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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没有人应声, 观言也不在意。

如今这个公子是个话少的。

他将背上的竹筐提了提,呼了口气,收回了瞧匾额的视线, 好似也将那郁气呼出一般, 快步朝屋檐下头跑去。

“公子,你道我刚才在映月楼那儿听到什么了吗?”

映月楼,勇毅侯府主院的名字,裴老侯爷题的名。

他曾于月下深情表白, 执手诉衷肠,道夫人是他心中明月,娶了夫人, 是月老成人之美,这才映月人间。

从此, 他们的那一处院落便改了匾额。

被唤作公子的人十四五模样, 闻言瞧来, 一双丹凤眼生得极好, 略微有些清瘦,面上的线条却清晰。

不等人回话, 观言立马又道。

“老太太生病了,病这么多天还未好, 哈哈哈!”他做了个老态龙钟咳不停的动作,紧着又叉腰, 一副小人幸灾乐祸的模样。

“那些财宝丢得好, 丢得妙, 丢得老太太呱呱叫,好好好,老天开眼, 就该这样,让他们馋得很却搂不着,在河边瞧着干着急也没用!”

在主人家眼里,府里的下人像摆件一样。

但下人和主人又有何区别?

是人,就都生了一双眼会看,一对耳朵会听,一张嘴巴会说。

侯府孙孙裴由高出事,听说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消息传回来,暗卫只汇报消息便吃了好些鞭子,显然是被迁怒,可见此事隐秘又荒唐。

侯爷更是连夜赶去了建兴府城,又抄了家,搂了一城富商的十二条宝船,可惜,连夜赶回时,天公不作美,江上起大浪。

一个浪头又一个浪头来,船翻了。

这些事府里上下,谁不知道?

没瞧到老太太都为这搁出心病了么!小厨房的汤药罐子熬不停,老太太还没心思吃药。

侯府倒霉,观言便高兴。

叭叭叭说个不停,转头一瞧,就见自家公子推了一杯热水过来,指一叩,桌上的木头闷沉一响,他又一指茶杯,言简意赅。

“喝水。”

观言感动,“公子你真好,都知道我说得口干了,你等着,我喝了两口润润嘴,马上就继续和你说。”

紧着,他快快喝了水,一抹嘴,继续眉飞色舞。

“老侯爷提着个鸟笼上门,还哄着那八哥鸟叫人,唤美人呢,啧,也不害臊,都多大年纪了,还美人来美人去,偏一个有嘴说,一个有耳听,就我受不住。”

“不过——人老太太这会儿正想着财宝呢,哪有什么心思当个老头子口中的美人啊。”

观言嘿嘿笑,刻薄着脸幸灾乐祸。

“这下好了吧,当场就被老太太砸了个杯子,连骂三声滚!”

“三声呢!”他将手往公子面前一鼓捣,食指大拇指一扣,比了三的动作,特特强调。

宋毓之:……

他将人的手拨开。

观言也不在乎,径自说得高兴。

“啧,怎么就没把他这个负心汉给砸死算了?你说他要不要脸,都一脸褶子了,挨了三声滚也没脾气,凑近老夫人嘻嘻笑,拉着人手摸啊摸,一口一句美仙,再来一句亲亲,还说谁惹着他心肝肉生气了?他提着刀上门砍人去!”

裴老夫人姓白,闺名美仙,虽名为美仙,但她年轻时,容貌并不是出众的那一个。

相反,勇毅侯裴用宝年轻时生得颇好,裴由高更是像足了他。

观言做了个干呕的动作,表示自己受不住,这就跑回来了。

“喏,公子我厉害吧,足足装了一篓筐的炭回来,他们还不想给,嗬,不给我就撒泼,再去外头嚷嚷,呸,什么舅爷舅奶,明明就是阿爷后奶!”

“男人真薄幸,有了后头的娘子,前头娘子丢了就算了,自己的崽,自己的孙孙都不认,活得还不如畜生呢!”

宋毓之都无奈了,瞧了眼激动又愤慨的观言。

这会儿,他骂了男人薄幸后,想起自己和公子也是男的,慌了慌。

不好不好!地图炮开得大了点,连自己都骂了进去!

