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老夫人——”一旁, 嬷嬷连忙将人扶住,看着人的眼里都是担忧。
“可是烫着了?”
她上下打量,见沾了梨子汤的手没有发红, 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打了个眼色,很快便有小丫鬟近身收拾,动作轻轻,垂眉低眼。
侯府调教人颇有一手, 便是屋子里多了人,一点儿也不显得杂乱。
“船翻了?这怎么可能!”裴老夫人不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转过头,反手将嬷嬷替她擦拭的手攥紧, 额角的皮肤都跟着跳了跳,像是想到了什么, 眼睛阴了阴。
“逆子!逆子!”
“他这是想瞒了我们, 将这十二条宝船的财宝收入私库?”
“好好, 当真是好胆!”裴老夫人被气笑了。
“我和他爹都还没死呢, 怎么,这勇毅侯府就是他一个人的勇毅侯府了?儿大不由娘, 儿大不由娘啊!”
裴老夫人越想,心口愈是难受, 一下便站了起来,手中的鸠杖更是敲得地面砰砰响。
她沉了沉声, 朝外室喊道。
“来人, 给我准备衣裳行头, 朝宫中递牌子,我要去宫里面见贵妃娘娘。”
显然,裴老夫人怒上心头, 根本不信沉船一说,怀疑是李家的财产丰厚,财宝动人心,自家的侯爷儿子起了贪念,想将它入了私库。
如此,假借沉船一说,来个暗度陈仓。
他有张良计,她自也有过墙梯,裴老夫人准备进宫寻自己那做贵妃的女儿,好好敲打敲打自己这翅膀长硬了的儿子!
“老夫人,你先不急,急也是将自己的身体急坏,不值当。”嬷嬷忙劝了几声。
她瞥了暗卫一眼,瞧出他的欲言又止,心下发沉。
这沉船一事,只怕不假。
果然,下一刻,就见暗卫又行了礼,头一低,眼睛都不敢抬起。
“老夫人,沉船一事,暗卫一行人不敢作假,更不敢欺瞒老夫人。”
“这船、这船它真的沉了!”
裴老夫人起身的动作僵住。
好一会儿,她盯着下头的暗卫,声音发紧发涩,不放过一丝一毫的不对劲。
“真沉船了?你当知,要是欺瞒了我会有何下场!”
“属下不敢欺言。”
裴老夫人不死心,“好,天公不佑我裴家,这财宝本也是意外得来,损一些也无妨,十二条宝船,还剩几条?”
这——
暗卫不敢说话了。
“你说!”老夫人提了嗓子,“这十二条的财宝,沉了几条,如今剩下多少?”
暗卫低头,声音沉痛,“都沉了,一条不剩。”
“老夫人,老夫人!”
终于,听到一条都不剩,裴老夫人气怒攻心,一口气提不上来了,白眼翻了又翻,终于受不住了,捂着心口直挺挺地倒下。
财宝——
她裴家的财宝!
一条都不剩,竟然一条都不剩!
一旁的嬷嬷急忙将人扶住,心慌得不行,又是掐人中,又是松了松衣裳口,口中喊着老夫人,见人没反应,只阖着眼皮的眼珠子颤动不停,这下是又惊又怕。
她扯着嗓子朝外头喊道。
“快快,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快去——”
再瞧地上的暗卫,她气得不行。
这怕不是个榆木脑袋!
也不知道过来帮把手,要不是这人大喘气,一个事儿先报了喜,再报了愁,何止于让老夫人白欢喜一场?
十二条宝船的财宝啊,便是勇毅侯府都眼红。
“等老侯爷来了,有你好瞧的!”嬷嬷神情恨恨。
暗卫耷拉了脑袋。
他就知道!
“大夫呢?”
“还没,还没来!”
“快去请,快!”
勇毅侯府兵荒马乱。
……
与此同时,建兴府城。
“大夫来了——”
“头儿,我请了古铜街的大夫,别瞧人年轻,听说医术很是不错。”
暗卫迎着人进了李家的宅子,转而又上前,和等在里头的夜枫低语。
夜枫点头,“行,你多顾着点八公子那边,见着侯爷了,他时不时记起了自己是谁,又想起这些日子的事,这会儿正怒着。”
“是,我会看着八公子,不让他伤着自己。”
夜枫一点人脑袋,压低了嗓子,“傻,我是让你别让他伤了你自己!和其他人也说说,躲着八公子远一些,瞧住人就行,左右侯爷在,咱们别担责。”
下属摸头傻笑,“是!”
……
屋子大门打开,背着药箱的朱士元有些紧张,捏了捏挂在肩上的药箱。
他抬头瞧了眼这大宅子。
自吴府棺菇闹鬼一事后,他算是怕了这等大宅子,也怕了那些富贵老爷。
颠!着实颠!
平日里瞧着人模人样,说发疯就发疯,叫他怎么不怕?
要不是瞧着这些劲衣人身上有凶煞利落气,又官家皂隶打扮,一副得罪不起的样子,他才不跟着人走这一趟!
