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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钱秀珍精神一振, 朝王蝉瞧去时,眼里有希冀的光。

冬风将她潦草似枯草团的发吹乱,整个人疲惫又衰老, 如今, 被这眼一映衬,如死水注入了活水,倒是添了几分精神。

石头一分为二,拳头的大小, 上头有梅花印章的花样,细看,却又如狗脚一般。

正是被王蝉唤为狗脚迹的那方石。

“马伯伯唤做什么名字?”王蝉问。

“名字?哦, 名字。”钱秀珍回神。

对对,便是神婆招魂也得有名字和生辰八字, 没名字可不成……钱秀珍胡思乱想, 紧着脸又是一变, 连忙呸呸两声去晦气。

她家老马福大命大, 一定没死!

“马二一,老马唤做马二一, 二一添做五的二一。”

说着话,怕王蝉不明所以, 钱秀珍还做了个拨拉算盘的动作。

“马二一。”这名字倒是好写。

王蝉引了灵在指间,细细在半空中写下【马二一】三个大字。

顿了顿, 掌心一拂, 往石头狗脚迹中一推。

瞬间, 平地卷起了一阵风,风来得急又卷,将那方石头围绕, 更有狗脚的虚影在其中纷沓,落雪洋洋洒洒而来,美轮美奂,只片刻,地上便添上了一层雪。

狗脚踏过留痕,然而,那痕迹却又被飘雪掩上,叫人瞧不分明是否有印。

……

仙家手段,仙家手段!

钱秀珍屏住呼吸,都不敢大吭声了,好一会儿,见王蝉皱着眉没有说话,她心一沉,如坠千金。

“老马、老马是不是,是不是——”死了?

话还未说出口,钱秀珍便觉得头嗡嗡嗡地厉害,嘴唇打哆嗦,脚下也发软。

王蝉皱眉,也盯着狗脚迹瞧。

马二一的情况怪得很,似死又似生,且到了后头,狗脚只落下半爪,也许再过半日,又或许再过两日,他不是太明朗的生死便当真死去。

那时就一切都迟了。

“寻踪觅迹!”王蝉又打了一道灵到狗脚迹中。

只一刹那,氤氲的石中炁中,狗脚撒欢似的往前,动如脱兔,快似流星,狗脚在虚空之中纷乱地跑,好似真有一只狗儿正四处而嗅。

钱秀珍顿住了要哭的脸,瞪圆了眼睛去瞧,周围还一些瞧热闹的人没散去,瞧到这一幕,更是惊叹连连。

“天呐,我今儿这是瞧到了什么?石头里跑出了狗爪子,神奇,太神奇了!”

“嗐,这有啥,前些日子我才听说了,咱们下头的一处县城有个老道,疯疯癫癫的,冲撞了一队的迎亲队伍,拦着人队伍前不让过,非说这桩亲不是良缘,还说什么新娘子是假的。”

说这话的人嗤笑,“怎么就是假的了?人爹娘十几年养大,还认不得自己亲闺女的模样了?再像不过,也没个双生姊妹。”

有人附和,“大好的成亲日子,说这样的话不是讨打么!”

说热闹事的人点头,“对对,就是讨打。这不,新郎官气得不行,骑着马要去撵人,你道怎么样?”

说话的人神神秘秘一瞥周围,吊起了大家伙儿的好奇。

“怎样怎样,陈老汉快说!”大家心急,更有人知道此人,当下便嘘声,“我认得你,卖糕儿的陈二岭,你要不说,我们就去你摊子上吃白食了,再斟壶茶听你讲,更痛快!”

“去去去,吃糕得付钱!”

那人笑骂一声,也不卖关子了,得了些目光在身上满足得很,一捻胡子,将后头的话说了。

“疯道人哈哈一指人,口中喊着变变变,新郎官□□的白马都成了只白毛鸡,扑棱扑棱翅膀,跌得新郎官好一大跤,都见血了,吉日见血不吉,这婚事啊,自然推迟了。”

“新郎官摔了,一众亲朋好友谁能忍,各个都去追,那疯道人更是厉害,指着自己的鞋又喊几声变变变,一双破履就成了两只雀,他踩着雀飞到天上,一会儿就不见踪迹,奇吧!”

众人惊呼,直道稀罕得紧。

瞅着狗脚肆掠跑过,大家伙儿都不甘示弱,纷纷将自己听来的一些奇事说了说。

最后,听了一些风声的人道。

“这才到哪,前儿十五,我去观里上香,听着个消息,你们道是啥?”

“啥?快说快说。”

人一指天上,“咱们这天上罩着一口钟,妖邪难侵,但人也难成仙,这屏障啊,快破喽。”

“所以所以呢?”

“这都不懂!等这屏障当真破去,以后的邪门事更多,成仙的能人异士也多,我瞧这小姑娘手中拿着石,想来应是风水一门中的养石人。”

有对奇闻轶事感兴趣的,自然知道养石一门,当下便和大家说开了。

再看王蝉,明白其中奥义,大家伙儿仍然惊叹。

养石养石,养石一门不算冷僻,可这般年纪轻轻便一脚踏入修行之列的,可算是英才,再瞧这纷沓寻觅人的狗脚迹,想必养石有所成。

让人羡慕极了。

“走走走,回头咱们也去拜一处山门,学着仙法去。”这是激动的。

也有人现实,听着这话,白眼一翻翻到天。

“得了,还是莫想这些虚无缥缈的成仙事了,人啊,脚踩大地、头顶青天才成人,咱们先把人做好,踏踏实实,以后再近山方可成仙……你如今人都做得稀里糊涂,想什么仙呀。”

……

“汪唔——”狗儿呜咽的声音传来,带几分邀功,声音缥缈似无。

王蝉眼睛一亮,“寻到了,就在不远。”

钱秀珍一下便也撑起了身子,探着头瞧,“哪呢,老马在哪呢?”

“龙虎团圆将,速急现令光,风成索,现!”王蝉又掐一诀,指尖风如索又似光。

只见一指往前,风炁跟随着狗脚的踪迹袭去。

只片刻的功夫,风便索着的一团东西回来,轻轻落地上,王蝉收了诀,指尖那道光亮的风炁也散去。

“这是什么!”大家伙儿又惊又好奇,往后退了两步,探着头往里头瞧。

盘旋的风散后,也将里头的东西现出模样。

“嘿,这不是刚刚赵管事买的那只羊羔吗?”

有一早便瞧热闹还未走的,眼一眯,当下便认出了羊羔。

无他,五十五两银的羊羔,想不记住都难。

说曹操曹操到,路的另一头颠颠跑来一个穿灰鼠皮袄的管事。

只见他头戴同色毡帽,一边跑一边按住帽子不让它飞了,一边手指前头,气喘吁吁模样。

“羊、我的羊!”