紧着,他便呸呸两声,连道不算不算,他和公子还小呢。

粗眉毛一挑,观言眉梢间都是得意。

“不怕,咱算不得男人。”

宋毓之:……

他暗暗叹了口气,视线一转,又落在杯盏上。

他思忖。

下一回,这水还得再烫口一点。

烫一些,嘴巴得用来吹凉气,就没空说这么多话了。

“咱老太太多好的人啊,生得也好,便是成老太太了,观言我都能瞧出来,老太太年轻时候,一定比府里这个好看,瞧公子的模样就知道了!”

“也不知道老侯爷是不是眼瞎了,就喜欢现在这个,真是气人,偏又奈何不得他。”

说到后头,观言嘟囔,拿了几块新炭在炭盆上。

火一熏,下头死灰复燃,炭火上有红光一闪而过,凉飕飕的屋子里便有了几分热气,将雨夹雪的寒气驱散。

观言跟着宋仲珩进云京投亲,他口中的老太太,自然是裴用宝先前义绝的夫人,宋舒婉宋老太太。

如今已经仙逝,万事休说。

裴用宝和白美仙夫妻情深,生活、府中一应的事,他也多让着白美仙。

云京不是没人知道,裴用宝年轻时在乡下有一门妻子。

如今的白美仙,是休妻后另娶的长官之女,说他见异思迁,见利忘义,这些话在京畿高门大户中都有。

一样为官,谁惧他勇毅侯府?

但一年情深容易,十年情深可能是假……

三十年,四十年的情深,却让人不能不说,许先前那缘分真是牵错了,后头的那个才是正缘。

观言神情悻悻,为宋老太太不值,也为自家公子不值。

哪有这样做阿爷的,都是血亲,现在这头的婆娘还没说话呢,他自个儿先折腾上了。

果真是有了后头的,前头的就是草!

宋毓之起身,推了些许的窗户,冷风透过窗户进来,将屋内闷沉的炁吹散。

他回头瞥了一眼,见观言实在挂怀,略略沉吟,便出言了。

“裴老侯爷体内有桃花蛊子虫,裴老夫人身上有桃花蛊母虫——”

“子虫离不得母虫,又以母虫喜怒哀乐为食,时时牵挂,她喜他便喜,她愁他便愁,外人不知二虫在,自是道情深。”

“啥?公子你说什么?”

观言的动作僵了僵,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几下眼睛,这才找回了自己说话的舌头。

“桃花蛊?”

“子虫母虫?”

“咱裴老侯爷被下蛊了?”

他一声比一声高,面上更是打翻了颜色盘一样,一会儿喜,一会儿怅,又一会儿生气……最后更是在屋里来回走,屁股上像是长了针子,才坐下便跳起,安静不得一刻。

“等等,等等——”观言拍脑子,头脑里都是风暴。

子虫母虫?

难不成老侯爷当初移心,并不是自己甘愿的?

那老太太岂不是没有被辜负?

可这么多年了,老太太也死了,便是公子都不是原来的那个,再是有误会,有苦衷,除了他这个外人,都没有人抱不平,更没有人介怀。

“怎么办,老太太和公子该遭的罪,早就都遭罪了!那虫,那虫怎这般可恶!”

观言嘴巴扁了扁,愈说愈委屈。

他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自小被人丢在野地,被心善的宋老太太捡回,养了给宋仲珩作伴。

说是主仆,实为兄弟。

宋仲珩缠绵病榻,面上有死人的青金之色时,恨着勇毅侯府,更是牵挂观言。

前头小七的肉身死去,船儿在江中微摇,淌尽了血和肉,化作灵填着天上的七曜之阵。

宋毓之挣脱,化成一缕神魂。

离开江心时,他虽浑浑噩噩,瞧着船上那一串的五彩石,却心生不舍依恋。

风起,彩石的绳串尽数断去,风卷着石头飘过江中,又拂过了绿树,更如阴影一般在屋檐下浑浑噩噩走过。

又飘荡数日,机缘起,神魂入这一具身体。

如太行道君猜测的那样,宋毓之神魂不散,能是天下万物。

入了这身体,自然便也承接因果。

对于观言,宋毓之烦他呱噪,却也只叹了几声,推了一杯又一杯的水过去。

无声提醒,说渴了吧,歇歇?

到后头,热水烫口,吹凉气少说几句。

哪里是虫子可恶,分明是人心憎恶。

宋毓之嘲讽地笑了下。

似是瞧出了观言的难受,宋毓之又开口解释。

“这桃花蛊,应是裴老侯爷自己所下。”

观言:……

他颇为哀怨地看了眼人。

这不是逗他么!

