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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异变来得突然, 几乎是瞬间的功夫。

人群外头,炮竹声接地连天的响,噼里啪啦, 空气都是硝烟的滋味, 带来尘雾茫茫。

是打春牛的热闹。

八宝镇祠堂前,所有的人都停住了动作,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个个僵成了木头人。

面上尤挂着喜庆热闹的笑, 眼里却布满了惊骇。

“这、这都是些什么?”

“是我瞧错了吗?豆子面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会动——”

一粒粒黄豆从牛皮中倾泻而出,嘻嘻怪笑声传来的同时,豆子落地还跳得厉害。

颗颗混在一处, 黄黄一片,倒让一些迟钝的人看不清, 眯眼认真看了几眼, 这才看清内里的明堂。

黄豆面上, 半眯半阖的是眼, 凸起的小坨是鼻,鼻下头的是嘴……

这会儿, 嘴一动一动,好似恶鬼在骂咧。

黄豆小小, 粒粒皆有人脸。

“脸,是脸!我的老娘遭瘟咧, 于家黄豆上有脸啊!”

人群中有一个汉子吓得不轻, 细密的豆脸凑一处, 让他又骇又恶心,当即凄厉一声嚎。

这一句话像落油锅的一滴水,刹那间, 人群躁动,众人心慌慌极了,丢了手中鞭春的家什,也不管春牛了,眼瞅着竟要四处而蹿。

“于家的春牛肚子里有鬼,有鬼——”

“好多好多,鬼群要吃人,要吃人……大家快跑啊!”

手持红绸牛鞭,于孝宗听到这话,兀自愣了愣。

什么有鬼?

都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于家的春牛怎会有鬼?

莫不是大家嫉恨羡慕他于家去岁赚得的家资多,又大方舍得,今年鞭春庆典出银两最多,得了鞭春的领头活儿?

有鬼——嗬,是穷鬼在嫉妒。

才这样想着,于孝宗转了头去瞧。

还不待看清,就见那从牛皮破肚中倾泻而出的黄豆如潮,嘻嘻笑笑,怪叫桀桀地沿着他的腿往上。

豆子本不会往上,但有了人脸的豆子长了嘴,它们跳着咬住了于孝宗的羊皮靴,一粒粒的,像恶鬼贪婪诡谲,又像虫群密密骇人。

“鬼,有鬼啊。”于孝宗叫得凄厉,拼命地去跺脚。

“踩死你,踩死你!混账东西,我踩死你们!”

怕到最后,他狰狞着脸,带一股凶劲去踩这些黄豆,嘴角边的酒窝隐隐可见,眼也有了凶光。

那厢,牛皮肚里的豆子还在倾泻而下,百鬼音出,阴煞连天,八宝镇这处的天好似一下就黯淡了下来,笼着阴炁阵阵,一股湿冷潮意裹住了人裸露在外头的肌肤。

“姐、姐。”谢邦直喊王蝉,眼睛发直,说话都打磕绊了。

这会儿,他的眼里尤附着王蝉先前点的一道灵,自是比寻常人瞧得更清晰。

只见牛肚皮里黑炁冲天,黄豆裹挟着黑风朝四周的人蹿去,一沾上,人也有了黑雾笼身,眉间好似都晦涩了。

谢邦采没瞧得那样清楚,但也知道鞭春庆典出了事。

他一把拽住谢邦直,小心着四窜乱跑的人,将弟弟护在身后。

“不打紧,你们别跟着人群乱跑,跟在我身后。”

王蝉安慰了一句,掐了道灵成护盾,将谢家兄弟二人护住。

此处人数密集,更有踩高跷的人,脚下是细细尖尖的木头,摔下可不得了,木棍戳人也糟糕,外头的鞭炮还在噼里啪啦地响,喧嚣热闹。

没瞧到黄豆生脸的人莫名,不解为何鞭春庆典乱了。

但惊恐会传染,瞅着人跑,大家也跟着跑,眼瞅着就要出大乱子,王蝉掐了道风炁。

风徐徐将要受伤的人托起,护在其中。

“阿姐阿姐,我怕。”说话的正是码头边要买实心竹玩偶姐妹中的妹妹。

她被人挤摔了,就见巨大的脚丫子一双双踩来,上头是或青或黑的布裤,耳边是姐姐破嗓子的一声“小云”——

惊恐着眼,还不待抬手遮脸挡住那一双双脚,下一刻,就感觉自己一下变轻了。

风送人到半空,将两姐妹送到一处。

扎着双髻的小丫头一头扎进姐姐的怀里,手圈得紧紧,又有些激动地仰头,稀奇道。

“姐,我刚才好像会飞了,你瞧见没,瞧见没!”

