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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柳笑萍僵了僵, 瞧着前头的白师茂,两只眼睛都失了神。

“他快死了?”

“为什么——他怎么能就要死了?”

“不,我不信!他该活着, 活得穷困潦倒, 活得懊悔,佳节时候,得在旁人屋外的角落里蜷缩着,又冷又饥, 瞧着别人阖家团圆,他痛苦的清醒,知道自己典掉的到底是什么!”

典妻典妻——

典的不止是妻子, 更是家,是一个本该和美的家!

柳笑萍喃喃, 声音一开始轻, 到最后的重。

再抬头, 那一张芙蓉面上发丝微微乱, 看向王蝉时,眼里水光浮动, 有不甘和凄楚的神色,更有几分抓不住东西的无措。

过往的一切如走马观灯一般的在她周围倒退。

这一刻, 她瞧不到周围的人,眼里只有白师茂, 只有她和他之间的怨与恨。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要死了。

轻轻巧巧的, 眼睛一闭便死去,死生事大,从此, 恩怨情仇当真如旁人说的那样,烟消云散一般地勾去。

那她遭过的罪,心中受的痛,又寻谁去恨?

都说人生如一本书,翻一页,便又是崭新的一页。

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往后,该笑着面对之后的漫漫人生,去缔结更好的缘分,写更缤纷的人生。

可她做不到。

真见到白师茂,柳笑萍才知道,她以为事情早已经过去,并不是这样的,她的心中藏着数不清的怨和恨,在午夜梦回之时,不甘愤恨爬上心头,细细密密地啃啮着她的心。

凭什么这样待她?

凭什么夫婿能将妻子典了?

她分明是人,不是一个物件。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柳笑萍哽咽,“这世道——这世道为何会允许男子这样待妻子?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们女子,是差了男子什么吗?”

明明女子也能赚铜钿,手巧又心思细腻,更有坚韧的一颗心,多少人是寡母一手拉扯长大,而男子,婆娘亡故,月余便又迎了新人。

因为他们操持不来家里活。

论性情,论品性,女子究竟差了男子什么?世道之下,竟如此被薄待!

一滴滴泪滴落,带着恨,带着怨,但更多的却是无力。

王蝉伸手,那滴泪落入她掌心,明明是凉的,却让人觉得烫手。

“我也不明白。”王蝉眼里也是怅惘,更有迷茫。

她抬头看向远方。

也许等再一次的斗转星移,在无数人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凭什么时,水花凝成巨浪,这世道便能有所改变——

男子,便不能如此轻易地将女子伤害。

“阿萍姑姑莫哭了,他已经得了报应,这便是他的报应。”

柳笑萍顺着王蝉的视线看去,就见街道上,白师茂疯了一样地去搂漫天的金银元宝,目露痴狂。

“我的、都是我的——”

他跪在地上扒拉,冷冷的石头磕在膝盖上,又硬又疼,却也换不回清明,看着纸钱元宝,仍以为是金银锭子。

“不许抢,谁也不许抢!这些都是我背棺椁换来的,是我辛辛苦苦背棺椁换来的。”

白师茂挣扎得太过,扑腾的动作太大,一半绵绸一半纸衣的袄子破了去,露出了瘦骨的肩背。

王蝉瞧去,正好瞧到他背上的一道纹身。

只见纹身殷红似血,却又比血的颜色更深一些,像血落了泥地,静等两日后沉积的深红,上头,一口巴掌大的棺材正好刻在肩胛骨的位置。

王蝉意外,“原来是他。”

阿霖和小念口中,在烂木庙里背棺的人。

柳笑萍朝王蝉瞧去,“阿蝉先前见过他?”

“不曾。”王蝉摇头,“我方才还意外,为何他身上有如此深的阴炁缠身,原是背了棺。”

只略略一想,王蝉便知,白师茂定是瞧见过鬼阿婆王浴兰,知道她虽为鬼物却公道,更是有一棺椁的财宝。

只要为她背棺,她便予人酬劳。

因此,白师茂这才执着着背棺。

只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他被人在背上纹了棺的纹路,这纹身的颜色是阴煞炁重的血液,白师茂自然成了阴间的背棺人。

背一口棺,得阴间钱财。

一鬼求人相助,一人求财,银货两讫的事。

只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吃这碗饭。

走阴人,除了生辰八字,更应是生来便不哭的人,口中含阴间一道阴炁,这辈子才能咽得下这口饭。

而白师茂,显而易见的,他出生时定然哇哇大哭过。

不是走阴人,却吃了阴间饭,这才阴炁缠身,半身纸衣上身。

果然,人群中有人认出了白师茂。

只见三两个穿着破烂袄子,面上泥垢的乞丐听得一声声钱、钱,心动异常,不顾别人的白眼,拄着竹棍,手捧着破碗,硬是挤了过来。

这一挤,漫天的纸钱沾了好一些在身上,尤其是面上有疤的人。

瞧清了白师茂的脸,这些个大乞丐各个瞳孔紧缩。

“鬼、鬼!”有人抖着手指着白师茂,有吓的,也有冻得,磕绊着牙齿说不清一句囫囵话。

“什么鬼?”周围的人又惧又爱瞧,各个缩着脖子挨一道,瞧了白师茂又去瞧乞丐。

“这白公子是撞邪了吧,捡了鬼丢的钱?这鬼厉害呢,我们方才也被迷了眼,以为是金银锭子,啧啧,成色特别的好,晃眼得人心痒痒。”