床榻上躺着的是裴侯爷裴清笃。
这会儿,他两眼无神地看着屋梁,面色青金,穿一身里衣。
衣裳两三日未换了,领口处沾了些黄渍,嘴唇起了些许的干皮,一副七魂去了六魄,快要仙去的模样。
朱士元吓了一跳。
医者父母心,他忙坐到了床榻边,抓过人的手便把了把脉。
“这——”朱大夫皱眉。
夜枫:“大夫,我家老爷这是怎么了?”
朱士元将裴侯爷的手放回,贴心地又掀开些许被子盖上,这才转身回话。
“贵府老爷这是代脉,脉相止不能回方,是悲痛所致。”
他瞧了瞧周围,皱眉有些犹豫。
没瞧见这府上挂白绸做白事啊。
上一回,他把到如此悲痛的脉象,还是吴府事件里,那高人小姑娘领着阿爹来瞧病。
两人分离,中间有些误会,她爹以为死了闺女,这才痛得昏沉,米粒不进。
这——
不吃饭,太过伤怀也是会死人的。
到底医者父母心,朱大夫又劝了几句。
“逝者已矣,惟愿安息,生者如斯,自当珍惜,贵府老爷是心病,心病心药医,人死不能复生,还是得他自己看开一些才行。”
“当然,我这也会开几贴药给他,你们做家人的,得将人照顾好。”
瞧着床榻上,裴侯爷一张嘴皮子干得起皮,也不知道多久未进米水的模样,朱大夫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偌大的宅子,竟是连一个贴心的丫鬟婆子也无?
小子照顾人,果真粗糙!
夜枫心里叫苦。
侯爷哪里是死了亲人啊,儿子去了半条命,也只嫌弃人丢了侯门的脸,恨不得他干脆死在外头算了。
不过——
丢了十二条船的财宝,大抵和死了爹娘差不多吧。
勇毅侯府,说是侯门将家,听着富贵。可京畿居,大不易,侯门出行更是要有排场,还得往宫中的贵妃娘娘处送孝敬,是处处费钱。
别的不说,只丫鬟婆子小厮,以及一应的暗卫兵士,每日的嚼用都是一笔大开销。
李家的家产,十二条财宝,便是侯府当家老爷都心动。
这丢了,自然更是心痛。
夜枫觑了一眼床榻上的裴侯爷,暗暗摇头。
没有亲眼瞧见那财宝还好,这瞧到了,又眼睁睁地看着它丢了,这心痛啊,简直痛煞心肝——
爹娘死了,也就这样了!
至于一宅子的奴仆。
夜枫也冤枉,哪里是他不寻人照顾老爷,这偌大的宅子里,除了他们暗卫,就没有旁的奴仆!
裴老爷自来了建兴后,瞧着裴由高的模样,是又怒又恨,直道丢脸丢脸,丢裴家的大脸了!
袖子一摔,转身便要离开。
要不是惧云京的老夫人追问,夜枫推测,侯爷定会将人丢大江之中,任人自生自灭。
便是回了京,也会寻一处僻静的庄子,将人丢在那处,以养病的名义将人看住。
余下的后半辈子,也就是养着个闲人。
老爷前一刻还发怒,阴下了一张脸,言语间的意思是想着要将李宅的仆人发卖,等事情过了风头,让暗卫寻着空档,制造些意外而亡的现象,从此断根断绝,将旧事掩埋。
这些肮脏事儿,他们暗卫颇熟。
或跌水、或走火、或两方人械斗,双方红了眼,就出了人命……时间拉长一些,让人陆续出意外而死,发生事情的地儿也远一些,不让人将彼此间的关系联系到一处,从而产生不必要的怀疑。
哪里想到,到底是父子之间血浓于水的缘分,再怒恨再埋怨,再恨铁不成钢,这当爹的心里也牵挂着儿子。
摔袖子后,裴侯爷又回来了。
他一摆手,指指桌上一木匣子的卖身契,让夜枫跑个腿儿,去府衙将人的奴籍消了,放出身份文书。
说实话,夜枫都多瞧了裴侯爷几眼,怕被人顶了,冒牌货!
裴侯爷皱眉,“不为别的,我也是想着此举能给小八积积阴德,给我裴家积福,这些个人——算了算了,左右也只是做事的奴仆,知道什么!那李家三人给我扣好就行!”
夜枫拱手,“侯爷仁慈。”
……
宅子的仆人是放了,财宝运走了,他们也坐了船离开建兴,准备去云京。
哪里想到,江上当真刮起了一场大风,如老渔民说的那样,最后,船沉了个彻底,财宝空无一物剩余,他们一行人也被拍回了建兴。
无他,被救了后,裴侯爷就病了,心病!
赶不得路,得养着。
……
夜枫让朱大夫开了方子,又送着人到门口。
沿着回廊一路往外走,朱大夫背着药箱,还不忘交代。
“你们也别太过忧心,这病我瞧过,只要病人放宽了心,吃上几贴药,保准人没事,我上一个病人是个秀才公,现在人活泛康健得很,上一回又请了我诊脉,脉相如牛。”
夜枫苦笑。
放宽心,难哦。
“行,多谢大夫了。”
果然,送走了朱大夫,再回屋子后,就见裴侯爷振作了些许精神。
他微微侧头,哑着嗓子追问。
“可找到人下河了?可否打捞起?别吝啬银子,拿了我的私印去信京里,再送一笔银过来,我就不信了,重赏之下,这建兴城里还没有勇夫不成?”
