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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阿婆莫急, 这里头应该是有什么误会,王姑娘——”

“能有什么误会,你瞧她手中那笔, 兜的不是我李家财炁是什么?”

杜清晨话还未说完, 老太太就率先发难,她手中出现一个棺材,不大,只寸长大小。

棺材悬浮于半空, 里头有黑压压的鬼炁熏腾而出,瞧着就要朝杜清晨的眼睛处袭去。

“叮——”

王蝉手中的笔脱手而出,挡在了杜清晨前头。

笔走龙蛇, 牵着黑雾于虚空中写一下一个拢。

瞬间,月光石的笔莹光大盛, 浓郁的鬼炁被月光石中如鳞片的石中层吸收, 像一个天罗地网兜住了这鬼炁。

亦如管笔兜财之法。

笔回到王蝉手中, 王蝉低头一瞧, 捻了捻那鬼炁,有些意外。

这炁, 瞧着来势汹汹,倒是无伤人之意。

杜清晨吓得不轻, 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刚刚他瞧得清楚, 一道黑雾朝自己眼睛处袭来, 里头细细密密, 瞅着像许多个鸟类的眼睛。

明明是黑夜,愣是能瞧到这一道黑,更为浓厚的黑, 像久未刮灰的锅底。

贴着眼皮来的时候,这道黑雾凉得很,眼睛眨了眨,好像都能冻出冰霜在眼睫之上。

好险好险,差一点又遭罪了。

他手才好,这要是又瞎了,莫说他娘了,就是他自己都得哭死。

“阿蝉,侄女儿——”

杜清晨慌手慌脚地往王蝉这边跑来,不争气的往小姑娘身后一藏,探头瞧着老太太,一脸的惊魂未定。

“我、我就是想着,我这手能好,也多亏了老太太给的财宝——”

这才帮了醉鬼,自己请缨上阵。

哪里想到,这好心的一背,差点又被殃及池鱼了。

果然,坊间常说的鬼心诡谲,切莫轻信,这话还是在理的。

“杜叔叔莫慌,阿婆这道鬼炁是老鸹残灵,眼睛沾了这炁息能开天眼。”

王蝉宽慰了一声,也说了句公道话。

鬼阿婆倒是没想害杜清晨,老鸹食腐,最是通阴。

这一道炁能让他开天眼,瞧到这漫天的财炁。

只是,老太太管开不管埋,要是以此法开眼,未来好一段日子,杜清晨都得被吓着,出门拐角就能撞见鬼,和吃饭睡觉一样寻常。

回头坊间话本子里,那撞鬼的王姓书生,都得改了姓名,从此唤做杜书生!

翻身做故事主人翁了!

月光石雕琢成的笔将那道鬼炁净化去,王蝉临空写了个开字,掌风一动,朝杜清晨眼睛的方向一推。

杜清晨只觉得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

再抬眼,这方天地变了大模样。

漫天的金光从李宅纷飞而出,像是破了大洞的布袋,里头的金光洋洋洒洒地飞出,壮观异常。

本无规律的金光,在月光石的牵引下,如一尾尾的巨鱼。

鱼鳍微动,鱼尾摆摆,朝着远方游弋而去。

“这、这——”他都惊住了,“真兜了财啊。”

王蝉瞪了他一眼,强调,“这已是无主之财。”

转头,王蝉瞧着老太太,认真解释道。

“阿婆,我来的时候,你家这财就破了,你仔细瞧瞧,它们将入虚空,就算我不兜这财,未来,财运被掠去后,它们也将入悬崖江河湖泊,成为无主之财,从此百年千年都不见天日。”

对于自己兜财这一举动,碰到正主了,王蝉也理直气壮。

自己家运道有损,走了下坡家破的,与她有什么干系?

要怪,就怪她家的好大孙李文本。

她还没瞧见有人把自己的脸面瞧得这般重要的!

鬼阿婆没有说话。

自王蝉将那道鬼炁挡下后,她便微微眯了眼,转头去瞧王蝉手中的笔。

辨认了材质,好半天才道。

“月光石——”

“你是养石人?”