宋毓之倒没有胡说,炁机氤氲牵引之下,能瞧前因后果,在他甫一入这具身体,炁机弥漫整座裴府,他便瞧了裴用宝的一生。

乡间悍勇的猎户,勇武过人,妻子貌美,两人日子过得和顺,他也颇为钟情满意,尤其这妻子还孝顺他的父母,让他无半分忧虑,只要顾着前程便好。

和情爱相比,男子更看重的是权势。

入了军营,一路往上爬,什么都能舍弃,昨日并肩而战的兄弟,往日钟情的妻子……

能舍皆可舍。

他要做一步步往上走,做人上之人。

意外得了一对桃花蛊,他本想将子蛊落在上官之女身上,攀一份高枝。

不想中间出了个岔子,竟是母虫落在了人姑娘身上,自己身上落了个子虫。

自那以后,情不知从何起,一往情深,数十年如一日的事事依从。

而裴老夫人年轻时和现在一样,格外地受用他的这一份情深。

当年,她父亲母亲并不肯允这门亲。

毕竟是娇养在手中的宝贝,没道理军中大把的好男儿不要,要选个前头有媳妇的。

能休妻一回,谁说不能休妻第二回 ?

“美仙啊,咱另寻一个,三品的云麾大将军算什么?军中又不是没有,结发的妻子都能说休就休,裴用宝只怕心坏了,娘啊,怕你嫁过去会吃苦。”

“不会!”年轻的白美仙说得斩钉截铁,抚了抚垂在胸前的发,想起情郎说的话,羞红着脸,眼睛却自信发亮。

“裴郎说了,天上有仙人,地上有爱人,他只羡鸳鸯不羡仙,恨老天无情,让我们相见恨晚。”

“我知他情深,不会薄待了我。”

“唉,你不悔便成。”闺女喜欢,做父母的拗不过,也只得允了。

……

观言听了后更气了,重重一呸,跳脚骂老侯爷。

“原来没什么苦衷,说来说去,还是他瞧不起咱老夫人的出身,攀高枝儿去了!”

“呸呸呸,现在不要脸,以前也不要脸!这是祖传的不要脸!”

一句祖传不要脸,观言一瞅宋毓之,又有些悻悻了。

“公、公子,我没骂你,咱姓宋不姓裴,只传了老太太的根。”

宋毓之:……

饶是他,都被观言这一出出话说得丢了大白眼过去,颇为无奈。

“得了,你没头没脑说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观言嘴硬,“谁、谁没头脑了?”

宋毓之不理他,又看了眼窗户外头。

“算来,这母虫的寿数将尽,也就这十天半月的事了。”

“你方才说,裴老夫人这些日子病重不愈,一是心系千里外的财宝,心有愤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母虫将要亡故的原因。”

观言好奇,“母虫死了,老侯爷会怎样?”

会怎样?

宋毓之笑了下,唇边略有讥讽。

薄情之人,又怎会情深?

自是原来如何,现在也如何。

甚至,少了母虫的喜怒哀乐为食,子虫濒死,更会放大他心中的欲望,数十年的情深撕毁后就只剩下狼狈。

他会怒、会恨、会懊悔、会厌恶……

只想将这几十年来少享受的,一股脑地发泄出来,拼了命地去贪求。

权势是有了,可当初,他舍了貌美的妻子另攀高枝,盘算的也不是情比金坚,一辈子守一人。

钱权不用,他如此削尖了脑袋作甚?图好看吗?

他想的是,等人嫁入他裴府了,将后头的这个哄住,等他借助妻族权势大了,不说力压,只要不差太多的权势,他都能再纳几房。

谁又能拦他一个大男人三妻四妾?

老童生的女儿貌美,舍了可惜,可天下何愁貌美温婉之人,到时个个都漂亮!

只裴用宝挑蛊的时候,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竟将母虫下到了别人身上。

“他会作天作地,然后把自己作死。”

宋毓之沉吟,似是预料到了什么,眼带几分瞧大热闹的幸灾乐祸,略微有些白的唇一翻,吐了句冷冷的话。

观言:……

如何的作天作地,又如何的作死?