“嗯。”做姐姐的牢牢抱住人,一双眼紧张地瞅着四周。

……

“白大哥,还请助我一臂之力。”

王蝉没想到,一场喜庆热闹的鞭春牛竟有这样的意外。

她本想唤出月光石,以笔点一道笼字诀,将这些黑炁困住,瞧了眼牛皮,想着它先前既然可以将这些阴煞之炁藏住,如今自是也可以,便唤了一声白云阶。

指间凝一点灵,朝腕间缠绕如白玉镯的白蛇残灵点去。

“不,倒是我要向阿蝉道一声谢。”

白蛇知意,蛇目中涌动着感激的光,相处月余,彼此相熟,白蛇不唤小王修士,也跟着唤了声阿蝉。

它知道,王蝉本可自行解决,会唤它一声相助,实际是想要为它积功德——

盼自己有一日能修行积德有成,残灵重淬,再行走蛟一事,蜕蛇身而成龙君。

山中清修可积修为,人间红尘亦可累功德。

年前时候,破晓时一场托梦、淮县码头一巨蛇衔宝相花、祖宗积德,蛇大仙报夙恩的事儿,淮县都传了遍。

不止卫家人感激,淮县的人也道稀奇神迹。

县城中书肆所售的祈福画里,又添了新的一种。

画的不是别的,正是灵蛇衔花,绕石探身来的吉祥图。

想着年节时候,祈福祭祖,家中正好要贴一副吉祥图祈福,盼来年万事顺遂。

新鲜事儿凑热闹,好些人请了财禄寿,也请了张灵蛇衔花图归家。

香火祈福,人的念力凝聚,竟让白蛇的残灵更凝实了许多。

……

八宝镇祠堂。

得了一点灵,白蛇的身影盈着虚光,从王蝉手腕间游走而下。

玉镯大小倏忽变大,腾云驾雾游走,看过去有成年人手臂粗。

它在人群中以蛇形蜿蜒而过,速度极快,王蝉聚三光在它周身,如破竹又似雷霆之力,附了鬼面的黄豆被破去阴煞之炁。

蛇尾一卷,黄豆聚拢至一处。

黄豆上仍有脸存在,但这会儿,那些怪笑骂咧的小嘴闭上了,蔫耷着眉眼,像没了精气神一样。

“幸不辱命。”白蛇支棱起蛇身,神气模样。

“多谢白大哥。”王蝉颔首,又往八宝镇祠堂正前方一探。

刹那间,风炁起,于家那牛皮自桑木架上剥落,随风入了王蝉手中。

“莫怕莫怕,有仙人来咱八宝镇了!”

“对对,大家伙儿别跑了,仔细踩伤了人。”

白蛇游走人群,好一些人瞧见它将黄豆笼住,又听鬼音惨叫消弭,听着像惨败的一方,顿时眼一亮,止住了脚步。

看了白蛇萤光,又去瞧王蝉。

八宝镇和胭脂镇就隔了程水路,也是有生意来往,更有姻亲走动,只消片刻,人群中便有人认出了王蝉。

“是胭脂镇养石的王姑娘!太好了,大家莫慌,我听我大姑她妯娌家的小子说过,别瞧人年纪小,是修行中人,祖传下来的功夫,厉害着呢!”

“你道为何胭脂镇夜里太太平平,就因为王姑娘落了个獬豸石像在镇上,布了阵,一到夜里啊,要是有不长眼的东西来,想鬼鬼祟祟作乱,那獬豸石像就“腾的”一下变这么大,一双眼像铜锣!看一眼,咻的一下光亮起,你道出什么事?嗐,鬼东西就被看死喽!”

说话的人嗓门大又夸张,手舞足蹈,卖了个关子又拍大腿,人群热闹,他说了一通,倒是觉得比在茶楼说书还畅快。

大家伙儿都期待地看向王蝉。

更有人想起了淮县蛇大仙的传说,无他,灵蛇衔宝相花的图画得极好,他家也请了。

王蝉将牛皮一甩,众人就见那张干瘪的牛皮好像活了过来一样,四蹄奔奔而去,牛角顶顶,白蛇笼在一处的黄豆又入了牛肚。

牛皮破口的地方有莹光闪过,须臾的光景,那被鞭牛条鞭破的口子便消弭。

王蝉摸了摸这牛皮,朝于孝宗问去。

“这牛皮你哪儿来的?”