“是。”

王蝉也意外。

少有人会去辨认石头的种类,在寻常人眼里,石头就是石头,只形状不一样,又或是颜色有所区别。

其实,石也有千种万种。

有一些被人取了名字,像这方白石,石中有如鳞细片,能透月光日光,光线折射,似有光在摇曳生姿。

光亮一些的,如曜日璀璨,称一声日光石。

透光黯淡些许,如秋月清辉,那便是月光石。

就见老太太若有所思,原先悬于掌心的棺材也收了。

她瞧着王蝉,收敛了气怒,鬼音幽幽。

“老婆子我生前也见过一个养石人,姓祝,倒是没有小姑娘你这般厉害,只会磨磨石头送人,那石头,就是观里保平安送出的符文——”

说起旧事,想起自己的旧时光,老太太的神情都柔和了几分。

“我还记得,我家小弟特别崇拜这位伯公,追着人跑,也想做这养石人,只可惜没那天分。”

便是没有天资,喜爱却也不减少。

她这小弟,一直都爱捡一些石头回家。

听到一句姓祝,王蝉面有古怪之色。

憋了好一会儿,没忍住问了姓名。

“姓祝?是胭脂镇的吗?”

“小丫头厉害,连这都能掐算出来?”这下,轮到老太太诧异了。

“对,是胭脂镇的。”她回忆。

“我死好久了,生前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依稀记得,那位伯公应是唤做祝守正。”

“人倒是和气,只爱石成痴,上了年纪后,反倒过于痴迷执着于这方术一道,到死,日子都过得不是太欢喜,有些可惜了。”

何必呢,人生高兴的事多着去了,东边不亮西边亮的,走走大好河山,瞧瞧风景,不也是快活?

王蝉:……

不是掐算。

祝守正是她养石人老祖宗呢!

“那是我老祖宗。”

“啥?”老太太都愣了愣,来了兴致,上下打量了王蝉一眼。

“你是胭脂镇的?”

“不错不错,胭脂镇善出美人胚子,小丫头你这模样,瞅着是像胭脂镇出来的。”

“嗯,那是我外祖祖,我唤做王蝉,”想了想,王蝉又道。

“我舅爷唤做祝丛云,是祝守正的孙子,您既然唤他一声伯公,想来应也认得我舅爷,您是?”

出门在外,说小辈的名字是没用的,王伯元这颇为出息的秀才公也一样。

只有说老的那一辈,旁人听了才会恍然。

那谁谁,你是谁谁谁的孙孙/孙女儿!

“祝丛云?”饶是老太太都惊了惊,上下打量着王蝉,道竟是故人后代。

仔细又想了想王伯元,老太太掰着指头数了一番,更是惊了惊。

姓王——

镇上姓王的人家就那些户,往上数几代,彼此也是有亲缘在的。

“我姓王,时逢端午出生,家里唤一声浴兰,你们唤我一声兰婆婆也成。”

说起自己的名字,老太太又是感慨又是高兴。

多久的日子了?没想到做鬼的一日,她还有机会和旁人提起自己的名字。

名字是一个人的根,代表着一个人的存在。

和旁人提起名字,好似还未忘了自己的来处一般。

这便是活着的滋味。

王浴兰——

王蝉咀嚼这一名字。

姓王,时逢端午,唤做浴兰。

端午时节,建兴这一处地,家家户户有蓄兰沐浴的习俗,驱邪辟邪,祈求不受五毒之害。

所谓,正是浴兰时节动,菖蒲美酒清尊共,这诗夸的便是端午时节。

这名字——

王蝉想起了镇上的王逢年大夫。

舅爷说了,逢年大夫的名字,也是因为他是年尾逢年的时候出生,家里才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这样取名字的规律,要说这不是一个爹娘的,她都不信呢!

王蝉瞧了眼杜清晨的手,正待问一句这兰婆婆认不认得王逢年大夫。

她口中那崇拜养石人老祖宗的小弟,是不是逢年大夫?

……

另一边,听到老太太也是胭脂镇出生的,杜清晨高兴,忙不迭地搭话。

“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这都误会,都是误会!”