心里像有个猫爪子挠着一样,闹得人心痒痒。

观言还想再说什么,见公子拿着一卷书,摩挲着腕间的五彩石,顿时,他收了话头。

一般这时候,公子是不会再继续说了。

观言瞧着那串五彩石。

那一日夜里,公子再醒来,掌心便多了几方小小的五彩碎石,更是将它门用彩绳缠成串。

睁眼看来,目光也不一样。

两人都心知肚明,他不是先前的宋仲珩。

毕竟人睁眼之前,宋仲珩都没气了,观言眼睛哭得肿泡,趴在一旁哭自家公子命苦。

他不想太早去前头报丧。

裴宋不一条心,他们只会高兴公子没了,少了个上门打秋风的,也少了个累赘。

那一条血脉死绝,裴老侯爷更是清清白白做人了。

死人复活,一样的皮囊,却不一样的性子习惯,更甚至,那模样都有些影响,渐渐变了些。

一开始,观言也怕,但观察了几日,见他话少,行事也温和,自己去外头做活了,回来时桌上都有一杯水。

从一开始的水凉,到后头的水热,暖暖的冬日,让他的心头也暖和了。

话愈说愈亲密,无话不谈,无话不说,也喊着公子公子。

肯定不是邪门的坏东西!观言想问,难不成是石头仙?

但看他黏黏糊糊瞧石头的模样,观言撇了撇嘴。

“是公子喜欢的姑娘送的吗?”

宋毓之手上的动作一顿。

观言了然,看来是了。

“公子不去寻她?”

“不了。”宋毓之摇了摇头。

只见一双丹凤眼瞧着五彩石,里头有诸多情绪翻滚,却又压下。

最后,他将五彩石收拢于掌中。

观言撇了撇嘴,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

“公子,咱三平府城有一句话,你知道叫啥吗?”

宋毓之瞧了过去。

观言语重心长,有操不完的心。

“虫合虫莫追兔子,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我瞅着啊,公子你再摸着这石头下去,也快变成虫合虫莫喽!”

还喜欢人姑娘,拍马都追不上!

宋毓之:……

观言缩了缩脖子。

啧,公子这眼是愈发生得好了,不笑时冷得像冰冻三尺寒,多瞧两眼都能将人冻伤!

这不,自己这下便被冻伤了。

“反正我话是给你撂了,听不听在你自己,和你贴心,我才说这贴心话的——烧饭烧饭,我去烧饭了!”

说完,他一溜烟地跑了出去,顶着寒风缩缩脖子,像是后头有恶犬要追撵着咬人。

……

叫什么观言,早该改了名儿叫话多!

宋毓之盯着人背影瞧,暗暗磨了磨后牙槽。

恨不得当下便将人拽回来,让他把追不上那话收回去!

晦气!

……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却说另一边, 冯知州也和冯海棠说起了三平府城。

“阿弟要去九龙山?”冯海棠惊了惊,忙一叠声地问。

“如何去?府衙里一应的事儿你都不睬了?回头京里追究下来,擅离职守, 上头非得治你个大罪不可!”

地方官非诏书不能离任地, 便是回乡探亲的假都少,多是丁忧奔丧之假。

“不行不行!”

冯海棠本来正在择菜,这会儿手掐着菜,无意识地将菜掐烂, 沾了一手的菜汁,面上有担忧的神色,越想越忧, 连连摇头。

只要一想到九龙山,她便心慌得厉害。

漆黑的夜, 月色好似都朦胧着一层乌云, 光落在身上, 晦涩又阴冷。

挖掘得深深的坑洞里, 她和阿弟坐在里头,身下是一具红棺, 鼻尖都是潮湿的土炁,又腥又湿, 还有莫名的腐败气息。

让人只是闻了闻,便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心生惶恐畏惧。

那一夜特别的冷, 寒风呼呼吹来, 将洞边那一棵新种下的桔树摇动。

树枝只些许的绿叶,如厉鬼凄厉地将手朝天伸出,要抓个什么才肯罢休。

“吉时到, 埋上吧。”

圆脸的管事抬眼瞧了下月亮,紧着,视线一落,于高处冲她们笑,捻一捻胡子,语气漫不经心,简单得像是说了声吃饭吧。

紧着,簌簌的声音响起,随着铁锹掀动,流土一点点地覆盖,她再是摇头,再是哀求,再是求饶也无用。

月夜下,那一张的脸平平无奇,却像恶鬼一样将人纠缠。

多少个午夜梦回,她都在梦中惊醒。

梦到阿黄没有来,她和阿弟也没有从那一处地方爬出来。

她就这样搂着阿弟,眼睁睁地瞧着地里的虫子蜈蚣将她们的皮肉啃啮。

痛,好痛……

伴着痛的是密密麻麻的痒,缠绕到骨髓之中,叫人这辈子都忘不掉。

肉腐了烂了,最后成为两具小小的白骨,虫儿在眼睛里钻来钻去。

只这样一想,冯海棠就觉得眼睛痛得很,浑身都疼。

她丢了菜在菜篮子里,低头吸鼻子,不想让阿弟瞧到她这做阿姐的弱懦。

“我不去九龙山,你也不许去,咱都走出来了,再回去作甚?”她喃喃,囫囵不成句,“那样辛苦走出来的,你不知福,你不知福啊——”