于孝宗充耳不闻,一脸狰狞,又狠狠虚踩了几下地面,状若疯癫,时不时又拿手用力地去拍自己的腿,嘴里喊着滚,滚开。

“他是疯了不成?”周围有人嘀咕。

“也是,那生了脸的黄豆是于家春牛里鞭出来的,我刚才看见爬了好些在他身上,吓人咧,换我我也疯。”

王蝉绘了道天医灵符,“破邪凝神。”

就见灵符半悬于空,符文天医二字莹光一闪一闪,有灵氤氲相聚。

片刻后,一缕灵入眉心,破迷障。

于孝宗面容渐渐平静,混沌的脑子逐渐清醒,瞅着是回过了神。

王蝉又问,“这牛皮,你是何处得来?”

“牛皮?我请的呀,一个和尚指点我请的——说是,说是能发财,发大财。”于孝宗讷讷。

他看着一旁如真牛一样的牛皮,想着它肚里藏的东西,眼里尤有几分心有余悸。

“不不,不能说请,我给那假和尚好些个银子,这才得了他的指点,是买,是买!他诓着我了!”

于孝宗想着方才春牛肚子被鞭破,滚出的不是五谷黄豆,竟有一张张人脸,原先在他眼里是一身慈悲、满身风尘仆仆苦行于路的出家人,瞬间成了个恶棍。

一句请,瞬间也成了买。

于孝宗抓心挠肝的悔。

他被人哄骗了!

丢了财,还沾了邪!

鞭春牛的吉祥日子出这事儿,触霉头啊!

……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听得一句和尚, 王蝉扭头瞧牛皮。

这一块牛皮不知得了什么造化,万千的阴炁入肚,瞬间被遮掩。

方才那一通闹事, 瞧着就像一场梦。

和尚?

会是空空和尚吗?

王蝉思忖。

那这一张牛皮——

倘若和尚是空空和尚, 这一方牛皮应也有前缘,说不得是巧娘家的牛姥姥。

四十年前,空空和尚诓言,牛儿是他前世的阿娘, 自己不忍娘亲入孽畜道受苦,心如炭火油煎般煎熬,寝食难寐。

一个已经受了戒的方外之人, 羁绊前缘,因此尘缘未了, 处处苦觅踏破鞋履, 风餐又露宿——

果真是苍天不负有心人, 葫芦湾终见福禄!

终于, 他在淮县一个唤做葫芦湾的小村庄中,于赵家处寻到了这一份亲缘。

“……娘啊娘, 可算是让儿寻到你了!”空空和尚大哭。

大人心恶,涂了一身的盐水在身, 偏生牛儿爱吃咸。

就见一和尚抱牛痛哭流涕,句句喊娘, 牛儿贪咸贪嘴, 吐舌舔抵, 远远看去,如舔犊情深一般。

还是小娃儿的赵大山至纯至善,瞧到这一幕, 感动得两眼泪汪汪,亲自将牛儿送至了和尚手中。

哪里想到,牛肉入酒肉和尚的腹肚之中,牛皮难嚼,数年过去,又在八宝镇哄了些银子走。

王蝉:……

王蝉试着伸手朝牛鼻子处摸去。

那儿尤勾了个铁环。

乡下地方,牛是大牲畜,也是家里重要的财产,在牛儿周岁的时候,再是爱惜牛,农户也会给牛穿鼻。

挂上鼻环,是标记,也是调教牛儿。

水牛皮粗肉厚,鞭打不怕,又牛角尖尖,牛蹄犇犇,一个顶腹,一个踢脚,轻则鼻青脸肿,重则断骨戳肺闹出人命。

而牛鼻子是最嫩的地方。

上了牛环,便是小儿牵牛,牛儿也得乖乖跟着走。

果不然,鼻环上刻了字。

年月许久,铁印模糊,但依旧还能看到半边的走字。

走,是赵字的一半。

是牛姥姥!

赵大山深一脚、浅一脚,哭哭啼啼将牛儿交给它假儿子的牛姥姥!

王蝉都气笑了。

好一个空空和尚!

空手套白狼这活儿,他练得是炉火纯青呀!

“对,就是一个和尚!”于孝宗咬牙切齿。

他转头,急急和王蝉解释。

“高人,真不赖我,我也是被这和尚哄了去,不知会发生今天这恶事,这、这——这肚里的东西我不知道啊!要是知道,就是再给我十个胆子,我碰都不敢碰这邪门东西!”

说完,他又往后挪两步,表明自己是真的怕。

别说,这牛皮现在看是真的吓人。

牛眼早已经干涸,眼下被王蝉以灵支撑。

它藏了万千阴炁在腹,阴炁尤在内里嚣张,黄豆簌簌沙沙翻动而响,豆脸桀桀呼呼成黑雾,肆掠无钻出之地时,映衬得成眼眶的牛眼都有了深不见底的黑。

于孝宗:邪门,当真邪门!

周围瞧热闹的人也默默挪了几步脚步。

王蝉问,“你是什么时候得到牛皮的?”