坊间都有言,鬼有三技,一迷二遮三吓。

他们方才啊,就是被迷了!不过人这么多,定不会被吓。

青天白日的,纸钱满天飞也没啥怕,就瞧瞧热闹,回头过年都有话头谈哩!

想着过年时候,亲朋好友都听自己吹大牛,大家伙精神一振,挨在一起都没那么怕了。

乞丐瞧众人像瞧傻子。

“邪门呢!就是他就是他,那天夜里,我亲眼看见他背了好多棺材,月亮都冷得很,像是长了毛一样,众鬼从棺材里出来拜月,所谓鬼影憧憧,人影萎萎,说不得那些鬼都藏他身上呢。”

“你个老酸儒还在说什么酸话,——快跑啊!”

“哦哦,对对,跑啊。”老乞丐撕心裂肺一声喊,众人的心肝都被惊得乱颤。

瞬间,知道背棺诡谲的乞丐都跑了,像有恶狗追撵,棍子丢了,烂草鞋也跑丢了,冰天雪地也不怕冷一般,赤脚粘了洒了一地的纸钱——

有胆子实在大的,心怀一分好奇的,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

这一看,正好对上白师茂伸来的手。

只见他眼睛无神,带着莫名的奇诡,黑的眼珠愈发的黑,白的眼仁愈发的白,暖阳下也让人后背冒凉汗,冷不丁的,他好似恶鬼披着人皮,抬眼便要皮笑肉不笑,紧着将人魂勾走。

“娘呀,吓死我喽!”

白师茂不睬,这会儿,他所有的心神都被纸钱吸引着,盯着人的脚后跟,僵着步子跟上,要去讨回属于他的纸钱。

“我的,是我的——”

“是我的银钱,你们不能拿走。”

“……笑娘,笑娘啊,我又有银子了,跟着我回去吧,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被盯了脚后跟的人吓得七魂去了六魄,那唤做疤哥的人腿还伤着,瘸着脚跑不快,被拥挤的人群一挤,他又跌在了地上。

手被踩了,腿被压了,这个脚丫子踩过,又来另一个脚丫子,不一会儿便哭爹喊娘,鼻青脸又肿。

“娘呀!”

“快跑快跑,遭瘟的追来了!”

闹闹轰轰过后,很快,绣坊这一处又安静了。

那阵风卷着金银纸钱往前,引着白师茂跟着往前,很快,香衣纺这一条街前,同样不见白师茂的踪迹了。

……

“萍姑姑怎么来府城了?”

王蝉拉着人旁边走了走,掌心一翻,水炁在掌心凝成水团,帕子一拧,递给了柳笑萍。

“姑姑擦擦脸,风大着,仔细吹疼了。”

“谢谢阿蝉。”柳笑萍接过帕子,往眼睛上一覆。

热乎乎的帕子缓了因落泪而刺痛的眼,更暖了一颗被世道伤得累累伤痕的心。

一旁,赵兰香在一旁瞧了,眼睛都瞪得老大。

乖乖!这水是哪儿来的?

怎能掌心一翻,就出现水团了?瞧着那帕子,这水还是热乎的!

听得一声阿蝉,赵兰香皱着眉苦想。

这名儿怎么好似有些耳熟?

片刻后,她一拍大腿,“我就道为何耳熟!姑娘莫不是最近都在传的阿蝉姑娘?”

王蝉:“我叫王蝉。”

赵兰香:“对喽对喽,听说是姓王,阿爹还是个秀才公呢!”

柳笑萍朝人看去。

赵兰香自来熟,“大妹儿不知道?”

“府城的事我是不知,不过阿蝉有大本事,我是知道的。”柳笑萍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瞎了几年,一双眼便是被阿蝉医好。”

平复了心情后,柳笑萍的声音温婉又好听。

瞧了眼王蝉,冲她笑了笑,又看向赵兰香。

“我常居故乡胭脂镇,数年未来府城了。今儿来,是和胭脂镇长乐绣纺的掌柜一道,要来府城挑一些时兴的布料,再拿一些新的花样图纸。”

王蝉笑了笑,知道柳笑萍不止是应了赵兰香的话,更是应了她的话。

赵兰香看着柳笑萍,眼里怜惜更甚,是个命苦的娘子。

“幸亏吉人天相,碰到阿蝉姑娘了,以后啊,定是否极泰来,一辈子都是顺顺当当的。”

“谢大嫂子。”柳笑萍感激,“方才也谢嫂子替我出头。”

“哎,这有啥,就说几句公道话的功夫!坐坐坐,咱们坐这儿说话。”

赵兰香热情地拉着人,往绣坊前的榕树下的石凳上一坐。

“你是不知道,事儿奇着呢,前些日子啊,西市那儿出了个没心肝的牛旺,拿着死人尸体变兽禽,还卖得死贵死贵,老话都说了,同行是冤家,这话半分不假,你道他还做了啥?他呀,还把死对头的同行马二一变成了一只活羊!”