他抬眼瞧了下李宅,虽然惊惧这背着棺,又四处寻人背她的鬼物,却也不想让老太太将炮火都冲着王蝉去。

上前一步,将个中的缘由说了说。

“这李宅——它是李文本的家宅吧,您是他的长辈?”

老太太耷拉着脸,倒是没应话。

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杜清晨吞了吞唾沫,将自己的手举了起来,示意老太太看他的手,又道。

“五年前,李文本害得我废了一双手,更毁了我前程,昨夜您是亲眼瞧了,两手绵软无力,只徒有手的形状罢了,莫说写字,就是连穿衣吃饭都做不得。”

想起以往几年的日子,杜清晨将苦恨都咽下了,重新振了振精神,脸上扬一道笑。

“万幸,昨日夜里得了阿婆您赠的财宝——”

“王姑娘说了,财宝搁在井中,因着水井巨石的石中炁场,又因有我和李文本的因果纠葛,财宝得以化为财炁金光,她这才有法子,以一方药王石重塑了我的手。”

中间财宝不足,但也因水载财且生财,因缘牵扯,财炁自添。

“……今早,我便听王姑娘说了,再涌来多少金光财炁,李家损多少钱财,就看李文本将他自己的脸面瞧得多重。”

“我和他并无生死大仇,他害我手残,全是因着旁人将他和我并提,他觉得损了自己的脸面,这事,因在我,果如何却是在他,实是怨不得我,更怨不得王姑娘。”

杜清晨越说,自己心中底气也越足。

他抬眼瞧这游弋而去的巨鱼,不再觉得李家财破和自己有干系。

他废手在前,数年光阴虚度,连累得老母担忧在后,桩桩件件,都是李家亏了他杜家。

得那财宝,也是因为他自己心生恻隐,于冬夜凛凛中背了个老人,得了笔钱财做报酬。

断骨重塑,更是因为遇到了王姑娘。

那是个有本事又心善的方术士。

以旁人顶罪的李文本可没有一分一毫的忏悔之心,甚至,杜清晨都怀疑,李文本还记不记得他这方人物?

要是记得,是不是还哈哈一笑,将自己当饭桌酒后的一句谈资?

鬼婆婆瞧着财炁,听了这话,不知在想着什么,也没有应话。

“咦,那道黑气是什么?”

王蝉注意到了李宅迎门墙处的一道晦气,寻了过去。

瞧着上头沾的一坨绿便便,她瞬间无语了。

迎门墙又名影壁,立于大门之处,李家这一处的迎门墙颇为讲究,暗灰色的底,上头浮雕着一个草书写就的【福】字。

这些日子,王蝉被王伯元抓了功课,除了修行养石,一日还要练好几张的大字。

她在书谱中瞧到一句话,唤做【真以点画为形质,使转为情性;草以点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①

也就是说,写草书时,勾画流转错误,一字将成另一字。

就像这福,鸡屎恰好抹在了最上头的横处,福字遭污,瞬间成了祸字。

家宅风水之中,门为关键,聚财敛财。

影壁风水一破,瞬间,家宅中收敛的财炁如破了大洞的布袋,扬洒地飞舞而出。

王蝉鼻子抽了抽,嗅着上头的炁,转头便唤鬼阿婆自个儿瞧。

“如此轻易破了阳宅风水,一定是家宅的主人家所为。”

“这鸡屎鸟粪,还得是霉运当头掉在他头上,再抹在这一处。”

王蝉没有瞧到芦花鸡落鸡屎在李文本头上的一幕,却也将那一幕情景猜得七七八八。

最后,她断言。

“回头李宅破家,源头,定也是应在李公子身上。”

同杜清晨间的因果关系是一部分,不过,这中间还有另一事发生。

王蝉想着财炁纷飞得愈发快的一幕,猜测,那事定已经埋下了祸根。

破家来势汹汹,表明此事再无转圜的可能。

“烂泥扶不上墙的狗东西,卖了祖宗才得的财,富不过三代就败了,果真是芝麻地里撒黄豆的杂种,贱胚子。”