“去岁时候的事了,那时,我还未成亲——”于孝宗回忆,“对对,就我成亲前半月的事!”

于孝宗迟疑了下。

说来,便是他娶了媳妇尤小娥,也是得空空和尚的指点,牛皮出了事,那他的媳妇——

王蝉:“怎么了?”

“没、没什么。”

于孝宗收回发愣的心神,继续道。

“那时天冷着呢,还未过年,算来临着小年了。他戴着个斗笠,风尘仆仆苦行僧模样,化缘至我家,一手拿钵,一手捻着个大珠子念阿弥陀佛。”

“我阿娘好心,舍了一碗豆饭予他——两人就、就说上话了。”

于孝宗说起这事儿,胸口大起伏,想着自己舍出去的银子,便是如今富贵了,他还是心痛,还有后怕连连。

于家家贫,家中寡母一个,祖上传了几亩薄田下来,平时种着田,农忙时再给富户帮田赚些碎银,又开垦一些荒地种一些平日里吃的菜。

时不时的,他再下河摸点鱼鳖添补添补……

家中人口简单,日子囫囵,倒也过得还行。

唯一让于母操心的是于孝宗的婚事。

他也老大不小了,转眼也二十有三了,却没个媳妇,事儿搁在老母亲心里,都快搁成病了。

在乡下地方,光棍丢人,老光棍就更丢人了。

……

冬日的泥被冻得硬实,黄土扬不起尘,石头都好似覆着一层冰霜。

乡间路上。

“快看快看,于大郎采了花。”

“是腊梅,好漂亮的花儿,这样吧,我们给于大郎唱一首歌吧,嘿嘿,就唱一个《光棍经》”

小娃儿顽皮,带头的小皮猴眼睛咕噜一转,其他小孩不消他说完,心有灵犀一般,异口同声便一起喊了《光棍经》。

“正月里来梅花开,鲜花开来人人爱,噢噢,光棍采花回家门,家中无人把花接……三月里来是清明,家家户户去上坟,我光棍儿独自拜祖宗,两眼凄凉泪汪汪……”①

娃娃拿着饴糖风车,嬉嬉笑笑,绕着扛着锄头、吊着两尾银白大鱼,腰间还别了支腊梅的于孝宗围成一圈,拍着手快活地唱着光棍经。

天冷,靠山的那一处小河冻了薄冰,砸个窟窿出来,有傻鱼会跳出水面。

只冰面薄,一般人怕跌河里,倒少有于孝宗这样胆大的。

于孝宗今儿抓了两条肥鱼,心里高兴,叫人唱了光棍经也不恼。

小娃儿的脸被风吹得皲红,嗓子细细,眉眼都洋溢着快乐,时不时再呼噜噜几口手中的糖。

光棍经十二月,眼瞅着唱了八月就要唱九月。

“去去去,还唱啊!得了便宜还卖乖,没个数了你们!这一个个地瞎唱些什么,正经事是一点儿也不干!再不走开,仔细刀剑不长眼,我拿锄头锄人了啊。”

于孝宗骂了一句,也没有不能打小孩的拘束,拿着锄头吓唬了人几下,收获了带着泥巴的白雪团几个。

双拳难敌四手,众是恶虎也怕狼群。

“略略略,于家大郎今年是光棍,明年是老光棍喽!”

几个娃娃跑之前还不忘找回场子,抠脸顶鼻吐舌地做个鬼脸。

“小崽子,给我抓到了有你好瞧!”于孝宗一边骂咧,一边倒了沾裤腿里的雪泥团。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崽子以后打不打光棍,娶房媳妇成个家,得费多少银子知道不!一个个小光棍,二哥还敢说大哥,嗬!”

闹哄哄的小孩被赶跑,于孝宗又扛起锄头,再一瞅那落了地的腊梅枝,想了想还是别回了腰上。

“小崽子懂些什么——”

嘟囔间,于孝宗临了自家屋舍,正想喊娘,就见阿娘和一个戴着斗笠的大和尚正说着话。

“娘,这是——”

下一刻,于孝宗的眼睛瞪得老大,锄头不扛了,后头坠着的鱼儿一下就砸到了地上,尾巴滚一些泥,垂死挣扎地往地里砸几下大尾,鱼眼一翻,没气了。

于孝宗也险些没气了。

他一把夺过娘手中的钱袋子,“娘!”

转过头,他一脸戒备、如瞧骗子一样地看大和尚。

“你什么人,哄骗我娘拿银子作甚!”

这银袋子可不轻,几年的家当都在这儿,他的媳妇本也在这儿!

这要是被哄走了,几年下来荷包空空,比脸都光,他就真得像那几个小崽子唱的一样,成一个老光棍喽!