“得亏有阿蝉姑娘,只用一口锅,几块薪火,将羊羔架在上头,不消片刻,活羊就成了活人!”

赵兰香越说越稀罕,盯着王蝉瞧了又瞧。

神仙人物,当真是神仙人物!

要不是有她,那马二一这会儿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大冷的天,羊肉做了锅子,毛皮做一身暖和的小袄子,马二一的婆娘还到处寻人,没想到丈夫一身皮是穿在别人身上,肉更是进了人肚子。

赵兰香只想了想,都觉得骇人。

“方才那道歪风——呸呸!哪是什么歪风,分明是一道及时风!”赵兰香眉眼都洋溢着高兴。

“那风——”她试探地问,语气却肯定,“也是阿蝉姑娘招来的吧?”

王蝉有些羞赧。

“那些金银都沾着阴炁,阴炁蒙蔽下,瞧着才像金银锭子,不知是不是吓着人了——”

“吓得好!”赵兰香解气,扬眉吐气一般,还不待王蝉说完,立马便接了话头。

“省得那些个人嘴里胡咧咧,尽把牛粪蒸了当饽饽吃,吃得是满口恶臭!偏生还以为自己香!”

王蝉被逗了,这婶子圆乎乎的,嘴巴利索,心眼也好。

赵香兰犹豫了下,瞧了眼王蝉,颇为为难地开口。

“阿蝉姑娘,既然今儿遇到你,咱也是缘分,你可否帮婶子瞧个事儿?”

王蝉意外了片刻,连忙道。

“自然可以,婶子莫要客气,修行之人修心,更要惩奸除恶,驱邪治鬼,只要我能搭把手,定不留余力。”

赵香兰欢喜得不行。

果然,这神仙样的小姑娘和别人说的一般模样,不止模样生得漂亮,心肠更是一等一的好!

“我也不让姑娘白忙活,我们也知道规矩,断没有只沾便宜的道理。”

赵香兰瞅了眼王蝉,又往香衣纺瞧。

“姑娘是来买衣裳的?哎,别拒,我可都瞧见了,方才你跟着个书生郎一道来,想必,那便是令尊王秀才吧,我这店里男服卖得也好,好些个书生都来买,说是崇德书院的山长难得回一趟书院,大家紧着见先生,都想穿身体面的。”

“今儿姑娘挑的几件衣裳,咱都不收铜钿,送姑娘了。”

王蝉这才知道,面前这圆脸肤白、瞧着又有些胖的婶子竟然是香衣纺的掌柜。

“进来进来,进来喝盏茶。”日头虽好,数九寒冬的风却也寒,不一会儿,赵兰香便被风吹得脑壳有些疼。

她扶着脑袋,迎着人进了香衣纺。

……

“我姓赵,闺名兰香,也因为这,这一处的成衣铺子我接手后,便起了名儿唤做香衣纺。”

赵兰香瞧着自己的铺子,回想自己数年的辛勤和心血,感慨颇深。

王蝉落座。

柳笑萍冲王蝉笑笑,又指指店铺,示意她先去瞧衣裳和图样。

“萍姑姑先忙着去,等事儿忙完了,咱一道去七弯街。”

王蝉理解,柳笑萍来府城可不是贪耍,得瞧时兴的样式,再采买合适的布料,胭脂镇是小地方,流行的衣裳配饰比府城慢上一步。

而府城,又是紧着京畿流行的样式。

赵兰香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中拿着个木匣子。

匣子搁在桌上。

王蝉瞧了她一眼,见她点头,这才打开。

只一刹那,红布映衬得屋子里好似也有了光彩,匣子里是一套的新娘吉服。

红绸柔软,上头以金线绣着宝相花的纹路,繁复又精细,红盖头上更是绣了龙凤呈祥的样式,一看便是绣工不凡,花费了大功夫。

赵兰香伸出手,摩挲了下吉服,眉眼微垂,有几分叹息。

“这吉服有两件,只其中的一个新嫁娘,再也没有机会穿上它了。”