“阿姐莫忧。”冯知州叹了口气,拿了帕子,拉过冯海棠的手,仔细将上头沾染的脏污擦去。

他盯着冯海堂的眼睛,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阿蝉姑娘和我一道去,她说快得很,今夜去,顺利的话,明日清晨便能回。”

“……阿黄在等着我,这么多年了,它在等着我,我、我想它了,”冯知州低头。

提起阿黄,他的声音便哽塞,“阿姐,我想阿黄了,真的好想好想。”

“阿弟——”冯海棠伸出的手颤抖,眼里也有泪。

“阿黄不在了,别怕,姐姐陪着你,姐姐一直陪着你,你别怕。”她伸手将冯知州护着,一如过往二三十年的时光之中,她护着他。

“阿姐,我这么聪明,过目不忘又能将书读得通透,这是阿黄在下头保佑我,我得去瞧它,看看这对它有没有害处。”

“要是有害,扰了阿黄投胎,我宁肯不要这聪慧!”

冯知州将王蝉说的话说了说。

过了房爷,天地都认,一句狗爹,初听玩笑话,实则是情,天地都有感此情,让恶人诸多筹谋落空。

“竟、竟是这样?”冯海棠喃喃。

“难怪,我就说,你小时候,阿爹常说你不如我不机灵,还愁如何是好。后来你读书那样惊才绝艳,夫子都惜才,留着你在学堂里进学,还给阿姐找活儿干,咱们的日子才过得下去——”

“我还道你是长大了,脑子也长开了。”

谁说只有相貌能长开,这脑子也一样,这叫后劲儿!

哪里想到,竟都是阿黄在荫庇着她们。

“竟是阿黄吗?”冯海棠又问,不是她不信,实在是太过稀奇了。

“对,是阿黄,那是一处应地,阿蝉姑娘说了,应地便是福地,那些人要埋我们,便是想看看,到底哪处地最吉。”

说起阿黄,冯知州又心中一阵酸涩。

人行畜生事,畜生却护人,生前护着,死后更是护着。

见冯天游压抑着声音哭,冯海棠心中不好受,也有些懊恼这一年多来和冯天游闹气,就因为去九龙山的事,怕东又怕西的。

可担忧有何用?

意外和明天,谁知道哪个先来?

当初,破庙里,烟霭村的大人们,各个都道她和阿弟遇到好人家,去享福了,她心中忐忑,可瞧着那高马大车,不可否认,确实也有几分欢喜。

哪里想到,上了车马,再睁眼便是要被人活埋。

果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有陷阱。

“我、我能去吗?还有还有——”冯海棠稀奇得紧,也想阿黄,它不止是冯天游的狗爹,更是她一手养大的猎狗。

“此去数百里,如何去?”

……

“咱们不走人途,走鬼道。”

听一句冯海棠也想去,王蝉估量了下,怕自己的灵不足,决定走鬼道。

鬼道缥缈,时常一处地入,再出便是数十里地外,遇到背棺鬼阿婆那日,王蝉走过些许路段,心中有底。

“既然婶儿也去,那我便要再备些东西了。”

王蝉回了一趟七弯街的王家,和王伯元交代几声,便又寻来了府衙。

这次过来,一并带来的,还有在香烛店买的香烛等物。

……

黄昏逢魔时刻,天色将暗未暗。

府衙后院里,冯海棠忍不住提了提心,瞧着前头,眼睛里都是紧张。

只见王蝉掐了道诀,指间现一道灵符,蓦地火光起,灵符带着火飞掠而过,将院子里堆叠的金箔银箔化去。

风起,灰烬盘旋上升。

“走,此时便是吉时。”