夜枫摇头,他对着裴老爷那希冀的目光,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万幸,老爷来建兴了。
这财宝要是再他手上丢的,只怕他和一行兄弟这会儿都没了命,以死谢罪了。
“老爷您也知道,嘉郁江那段水域本就险,下头的水急又深,更因两边的山势重重,水下暗流无数,过往也有些许宝船沉溺那处——”
宝船沉溺那处,可却无人打捞财宝,为何,就因人们怕有命捞财,无命花财。
“船沉了,咱们一行能捡一条命,已是万幸,侯爷,大夫也说了,您得放开些心怀。”
“心怀?谈何容易!”太过气急,人呛咳了几声,“夜枫你也瞧到了,十二条财宝,十二条财宝啊!”
裴侯爷环顾宅子,一脸悲凉。
便是这宅子,他都寻着买主卖出去了!
如今只因着自己是云京来的贵人,那买主行方便,不急着催宅子罢了。
“成吧,就这样吧。”裴清笃青金着一张脸,眼里的光一下就寂灭。
他挪了视线,了无生趣地朝屋顶的房梁盯着,心口是闷闷的痛,头是一阵阵地晕,便是耳朵都嗡嗡地响。
这不是丢财,是夺命——
李家、这李家不止是高儿的劫,也是他裴清笃的劫啊!
只一个是情关,另一个是钱关。
难过,都很难过!
夜枫无奈,“侯爷有事再唤我,我到门口守着。”
听着夜枫出了门,木门吱呀一声阖上,裴侯爷再绷不住了,摔了自己两巴掌,嘴唇颤动,眼里都是懊恼后悔。
几十岁的汉子,几欲落泪。
“让你急,让你心急!”
悔啊!
他只记着强龙不压地头蛇,怕夜长梦多,建兴府城有其他人盯上李家的财,却忘了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这一句话。
这下好了,这几日是白欢喜一场了。
“嘉郁江,嘉郁江啊。”
想起大江,裴侯爷捂着心口,两眼发黑。
……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天色黑了去,天上一轮弯月,月亮的倒影映在嘉郁江的江面上。
王蝉坐在一艘小船上,听着不远处的老渔夫和自家婆娘可惜。
“我都说有大风了,嘿,那京里来的大官人偏不信!可惜了,十二条宝船的财宝,老婆子你没瞧到,吃水都丈深了,这得有多少金子银子……啧啧,就这样被大江吃喽。”
“老头子,你可不敢做傻事,这财捞不得。”
“我还能不知道?这大江厉害着,能吃财宝,也能吃人,我又不傻。再说了,咱们得了些赏银,仔细地花,能花老久呢。”
说起赏银,老渔夫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稀疏的胡子乱翘,更有几分得意。
他这鼻子灵得很,几十年和大江打交道,水里讨生活的,嗅嗅都知道哪处有风起,何时有雨来。
嘿,偏那些个外乡人不信,还瞧不起他这个穷打鱼的!
这不,劝不住人,他还是撑着船去捞了人,要不怎么能得赏银,救命的钱呢。
“就是小气了些。”老渔夫抱怨,“那么些个人,又穿得个顶个的好,竟只给了这么点赏银谢我。”
“胡咧咧什么!”老太太没好气,剜了人一眼。
“救人便是大功德,哪能想着赏银的事。再说了,他们丢了那么多财,估计银钱也不趁手。”
“将人救下,不为别的,咱们就为了自己心安稳,夜里能睡个踏实觉,这赏银啊,是意外财,是多是少,咱都得高兴!”
“是是是,还是老太婆你会说!”老渔夫又高兴了。
两人商量着明儿打一瓮的酒,再扯些花布,便是老了老了,也得活得乐乐的,俏俏的!
“哇,老太太也是我的句句之师,记下来记下来。”阮莲生听得是两眼放光,趴在王蝉的船,不知从何处翻了个本子出来,手一转,又多了一把笔。
他咬着笔杆想了想,紧着便唰唰唰地写。
王蝉探头一瞧,就见笔走龙蛇,本子已经记了厚厚一沓。
王蝉:……
佩服佩服!
她爹就是少了这股劲儿!
“你不在沅江待着,怎么又来这儿了?”王蝉问。
阮莲生:“你不也被这奇景引来了?”
他努努嘴,示意前头。
只见波光粼粼,似有碎银点点。
旁人瞧不到的地方,江里的财宝化为了金炁银炁,如鱼跃水。
出了水面,它们便没了痕迹。
阮莲生好奇,“他们不敢下江河,我倒是瞧了,怪得很,船里的财宝都化作金银之炁跑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下一刻,见王蝉托着腮帮子,月夜下,那双眼睛亮晶晶又狡黠,好似一点儿也不意外。
阮莲生一指人,恍然,“好啊,是你捣的鬼!”
“别胡说!”王蝉不认着锅,“风是本来就有的,也是裴老爷贪财,自己心中不安怕人夺财,硬是要赶路,这才撞上了这道船难,和我没半分关系!”
至于无主之财——
自然人人可得!