他跑到羊羔面前,拿着绳子一把将羊羔的脖子扣住,这才放下心来。

“嗬,你们是不知道,我还在前头买果子,刚刚就来了好大一股邪风,卷着我买的这头羊便走——”赵管事稀奇。

“我能放手吗?必须不能,这要是丢了,不是丢羊,是活活丢了五十五两银,回去后啊,府里的主子非得把我卖了补数不成!”

怕大家伙儿和他抢,毕竟是大街上成无主的羊,谁都能牵走,赵管事嘴皮子一撩,紧着先下口,将事儿说了一通,转过头,见大家都盯着羊瞧,他有些莫名,也有些不自在。

“怎地了这是?真是我的羊。”

“赵管事,您还是先不急着牵这羊了,”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那邪风我们瞧了,是这养石人小姑娘招来的,你是不知道,这羊、这羊指不定是老马呢!”

“谁?”赵管事傻眼。

他只听过指鹿为马,今儿倒头一次听说指羊为马的。

“老马,马二一!喏,这处活禽摊的老板,人丢了两日一夜了。”

赵管事觉得荒诞,“说马就算了,还说了人?你们莫不是失心疯不成?”

他不信,摇头去扯羊绳子,“走了走了,不和你们啰嗦,一个个的眼睛都不行,这怎么会是人,分明是羊!”

还是生得还颇为工整的羊!

赵管事喜欢这只羊,左边右边一般大,仔细一瞧,两只长睫毛的羊眼睛都一般大,这会儿正瞧着前头,簌簌掉眼泪呢。

掉眼泪?

赵管事僵了僵。

“这、这——”他一指羊,荒诞又傻眼,眉毛又是拧巴又是乱飞,颇有些逗趣,“这羊居然会掉眼泪!”

乖乖,羊也会掉眼泪?

另一边,钱秀珍瞪大了眼睛,捂了嘴,难以置信又想要相信。

她瞧了王蝉一眼。

王蝉冲她点了点头,对狗脚迹寻来的马二一成了羊,心中也是稀奇,视线绕着人多瞧了两眼。

“眼下还不知马伯伯遭了何事,不过,寻着人名和气息追踪,这应是马伯伯没错。”

狗脚迹日日被王蝉温养,更是通灵,除了断生死,还可寻人,要是再养上几年,兴许石中炁中真会有狗儿的身影。

钱秀珍踉跄了两脚,紧着一扑扑过来,眼睛希冀地瞧着羊羔,颤抖着唇,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了一声。

“老马?”

羊羔的眼泪落得更凶了,扭头要去咬套着自己脖子处的绳子。

“老马哎!”钱秀珍一扑将羊羔抱住,又慌又急又无措,上下摸索,跟着一道掉眼泪。

“老马你咋成这样了?怎么办怎么办?对对,卖了你的是牛旺,是牛旺!找他找他,我去找他!”

提一声牛旺,钱秀珍勉强守住心神,抱着羊羔往四周瞧了瞧。

最后,她的目光索住了在人群后头的牛旺,“嗷的”一声叫,两眼通红地朝人扑去。

冤家,这就是冤家!

“避一避,大家都避一避。”人群哗然。

这会儿,谁也没有拦着钱秀珍,更是为她行了个方便,毕竟,不止钱秀珍急,大家伙儿也好奇,这马二一怎么成羊了?

还有,羊羔真是他?

更有些人恍然,先是道不会吧,紧着又皱眉。

“怎么了这是?”旁人不解。

“你们说,这牛旺养的牲畜这般鲜,吃过的人都道神仙肉也不过如此,会不会、会不会都是和这老马一样,不是牲畜鲜,是、是人鲜!”

说到后头,那人腿都打哆嗦了,瞧着笼子里剩余的牲畜,眼里有探究更有怀疑。

万幸万幸,这牲畜贵得很,他家贫,没舍得买。

“不会吧。”旁人一听,跟着悚然。

那厢,牛旺本在做生意,正和买家皱眉说着一只花斑水鸭的价格,见到王蝉搀扶钱秀珍,又一道说着话,半点儿没有在意。

妇孺妇孺,能成何事?

等到风卷着羊羔回来时,他这才回了神,眼里闪过一道惊惶和慌张,想要再跑,却跑不掉了。

无他,好一些人都盯着他瞧,毕竟他也是事主。

莫慌莫慌。

牛旺安慰自己,这哪是老马,分明是一只羊羔嘛,怎么瞧都是羊羔。

要当真是老马,让那小姑娘将羔羊再变成人的模样啊。

抓贼还捉脏呢!

“神经!你个臭婆娘又发什么神经!夫婿没了你尽找我作甚,又不是我勾了他去!”

牛旺个子矮,但男子就是比女子力气大,天生的。

在钱秀珍拼命嗷叫抓来时,他皱着眉头不耐抵抗,虽颇为狼狈,却也占了上风。

牛旺特特说了些花头话,就是为了转移别人的注意点,市井里的人都知道,那点儿风花雪月的事,大家伙儿的谈兴最浓了。

但是,这会儿,大家被这人变畜生的诡事吸引,谁也没有搭理他话里的心机,更没有接茬。

“牛旺,你要说这不是老马,那你说说,这羊羔为何会哭?”众人嚷嚷,义愤填膺,“我们可是瞧得真真的,这替老马媳妇寻老马的小姑娘,人可是有真本事的。”

“对对,我瞧得真真,石头一拍,里头就有狗爪子的虚影出来,刚有人说了,这是养石人,是方术士,以后要成神仙的人物,对吧小姑娘。”

说这话的婶子性子爽朗,还回头搭上王蝉。

王蝉:……

她颇为艰难地点了头,“对。”

不想考状元的秀才公不是好秀才,同理,不想当神仙的方术士也没志气。

爹不孬,她王蝉自然不能孬!

“小高人怎么称呼?”冯婶子好奇。

“我叫王蝉,婶子唤我一声阿蝉就行。”王蝉应了几句话,倒也忙得很。

有好奇她的,也有说自己家里好像有些不太平,要是得空了,还请她上门瞧一瞧。

当然,都乡里乡亲的,还希望小神仙小高人优惠一些。

王蝉:……

“走走走,你个铁公鸡,这种事儿也有的讨价还价。”方才便话多的冯婶子老妈子一样挤开了人,将手中的菜篮子往王蝉手中一塞。

她瞧着王蝉,目露希冀。

“拿着拿着,婶子我不劳烦阿蝉小神仙跑一回,你就给我瞧瞧,我前儿新买的一对丁香耳环,纯金的,这另一枚丢哪里了,闹心!”