“儿啊,休得无礼!”于母拉了拉于孝宗的袖子,又对对面的大和尚笑得讨好。

“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大师勿怪勿怪。”

“自然,出家人戒骄戒嗔,小施主的话我不挂怀,施主也莫要怪怀。”

和尚打了个佛礼,道了声阿弥陀佛。

于孝宗还想说什么,于母一把拉着人到旁边,顺带还将他手中的钱袋子拿了过来。

“大师灵着呢,他呀,说咱们家有财运要来,财运如流水,那滔天的大财也得有船载,不然银子不就得都沉水里了?”

说到沉到水里,于母还没见到财,先抱着心口拧眉哎哟哟,先心痛上了。

“那可不成的哦,得心痛死老娘喽,竹篮子打水白费劲儿,咱不干这傻事!咱呀,得将这运银子的船先搂回来。”

船来了,还怕那金山银山不来?

于孝宗莫名,“什么财不财水不水的,娘,你别是被他哄了吧!”

“我和你说,好些个骗子就是扮做和尚道士模样,专门找你这样的老糊涂。我瞅那些说书人说的故事里,这些骗子都有门派的,法子也五花八门,无一例外生了一张巧嘴。”

于孝宗狠狠盯着和尚,“唱念做打,半分不输戏台上唱戏的,死的也能给你说成活的!”

“给我给我,这钱先放我这。”他扭头,伸手要去拿于母手中的钱袋子。

“啪!”于母用力拍了下于孝宗的手背,力道之大,他粗皮的手都红了。

“娘!”于孝宗喊。

“你还知道我是娘你是儿了?”于母虎了脸,“给你取了孝宗名,你还不孝顺了?敢情我这娘和你爹不一样,当不得你于家祖宗了?”

“娘我没有。”

“没有就听我的。”

和尚慈悲为怀,一指指了于孝宗腰间别的花枝。

“于施主莫怕,你红鸾已动,正缘要来,和尚我给你指一门亲,你且再看一看我是否诓人,如何?”

……

八宝镇祠堂前。

于孝宗转头瞧王蝉身边的牛皮,有些畏惧,“这张牛皮,按着那和尚说的,它就是载运的船。”

这牛皮也确实载了好运财运来。

如和尚指点,他娶了新妇,媳妇小娥生得好看,会点豆腐熬豆浆,豆腐更有好几种花头,干的湿的炸的,很快,家里豆腐生意做了起来,铺了好几处的村镇,赚了不少银子,屋子都阔建做磨坊。

但人就是贪心呀。

有了一道财,就想再有另一道财。

八宝镇的人信奉鞭春牛,什么时候运势最大,必须是鞭春牛之时。

庆典要请戏班子,鞭炮花衣都费钱,热闹一闹闹一日,还得给大家伙儿煮点心,各家各户就得捐银办这庆典之事。

于孝宗去岁得一命带水柱的媳妇,财运丰厚,散银大方,一捐拔得头筹,做了那领头的鞭牛人。

他想着载运的船恰好是牛皮模样,还有什么比这张牛皮做春牛更好呢?

当即,于孝宗撑了柳木架子,将牛皮罩上,盼船载金山银山来,满载而归。

哪里想到,金山银山没看到,倒看到了满牛肚长脸的黄豆!吓着了不说,还得被乡亲们瞪眼。

于孝宗眼神躲闪,抬袖捂着脸,都不敢多看众人。

王蝉稀奇。

于孝宗——

豆腐于家?

王蝉瞅了于孝宗,又去瞅谢邦采。

谢邦采也拿布遮脸,宽袖后的脸微微颔首,耳朵尖红红。

确实是豆腐西施的相公,他常去摊子买豆腐,自是认得豆腐西施的相公。

往日,他心里没少伤怀,罗敷有夫啊。

“这是你大哥?他也遮脸作甚?”

说话的是被王蝉护下的那对姐妹中的妹妹小云,她瞧出王蝉和谢家兄弟相识,心中兴奋,扯着姐姐阿杏就过来。

少年人一道耍简单,挨在一处就是一派的。

当即,小云不见外,仰着头就问谢邦直。

谢邦直翻白眼,“他没脸。”

想别人媳妇的,哪有脸了。

王蝉:……

不愧名中带直,说话真直,表哥被这样一说,羞得真要没脸了。

……

作者有话说:

《光棍经》

第103章

“于大郎就是太贪心了, 他家媳妇去岁可没少帮他于家赚银子,老话都说了,一嘴吃不下三个馒头, 贪心成噎死鬼!我瞧啊, 他就是那该死的贪心鬼——”

“今儿,咱八宝镇的鞭春牛出了这事儿,怪谁?就是怪他!”