“这财去哪儿了?”阮莲生百思不得其解。
王蝉瞧着这财炁跃水一幕,弯眼笑了笑。
“自然是去它们该去的地方。”
……
财炁跃空的同时,原先大鱼落金炁的地方,那些临窗的老旧破桌面上,都出现了一小锭的碎银。
忧愁家中生计,泪水沾湿枕巾的枕头下边,有个碎金子硌脸……
又或是挨饿受冻的破庙里,小乞儿的腰间盘上了一长串的铜板。
沉甸甸的,坠得人恍惚擦眼,一下又一下。
真、真不是做梦?
“娘,银子,是银子!”男子欢喜。
“娘,家里有银子了!定是神仙听着我的祈愿,降下慈悲,娘,儿不孝,儿无用,明儿、明儿有银子给您抓药了!”
一文钱也难倒英雄汉,男子攥紧莫名出现的银子,趴在自家阿娘的床榻边,哭得是泣不成声。
“吃了药,娘便会好,我还能有阿娘,我还能有阿娘——”
病得瘦骨嶙峋的老妇人伸出了手,摸了摸自己孩子的脸,老眼里也有泪光。
“傻孩子,傻孩子。”
她抬眼看去,只见屋子斑驳了漆面的木桌上,那儿搁了拔的三根草。
这本是男子为自己准备的,要去东市将自己卖了。
他有一手相牲畜的好本事,是手艺活,能插三根草。
……
破庙里,小乞儿捏了捏自己的脸,会痛。
又嗅了嗅铜板,有铜臭味!
不是做梦,真的有铜板了!
他眼睛一亮,往角落里爬去,摇了摇其他几个小乞儿。
“醒醒醒醒,我有好多铜板,你快瞧瞧你的。”
“……哇,我也有好多铜板!”
“我也有我也有!”
“……”
“好奇怪,谁给的?”
“不管了,一定是神仙给的!”有人实在,不知道神仙在哪,便四面八方都叩了头,“谢谢神仙,我一定不乱花。”
“不,是我阿爹阿娘给的,他们在下头担心我,不放心我,这才托人捎了铜板给我!”有娃儿倔强,说起阿爹阿娘,眼睛有水光。
“我瞧到了,别人家的爹娘去了下头,他们的孩子大了,会烧金银元宝给爹娘,咱们还没长大,爹娘去了下头,一定也想法子给我们捎铜板,一定是这样!”
说起爹娘,气氛低迷了些,大一些的孩子瞧了,忙捏了一枚铜板,欢喜又高兴。
“这个铜板我要买包子!你们呢?”
“我也要买包子,热乎乎的。”
“我、我还想尝一块果头!”馋嘴的娃儿咬着手指,“前些日子我闻了,好香好香,油乎乎的,又脆嘣嘣,咬到里头软绵绵——”
“对了对了,除了葱花,里头还搁了蛋花和肥肉,香着咧!”
“我也要我也要。”
大家都被说馋了,欢呼雀跃,围在破庙里,躲在神像的后头挡风,说着自己瞧到的,和一直馋的东西。
都是寻常之物,对于没爹没娘的,却是这辈子都难忘的一次宴会。
多余的铜板,大一些的孩子想着,也许,他们能拿去换个铁锹锄头,再买一些种子。
外头荒地多,他们几个孩子围在一处,互相拉扯着,也能将日子过好。
“这儿还有铜板,哇,好多好多!”
只见处了腰上怕盘着的铜板,角落里搁了一些,听着他们说起买铁锹锄头等农具,铜板又成了碎银模样,引得小乞儿惊呼连连。
“是神仙!”
“是阿爹阿娘!”
“……”
“别吵了,不管是神仙还是爹娘,这一定是想着我们的人。”
……
府城里。
小梅和翠微等人手中也多了银锭子,便是大白,它嘎嘎乱叫一声,扑棱了下翅膀,紧着也有银锭子咕噜噜滚地。
两人一鹅面面相觑。
“这、这哪里来的呀?”翠微不解。
小梅一咬银锭子,瞪圆了眼睛,“真、真的,是真的银子!”
两人都将脸转向大白。
大白鹅精黑豆儿眼发懵。
它、它也不知道哇!
“大白,会不会是你那妖精的朋友送咱们的?”小梅凑近大白耳边,悄声问。
“妖精朋友?”大白不解,它哪个妖精朋友?没有哇!
“笨!”小梅一点大白鹅头顶的肉疙瘩,“这么快就把人忘了,她还送你两个面人呢,真没良心的鹅精。”
“啊,你说的是阿蝉姐姐。”大白恍然,“可她不是妖精呀。”
“不是妖精?”小梅瞪圆了眼睛,那是啥?
“嗯,阿蝉姐姐不是妖精,她是人,是个厉害的方术士,可厉害了!那时,我能藏了身形,也是她往我身上落了咒,我才通智,没那么厉害的。”
大白鹅想起了那夜瞧到的金炁落地,有些了悟。
原来,那便是财炁,是眼前的银锭子。
他托了掌心的银锭子瞧。
莫名觉得,这财,说不得真是阿蝉姐姐送来的。
……
月落日升,便又是一日。
“爹,咱们什么时候回胭脂镇?”
今日是难得好天气,王蝉爬了高高的屋檐上头晒了会儿太阳,呼吸法在体内流转,日魄炼化淬炼神魂肉身,紧着又绕着宅子周围跑了几圈。
一翻折腾下来,只微微有些许的汗,沁得发丝有些潮乎,但眼睛明亮,半分不见疲惫。
王伯元还在晒书,随口应道。
“你想回胭脂镇了?”