王蝉瞅准了时机,拉着冯知州,又拉过冯海棠,踏步往前。

一脚阳,一脚阴,人影一晃,天色彻底暗淡去的那一刻,府衙这一处不见三人的踪迹,只有香火安宁的香气于这处缭绕。

……

“这便是阴间?”冯海棠发出没见识的惊叹。

初入另一处空间,目眩片刻,冯海棠和冯知州两人相互搀扶,只须臾的时间,便缓过这劲了。

睁眼瞧去,只见天光晦暗,入目皆是黄土泥地,有亡魂麻木地往前,脚下步子匆匆。

环顾而去,隐隐能见远处的虚空处有幽幽憧憧的高楼眺台。

只见上宽下窄,一条石路蜿蜒而上,四周的树影漾着白茫茫的光,仔细一看,那些不是树,而是一柄柄锋芒毕露的刀。

刀插成一丛丛,成刀山。

如红花一般的虚影,更不是花,而是火海。

刀山火海拥趸,细窄石路往上,高山险峻,山顶高处便是望乡台。

王蝉见冯海棠好奇,开口解释。

“从那一处往南瞧,能看到人间阳世,心中挂念,便能瞧到故乡灵堂,因此这一处唤做望乡台,也叫思乡岭。”

冯知州也看去,正好看到麻木的阴魂攀上望乡台。

也不知道瞧到了什么,阴魂麻木的脸上有动容依恋之色,紧着是血泪簌簌落下。

当真是如诗文唱词中所言,望乡台上鬼仓皇,望眼睁睁泪两行。

“大人,我们走吧。”

王蝉将一早便备好的甲马符,朝掌心一吹炁,灵符微动,化作两道幽光入冯知州和冯海棠的双脚。

“这这——”冯海棠惊得不行,抬脚动了动,莫名觉得自己这腿有力得很,好似跑个百十里都不费劲的感觉。

王蝉走在前头,冯知州和冯海棠两人本还有些惧,多走几步,两人便喜欢上了这如乘风踩云的感觉。

风炁起,在两人腿边扬起骏马的虚影。

“咴律律!”耳边当真有马儿嘶鸣的声音,再踩步,人影在这一处疾驰。

漫天的黄表纸飞扬,伴随其中,还有金箔银箔的元宝从天上扬下。

这是方才王蝉烧化的,用以阴间借路的借路钱。

“我的——”

“我的——”

“是我的才对!”

老鬼阴魂经年未去投胎的,嗅到人气来,躁动难耐,还未靠近冯知州和冯海棠,便被这虚空落下的财炁吸引。

大钱大钱!

还有好吃的香火!

沾了修行之人的灵光,得了可了不得!

阴魂如雾气,又像是一块黑绸布,在虚空之中来回相蹿,夺着这难得的财炁。

“嗝~”一团鬼雾贪心,雾气化成一张大嘴,嗷嗷地将一众香火元宝吞进肚子里,落在地上成一个格外胖肚子的鬼物。

“好你个钱老三,你敢吃独食,吐出来,给我吐出来!”

动静颇大,王蝉都扭头瞧了眼,就见好些个阴魂如团,对着那胖肚的鬼物拳拳而去,尤其是对着肚子,打上几下,它不甘愿地呕几个元宝出来。

更有鬼东西嫌嘴巴吃得不够快,鬼爪子一剖,给自己的肚子剖了个洞。

趁着众鬼揍那胖肚子的,桀桀怪笑着将香烛往肚子里塞。

王蝉:……

她忍不住又化了些过去,手诀一掐,香火成一盘盘的宴席佳肴。

杜清晨的阿娘当真有每日早晚三柱清香,更在乡邻间眉飞色舞地讲王蝉术法高超,将自己儿子一双手治好的事。

“是个活神仙哩!人生得好,性子也好,王秀才这做阿爹的有福气呢!”

事儿太过稀奇,又见过杜清晨手废手好,旁人稀罕的时候,便想着烧三柱香有什么麻烦,初一十五拜了神仙后,便也王蝉烧了香。

寻常人家便是这样,心眼踏实,平时三柱香,要当真有什么事,盼着多多少少能顶点事,便是无用,也图个心安。

王蝉先前还道这些香火无用,入了鬼道后,便知这些香火的可贵,能宴鬼!

别小瞧这,如今七曜阵损,妖邪频出,便是人途和鬼道也多有了罅隙,像她这样修行风水之人,可不会少了和鬼物打交道。

以后,她寻着鬼问事,这些香火比金银元宝还顶事。

果然,就见那大肚子的鬼东西横冲直撞,又装了几盘香火入肚,注意到王蝉,用力一合手,行了个礼。

声音如洪钟,瓮瓮有气势。

“多谢姑娘宴请,但有差事,唤一声老鬼钱老三便成!”