王蝉听得认真。

赵兰香娘家在建兴府城下头的一处县城,唤做淮县,赵香兰有一个侄女,唤做巧娘,一双手当真是巧,脑子也灵活,花样只要她多瞧两眼,便能临个七七八八。

画得出,更能绣得出。

琢磨不透的,她多琢磨上两日便知道其中的针法,让人都道她阿爹阿娘名儿取得巧,这般手巧内秀,可不是巧娘么。

小县城地儿小,人也少,讨生活自然没有府城来得容易。

再加上,府城更有姑姑开了成衣铺子,巧娘便辞了家里人,来到了建兴府城。

她从针线的小绣娘做起,熬了几年,从小丫头长成大姑娘,到最后是香衣纺的大师傅。

年纪虽轻,手艺却很是不错,生意接了一单又一单,很是为自己攒了一笔嫁妆银。

赵香兰抹了眼睛,“……我这侄女儿当真勤快,道一声勤扒苦做也不为过,人内向,性子也静,是做绣娘一等一的好手。”

“家里不容易,给不了太多的支持,她想为阿爹阿娘分担,便说了自己攒嫁妆,便是这嫁衣,她绣了自己的,还接了别人的单子,嫁衣一绣绣了俩,夜夜点了灯烛到子时,就为了不耽误吉时。”

定了巧娘另一套吉服的,是同为淮县的小娘子。

淮县最大的卫氏米铺家的千金——卫舒窈卫小娘子。

卫小娘子不擅针线,倒受了家里生意的影响,尤其擅长扒拉算盘,算得一手好账。

因此,一次进城,她寻到香衣纺,听得巧娘也是淮县的人,就是嫁人的吉日,卫赵两家都差不离,直道缘分。

她算了算,格外利落地给了巧娘银袋子,阳光照在她面上,她笑得眉眼弯弯,更添几分爽利之气。

“巧娘手巧,也帮我这吉服一道做了吧,我呀,有这功夫就多扒拉几下算盘,也多赚些铜板,算算功夫,付了巧娘你的银钱,我还有结余,不亏本不亏本,是个划算的买卖!”

她笑了笑,露出个小虎牙,有几分俏皮。

……

香衣纺。

王蝉低头瞧了眼吉服。

还有一个吉服留下?是哪个新娘子出了岔子?

“后来呢?”

王蝉看了眼赵香兰,见她抹着泪,迟疑了下,心中有了推测。

“可是巧娘出了什么事儿?”

“不,不是巧娘,是卫小娘子。”

还不待王蝉瞪大了眼睛,赵香兰又拿帕子擦了擦泪。

许是擦拭得用力,搁下帕子后,她朝王蝉瞧来的眼珠子有些红,血丝密布,瞧过去有几分怖意。

“可是——”视线一转,目光落在那红嫁衣上,赵香兰再开口,声音有些艰涩发紧,像是被什么禁锢住脖子一般,惊惧又害怕。

“可我们觉得,不止卫小娘子出事了,巧娘应也出事了……”

“我阿兄前些日子传回来信,信中有些苦恼,提了一句让我颇为在意的话,阿兄说、说巧娘不像巧娘,倒、倒有些像卫小娘子了。”

……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淮县, 赵家。

冬日的乡下萧条得很,枯树被砍去了枝丫,留了个木桩孤零零在那儿。

篱笆墙将院子包围, 里头, 屋顶上盖着厚厚的稻草毡子,白雪在上头积了厚厚一层,便是稻草都凝着冰晶,一压, 便会脆了去。

放眼看去,这一处地儿不是白便是枯黄之色,冬风吹来, 瑟瑟冷冷,带着莫名的呜咽声。

又一阵风吹来, 打耳朵旁拂过, 赵向生打了个激灵, 揉了揉耳朵, 又搓了搓手臂,左瞧右瞧, 疑神又疑鬼。

“怎么就留我一个人看着小妹,我、我也怕啊。”

他嘀嘀咕咕, 在院子外头走来走去,面上有焦灼不安的神色, 时不时咬咬手指, 又踮了踮脚, 缩脖缩脑地朝西边那间小屋瞧去。

屋子里,一妙龄女子垂着长发,乌黑顺直, 穿一身嫣红的嫁衣。

她背对着窗户,拿着梳子一下下地梳着发,不知疲倦似的。

铜镜倒映着人的面容,隐隐绰绰,能见嘴唇上了妆,红艳艳的,此时,嘴巴张合,无地念着什么。

一上一,二上二,三上三……九上九……九上四进五去一。

是拨算盘的口诀。

赵向生瞧了一眼,说什么也不敢再瞧了。

明明是喜庆的出嫁模样,但这背影莫名让他心惊肉跳得很。

“做这鬼头鬼脑的模样做甚!”

赵父赵大山恨铁不成钢,压低了嗓子骂咧,手中的烟杆子也敲了过来。

“哎哟!”赵向生吃痛,捂着脑门蹲了地。

怕惊扰屋子里的人,连呼痛都吞含在口间,轻易不让它溃散。

转头瞧着自家躬着背的老爹,赵向生敢怒又敢言。

“做甚做甚!”他不耐,“爹你不知道一句话么,人吓人吓死人!你是盼着你儿子被你吓没了心肝,这才痛快是吧。”

赵父瞪眼,“胡咧咧啥,青天白日的,你吓啥吓,一个男娃子胆儿这样小,以后怎么找媳妇!”