“这啊,算谢礼。”

王蝉:……

她瞧瞧手中的菜篮子。

别说,还真挺丰富的,有荤有素,还有几个馍馍。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做了酒糟肉,将馍烤烤火或是过过油,肉搁里头,到时肉咸香有酒气,馍外脆里嫩,咬下一口别提多好吃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王蝉示意人将手伸出,在她手间写了道符。

最后一点符窍,低声念道。

“此间土地,神之最灵,通天达地,出入幽冥……寻!”

“好了,”王蝉示意人将手握好,等回了家,松开手心,到时她自是知道那另一枚金耳钉在何处,土地神会指点。

“这就行了?”递出菜篮子的婶子惊奇。

王蝉点头,“婶子去试试,不成再寻我。”

妇人咬了咬唇,探头又瞧了一眼那一处的热闹,恨恨一跺脚。

好一通热闹呢!

到底,她更牵挂自己值钱的金耳钉,捏着手就往家的方向疾步而去。

左右她家离得不远,快快些走,等寻到金耳钉了再来瞧这一趟的热闹。

这会儿杵在这,她一样焦心啊!

……

另一边,听得一句羊掉眼泪的控诉,牛旺心下一松。

他大咧地站好,斜眼瞧了下羊羔,不以为意又嗤笑。

“羊掉眼泪怎么了?”

“掉眼泪哪是人独有的?你们这些没见识的,都说羔羊跪乳,乌鸦反哺,这活禽也是通人性的。”

“别的不说,你们没瞧到那老牛和狗儿吗?人牵着牛去卖,牛眼掉泪,说不得人话却又好像什么事儿都知道,狗儿护家护主,还会在村口守人,多年不见亦认得旧主……桩桩件件,乡间常见得很,羊掉眼泪有什么稀奇的。”

他这话一出,好些人也跟着点头。

是极是极,牲畜也是懂情的。

羊掉眼泪,说不得真是巧合了。

大家伙儿都不敢想,要是人当真能变成牲畜被卖,宰了吃了,得一句肉鲜,这事多吓人。

简直是骇人听闻!

“是老马!一定是老马!”钱秀珍眼睛红得不行,“要真是你家的羊,它瞅着我哭作甚?”

“这——”人群的人又摇摆,“这话倒又有理。”

穿着灰鼠袄子的赵管事脸白,人群中,穿着不错衣裳,做管事模样的人也没差,大哥见二哥一样,彼此间面面相觑。

之前,主家阔气,可没少买牛旺家的活禽吃。

便是他们这些管事,主人吃肉他们喝汤,也讨了些许赏。

那肉,当真是鲜,鲜得不像话啊!

这要当真是活人变的——

“不会不会,怎么会是人呢?”赵管事尴尬一笑,说着不是,眼睛却颤动,这是怕。

“对对,瞧过去就是羊的模样嘛。”管事们自欺欺人。

钱秀珍急得不行,听得大家不信,更急,回头瞧到王蝉,立马丢了牛旺,一扑扑到王蝉那儿,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

“阿蝉呐,你有没有法子让你马伯伯变回原样?行的吧,一定行的吧。”

她语无伦次,手脚胡乱比划,“石头,那石头再拿出来试试。”

王蝉一时有些为难。

“阿秀伯娘先不急。”她一把将软脚又心急下跪求人的钱秀珍扶住,瞧了一眼她家摊子前的大锅,语带迟疑。

“倒是有一法子,不过这法子有些凶,一有不慎,说不得会伤到马伯伯。”

钱秀珍转头瞧羊羔,面上都是凄惶。

“便是死,也得做一个人啊,被人宰了吃了算什么回事,再没有比眼下更糟糕的情况了。”

她颤抖着手去摸羊羔。

“是吧老马,你、你也给个消息啊,咱就求阿蝉施法,是活,上天垂怜,是死,命数如此——怨不得别人,更怪不到阿蝉。”

“怨我们心坏了,竟眼红了别人家的财,想去瞧牛旺的劳什子秘法,这才有这一出难……怪我们,怪我们自己啊。”

王蝉瞧去,钱秀珍哭时,羊羔也簌簌掉眼泪,掉得更凶了。

瞅着自己的蹄子,它还要张嘴去咬,想将身上这牲畜皮咬去。

“阿蝉,老马就拜托你了。”钱秀珍一抹脸,下了决心,“不管结果怎样,我都感激你。”

王蝉:“好,伯娘莫忧,我定尽力。”

……

“会怎么做呢?”围在这一处的人,没一个舍得离开。

更有人瞧这处热闹,不明所以,却追逐热闹,垫脚昂脖也要瞧个分明。

便是牛旺,这会儿他心怀着不安和忐忑,被人隐隐围在了前头,视野最好,却没有了空隙逃跑。

“别不惜福,你这位置多好,没瞧着后头的人还在挤着瞧么。”有人见牛旺频频回头,忍不住数落了几句,“清者自清,要真不是老马,大家伙儿给你做主!”

“对对,给你做主。”

牛旺:……

稀罕!

“开始了开始了!”一声兴奋的声音响起,不约而同,大家伙儿的视线都被攥去。

只见王蝉用了钱秀珍和老马摊前的那一口大锅。

木柴堆叠在灶下,小姑娘也不用火折子,掌心拂过,“腾的”一下,明亮的火光蹿起,舔着上头的大铁锅。

“火火,哪来的火?瞧到没,你们瞧到没!小神仙不用火折子也能点火!”

“闭嘴,哪来的土包子。”刚羔羊都能卷回来,一点儿火有甚好稀奇的!

话虽如此,各个瞧着前头都屏住了呼吸。

火愈燃愈旺,一锅水也成了滚水,王蝉一个掐诀,小羊羔被架在了铁锅之上,一道去假存真符打入,沸腾的水炁好似活了过来一般。

它们是老马平日里宰牲畜时残留的怨煞,一遭得了灵便化形,如生了啮齿一样将上头的羔羊扑啄。

“人、人——瞧到没,羊变了人了!”周围围的人惊骇。

饶是有心理准备,瞧到这一幕还是吓得不行,手指着铁锅上头惊叫。

“闭嘴,怂就别瞧!”也有好这奇诡异事的,喝了人一声不够,还将人的嘴巴堵了,自己探头猛瞧。

果真是人形,只见蹄子变成了人的四肢,紧着是腹肚和背,最后才是人头。

人头出现时,王蝉眼疾手快,指尖附灵,于半空中急急又绘一道往生符咒。

得了灵而熏腾成炁的牲畜残灵被安抚,沸腾如鬼手啮齿憧憧的群魔熄去——

不知何时,飘雪愈落愈厚,洋洋洒洒而下,一阵风起,雪微微盘旋而来,卷着这些灵往虚空而去。

王蝉定神瞧了片刻,心中又添道明悟。

人填肚而宰牲畜,不行虐杀之事,残灵的怨炁便不丰,雪为天地洁物,残灵随着雪而入虚空,再积阴德,总有再为人的时候。

“好了。”

热汤倏忽冷却,铁锅下的柴火也熄灭了去,王蝉控一道风炁,将人轻轻往地上一放。

“老马,老马哎!”钱秀珍喜极而泣,又想碰马二一,又不敢碰马二一,面上都是关切。

“有没有哪不舒服?啊,能说话不?”