他裂了咧嘴,又有几分馋的憨态,但舌有尺长,更有黑黑的阴炁缠绕,添几分邪。

冯知州和冯海棠都不敢多瞧。

王蝉:“客气了。”

转头,钱老三便训斥了其他老鬼阴魂几句,让众鬼别缠着王蝉几人。

“急啥,丢脸都丢到阳世人眼里去了,眼下天上星阵威力大减,人途鬼道交错,阴邪也可入人间,阳世修行之人亦会相托我等做事,哪还会一直饿着肚子?吃一时有什么痛快,长长久久有的吃才好,都给我表现好一点,下一回这姑娘——”它瞅了王蝉一眼。

王蝉知意,“我姓王名蝉。”

钱老三更欢喜了,“对,下回这阿蝉姑娘一定找我们,我们懂礼着呢!”

“去去!”众鬼嘘它。

嘴巴张得最大,吃最多的便是它钱老三了。

“竟有脸说这,老脸羞与不羞!”

钱老三不羞,大咧咧一吐舌。

“我这不是吐些元宝给你们了吗?还待怎样,自己吃不够快,怨别人嘴大,你才好生没理!”

……

王蝉带着冯知州和冯海棠两人继续往前,将后头一应的吵闹丢在后。

瞧了夺食的老鬼,又瞧了百鬼夜游,其中更有无头鬼抢头,万千金山银山开路,在冯知州和冯海棠提心吊胆的时候,终于听得王蝉一句到了。

两人的手被王蝉拉起,往前一踏,只觉目眩而来,能察身上好似有屏障的粘稠感。

待最后一只脚踏出时,清风吹来,带着九龙山清冽的山林之炁扑面而来。

……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不知不觉, 一轮弯月挂在了树梢头。

冷冷的月光落下,山林之中树影丛丛,夹杂其中, 还有风声阵阵。

冯海棠怔了怔, 一指远处的山头,声音有些轻。

“是九龙山没错。”

“小的时候,日出日落,我时常搬了小杌凳在家门口, 看的便是山的远处。”

“……想着进山的阿爹,也想着村里老人说的各种故事。”

山林幽深,除了豺狼虎豹, 更有各种离奇的传说,口口相传而下。

在少玩乐的山里小孩儿眼中, 这些故事便是戏台。

瞧着山头, 再配上天边的流云, 她们便能凑出一出出精彩绝伦的话本子。

就这样思想一畅游, 砍猪草、洗衣裳、操持家中生计……被种种杂事禁锢绊脚的灵魂便得到了自由,一日的疲惫都散去。

夜晚睡上一觉, 睡梦之中都是有趣的故事。

“九龙山——”冯海棠一指远处的山峦,“阿蝉姑娘, 你瞧那些山峰瞧着像不像巨蛇?”

“听我们山里的阿嫲说了,巨蛇争斗, 夺的便是化龙的机缘, 喏, 谁咬下月亮,谁便能从蛇蜕龙,说九龙山, 也是讨个吉祥意头。”

九龙山九龙山,总是比九蛇山威风。

王蝉瞧去。

山峦连绵而去,山形相叠,瞧着像九龙相斗。

最后有二龙龙头相争,一轮明月在山峦之中升起,像龙头相咬的彩头。

背脊微微拱起的巨山似有夺势之兆,然而,远处意外有连绵的小山在二龙中显眼。

只见它并不罢休,昂首而来,龙口对的位置便是巨龙脖颈致命之处。

似是不惧巨龙威,要将明月护下,让它跳出这一处山峦,于半空之中朝人间投下清冷月辉。

冯知州也环顾了下周围。

“阿姐,你还记得那处应地在何处吗?”