赵向生更生气了,“你还说这话,爹你要不怵小妹,你说话压嗓门做啥!咱大哥就莫要说二哥了。”

“什么大哥二哥的,怎么和你老子说话?没大没小!”

赵大山瞪了两眼。

转头看了眼屋门紧锁的西屋门,瞬间,他像晒蔫的茄子,一下便没了气势。

“算了,我不和歪缠。”赵大山摆手,示意不说这事儿。

“巧娘还是老样子吗?”他看了眼西屋的窗户,眉头拧得很紧,布满沟壑的脸上是担心和苦恼,重重叹一声。

“还木楞着梳头发?”

“嘘嘘,爹你小点儿声音。”赵向生眼里染上了惊惧,扯了人到一边。

他抬眼又觑了眼西屋,见那儿没有动静,屋子里的影子照旧倒映在窗户上,这才压低了声音,小声道。

“还梳着发,我从窗户缝瞧了铜镜,她忙着呢,一会儿拿帕子绣花样,一会儿嘴里念叨着什么,我仔细听了,应是拨算盘的诀窍。”

“爹,好像真有些不对劲,咱巧娘哪会拨算盘啊!你说,咱是不是得找个风水先生给巧娘瞧瞧?”

说到后头,赵向生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甭管你找不找人瞧事,我先说好了,我反正是不要在这儿盯着巧娘瞧了,我、我也怕啊——”

“巧娘,巧娘指定是撞邪了!”

“爹,我觉得迎亲那一天,那疯道人说得对,眼下的巧娘她不是巧娘,是假的!”

“胡说八道,哪会有什么撞邪,都是骗人哄人的!”赵大山犟嘴。

“怎么就不会有撞邪?咱都亲眼瞧了,那疯道人口中喊着变变变,马都变没了,脚下鞋子都变成了麻雀将他驮走。”赵向生气得不行,“临到这时候了,爹你还嘴硬,那道士就是有本事。”

“来来来,你要真不怕巧娘,你自己守着巧娘啊,又为何唤我来盯着人,就你怕我不怕啊。”

“我知道,你嘴上说着不信邪门事,说那疯道人是使了障眼法,实际上你心里也清楚,巧娘就是不对劲!不然为何阿奶阿娘都被你送去堂伯家去了,就独留了我一个——”

他气哼哼,抱着手肘。

“你呀,就想着我是童子身,妖邪近不得身,就不怜我这独苗苗!”

“我、我实话和你说了,我的清白身去年就被村北的高姐儿破了去,辟不了邪了!你要再不爱护着我,你得鸡飞蛋打,巧娘出事,我也得出事!”

“啥?高姐儿?”

“你、你!”赵大山气得仰倒,“你要气死我喽!”

……

虚空中有马儿得哒的声音响起,王蝉拉着香衣纺的赵兰香从鬼道中踏步而出时,听到的正好这一声有些羞,又有些梗着脖子犟气的声音。

一时好奇,王蝉都忍不住朝说着自己清白身的男子看去。

十七八岁的模样,面皮晒得小麦色,面容还有些稚气,下巴处长了细细的胡子,鼻子下也留着些许,拧着眉护手在胸前,嚷嚷自己没了清白身,瞧着有些滑稽。

“怎么有马儿的声音?”

赵向生动了动耳朵,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这一看,当即张圆了嘴巴,也不躲他爹了,胳膊上又吃了一杆子的烟杆子。

只见他远在建兴的姑母突然出现,脚边更有白马的虚影,不知是不是晕马,这会儿正捂着脑袋,揉着眼睛,哎哟哟地叫个不停。

她旁边更有个生得格外俊俏的姑娘,约莫金钗之年,这会儿正看着自己,眼睛清凌凌,莫名让人羞赧。

“我打死你,打死你!你才多大年纪,高姐儿多大年纪,她都成了亲的人了,你怎么能和她胡闹,我打死你个不知羞的!”

赵大山气红了脸,牙咬得死紧,瞪着儿子的一双眼要吃人一样,面上的红都成了紫色。

赵向生躲闪,觑了前头一眼,替自己找补。

“泉哥知道的,便是麻婶儿都知道呢,我、我没有胡闹,我对高姐儿是真心的,姐姐也疼我惜我,我以后不要娶媳妇,爹你不要忙活我成亲的事,还少了要操心彩礼屋子的苦恼,多好的事儿啊。”

“我、我这是孝敬老子呢!”

这年头嫁闺女费铜钿,娶媳妇也费铜钿,养孩儿更是费铜钿。

人走世间一遭,操心自己都来不及,何必去操心儿孙?