马二一虚得很,“我没事。”

大家伙儿这会儿神游四方,稀奇得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掐自己的脸,会痛会痛,不是梦!

“老马,既然没事了,就和大家伙儿说说,这都咋回事啊?你好生生的一个人怎么成一头羊了?是不是牛旺?和他有干系吗?”

问着这话,大家朝牛旺看去,心中都明悟。

老马没事,牛旺得有事了。

牛旺被瞧得抖腿,仍然嘴硬。

“关、关我何事,邪法,一定是瞧我生意好,特特做的邪法,你说,你究竟给人家多少银子了,才、才串通得高人和你演这出戏?”

“嗐!反正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牛旺本想冲王蝉喊去,对上她那双眼,莫名觉得格外的黑,黑得像寒潭,顿时不敢造次了,话尽数冲着老马夫妻俩去。

怕言语不够,他一踹将自己卖剩下的活鸭活鹅笼子踢来,嚷嚷道。

“城里哪个人丢了?你让她再把鹅鸭变人啊,我牛旺做这生意好些日子了,要当真是人,府城里得丢了好些个人!你见府衙有人报官了么,没有吧。”

王蝉跟着瞧了眼笼子,也不解,这些牲畜又不像方才的老马,有似活似死的炁。

“不是人,是好些个死人!”马二一瞧着牛旺,眼里又惧又恨。

“我这双眼瞧得真真的,你捡了好些个尸体,个个吓人得很,这儿的脑壳空空的,头发也没了大半,你把尸体往那池子里一丢,紧着尸体就化去,变成了野鸭野鹅……大一些的是羊。”

马二一抖着手指着自己的脑袋,示意那尸体骇人得很,后头被戳了个洞似的,里头的脑汁都没了,有男有女,有老也有少。

“我是坏心眼,想偷瞧一眼你养牲畜的秘法,可、可我再贪财,也做不出这样的事,那都是人啊,变成牲畜也是人,是一具具尸体,你、你怎么能拿这东西卖钱?不是坑大家吗?”

马二一不明白,牛旺究竟哪里来的胆气。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死尸?

这话一出, 围在四周的人心肝都颤了颤,纷纷往后挪了两步,离牛旺远一些。

能把死尸变鹅变鸭, 还能拿来卖钱, 牛旺好胆气,也好本事啊!

说不得他也和阿蝉姑娘一样会掐诀,要是偷偷下了手,这会儿不明显, 等晚上回家了,他们也变鹅变鸭。

到时,他们到哪儿哭去!

“哎, 你吃过牛旺养的活禽没?”众人纷纷言,交头接耳, 拍了前头那个, 又拍后头那个。

“没有没有, 牛旺这活禽老贵了, 跟抢钱似的,我舍不得买。”拎着菜篮子的婶子阿婆庆幸, “我家那汉子还馋,说要买一头给他补补, 听说是神仙肉一样的滋味,吃了后啊, 说不得也滋补得很, 给我数落了几句才歇了闹气。”

话匣子一开, 顿时止不住,好些个婶子阿婆在人群里就数落开了家里的汉子。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只拿那么点银子回家, 养媳妇儿子都不趁手,还想有肥鱼大肉、山珍海错,不给他买还不痛快,尽挑剔着说我小气,不懂得他辛勤养家的苦——”

“呸,回去我就和他说说这通事,”说话的人个个牛气,“要不是我小气,这会儿啊,他就擎着呕去吧!”

人群中传来好几声的干呕,其中,赵管事呕得最大声。

他一指指着牛旺,恨得是目眦欲裂。

“你、你、呕——呕!”赵管事狼狈又狠狠地一抹嘴,好半天才勉强停住肚里翻腾的呕意,盯着人放狠话。

“你等着你等着!真是好胆,竟敢拿这等肮脏货卖与我们赵府,还收这等高的价格——不让你将吃的连本带利吐出,我们赵府也甭在府城这一处混了!”

牛旺阴了眼睛,直盯着马二一瞧,没有理会周围人的讨伐。

他垂在两边的手捏了捏,上头有青筋暴起,是在忍耐。

饶是曾经走南闯北的马二一,大风大浪都经过,对上牛旺的眼神,心中又是一惊。

他瞳孔缩紧,人也往后缩了缩。

钱秀珍老母鸡一样护在人前头,扭头也朝牛旺恶狠狠瞪去。

“你待怎样,”钱秀珍喝道,“大家伙儿都盯着瞧,阿蝉姑娘也在这,你要是再敢动我家老马一根毫毛,谁也饶不过你。”

转过头,钱秀珍便拍了马二一两下,宽慰。

“老马莫怕,趁着大伙儿都在,阿蝉姑娘也在,你快和大家将事儿说了,都什么池子,咋地就能把死尸变成鸭鹅了?”

她公道得很,盯着牛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抓贼抓脏,咱们一道去那地儿,定把这牛旺锤得死死,省得他又在那装委屈样,倒打一耙,说什么咱们联合阿蝉姑娘眼红他生意的瞎话!”

“呸,也不瞧瞧人阿蝉姑娘是怎样的神仙人物,瞧着金银和土疙瘩一样!对吧,阿蝉姑娘?”

王蝉:……

惭愧惭愧,修行不够,倒还未到视金钱如粪土的境地。

“对。”

……

人群里,没有吃过牛旺家活禽的,心还宽着,瞅瞅牛旺,相互间交头接耳。

“往日倒是没瞧出,他牛旺竟是个光屁股打狼的家伙,皮厚又胆大,死人尸体都敢捡啊,厉害厉害!”

“我也佩服,莫说是死人了,河里飘来死猪,我瞧着都怕。”

“……”

“真有这样的池子?死人尸丢进去就成鸡鸭鹅了?”也有人抱着怀疑的态度。

“嗐,肯定是有,刚没听着人说嘛,咱们头上罩的屏障快破了,以后少不得妖邪之事。”

“就是就是,你没瞧到,人阿蝉姑娘是养石人传人,老马刚刚都被她施法,由羊重新变成人了,说不得啊,这牛旺也有什么奇遇,是、是——”

凑热闹的一拍大腿,“对喽,是养尸人也不一定。”

养石人。

养尸人。

莫名有些缘分。

大家伙儿惊叹地视线在王蝉和牛旺之间瞧来瞧去,最后冲王蝉露出夸赞的神情。

果真是英杰辈出,年纪小的更厉害些!