冯海棠摇头,几多怅惘。

“哪会记得,那时慌得很,能逃下山已经是万幸。”

那时,冯海棠心慌得紧,砍伤了自己,撒了些血在衣裳上,做出尸骨被野兽啃啮拖拽的痕迹。

紧着便是背着阿弟逃命。

好长一段时间,她带着阿弟都不敢离大人太近,瞧谁都像对方不怀好意。

也不敢去想,那有高马和车队的人是不是还在寻着她们。

路上,冯海棠狠了心,磨了石头将自己头发绞下,穿了破裳,装成一个瘦小的男娃。

她和冯天游一人一根竹杖,兜里的碎银子不敢多花,也不敢漏财,就这样,姐弟二人时常饥肠辘辘着肚子,靠着一双脚走了好远好远。

在冯天游一日日聪慧后,两人的日子才好过许多,也渐渐安稳下来。

冯知州面上也有失落,看着山峦喟叹。

“山林远看有形,近处山林之中,这才惊觉,我们作为人,竟渺小得像似蝼蚁一般。”

便是来到了九龙山,也难寻当初那一处应地。

王蝉没有说话,只拿出了那方狗脚迹。

一道灵入石头,此地瞬间风炁起。

风卷起地上落下的积雪,飞扬而起。

洋洋洒洒飘雪之中,石中炁氤氲成狗脚模样。

冯海棠瞧过王蝉使这方石头,但再瞧一次,仍觉得十分稀奇。

就见狗脚纷纷沓沓地于飘雪中奔奔而来,似狗儿撒欢,小姑娘伸手拢了拢,眉眼低垂。

莹莹月光落在她的面上,轮廓温柔似有神性。

“莫闹莫闹,”王蝉眉眼都是笑意,指尖一点灵,于半空中写下阿黄二字。

“你记得它么,便是它的灵慧,又日日相伴相陪,这才使得你顽石有灵。

“去吧,带我们寻它。”

“它的家人——”王蝉回头瞧了眼冯天游和冯海棠,笑了笑,又回过头来,“它的家人都想它了。”

“汪呜——”虚空中好似有一道狗儿的叫声响起。

狗脚纷纷沓沓,虽不能在雪上落下半分印记,却始终奔奔在前。

王蝉跟在后头。

冯知州和冯海棠忙抬脚跟上,腿间的甲马符氤氲过一道灵,顿时,他们只觉得人身轻如燕,一踏步便是数里地,山景迎着风呼呼往后退。

“汪呜——”一道狗儿叫声起。

“汪呜——汪呜——”

风将声音拉长,倏忽的,随着狗脚迹纷纷沓沓而来,另一道狗儿的声音应和而来。

一开始轻声,似是带着疑惑,又有几分期盼。

薄薄的云将明月遮掩,风一吹,那薄纱似的云便被吹远,明月重新落入人间,山林便有了光。

王蝉停了脚步。

冯海棠还待说话,倏忽地,她张合的嘴巴停住了,看着前头出现的身影,恍若在梦中。

一旁,冯知州的神情也差不多。

“——阿黄?”冯海棠拉紧自己阿弟的袖袍,愈看,神情愈是激动,转头便道。

“阿弟,那是阿黄,对吧,那是阿黄!”

只见前头一棵繁茂的桔子树,树干后头走出一条狗儿。

它很大年纪了,步子有些懒,哈喇着舌头瞧向这边,狗头歪了歪,眼睛里有着通人性的疑惑。

月亮的光清冷落下,前头有树影重重,却没有狗儿的影子。

是阴魂。

“汪呜?”——小天?

“汪呜?”——花儿?

“是阿黄,真是阿黄!”冯海棠捂住嘴巴,激动得眼泪簌簌流下却不知。

“阿黄!”冯海棠。

“狗爹!”冯天游。

两人情不自禁地往前又走了几步。

听得一声狗爹,狗儿所有的疑惑都不翼而飞,欢快地汪一声,撒开脚爪子便往前跑。

狗脚迹在它周围撒欢,和它一般的节奏。

似是在欢愉老友的重逢。

冯海棠和冯知州矮下了身子,迎了狗儿的灵魂入怀。

在狗脚迹的灵炁氤氲下,便是阴魂也能有短暂的触感。

冯知州眼里都是泪,用力地将狗儿抱在怀中。

他的脸颊和它的毛皮贴近,落一滴泪在老狗并不丰茂的毛发之中,依恋又欢喜地蹭了又蹭。

嘴里唤着阿黄,也唤着爹,像小时候一样,没有讲究,随着自己高兴相唤。

只那时他身小年稚,是阿黄将他抱了满怀。

如今,是他蹲着地,将阿黄抱在怀中。

这一抱,这时才知道,记忆中那温暖又高大的存在,它其实并不大,还有些瘦。

呼哧呼哧着舌头时,能见狗牙掉了些许。

“阿黄,我长大了。”

千言万语,万般情谊,临到这时,冯天游竟只吐了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