没得亏待了自己!

赵向生眉毛一挑,跳脚躲闪,愈想,愈是为自己的通达得意。

泉哥唤做赵立泉,是高姐儿的相公,前两年伤了腰,卧床不起,麻婶是赵立泉的娘亲,高姐儿的婆母。

听了这话,赵大山的气没有半分缓解,他捂着心口大喘气,一手指人,险些背过了气去。

傻小子傻小子!

赵立泉伤了腰,家里没个顶事儿的男丁,又有三个孩儿要养,当然是不介意旁人和他媳妇纠葛不清,说不得便是他和他娘哄着人昏头的。

他家傻儿子,他家傻儿子这是被人哄着拉帮套去了!

莫怪今年,家里的进项少了不说,还紧巴得很,原来有个偷家贼在这儿呢!

“糊涂糊涂哎!”赵大山这下是顾不得屋子里邪门不邪门的闺女了,嫌烟杆子不够劲儿,眼睛左右一瞧,抄起角落里的扫帚便撵着人打。

“这是拉帮套,赵立泉这瘦马拉不动自己那个家,哄着你个傻小子倒插门去拉车,给他养家呢!偏你还道自己沾便宜,我瞧你是蠢他娘给蠢开门,蠢到家了!”

“作孽哦,”赵大山拍腿,叫苦不迭,“我老赵怎就生了你这样的蠢小子,到底是随了谁的根?”

“爹,爹,姑母回来了!还带了客人,你好歹给我留点儿面子!”

赵向生龇牙咧嘴。

姑母?

呸,兰香在数十里地外的建兴府城,怎么可能回来!眼下可是年关,一年里做生意最忙,也是最赚钱的时候!

“莫说你姑母来没来,今儿就是王母娘娘来了,我也是照揍不误!”

赵大山心痛家里的银钱,更痛他怎么养了个蠢儿子!

一下子,他是腿也不疼了,胆子也肥了,不怕屋子里有些不妥的闺女,抄着个扫帚舞出了长、枪的气势。

“阿兄——有话好好说,这是怎么了这是。”

赵兰香急得不行,颠颠着脚步上前,老母鸡一样地将人护在了身后。

怎么就要揍孩子了?

不是说是巧娘出了事么,竟是连向生也要打,纯心让她这个年过得不安生是吧。

她狠狠地剜了赵大山一眼,又去瞧身后的大侄子,眼里有疼惜,“打疼了没有。”

赵向生顺杆爬,“疼,姑母要是再不回来,我都要被爹打死了。”

赵兰香怒瞪赵大山,“孩子小,你有事和他好好说,好好教,打有什么用?”

赵大山看着人,眼里有着意外。

“兰——兰香,你真回来了?”

他正待问赵兰香怎么就回来了,生意不要了?下一刻,就见白马的虚影在赵兰香脚边散去。

“乖乖,莫不是我又眼花了不成。”赵大山揉眼睛。

赵向生激动,瞧了赵兰香又瞧王蝉。

赵兰香他自然认得,自己嫡嫡亲的姑母,做生意是好手,却没有这般神通,要有这手神通,他老赵家也不会盘踞在淮县葫芦湾这小村子里。

这样一想,有神通的定然是旁边这个。

虽然年纪小了些,但这容貌气度,瞧过去便是神仙样的人物,和年画上神仙边上的仙童没半分差。

“爹,不是你眼花,这和那疯道人一样,是有大神通的,姑母定是担心巧娘,特特给我们寻了高人来。”

“高人?”赵大山停了揍儿子的动作,瞧了王蝉一眼,没有说别的,就眼里有狐疑,显然是怀疑这高人一说。

赵兰香叹了口气,心下紧了紧,正待和王蝉解释,“阿蝉姑娘莫要介意,我阿兄他——”

王蝉眉眼弯弯一笑,面上没有半分介意。

“我知道,伯伯小的时候被人哄骗过,败了家里的大家当,哄你的那人还是个和尚。”

“因为这,你才轻易不信鬼邪之事,理解理解,我能理解。”

这话一出,不止赵兰香吃惊,赵家父子也惊得不行。

两人拿眼睛瞧赵兰香。

赵兰香连连摆手,“我没说过阿兄的事,就拜托了人来看看巧娘,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转过头,她也好奇,“阿蝉姑娘,你怎么知道我阿兄被和尚骗过。”

王蝉示意人瞧屋子旁边的牛棚。

那儿,一头老牛正嚼着干草,时不时地哞哞两声,眼睛湿润,睫毛长长。

“刚才伯伯骂这个大哥蠢,说他这样蠢,到底是随了谁的根。”

“老牛应了,还翻了大白眼,说还能随了谁的根,当然是随了伯伯你的根。”

……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事出门了,很迟才回来先更到这吧,明天继续

第73章

王蝉这话一出, 赵向生立马朝赵大山瞧去。

“对嘛,爹下次可不好骂我,我是爹的儿子, 我蠢还能随了谁的根, 肯定是随了爹你的根啊!”

