亡者被遮亡者眼,不记得自己是死人。
尤小娥生得貌美,死时正是花信之期,小勺山上被于孝宗背下山,枯瘦面容有损,但亦有纤纤弱质病弱之态,引得人不自觉的心怜。
且阴盛财来,家里有尤家姐妹,于家就像养了小鬼一样,一养还养了俩。
豆腐生意做得愈发大,家里添铜钿添家什,更添一处新宅子……
都说贫贱夫妻百事衰,少了贫贱,世间万般愁,能解九千九百九十九愁,夫妻俩的感情自是不错。
于孝宗在破庙中得见,那一场因果是自家阿娘先种了因,这才得果。
见过鼎煮小儿,又见过尤小娥倒在黄土地上不阖眼、气绝亡故的模样,于孝宗怕的同时,也忍不住心怜了。
只是想着陀罗经被下的于母——
于孝宗愁苦。
他一颗心煎熬啊,左边被娘拉扯,右边被娘子拉扯。
恨不得捶捶胸口,让他遭这份罪算了。
娘子和娘,都带个娘字,哪个都是心肝!
“别喊娥娘小凤了。”王蝉将于孝宗扯到一边,要不是时机不对,她都想翻个大白眼。
“顾好你自己吧,要是再念下去,你的娥娘知道你心中牵挂不舍,该空出手扯着你一道走——”
“回头你们做一对鬼夫妻,夫妻团圆,母子团圆,你也别手心手背都是肉的苦恼。”
毕竟方才尤小娥就和空空和尚相求,道他们二人夫妻情深,拜过天地许过白头偕老,本就想带着人一道走。
这样念叨,不是念着给狼送羊羔?要送菜嘛!
且尤家姐妹此时大凶啊。
王蝉看向前头,也知道为何她们这样恨。
一袋米不是尤家姐妹的命,应还带着尤家姐妹的姥爷。
那将最后一袋粮给尤家姐妹的老者——
王蝉未曾在炁机中见到这老人的模样,却也知,这定是个极温暖的老人。
宁可自己舍了命,也要将粮食留给俩外孙女。
逃灾一路饿殍遍地,惨事连连,有尤家姐妹姥爷那样的,亦有掂肉嫌亏的。
她想起了炁机之下,旧事里,破庙角落处,一妇人和丈夫吵嘴的一幕。
“……当家的,怎就不让我过去吵了?说好换他家大儿的,那小子和咱家丫头差不多年纪,男孩子壮实些,瞧过去是肉多,但咱丫头肉嫩啊,怎临到关头,又成他家小丫头了?”
“做买卖就没这样的道理!”
妇人愤愤不平,喋喋不休。
“你是不知道,她家小丫头和咱丫头差两岁,这得少多少肉?”
“我就说二麻子家的不老实,长了个贼眉鼠眼样,呸,她这一手多精啊,算盘都蹦到我脸上了!”
“算了,换都换了。”男子不耐。
“你来你来,你来掂掂,这少了得有七八来斤吧……什么算了?不能算!你个傻子啊,这要是算了,咱们家就亏大了!我什么都吃,就吃不得亏,想想都闹心!”
“那你待怎样?把咱儿子换过去?咱们家小子和他家丫头差不多年纪,个子也差不多,这样一调换,是不是肉就不亏了?”
“要不要换,一句话!”
被吵得闹心,男子扯了角落里的小子,高喝一声,一脸凶相。
孩子被提起衣裳吊在半空,倏忽大哭起来,撕心裂肺一样。
男子正要叱骂,转头一看,也是愣了片刻。
原来,他拎小孩的时候太过用力,且心神都在和婆娘吵架中,一个没注意,竟不慎将小孩的脸刮了那破窗支起的一块尖利木头上。
瞬间,血流如注,皮开肉绽。
伤口有些可怖,从左眉骨而下,一路到右脸颊处,此刻,小孩哭得惊天动地,眼泪混着血,狼狈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