王蝉:……

……

那厢,马二一只是回想,便觉两股颤颤。

是昨儿凌晨的事了。

夜里静得很,更夫打了四更天的梆子,人难免犯困,盯着街道便没有那么严。

马二一特特裹了件黑布袄子,就连踩在脚下的都是黑布鞋,还寻了穿旧的那一双。

鞋底踩薄了些,动作轻。

出了玉带桥一路往东,沿着桥下的水流一路往上,很快,他便瞧到了牛旺的身影。

牛旺撑了船。

一开始,马二一没有太在意,养活禽这东西,远着点人烟更合适一些。寻一处水草丰茂的地儿,鹅和鸭也会自个儿在水里讨食,主人家捞螺捞虾都方便。

牛旺养活禽的地儿,是一处好地方。

水草丰茂,水上有个汀州,中间有杂石和泥地,干燥的地儿也有,给活禽歇脚,竹子破木板搭一处的鸭棚。

外头的水草更是肥厚,冬日冷肃的季节,那草还清凌凌又绿油油。

汀州上圈了一处地,养着零散几只的鹅鸭。

不错不错,这地儿倒是不错!

马二一依着自己的经验,正在暗暗点头,也跟着停了船。、

他想悄悄下去瞧瞧,这汀州是否有哪个独到之处,这才养出了那般价高的神仙肉。

倏忽地,他回了神,察觉到不对的地方。

这鸡鸭鹅的数量不对呀!

只这么几只,按着牛旺卖活禽的速度,只两三日便能卖完。

卖完后,后头的货又该怎办?

小的那些呢?牛旺养在何处了?

一定还有另一处地的存在!

心思流转,脑子动得飞快,马二一立马在心中下了断言。

他不急着下船了。

果然,就见牛旺查看了下鸭鹅,鸭房里添了几盏灯让它们暖和后,他拿了个大大的鱼叉子便又撑了船。

马二一心下那叫一个激动哟!

他心中有所感知,接下来的地儿,一定是牛旺能养出神仙肉的秘地!

怀揣着火热热的希冀,马二一跟在后头,也不敢掌灯,就这样摸着黑淌船,怕撩起的水声太大,他都不敢离太近,也不好大咧咧站起撑竹篙,只贴着船小心地划着船桨跟着。

越跟,他愈是皱眉,眼里有狐疑之色。

怪,太怪了!

这地儿好生的偏,都出了城外,最后,牛旺竟将船儿划进了一处山洞。

洞好黑好黑,压着上头高高的山,像一个张了嘴的怪兽在河中张口,只等着猎物自己进去,让它饱食一顿。

……

西市。

马二一说到这,也不知道是后怕的,又或是冷的,牙齿磕绊地直哆嗦。

眼一抬,他指着牛旺的手都颤抖了。

“我停了船跟进去,只瞧一眼就怕了,你拿着个鱼叉子,像是叉鱼一样,将水淌来的尸体一具具叉到岸边,就搁在大石头上晾着,好生吓人,好生吓人。”

那一下,马二一吓得是七魂去了六魄,一下就魂不守舍了。

牛旺掌了灯,像回到自己的地盘一样,为了不错过水里淌来的尸体,他甚至在石壁上插了好些个火把子。

手中的火把子一碰,火光一盏盏地点燃。

一下子,漆黑的洞里有了光亮。

山上淌下来的水哗啦啦作响,送来缺了后脑缺洞的尸体,尸体脸色白得很,圆瞪着眼睛还有惊恐。

和马二一如出一辙的惊恐。

前头,牛旺却高兴得很,“哈哈,又来一只,今儿收获颇丰啊!”

他叉了尸体上岸,丝毫不惧,还将尸体背了起来,往里头又走了几步,一扔扔进了一处积蓄着水,好似池子一般的地儿。

那水也怪得很,凛凛寒冬,它氤氲着水炁,瞧不清下头的水质,尸体入了其中,只片刻的功夫,那水炁便缠了上来,隐隐有沸沸响响。

紧着,尸体好似化了去,或是成鸭,或是成鹅。

牛旺一气儿扛了五具尸体,一点儿也不疲惫,瞧着鸭子便皱眉,瞧着鹅就松了松眉眼,羊羔等大一些的活禽,他便喜上眉梢。

一样是尸首变化,可客人不知啊,羊羔卖得的铜钿更多!

……

西市。

马二一句句控诉。

遭了这么一通罪,短短两日一夜的功夫,他那一张四十多岁的脸都添了好几分沧桑,钱秀珍再喊一声老汉,一点儿也不突兀。

“我瞧着这一幕,吓得哆嗦腿走不动路,又闹了点动静给你听到,你转过头来见是我,一下就红了眼,把我踹进了那鬼池子。”

“什么证明,我就是证明!我就是人证物证!你、你个杀人犯!”

马二一激动,还吃了两口冬风,呛咳个不停,紧着捂着心口便道。

“报官!”

“那路我还记得怎么走,我领着府衙的衙役走一趟,咱们丢一个尸体到里头,事实能说话,大家伙儿立马便能知道,究竟是我胡说,还是你撒了慌!”

……

别啊,尸体再变活禽可不行,影响人的轮回。

王蝉怀疑,那一处的池子兴许是转生池,那氤氲着雾气的水不是寻常水,而是黄泉水。

据说,河流的尽头便是黄泉,是以,中元时祭河灯,人们写下哀思在灯盏上,依托流水入阴间黄泉。

如今七曜阵损,鬼道人途频频交错,黄河水由阴地而漫,现入人间地。

在七曜阵未有之时,这方事在典籍中也有寻到旧例。

“不能用尸体,用牛旺大叔吧。”王蝉瞅了眼牛旺,对自己的本事有数了。

有一句话怎说来着?

一回生、二回熟!

“刚刚替马伯伯脱兽身时,我头一回做这事,也没个经验,心中难免忐忑,这会儿我有了体会,有把握得紧,一定不会出岔子!”

王蝉煞有介事宽慰人。

“牛旺大叔莫怕,等你入了那池子,要是变不得牲畜,就是马伯伯胡说,冤枉了你。”

“要是变牲畜,倒也不怕变不回人,你还得吃一场官司,我一定尽力而为,让你恢复原样,不会将你卖了宰了。”

这话才出,牛旺大喝一声,扭头就要跑。

“跑、跑了!牛旺这小子要跑!”

“拦着他,大家伙儿拦着他!”