“嗯,我都想表姑、舅爷和舅奶了。”王蝉掰着指头数人。
便是淘气的表弟谢邦直,猫嫌狗憎的年纪,这会儿远着人再想想,王蝉都有几分怀念。
表弟虽皮,还抓了蚂蚱来吓唬她过。
不过她可不怕这些个虫。
梦里,她是一只蝉,灵蝉!这些蚂蚱蛐蛐,仔细算来,是以前一道唱过歌的伙伴呢!
瞧着都有些亲切。
“就是可惜那蚂蚱了,我到胭脂镇的时候都秋日了,那蚂蚱到我这儿,才蹦了半日,就没气儿了,表姑掐着表弟的耳朵,骂他蹦跶得像这秋后蚂蚱,没用!”
王伯元好笑,“快了,再等几日,阿爹和同窗约好了,过几天想去给以前书院的先生拜寿。”
“清晨兄还写了几篇文章,听说徐山长过些日子也会在建兴,他是两榜进士,点评文章犀利,眼光最是毒辣,能得他指点,如醍醐灌顶,又似饮尽甘露,痛快极了,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他喜好自由和山水,不耐俗事,惯常不在书院,有消息在建兴着实难得——”
“爹就想,趁着机会也和人拜访拜访。”
不想当将士的兵不是好兵,不想科举的读书人,也枉为读书人。
王伯元也想改了名头,以后不叫王秀才,唤做王举人。
“那你也得写文章啊!”王蝉紧着就接话。
“杜叔叔都写好几篇了,爹你写几篇了?写得怎样,满意的可有几篇?虽然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但你不写,它又去何处得?”
王蝉像赶鸭子一样,吆吆喝喝,一叠串地追问。
王伯元脑袋都懵大了,晕乎乎道。
“还、还没写,爹才——”才这样做打算,是故还未动笔。
王蝉恨铁不成钢,“舅爷说了,不拘是读书还是旁的,最忌讳的是啥,就是爹这样嘴上叨叨,手上又空空的,这是什么?是懒惰!”
“爹,我都这样说了,你怎地还在这里晒书?”王蝉一掐腰,瞪大了杏眼,头顶着推人往书房去,“糊涂、糊涂哎!”
被扣了糊涂又懒惰大帽子的王伯元:……
沉,帽子真沉!
果真不能叫阿蝉。
和夏日的蝉一样嗡嗡嗡,吵得人脑壳疼!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成成, 爹这就去,马上去!”王伯元拗不过王蝉,转身, 一只手抵住还要朝自己顶来的脑门。
他瞧清了人的模样, 啼笑皆非。
这脑门一顶人,小姑娘的发髻更乱了,好一些发胡乱的翘着,弯弯的眉下, 那双杏眼水汪汪又明亮。
王伯元心软得不行。
不知不觉,他傻乎乎的小囡囡都长这样大了,还这般机灵, 叫他心中好生感慨。
“都大姑娘了,毛毛躁躁像什么样, 跑出去啊, 别人都得笑你一声邋遢小鬼, 过来, 爹给你重新扎个小髻。”
王伯元拿了一柄小梳子,给人顺了顺发。
一双写锦绣文章的手灵活, 便是扎发都不生疏,三两下便将小姑娘的花苞头重新扎好。
祝凤兰都不及他灵巧。
王蝉稀奇, “爹你还带着小梳子呀。”
“坐好别动,仔细扯着头发了。”王伯元将人掰正, 让她坐在书窗下的小杌凳上。
阳光暖暖, 照得人微微眯眼发困。
“爹你带小梳子, 别人才要笑你呢。”被说一声邋遢小鬼,王蝉不服气。
“爹带着小梳子是为了谁?没良心的小家伙!”王伯元没好气,一点王蝉脑门。
“我啊, 养了个要顺毛捋的小犟驴,脾气还大,生起气来蹄子刨不停,时不时便倒竖毛,可不得好好梳梳?”
王蝉乖乖坐着,闻言哼了哼。
“别以为我不知道,爹这是在笑我。”
“知道就好。”王伯元一拍王蝉的脑袋,示意她自己耍着去。
“我这小犟驴家的懒驴老爹,得去书房写文章了!”
听得王伯元称自己懒驴,王蝉捂嘴偷笑。
……
王伯元走进了书房,支起窗棂,阳光铺洒而进,一下便照亮了整个书房。
王蝉趴在窗棂的外头,探头往里边瞧。
清风中,发上的绸带随风而动,她歪了歪脑袋,嘴里嘀嘀咕咕,一只手还在推衍着什么。
这些日子逛多了夜市,外头要花铜板买的东西都好吃,小姑娘养了些肉,微微垂头嘀咕时,瞧着像微微嘟了嘴,添几分娇憨稚气。
王伯元准备着笔墨,抬眼瞅了眼人,颇为无奈。
“不是赶着我做文章?爹要用功了,你自个儿玩着去吧,你呀,挡着光了。”
“爹你不懂,我新学了一些本领,正好给爹的锦绣文章添一分力。”
王蝉兴致勃勃。
俗话说,一宅若水,福气连连,宅子的风水对住在里头的人运道有着大影响。
“宅子坐北朝南,书房的文昌位就是在东北位,坐南朝北,则为正南位……咱们这屋子坐北朝南,爹,你得坐这儿!”