“对对,就怪于大郎!”

“……”

遍地黄豆藏于牛肚, 阳光不再阴冷,八宝镇祠堂前,日头高悬于空, 光落在人身上暖烘烘的。

天医二字的灵符还悬于半空,时有灵光如银鱼游弋, 为受惊的人安神。

大家伙儿心中的惊惧去了几分。

听到于孝宗一番话, 好一些人抱肘皱眉。

平日里, 他们就有些瞧于孝宗不顺眼。

凭啥那有手艺、会赚银子、又生得一副好容貌好性子的媳妇归他呀。

呸!

沾便宜的时候是他, 出了事,他自然也得承担, 一力承担!

激愤之下,这会儿更是嚷嚷开了。

人群乱遭遭, 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王蝉耳朵疼。

像八百只鸭子踏踏嘎嘎地跑来。

王蝉:……

这鞭春牛就是热闹!

她转头去瞧于孝宗。

于孝宗愁眉耷脸。

“乡亲们, 乡亲们——”于孝宗提了嗓门, 张嘴想说些什么。

片刻后。

“哎, 没得说,怪我,是怪我!”才说了两句, 瞧着被毁的庆典,于孝宗肩膀一垮,像被一座大山压下,整个人都颓了几分。

他摇着头又泄了劲儿,没脸再为自己辩驳。

也有看着于孝宗长大,本就和他亲厚的,见到他垂头耷脸的可怜样,于心不忍,为他说了几句公道话。

“别这样说,孝宗这孩子也不想的,种地人家,谁不盼着老天赏脸,来年丰收,家里多得一些银子?这是人之常情!”

“对对,都八宝镇的,乡里乡亲一场,咱先别自己人怨自己人,今儿人多,仔细让外人瞧了笑话!”

八宝镇的鞭春牛热闹,还搭了戏台,听说请了最近顶有名的乐驹戏班唱戏,准备唱个四夜三天。

中午一场,夜里再一场。

十里八乡好些人都来凑热闹,一家几口的,就拎一张长条凳。

更有小摊小贩来做生意。

饮子、炙肉、葫芦头泡馍……叮叮敲着小锤子卖龙须糖和麦芽糖的也有,旁边绕了许多个小娃娃,吆吆喝喝,好不热闹。

“我看就是那和尚捣的鬼,谁不知道咱八宝镇的鞭春牛热闹,有些家底的人家就是用真牛皮!咱拍着心肝说一句,这和尚找上的人要不是孝宗,找上了你,你……又或是你——”

“鞭牛宴上,你能不用这牛皮?”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伯,膛红着脸,四肢精干,嗓门不老小,一指指了好几个。

被他指过的人都低了头。

好一些原先在骂于孝宗的,这会儿也不吭声了。

也对,鞭春牛庆典可不只一户人用了真牛皮,好些都用了,都是有些家底的,真牛皮神气。

再说了,一张牛皮可以使上好几年,也不算亏。

有心算无心,这和尚要是寻到了他们,他们也一样会在鞭牛宴上将牛皮推出来。

“得得,之前的事就不说了,先不计较于大郎这事儿,眼下这鞭春牛的事儿可怎么办?是散是办,总要拿出个章程来。”有人问。

“对呀,怎么办啊。”众人纷纷问。

“怎么办——办!咱继续办!”说话的又是那膛红脸的老汉。

八宝镇有三大姓,分别为于、赵、李。

除这三姓外,其他都是小户人家。

这人唤做于重礼,年纪不算老,辈份却大,平日里颇有些威望,他和几个族老商量了一番后,意见不一,点头的人却多。

当即,一句继续办,话落地铿锵有力。

这话一出,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点了头,附和道。

“对,继续办!”

“就是,大家伙儿都准备许久了,临门差一脚,没道理就散了,办,继续办!”

虽然出了意外,但鞭春牛祈福求丰登,关乎新一年的丰收,马虎不得。

再说了,十里八乡好些人都来瞧八宝镇的热闹,他们要是草草收场,岂不是让人瞧了笑话?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往后说起鞭春牛,大家伙儿定不说往年成功的,只会说今年遇邪的事儿。

丢不起这脸!

越是这样,越是要热热闹闹的收场!

“王姑娘,你看这——能办吧。”于重礼寻上王蝉。

虽然决定要继续鞭春牛,但再看春牛,大家伙儿心里也怕啊。

万一再鞭个豆子上长脸的怪事怎么办?

“老伯放心,”王蝉宽慰,“我方才瞧过了,春牛肚里只有五谷之炁,再无其他。”

顿了顿,她又道。

“再有,我和表哥他们来八宝镇,还等着夜里看戏呢。”

言下之意,她还未这么快离开八宝镇。

一旁,谢邦直不住点头,“对对对,我们还要看戏呢。”

“好嘞!得王姑娘这话,我们就放心了!”