人群中,大家伙儿嚷嚷了起来,要将牛旺围住。

下一刻,就见牛旺拔出了腿上的一把刀,平时杀牲畜的。

此时,他眼红得像被困的野兽,将刀往外一划又一划。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

“不好!”大家惊呼,“躲着点,牛旺手上有刀!”

这时,平地莫名起了道风,风如鞭似索,一下便缠上了牛旺的手。

“啊,痛痛痛!”牛旺哀嚎,一个吃痛,刀便落在了地上,直直地往他脚上钉去。

杀牲畜的刀锋利得很,落地又有冲力,一下便将他的脚扎破,氤出了血。

大家伙瞧王蝉,默默往后让了让。

小姑娘瞅着乖巧模样,倒是挺凶的,罢罢,他们就不凑数了,留给这有本事的人吧。

王蝉:……

她说这刀不是她控制的,有人信不?

……

牛旺闹这么一出,谁都知道,他心虚了,害怕了,马二一所言极是,是有这么一个地儿,也是他牛旺将人踢进了池子里,这才活人变活禽。

万幸——

山羊胡的糕点摊老板陈二岭一拍马二一的肩膀,为他庆幸。

“万幸这牛旺一时情急得很,也没多想,只把你踢进了池子。这要是杀了你再丢池子,便是有阿蝉姑娘在,你再搁铁锅上蒸上个半时辰一个时辰,变回来的,也只一具热乎乎尸体喽!”

“老马哎,以后还是好好做自个儿的生意吧,别半夜去跟人了,不好。”

马二一:……

这话听着好意,咋有点噎人?

“对对,”他苦笑,“经了这一遭啊,我算是明白了,人真不能生贪心,更不能生一丁半点的坏心思!”

“谁知道前头搁的是陷阱还是馅饼?不敢了,下回是真不敢了,我啊,老老实实做自己的生意就行,再不贪心了。”

王蝉在一旁听了,也觉得颇为神奇,马二一有这出祸事,还真是他自个儿贪心了。

两人虽都是活禽生意,可买东西的人是不一样的,要说生意有损,也只些许。

寻常百姓想要买鹅鸭活禽,吃不起价高的,寻的还是马二一这价格寻常的摊主。

一点贪心,便换来一点担心。

……

“哎,这牛旺该怎么办?”大家七嘴八舌问。

“对啊,总不能就这地儿搁着。”再瞧赵管事等人,大家都怕他们恨极,要行私刑了!

“报官府,这事儿得寻官府走一遭!”有些名望的陈二岭拍板。

钱秀珍和马二一这苦主也狠狠点头,“对,让他坐牢!”

对上大家瞧来的目光,王蝉点头,“是得报官府。”

人命关天,官家食君俸禄,俸禄从何而来,百姓中来,自是得为民做主!

……

很快,官府的衙役便来了,穿一身的皂衣,脚踩皂靴,腰间配一把长刀,板着一张脸格外威风。

待听弯大家伙儿说的话,他那张板着的脸板不住了。

一脸狐疑地瞧了瞧苦主事主,再瞧瞧王蝉。

人变活禽?

山洞淌下许多尸体?

他莫不是在听坊间的奇诡故事?

一人是胡说,二人也可能胡说,眼下这里围了这么多人,大家伙儿总不能串通一气儿,故意消遣他们官府吧。

“神了神了!”这时,一个妇人兴高采烈地跑来,人才来,一把便攥住了王蝉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她喜上眉梢模样,扭了脸颊,左边完换右边,让王蝉瞧。

“多谢小高人,瞧到没,我这金耳钉寻到喽!”

来人正是方才往王蝉手中塞满满当当一菜篮子,说是谢礼,让王蝉给她绘了道灵符在掌心的冯婶子。

她激动得很,绘声绘色。

“……才到家,我依着小高人说的话将掌心伸开,紧着,我觉得我那一处屋子像是活了过来一样。”

“嗐,也不能说是屋子——”她思忖,“土地,对对,就像土地神应了喏,我感觉脑袋瓜子特别的清醒,脚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己在屋子里走,只三两下,我便寻到了这另一枚金耳钉,你们道在哪里?”

还不带大家摇头道不知,她叉着腰便哈哈笑了起来。

“在我前儿日子施花肥的一株豆绿上头!也不知道怎么丢的,那耳钉就落在叶子里头,害我一通好寻。”

王蝉被快乐沾染,杏眼里也沾了笑意,为找到耳钉的婶子高兴。

“寻到便好。”

“那这篮子的菜肉——”王蝉低头一瞧菜篮子,又是一笑,声音都轻快了,“我就却之不恭了哦。”

“收着收着。”冯婶子笑得眼角都舒缓,摸了左边的耳钉,又摸右边耳钉,欢喜得不行。

能瞧出,她年轻时的模样定是生得不错,如今三十好几模样,身段依然苗条,说话利索又热情。

“冯姐姐?”衙役瞪圆了眼睛,诧异在这儿瞧到了冯海棠。

“哟,是赵二啊。”

冯海棠也意外,左右瞅了瞅,没瞅到羊羔,倒是瞧到了一脸蔫白的老马。

她一拍脑门,懊恼自己来得迟,那通热闹到底没瞧个透彻。

这羊羔怎地这么快就变成人了?

也不等等她!

“这是报官了?”冯海棠瞅着赵二,见他不是太相信周围人说事儿的模样,瞬间揽了活在身上。

“真真有这怪事,刚我瞧他还是一只羊羔呢!”

冯海棠一指马二一。

“这样吧,你先将人带去府衙,一会儿我给小弟说,指定不让他说你胡乱拘人,行事荒唐!”

她顿了顿,又道。

“寻常人会唬他,他总不能说我这做阿姐的帮着外人说话,胡诌一些怪事唬他一个知州吧。”

王蝉和周围人听了冯海棠和衙役赵二的话,都瞪圆了眼睛。

乖乖,这说话利索又热情、还格外珍惜一对金耳钉的婶子,竟然是建兴府城知州大人的姐姐?

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呀!

人靠衣装马靠鞍,王蝉再瞧手中的篮子,寻常的菜色好似都沾了知州大人的官彩,一下高大了些许。

王蝉:……

错觉,错觉!

“好嘞!”那厢,赵二得了句话,像是一下就有了主心骨,也觉得这事儿应真有奇诡。

他命人捆了牛旺,再带上马二一和钱秀珍。

捡尸身化活禽这事另说,苦主在这,哀哀控诉,一个谋杀未遂是跑不了了!