王蝉一指屋子里的一个位置,一瞧,自己也笑眯了眼,高兴那儿的光线也好。
“坐这儿读书,天上的文昌星君都会照顾你,爹的脑袋瓜也灵光,一定比旁的位置更容易写出好文章。”
这呀,有时也能称为灵感。
琢磨不透的。
王伯元:……
他怀疑,“还能这样?”
“我还能骗你不成?”王蝉一指自己的眼睛,示意自己已经瞅过了,那地儿,确实有星力零星坠下。
炁场通透之处,人处其中,更易耳清目明。
“磨刀不误砍柴功,爹你就辛苦一点,挪挪位置,日头这样好,一会儿你写文章,我帮爹晒书——”
话才说到这,王蝉倏忽地动作一顿,听采宫微微动了动,抬眼朝四周瞧去。
她拧了拧眉。
就在刚刚,她察觉到有道视线盯着自己这边瞧。
修行之人六感通透,对旁人的好意歹意也更容易识别,方才那一下,王蝉如背生芒刺,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盯上了自己。
又或是——
王蝉将视线看向王伯元,有着苦恼之色。
还是说盯上她爹了?
这可不行!
王蝉像护崽的鸡,一下就支棱起来,咬了咬后牙槽,摩拳擦掌,准备将这不怀好意的东西揪出来。
王伯元毫无察觉,听闺女儿说辞一套又一套,有理又有据,他也不嫌麻烦了,磕磕绊绊,将案几和一应文具书籍挪了挪位置。
“这话倒对,磨刀不误砍柴工,这写文章啊,就不是一日的功夫能精进,确实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爹,你好好用功,我出门一下。”王蝉丢下话,只片刻的功夫,人便不在王家这宅子。
王伯元探出头喊道,“哎,书还没晒呢。”说好的帮他晒书。
“一会儿晒——”远远地,王蝉的声音传了回来。
“罢罢,明儿应也是好天气。”王伯元瞅着书,颇为无奈地摇头。
……
另一边,王蝉在周遭探看了一翻,却没有寻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没有那背生芒刺的感觉。
好似那一道视线只是错觉,又或是旁人无意间的一瞥。
宅子不远的地方有一片竹林,风来,竹子微微而动,竹叶相互摩擦交缠,如金戈作响。
要说有什么不对,就这地儿的阴气重了些许。
王蝉踩着枯枝来到这一处,环顾过周围,若有所思。
竹林有积年腐败的落叶堆积,和泥土淤积成腐泥,这一方土地便格外的肥沃。
凛凛冬日,竹子还是青色的,落了些叶子,却也还茂密。
地被冻得硬实,夹杂在泥土间的石头也硌得很,笋子好似都难以冒头,只在地底下蛰伏,等待春日到来。
只有有经验的人才能根据竹林的长势,挖到下头藏着的冬笋。
冬笋难得,鲜美异常。
这会儿,竹林里没有人。
“难道是错觉?”王蝉走了一圈,眉头都拧一处了。
鼻尖都是竹子青涩的香气,夹杂其中有些许腐败的发酵味,竹林喜阴凉,此处自然潮湿。
又因竹子空心,会引阴物附着其中,此地阴一些也实属正常。
就在王蝉要放下心时,在经过一株尤为大的竹子时,她的脚步一顿。
这株竹子的炁息——
瞧着活,怎么却又死炁浓郁?
王蝉抬眼瞧了瞧,脚下一点,借着风力攀爬而上,一跃便到了竹子的高处。
从这一株竹子的高处朝北边瞧去,视线越过一处处的宅子,正好能瞧到坐落在七弯街的王宅。
眼神好一些的,一眼便能瞧到王家的小院子,以及书房支起的窗棂。
这会儿,王蝉便看到,王伯元已经搬好位置,静了静心,提着衣服的袖摆细细磨墨。
只见他眉眼认真,身形修长,三十来岁模样,自有一股雅致气质。
他一边磨墨,一边还思考着如何写这文章。
……
“不是错觉!”王蝉心下一沉。
方才,当真有人在瞧着王宅,又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片刻,目光太过露骨,这才被她惊觉,而瞧人的地儿,便是在此处!
“破!”