于重礼像吃了个定心丸,喜得不行,转头便去安排鞭牛之事。

很快,祠堂这一处热闹的腰鼓声又起。

“咚咚咚,咚咚咚!”

鼓槌轻快地敲着鼓面,上头的彩绸飘飞,还有铿铿锵锵的铙钹声应和,时不时的,炮竹噼里啪啦作响。

“鞭春牛!”

高高的一声喝起,随着话落,扎了红带的鞭子笞下——

春牛肚破,五谷丰登。

……

乡间路上。

泥巴土被冻得硬实,两边是稻田,去岁的稻子早被收割,便是稻茬都被火烧了肥田,薄薄的覆了层草木灰在地面之上。

只等着过几日天再暖和一些,牵牛犁地。

视野看去极为开阔,走了一程路,偶尔瞧见几个稻草人挂一身破烂衣裳在田间。

王蝉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些稻草人,风来,稻草人随风摆摆。

“你、你们还有事吗?”

于孝宗正往回家的路上走着,回头瞅着坠在自己身后几步远的王蝉几人,目光落在她身旁那自个儿抬蹄,好似鲜活牛儿的牛皮,说话声都磕绊了。

“你忘啦,年前你还去了胭脂镇,向我姥爷定了两方石磨,没做好前催得可急了,火急火燎一般,等做好了,却又不见你们于家来拿!”

“几个意思呀,溜着我姥爷耍呢!”

还不待王蝉说话,谢邦直先嚷嚷开了。

他瞧着于孝宗,眼里有些不满意。

迟迟未上门,莫不是想寻借口,打算不要姥爷打的石磨了?

那可不成!姥爷做得可辛苦了。

就是不要,也得把账结了。

“瞧我这记性!对,两方石磨!”于孝宗一拍脑门,指着王蝉几人,颇为惊奇。

“你们是胭脂镇祝家的人?”

王蝉点头,“对,他是我舅爷。”

于孝宗自是记得自己上胭脂镇定了石磨,定钱都下了。只是他没想到,王蝉一行人竟和胭脂镇的祝石匠有亲缘关系。

仔细一想,于孝宗倒是想起了方才人群中有人说了王蝉的根脚。

是、是养石人。

虽然他也闹不明白,这石头怎么就能养了,不就是石头疙瘩吗?还修得了这一身好本事。

他敬畏的同时,对自己在祝家定了两方石磨这一事还有些恍神。

乖乖,莫不是那祝石匠也深藏不露?

于孝宗解释,“前些时候,天不是冷么,我娘病了,小凤也没什么精神,娥娘和我操心家里人,自是顾不上生意。再加上年节的事儿又多,供天地又拜祖宗的,我、我一时就忘了这事儿。”

说起家里生病的人,于孝宗面上闪过道忧愁。

下一刻,他振了振精神。

“不过你们也别担心,我既定下了石磨,自是不会毁约,只等这两日忙完事,就去胭脂镇寻祝石匠。”

“不用麻烦,东西我们给你捎来了。”王蝉应了句。

捎来了?

于孝宗还在意外这石磨在何处,就见面前这小姑娘停了脚步,眉拧了拧,似有些踌躇,还是道。

“其实,我跟着来,倒不是为石磨的事了,更多的,我想要瞧一瞧你家娘子。”

方才人多,王蝉不好多说,牛皮既是空空和尚指点得来,可载财运。

那他命带水柱、自有财运的媳妇——

王蝉仔细探看了一番,牛皮藏炁息,瞧着是蔫耷一张牛皮,本身却不带邪炁。

如此,黄豆面上的鬼脸,就得另寻缘由。

怕就怕,于孝宗家里那会赚银有手艺,又生得如花貌美的媳妇有蹊跷。

听到一句娘子,于孝宗脸色僵了僵。

方才,他心中也想了这事,只是按捺着不去多想罢了。

甚至,怕王蝉注意到媳妇,后头,他都囫囵着话不提。

鞭春牛这事要紧,乡亲们忙着这事儿,见豆子鬼脸被收,谁也没顾上继续追问。

只当茫茫人海,化缘和尚是罪魁祸首,此刻人入人群,如泥牛入海般难寻。

“不,不会的——不是娥娘、娥娘…娥娘是极好的人。”

于孝宗极力否认,一句话说得吞吐,面色却不自觉的发白。

大冷的天,额上却沁出了汗。

“表妹,这、这——”

一旁,谢邦采也着急,想追问什么,瞅一眼于孝宗,又把话吞了回去,最后只摔了摔袖子,跌足懊恼,小声地嘟囔了一声。

“于公子所言不假,尤娘子待人和气,是极好的人,应不是她。”

有一回他丢了银子,尤娘子还给他赊了银子呢,这样好、又这样貌美的娘子,又怎会是邪物?