他愈说,腰板站得愈直。

“我要是随了别人的根,那还了得?爹你不得戴个绿帽儿?我娘知道你冤枉了她的清白,非得挠你个大花脸不可!”

“我丑话可先撂这儿了, 娘挠你的时候,我可不帮着你。”

赵向生说完话,在一旁嘎嘎笑着, 目露幸灾乐祸。

赵大山:……

笑笑笑,笑屁哟!

蠢东西, 到底哪儿像他了?

就一欠揍的小兔崽子, 格外讨人嫌的那种。

“滚滚滚, 听你说话我都心口痛, 滚一边去,回头再和你算账。”

赵大山恶狠狠瞪了赵向生一眼, 示意他蠢得给人拉帮套这事儿还没完!

“稀奇,你还能听老牛说话不成?”赵大山吃过一次大亏, 轻易放心不下。

听到这话,犹狐疑地瞧了王蝉一眼。

接着, 就听牛棚中的老牛像是知道小姑娘听得懂一般, 一下便似寻到了知音。

口中的干草草草嚼了几口, 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眸瞧来,又哞哞地唤了几声。

小姑娘也巧, 句句不让老牛落空。

只见她时不时点头,或是拧眉,或是感同身受,嗯嗯地再应上几句,同仇敌忾,义愤填膺,道一句那和尚真不是个东西。

抬头瞅了眼赵大山,王蝉到底给他留点面子,宽慰老牛,只道他那时还小,被人这样哄着骗了去,实在也怨不得人家。

“赵伯伯也是一片赤诚心,哪里想到那和尚竟是撒谎了,好了,莫气莫气,咱吃饭要紧。”

说着话,王蝉捡了干草喂牛。

赵大山越看,越觉得这情形好似真的。

可怎么会是真的?

小小年纪,当真能有神通不成?

“真是它说的,说我被和尚骗了?”

赵大山绕着牛儿走了几步,一指指了老牛,语带稀奇。

“可这老牛又怎会知道?那都快四十年前的事了。”

王蝉:……

怎会知道?自然是家中的老牛一代又传一代,特特传了下来。

说起来,这事不止赵大山是苦主,赵家的牛儿更是苦主。

耕牛养护得好,一般能活二十多年,久的甚至能活三十年,赵大山被骗走的大家当,便是家中的牛儿。

“……要按照你们两脚畜的说法,我该唤它姥姥的。”老牛哞哞叫,伤心得滚圆的牛眸里都有泪积蓄。

那时,赵大山七八岁的年纪。

乡下地头,娃儿也是劳动力,得干活,不能吃白食。

赵大山的爹娘疼惜他,再加上家里光景还成,养着一头大水牛,平日里,赵大山只要操心放牛的活儿便成。

倒也不累,每日只要领着牛儿去吃河边鲜草,天热时候,让牛儿在水中趟上几回水,不要热病了。

再拿个箩筐和竹夹子,将路上晒干的牛粪捡回来。

常年累月,牛儿和赵大山亲昵得很。

他坐在牛背上,脚丫子垂坠,牛儿每每都爱舔他的脚,惹得还是小娃娃的赵大山嘎嘎笑。

有一日,村子外头来了个和尚,一身破袈裟,瞧过去有些年迈,拄着个拐杖,一副腿脚不便的模样。

村子里的人心好,舍了粥和水,还送了好些块的馕饼,让和尚路上吃。

再往下走可没有村庄了,得再走好一程的路,和尚伤着腿走得慢,饿昏在路上可不行,要出人命的。

“阿弥陀佛,这老牛与我有旧缘,还望小施主慈悲,许我与母亲团圆。”

和尚化缘到赵家,瞧着牛棚里的老牛,先是一愣,一副难以置信模样,嘴唇颤抖,两眼泪汪汪,紧着,他拖着伤腿蹒跚而来,搂着老牛便痛哭,喊它老娘。

说这牛儿是他过世的阿母投胎。

因为生前业障,这才投了畜生道。

而他知道阿母生前有孽,这才出家做了和尚,积攒阴德,以求阿母的来生能再投人道,重新做人。

“这些年…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我娘,就怕它投了畜生道受大罪,娘啊娘,可算是让儿寻到你了!”

和尚抱着牛儿痛哭,一声又一声的唤娘,又哭又笑,鼻涕眼泪毫不在意地挥洒,感人肺腑。

而牛儿也奇怪,它伸出舌头在和尚身上舔个不停,一副舔犊情深模样。

那情境,当真好似久别重逢的亲眷。

……

赵家牛棚里,说到这儿,老牛滚滚圆的眼睛里,那滴牛泪哗啦啦掉了下来。

“赵大山傻啊,是真的傻——他怎么能傻成这样?”