王蝉一跃而下,风在手中成为风刃,朝这碗口大又数丈高的竹子劈去。
瞬间,势如破竹,有“噼啪”的脆响响起。
繁茂的竹子倒地,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露出里头的空心。
“这是什么啊。”
王蝉震惊,甚至往后退了两步。
只见本该是白色的竹子芯里黏糊着些许红白之物。
像肉,也像脂肪颗粒,就好像方才时候,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从竹子芯中游弋过。
它被刮了些许残肉剩余,劈开竹子后,没有了密闭的竹子筒隐藏,腥臭的味道一下便扑鼻而出。
熏,也恶心。
……
青玄宫。
一处地方一处景,建兴府城是冬日明媚,阳光暖暖落下,家家户户将被子搬出院子晾晒,竹竿架子支了一根又一根,期望着夜间也能留住冬日这暖意,能得一个好眠。
然而,在青玄宫坐落的这处山头,只见岚雾蒙蒙,远远看去,水雾像一顶帽儿一样笼罩在山岚之上。
有雨山戴帽,无雨半山腰。
显然,这一处要落雨了。
青玄宫前有一处坟茔,风未至,坟茔处的黄竹却摇得厉害。
“簌簌——”
“簌簌——”
“簌簌——”
竹叶晃动,如金戈交错。
姜待旦惊恐着眼,提着心看着这一处黄竹。
他吞了吞唾沫,再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涩然得发紧,赶忙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将自己的恐惧掩藏好。
“娉婷小姐,您、您回来了啊。”
“姜大哥,你怕我,你也怕我。”这时,竹子下头有一道女子的声音响起,凄婉又哀怨。
她幽幽控诉。
“现如今,就连姜大哥也怕我了——你怎么能怕我?不可以,不可以!”
只听一叠声的声音起,先是低声喃喃,紧着拔高,声音越发地尖锐,隐隐有几分癫狂,愈是责问,坟茔处的那株黄竹愈是摇动得厉害,直直的竹子芯几乎要扭曲了去。
“不不不,”姜待旦慌得面皮都抽动了,却将手摆得飞快。
就怕自己说迟了,再想开口,这嘴巴却再说不得话了。
“我怎么会怕娉婷小姐?我、我——”
他狠下心,将自己当初的龌龊心思暴露。
“你是知道的,自打第一次见娉婷小姐,我这一颗心便丢在小姐身上了,只、只我年纪长小姐多岁,实在是没脸说这些话,也正因为这,便是太行真人反对,我都要在此处守着小姐,等着小姐——”
“我这一颗心,天可鉴,日月可鉴!”
“是吗?”女子的声音轻轻柔柔,宛如情人间最甜蜜的话语。
“自然是。”姜待旦应得铿锵有力。
他目光炯炯落在黄竹上,说的是实话,恨不得将心剖出来表心意,只那心意,是吴娉婷吞食鬼菇、入坟茔之前的心意。
如今——
如今早已不覆!
可姜待旦怕啊。
要是不表这心意,一会儿他该真被剖心了。
“我信姜大哥。”
女子被安抚,声音重新柔和,剧烈晃动的黄竹也停了摇动,下一刻,它微微摇起,叶片摩擦窸窸窣窣地响。
姜待旦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如临大敌却也得挤出欢喜又倾慕的眼光。
叶子窸窸窣窣,像是有什么东西通过黄竹空心,从坟茔下头爬了出来。
事实上也真如此。
就见这一株的黄竹被顶破,上头露出挤成一坨的东西,像肉化了骨,它一点点地从竹子芯中挤出,沿着黄竹而下,似蛇又非蛇。
最后,如流动的水,又似粘稠的液体,它在黄竹下头盘旋,勉强拼凑成一个人的模样。
身量不是太高,像个小孩。
就如朱文谦食用棺菇,蝾螈脱壳,最后成为年幼的朱武震一样,吴娉婷吃了朱武震尸身凝化的棺菇,也脱去了过了花信之期的皮囊,成了一个稚儿。
只因她贪心,想再得那一道神通,这才没有同朱武震一样,被人刨开坟抱出。
如今,她神通已得,却不人不鬼。
“娉婷小姐——”姜待旦吞了吞唾沫。
他怎么样都没有想到,太行真人说的神通,竟然会是这样邪异的一门神通。
娉婷小姐如今还是人吗?
……
“活着,他闺女竟然活着。”只见那潦草人形蠕动了下,中间团着的脸却精致。
吴娉婷能说话,以实际行动告诉姜待旦,她还活着,只是活得有些特别。
那张脸和吴娉婷小时一般模样,甚至更为白皙鲜嫩,五官也更显精致。
眼更大一些,鼻子更挺一些,嘴巴更小一些,下巴的轮廓也小巧分明……
处处雕琢,则为完美。
便是成了怪东西,女儿家也是爱美的,身子捏得不好,脸蛋却捏了无数趟,如今得心应手。
“什么活着?”姜待旦迟疑,小心地问道。
“王蝉——”吴娉婷回忆王蝉的名字,“王伯元的闺女,他捧在手心的女儿。”
“她明明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吴娉婷百思不得其解。
那一日,王蝉明明已经死去,被朱武震拿了石头砸下,尸骨还送到了王伯元的故乡安葬,怎会还活着?
甚至——
吴娉婷只是回忆,便心中惊得不行。
方才,她只是多瞧了王伯元两眼,见他这做阿爹的慈爱,再瞧王蝉时,心中自然涌起一道厌恶。
明明该是死掉的人,怎么还活着?
为她接下来的打算,平添几分波折!
只这一眼带出了几分阴毒,那丫头便有所察觉,人便寻了过来。
如此六感,定也是得了一番造化。
吴娉婷心中惊得不行,敌明她暗,便先退走了。
她垂眼,看着自己这软绵不成型的身体,眼里是憎恶之色。
怎么会不憎恶?