至于王蝉——

他看了一眼王蝉,咳了一声,都不知该以怎样的姿态和她说话。

别瞧人年纪小,听着旁人的话,这位本事可不小,好像还有点凶,牛旺这脚就是人扎的,这会儿正抱脚哀嚎呢。

旁边,冯海棠拉了个相熟的婶子,听人绘声绘色地讲方才的热闹。

王蝉是如何如何将老马重新变回人,又如何如何唬得牛旺露了怯,又如何如何抢了人刀子。

“……厉害着呢,风嗖的就来,像鞭子一样。”

冯海棠愈听愈心惊。

山洞流水来的尸首,将尸体变为活禽的水……尸体脑壳有窟窿洞,这后头、这后头怕是还有个凶狠要命的祸秧子!

桩桩件件,件件桩桩,她那不成器的老弟都应付不来啊。

冯海棠一把拉住王蝉的手,目光闪动,有殷殷之色露出。

“小高人,走一趟府衙吧。”

王蝉低头瞧自己被人握住的两只手腕,抬头再瞧一眼前头。

那儿,牛旺以一样的姿态,被赵二衙役捆了手。

赵二喝道,“老实点!”

王蝉:……

要不是这婶子还称呼她一声小高人,这般用力,一副怕人跑了的模样,王蝉都怀疑,自己这会儿也被人拿铁索扣了手。

……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建兴府城的府衙坐落在城南靠东的方位, 府邸气派恢弘,一路走来是石头铺就的道路,能容四辆车马并排而过。

不远处有一绿瓦红柱的亭子, 红底金字, 上头写着申明亭三个大字。

琐碎之事,又或是府衙公告便是在此处颁布。

因为有申明亭,一些冗杂细小的摩擦,里长又或是府衙的官役在此处便能处理。

只有大事才真正有人击鸣冤鼓, 进那巍峨恢弘的府衙,见县官老爷,又或是知州大人。

衙门大字朝南开, 有理无钱莫进来。

平头百姓也都怕麻烦,很多时候, 大事便化小, 小事能化了, 日子只要马虎能过, 就将就着过。

不过,较之他处的申明亭, 这一处申明亭多了一口井。

这井也奇,八卦形的井, 灰色的巨石打磨平整,保存得颇为不错, 仍是簇新模样。

但井口上头却又搁一块黑色巨石, 封了口, 一副不再用的模样。

王蝉好奇,“这井怎么荒了?是水枯了?”

又或是出过什么事?

一方井最怕的便是有人跌进去,出了人命污了井。

府衙这种地方——

王蝉抬眼瞧了瞧府衙门前的大狮子, 又瞧了瞧亭子上写的申明亭三个大字。

是人便有私心,海清河晏只是理想,往前往后的时间都做不到,世间是黑与白摻杂的灰。

真怕是有人以死明冤,投了府衙的井。

冯海棠也不知,“荒好些年了,我家小弟调来建兴这一处为官时,这井便是荒的。”

“据说啊,以前这地儿有个姓宋的大修士来过,撒豆都能成兵,厉害着呢,是个神仙一样的人物。”

“他朝里头吐了口仙气,这井水便清如醴,甜似山间泉,不止府衙的人,附近的人也爱来这一处打水。”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井就浑浊了,苦涩得很,吃了还遭瘟腹痛,来的人就少了,渐渐地,这井就这样荒在这了,应该是怕人跌下去,上头便拿石头盖上。”

姓宋的大修士吐仙气?

又荒了?

清如醴泉又浊似遭瘟?这一前一后的传说可差太多了!

王蝉正待细瞧这井,冯海棠瞅着府衙大门处,眼睛一亮,拉着王蝉的手便往前走。

“快快,我阿弟在那儿。”

王蝉转头瞧去,就见府衙门口站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

他颇为清瘦,和冯海棠生得有五六分相像,许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沉稳一些,唇边留了一口山羊胡,没有穿官服,一身青色常衣似书生。

这会儿也正朝这边瞧来。

……

“大姐,你来啦。”

冯知州踟蹰,有些激动,瞧着冯海棠上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处摆。

他瞧了一眼一旁的王蝉,想着有外人在,自己好歹是一州之长,太过小儿姿态可不行,这才勉强压下眼里热泪盈眶的热意。

“怎地,我还不能来了啊。”冯海棠翻了个白眼,不冷不热模样。

“能能能,”冯知州一叠声地应下,紧着就迎了人往府衙里走。

“瞧我,都欢喜傻了,咱们去里头说话,喝些热茶,这外头风大。”

冯海棠不忘强调,“先说好了,我还未消气,今儿来,也只是带阿蝉姑娘过来。”

冯知州:“是是是,我省得。”

王蝉在一旁瞧了,倒也没有意外。

方才来的路上,冯海棠便和她说了,她本也住在府衙中,只是和这阿弟闹了些矛盾,一年多不说话了。

搬出去不说,人冯知州带礼上门,她将人赶了去,半分不把他当一州之长瞧。

当然,这礼该留的还是得留下!不能因着生气而吃亏,礼又没犯错。

“嗐,长姐如母长姐如母,这辈子,我这操劳的心就是被这句话给诳住喽!”

冯海棠感叹连连。

“阿娘走得早,我长天游七八岁,小时候日子苦,去山上采猪草都得背着他,没有东西吃的时候,老宅西南角落里,那株榆树的叶子裹糊糊,蒸起来吃都像过年一样快乐,想想都好久以前的事了。”

想起旧事,想起老宅,冯海棠眼里都是回忆,眼神柔了又柔,利落的嗓子都小声了些。

自然而然,她又想起了在老家时养的狗儿,心中一阵怅惘。

那时,狗儿护家,日日踩着狗窝里的一方石头磨脚丫。

当时只道日子寻常,如今却再也回不去了。

“也就他聪慧,学堂里的先生惜才,不收束脩地教他,一路咬着牙往前,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这才摸爬滚打到一州之长。”

冯海棠自嘲,“喏,打小操心,都操心惯了,就是到了这会儿都操心!”

她扭头瞧王蝉,拉了拉王蝉的手,眼里有惭愧之色。

“刚一听那些邪门事,我都顾不上还生着气,就先替他操心上了,就怕他处理这些公务,回头对上那些邪门事吃亏,还望阿蝉姑娘莫要怪我心急,拉着你就来府衙了。”

“实在是、嗐,实在是不知道哪些个人是有真本事的!”

冯海棠跺脚。

坊间自然也有能瞧事的,只鱼龙混杂,她哪知道谁有本事呀!

一小菜篮子的谢礼,又让人帮她寻金耳钉,又让人上府衙,厚脸皮,着实厚脸皮了!

“没事,左右我也得去那一处山头瞧瞧,不碍事。”王蝉不以为意。

……

府衙待客茶亭。

冯天游听了西市这一出的邪异事,顿时大惊,手中的杯盏都拿不稳,磕碰着声响。

“不好!”

只一下,他便也和冯海棠想一道去了。

死尸自流水淌来,死得古怪,头上有坑洞,里头无脑汁——

只怕这后头还有个祸殃子!