谢邦直直翻白眼。

没脸还瞎眼!

王蝉没理会表哥的满腔少年心思,想到什么,朝于孝宗问去。

“你家娘子可是逃荒而来?”

“你怎么知道?”于孝宗一脸的震惊。

方才,他方才并未说起这事儿。

于孝宗的媳妇唤作尤小娥,于孝宗寻到人之时,她带着一幼妹唤做尤小凤,两人衣裳褴褛,脸色青白瘦削,说话无力似饿了许久。

而她自己也说了,家乡遇灾,携妹逃荒而来。

……

去岁那一日。

于母将钱袋子放到空空和尚手中,还不待于孝宗将银子讨回,就见大和尚手一翻,那钱袋子莫名不见,惊得于孝宗不轻,上前的步子也止住了。

一旁,于母喜滋滋一指桌上,那儿的空碗中生了一朵莲。

大冷的天,莲花开得极艳,片片叠叠而下,清幽的香气隐隐而来。

“儿啊,娘也不是糊涂的,大师要不是真大师,娘又怎会舍了咱们家的银子?这可是咱母子俩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出来的,你心疼,娘只会比你更爱惜!”

“你呀,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安心听大师说话,有咱们于家的好运道呢!”

莲至洁,空空和尚清水生莲,一下子就让于母跟着道阿弥陀佛了。

“你摇了小船去那座山,我给你一张引路符,你只消跟着这符走,就能在山里寻到一方载财的宝物。”

空空和尚一指江河远处的山。

只见那山奇得很,山下敦实,山上的山形却扁扁大大,远远看去,有些像一个勺子。

八宝镇有仙人落法宝的传说,据说,那山便是法宝所化。

寒风被化作山的法宝所阻,较之他处,八宝镇会暖和许多。

也因为这,八宝镇的稻谷果蔬熟得也早。

早一些熟,早一些拿去县城府城的市集卖,价格也比别人卖得高,也因此,八宝镇极为重视农耕,祈五谷丰登的鞭春牛才这般热闹。

……

乡间路上。

“那座山瞧着像勺子,我们八宝镇的人都喊它小勺山,我就是在山上寻到了这张牛皮。”于孝宗指了指王蝉身边牛蹄犇犇模样的牛儿。

“我拿着牛皮下山,还未走到山脚,听到一声呼唤,我看了过去,就瞧到了小娥和小凤。”

……

小勺山。

“大哥,这位大哥——”一道有些弱的女子声响起,风一吹好似要散。

扛着牛皮的于孝宗因着大和尚的一句姻缘要来,本就对女子的声音敏感,声音虽小,他却听到了耳朵。

当即看去。

一棵歪脖子槐树下,树荫重重,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小娘子拉扯个七八岁模样的女童,衣裳褴褛很是破旧,脸色是虚弱的白,瘦骨伶仃。

也因此,那眼极大,水汪汪的惹人心怜。

“求这位大哥相助,我唤做尤小娥,这是小妹小凤。我们故乡遭了灾,逃荒而来,江上风大,我们的小船本就破损,漏洞进了水,沉、沉水里了。”

“别无法子,我带着妹妹挣扎到这山中,天冷,这些日子都以草根度日,我自己没什么,小凤还小,受不得这苦,求大哥、求大哥带我们出山。”

说到最后,尤小娥低头垂泪,手紧紧拽着女童。

……

乡间路上。

于孝宗:“天冷啊,两个弱女子怎能在山中生活,豺狼虎豹就不说了,山上就没几个吃的,运道好的掏到个松鼠洞,得一些粮食。”

“救人性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自是二话不说,背着她们下山了。”

两人瘦得很,轻得很,背在背上没啥重量,寒风呼呼吹来,大牛皮正好将两人盖得严实。

女子有些羞的声音从牛皮下传出。

“戏文里都唱了,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于、于大哥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于孝宗急急应了声,就怕慢了,媳妇便没了。

大和尚说得果真不假,他姻缘宫动啊!

那袋银子舍得倒也不亏!

女子一声轻笑,于孝宗耳朵尖也红了,背着两人,覆着牛皮,闷头走山路。

……

于孝宗将话说完,指了远处一宅子,脚下步子竟有些沉重,想归家,又怕归家。

他喃喃,“娥娘,娥娘真的很好,她,她……”

于孝宗看着王蝉,眼神有些可怜巴巴,就盼着王蝉说一句,他的娘子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