再想得神通,她也是想做一个人的模样,如今这不人不鬼的模样,莫说旁人了,便是她自己瞧一眼都想作呕。
……
原来,自如蝾螈脱壳后,吴娉婷在棺里出不来,棺木硬实,上头还有层层湿土掩盖,人在其中,重愈千斤。
空气愈发的稀薄,她喊得没力气了,在黑暗的地下奄奄一息时,凑近了去嗅那一根插下的黄竹。
竹子空心,早已经被砍伐,一插从地面插进棺里,透过竹心送着外头的空气进来,又阴坟茔阵法滋养,这竹子繁茂好似有生计。
竹心送来的空气稀薄,寥寥。
她想活。
求饶哀求到尽头,姜待旦不忍心,寻了铁锹过来,当真要掘土开棺时,吴娉婷又不甘心了。
不要被刨出来,她想要得神通!
不甘心——不甘心!
折腾了这么一通,要是只像朱武震那样返老还童的活,她不甘心!
——爬出去,
便是爬,她都要爬出去!
付出一切代价,在所不惜!
吴娉婷抱着竹子,脸贴着往竹芯中嗅去挤去,肉磨破了在所不惜,然后,昏昏沉沉中,她便真爬出去了。
……
在姜待旦见鬼的目光里,吴娉婷饿得很,如过山风在荒草中疾驰而过,忽地立起,獠牙一张,蛇腹大张,将青玄宫中的众人咬下。
食了脑花,以形补形,脑子也愈发的清明。
“姜大哥这么怕做什么?”吴娉婷嗔了人一眼,“我又不会吃你,好些事儿还得姜大哥助我,没了您我可不行,我又怎会伤害了姜大哥?”
“来,姜大哥靠我近一些。”
“是是,娉婷小姐瞧错了,我一点儿也不怕娉婷小姐,打第一日起,我便倾慕着娉婷小姐,莫说是一些事儿了,便是赴汤蹈火也使得。”
一连串好听话,不要钱地撒。
说着不怕,姜待旦的小腿都打着哆嗦,挪着步子靠近人,感受那一道滑腻腻的肉又拉长成蛇身一样,顺着他的腿一路往上爬,最后将脸贴在自己的脸边。
两张脸挨得很近,一张白,一张黑,一张光滑,一张长了些许皱纹。
贴到热热的肉,吴娉婷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难以抑制的,姜待旦身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一层又一层。
眼睛的余光瞥到吴娉婷的一张脸,明明还是漂亮的一张脸,甚至比之前更好看,他却无半分旖旎绮思。
“姜大哥,我饿了。”吴娉婷撒娇。
“娉婷小姐且忍一忍,东西我已经备下,一会儿、一会儿便能吃到热乎鲜嫩的,莫急莫急。”
感受到贴着自己脑门处的脸,皮肉和皮肉相蹭,还有嘶嘶的动静,姜待旦冷汗都要落下。
就怕吴娉婷一个忍不住,直接将他的脑花吸走了!
吴娉婷笑了两声,“放心,眼下我走不得路,只能通过黄竹去一去旁的竹子里,去哪还得依仗着姜大哥……口粮也是。”
“只要姜大哥还一心为我,我不会动大哥分毫的。”
“是是。”姜待旦一身的冷汗,风一吹,是透心肝的凉。
……
“娉婷小姐为何要去瞧王伯元?”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怕,走在路上,姜待旦还和吴娉婷闲话了几句。
“王伯元呐——”吴娉婷眼睛闪动了几下,似在回忆,下一刻,她笑了下,声音柔柔,黏腻如蛇身的肉也将人缠紧。
“姜大哥也认得他?”
姜待旦点头,被缠得声音都发闷了,听着却像是醋了。
“他是娉婷小姐先前要成婚的夫婿,我、我倾慕小姐,自然知道。”
吴家的那场婚宴没成,最后成了鬼蜮,众鬼肆掠而过。
新郎官病重以公鸡相替,谁都说了,是吴家千金相中了个穷酸秀才,吴老爷爱女心切,这才捏着鼻子应了这门亲。
“不,他不是我相中的夫婿。”吴娉婷勾唇一笑,在姜待旦耳朵边吐露,“他啊,是我替自己相中的爹。”
“咳咳咳!”姜待旦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
“什么?”
饶是如今对坟茔里出来的娉婷小姐感到害怕,姜待旦听了这话,都停了脚步。
他一脸不可思议又古怪的表情,扭头朝贴着自己的吴娉婷瞧去。
“小姐方才说什么,我好似听错了。”
“你没听错,”吴娉婷饿得紧,又馋得慌,这会儿在姜待旦的脑子旁嗅个不停,张嘴作势要咬。
想想如今无人可用,吃了这个,可没人给她备口粮。
她悻悻收了牙口,以说话转移饿意,难免和姜待旦多说了几句。
“太行真人和我爹说的时候,我在一旁奉茶听着了,王伯元命中官运亨达,未来贵不可言……”
吴娉婷的眼睛闪烁了下。
官运亨达,可科举一事难说,谁知道王伯元何时中举,何时又中进士,便是两榜的进士也得从小官熬起。
做这小官夫人,垂垂老矣时再做老封君,哪里有做这官家女儿来得好?
瞧朱家武震弟弟便知,吃了这鬼菇,人如蝾螈脱壳,返老还童。
“王伯元丧女,而我成稚子,移情之下,我怎么就不能做他的闺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