“那老贼秃一说,他也跟着掉眼泪,明明他家里人打发那和尚,说甭管生前事如何,此生,这是家里的老牛,更是家里的劳壮力,费大银子带回来的,断没有舍了去。”

“和尚要真有心,就拿银子过来换。”

毕竟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和尚哭得不行,翻了衣袋,空空荡荡,一时往后踉跄两步,悲苦爬上脸。

“出家之人两袖空空,慈悲慈悲,还望施主怜悯积阴德,许我母子团圆啊。”

老牛翻白眼,“都把和尚打发了,他倒好,竟然在夜里的时候,偷偷牵了我姥姥到那贼秃手中……呜呜,可怜我阿娘,明明是它的阿娘,却被老贼秃冒认了娘,从此在这个家里就没了娘。”

“可怜我的老娘哟——”老牛一说苦便停不住了。

“没娘的牛儿苦啊,早早便要干活,农忙犁地,农闲拉车,一走就是几里路,一年到头就没个空闲。”

“你瞧我,我有娘护着,所以我都活成了二十有五的老牛了,到今天牙口还好得很。”

“……我阿娘就不行了,才堪堪十八便没了,两脚兽的十八,那还是一朵花。”

“苦啊,苦啊——我老娘没娘,苦啊。”

说着话,老牛恨恨又嚼了一大口的干草,对着赵大山可劲儿地翻白眼。

显然,它是将自己老牛娘只活十八年的账记赵大山的头上了。

王蝉:……

她觑了眼赵大山。

呃,赵大山听不懂家里老牛在骂他傻,瞧着老牛落泪,想到什么,还神游四方,末了跺了跺脚,转身去了灶房。

再出来时,手中拿着个黑瓷碗。

碗凑近老牛的眼睛,接了好一些的眼泪。

赵向生嘘他,“爹,你这是作甚?不是说不信邪么。”

“嘘,别嚷嚷,”赵兰香市井中摸爬滚打,小时更是听了许多乡村鬼事,自然知道,这牛眼泪可了不得呢,听说涂了它以后能见鬼,厉害着呢。

赵大山别扭,“我还是不信邪,那些邪门事都是和尚道士编出来的,就为了糊弄我们。”

“毕竟老话都说了,和尚不说鬼,袋里没有米……不过,我瞅着咱家里这老牛既然掉了眼泪,又碰上巧娘真有些怪,天意好似如此,不接又可惜。”

“我正好也试试,看看是不是真有鬼。”

老牛刨蹄,立马止住了泪。

脖子一扭,避开了接眼泪的黑瓷碗。

哼,才不给你占这便宜。

“没了?怎又不哭了?”赵大山盯着碗,再瞧牛儿,莫名觉得它今天好像格外聪明。

“平时也机灵,就是不爱听我话,但我媳妇的话它都听,我也就随它去,只当和它缘分不够,气场不够合。”

“自然。”王蝉解释,“它怪你把它的牛姥姥送和尚了,说它阿娘打小对它耳提面命,说你心肠软,容易办糊涂事,遇事得自己多想想。”

“所以平时你说东,它爱使着些小性子往西。”

但真乱来却没有,毕竟牛儿也机灵,知道赵家也是自己的家,当真闹得太过,回头说不得便被卖了。

做畜生难,做聪明的畜生更难。

听王蝉这么一说,赵大山不信也得信,怀念起旧事,还有几分感慨。

“送了牛儿,我也被自己老爹老娘打惨了,我老爹追了一路,却没碰到那和尚,又听了别人说,这和尚不止对我家牛儿说是他老娘投胎,也说了别人家的驴是他爹转世,还有别人家的猪,是他大哥投胎——”

得造多大的孽,爹娘大哥……一家子都投胎成了畜生!

这样一听,赵家人当下便知道,什么老牛是前世的老母亲,缘分未断,那都是骗人的话。

这是空手套白狼,就为了哄走别人家的牲畜。

牛一头可不便宜!

“我就是闹不明白,我家那牛儿,它为何这般亲昵那和尚,明明是头一次见,这般那般地又亲又舔,叫我不上当都难。”

赵大山左思右想,这么些年了,一直闹不明白这件事。

他觉得自己当年被骗这事,他傻是一回事,小时家里养的那头牛儿也给了他迷惑。

要打板子,他们得各大五十大板。

牛姥姥这事,姥姥也得负责。

王蝉看向牛棚中的老牛。

“你知道吗?”

果然,老牛是知道的,哞哞又唤了几声。

知道知道,阿娘说了,那人身上咸咸的,我姥姥那时爱吃咸的,阿娘还小,倒是不馋,就没舔了,姥姥馋得很,那和尚抱着姥姥,它憋不住就舔了一口,然后又一口——

这一舔,就停不下来了。

王蝉将话一转述,顿了顿,最后道,“那和尚应该是在自己身上抹了盐,又或者是泡了盐水,这才引得牛儿贪咸,瞧着倒成亲昵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