紧着,他又想起一事,忙唤了管家来,起身,扯着人走到一旁,低声问道。

“老冯,咱们府里可是买了西市的鸭鹅活禽?就唤做牛旺的汉子,听说价颇高,除了鸭鹅还有羔羊。”

被唤做老冯的管事五十来岁模样,发花白却精神。

听到这话,他顿时两眼一瞪,有炯炯之光迸来。

“你也说价颇高了,你给我多少银钱了,还想着吃那口神仙肉,没有!要想吃也成,再添一些伙食费,我给你跑一趟!”

说完,他看了眼冯海棠,只道冯知州要给大姐吃好的。

显然,冯管事只听过西市牛旺家神仙肉的美称,却不知今早市井上那骇人一事。

“没有好哇!没有好哇!哈哈哈。”冯知州提着的心放下,像是遭了场大劫,劫后是庆幸。

他痛快一笑,头一回不再抱怨陛下开的俸禄少,嘀咕当今小气。

冯知州拍了下老冯的肩膀,不住夸赞。

“你这家当得好,吃什么神仙肉,咱小地儿出来的,菜自己种,活禽得自己养,这样吧,你去抱一些鸡崽鸭崽回来,府衙西边那处地儿也交给你用了。”

末了,他左思右想,又怕鸡崽鸭崽也不保险,期期艾艾,迎着老冯要吃人的目光,试探地又道。

“外头买的总不如家里的,不如,咱抱两窝蛋?”

老冯:……

还抱两窝蛋呢!你咋不去上天呢?

“我不会,”他扭头,硬邦邦道,“我给您跑一趟,买两窝生蛋回来,大人您看着办吧,左右这活儿你年轻时干过。”

“嘘嘘。”冯知州小声,特特还回头瞧了瞧王蝉那处。

“有外人在呢,老冯,留点面儿——成成成,你去买,我来抱我来抱,这活儿我是会,自个儿抱窝还比外头实惠一些。”

摆手唤老冯下去,冯知州抻了抻衣裳,踱步往茶厅这处又来,转头便对上王蝉的眼睛。

他顿了顿,忍不住清了下自己的嗓子,“咳咳——”

这丫头眼这般亮,瞅着好似还憋着笑意,难不成听到了他要抱蛋的事?

不应该啊——

特特压低了嗓子,又躲外头说话了呢。

冯知州瞧了瞧茶厅和回廊的距离,暗暗比划了下,这才放下心来。

“要当真有此事,只怕这是个大案。”冯知州沉痛,“我点一些人马,和你一道去那处瞧瞧。”

王蝉本要独身一人,去马二一说的那一处山涧瞧瞧,不过,听了冯知州一番话后,她便依言改了心意。

人变活禽是奇诡事,空口白牙的,便是知州的阿姐帮衬说话,也不能草率定案。

回头卷宗上一写,往上一呈,上头写着阿姐亲闻亲见,长官见了都得发笑,岂不是儿戏?

王蝉又小心,“不需要人多,也不知道那吃人脑的是什么怪东西,人多事杂,反倒累赘。”

也是。

恶人衙役能斗,恶鬼可不一定。

冯知州想了想,便也应了。

打铁趁热,怕再有人命出现,冯知州当即点了两名衙役,又带上牛旺和苦主马二一,跟着王蝉一道往那处山洞去。

去的时候,又依着王蝉的话,带上官印,两个衙役也穿着府衙皂衣,腰间配有利刃。

天权神授,官印由天子颁布,本就有威势,寻常妖物鬼怪瞧着官威轻易不招惹。

赵二好奇,“阿蝉姑娘,还有哪些东西能辟邪?”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凶气去了几分。

“我听冯阿姐都说了,市井里有一些人说,以后邪门事更多,咱们天上那道屏障要破,我自己倒是没啥,了不得就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我家孩儿还小,这会儿知道一些,总好过遇事了再烧香吧。”

王蝉理解,为人父母,想得都是孩子,她爹也这样。

想着王伯元,瞧着大块头的赵二,王蝉都亲近了几分。

“能辟邪的东西,”她思忖,“好多呢,小豆锅灰都成,驱五毒,打灰簸箕,又或是撒灰在道避鬼……要当真遇到事,预防鬼物抢身,可拿锅灰划一划鼻子,如此也可挡些许时间。”

当然,一众辟邪之物里,王蝉最喜欢的自然是石头啦。

《用石镇宅法》中都写了,凡人居宅处不利,有疾病、逃亡、耗财处,以石九十斤,镇鬼门,大吉利。

“对对,就是这一处的山!”

船上,马二一激动得很,打破了王蝉和赵二两人的闲谈。

他一下便站了起来,指着远处的山头,手指都有些颤抖了。

一旁,牛旺恨恨地扭过头不说话。

他手和脚都被捆着,听到马二一的话,一路上拧着的眉眼有焦灼之色,如困兽一般。

甚至,他扭头还瞧了眼水面,一双眼沉着,像是在估量什么。

显然,要不是手脚被捆着,他还想跳进水中搏一搏生路。

赵二眉眼倒竖,喝了一声。

“想死就跳下去,回头正好拿你的尸骨试试那变牲畜的水池,瞧瞧它到底领不灵验!”

牛旺:“呸!”

说得好像一会儿没打算用他试池子一般。

不错,冯知州信奉眼见为实,听了事后,带上牛旺,便也和王蝉想到一处去。

准备将牛旺丢到那池子中一试。

成牲畜,不过也只是他谋害人命,又以尸体化活禽恶行的惩戒。

不成牲畜,了不得就是沾一身水,没半分损失,还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

牛旺不闹腾了,好死不如赖活,他想再活一程,能活一刻是一刻,眼下捆着手脚,又扎得这样紧,跌河里是半分生机也无。

牛旺一通的表现,一众人立马明白,马二一没有记错,前方那一处便是他牛旺的发财地,奇诡之地。

王蝉朝那处山头瞧去。

高山处有山岚氤氲,如雾似雨,山很高,冬日的季节有皑皑白雪,可这一处山头却绿意依旧。

只一眼,王蝉便知,这一处有灵。

倒不一定是山头生出了山灵,是这一处地较之他处,它的灵能充沛,是以,山间草木生机盎然,更有修行之人于此方山间修行。

等七曜阵破,时间久了,山头也许能生出灵。

冯知州掌一州之地,府衙中更有建兴舆图。

瞧了这座山头,他略略思忖,便道了名字。

“应是雾灵山,常年薄雾氤氲,我曾听闻,此方山上有一处青玄宫——嘶,这般灵地,不应如此啊,怎会有鬼物妖邪吃人?”

冯知州不再说不可能的话。

眼皮子底下的作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