老太太嘟囔了几句,狠狠又骂了李家子孙几句,抬眼便对上了王蝉诧异的目光。

她下巴一昂,手中又悬浮了那一道棺。

“旁的事老婆子我不管,我一个死老太婆也管不住,小姑娘,既然你说了李家宅破,注定钱财要成为无主财炁——”

“我今儿也在这儿瞧着了,见者须有份,你得分我老太婆一些。”

说罢,她一拍那棺材,瞬间,棺材见风就长一般,从尺长的大小,瞬间成了六尺之长。

棺盖开了个口,黑雾涌出,呼噜噜地卷着财炁往棺材里带去。

“这——”杜清晨惊了惊。

不是说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还能有这样的操作?

王蝉示意他莫说话。

她的视线在老太太和财炁中来回瞧了眼。

棺椁掠去的财,它和老太太倒是有些渊源。

金光财宝入了棺椁,那棺材好像愈发沉了,形状都垮了垮,瞧着像是吃撑了一般。

明明是木制的棺椁,瞧着却似活物。

要是再吞,王蝉都怕这棺材吃伤了,回头哗啦啦地吐金子银子。

“成吧,多的那些我也不要了,小姑娘你拿去做好事,搁在李家,呵呵,不孝子孙倒也不配享这福,好日子过这么多年了,也算够本了。”

老太太摸了摸自己的棺材,枯瘦见骨的手往财炁中一掐,瞬间断了财炁和棺材的联系。

她朝杜清晨扬了一道财炁。

“后生,明儿瞧瞧你家的水井,里头有我搁的报酬,今夜多谢你又送了我一程。”

杜清晨受宠若惊。

还、还有送他财宝啊。

客气,老太太客气了。

“无功不受禄——”

杜清晨还待推辞,再说上几句客气话,手能好,他已经是庆幸万分,今日送老太太一回,本也不是贪这份报酬的。

老太太眼皮一耷拉,翻了个大白眼,打断了人说话。

“有钱都不要,莫不是读书读傻了?做人这么迂做甚?”

“老婆子是过来人,瞧着和你也有缘,说句贴心话,人呐,趁着能动能走,赚些铜钿财宝,多走走人间路,瞧瞧世间百态,热闹着呢。”

“这辈子都别操心旁人,儿孙更是操心不得,不是自己的儿孙,没有血脉关系的,捧再多的真心出去,那也是羊肉贴不上狗肚子,白瞎功夫!”

老太太一拍自己的棺材,棺材不见。

她手背在后头,微微佝偻着背,面皮耷拉而下,眼上蒙上一层阴翳,老态龙钟模样。

从老太太的话里,王蝉和杜清晨这才知道。

一开始,李文本之所以瞧杜清晨不顺眼,不止因为他是富商之子,杜清晨是洗衣妇家的儿郎,两人身份悬殊,偏生他学问差了人许多,失了面子。

是因有人瞧着杜清晨和杜母,两人孤儿寡母的相依为命,母慈子孝顺,颇为感慨。

一时嘴快,提了李家的一桩旧事。

……

作者有话说:

①孙过庭《书谱》

第42章

李文本的父亲本是街上的乞儿, 无名无姓,颠沛流离。

一年冬日格外的冷,他又病又饿地跌在路边。

鹅毛细雪洋洋洒洒而下, 似扯棉拉絮。

眼瞅着人即将冻死路边, 天无绝人之路,他被出城上香的李家夫妇撞上了。

两人心生怜悯,将人带回了家,请了大夫拿了汤药, 仔细将养,好歹是将人从鬼门关里拉扯了回来。

又因为冬日里的相处,有了感情羁绊, 人好后,他们也没舍得让乞儿离开。

李家夫妇没有孩子, 求子多年, 也早已经心灰意冷。

一翻询问后, 道这倒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上香去祈愿的路上碰到了个没有阿娘阿爹的。

索性,一个没有双亲缘分, 一个没有儿女缘,凑在一起倒是两相圆满。

他们将乞儿当了自己的亲子养。

乞儿郑重地磕了头, 拜了祖宗,上了三柱清香改李姓, 又喊了声阿爹阿娘。

李家夫妇给他起了名字, 唤作李祥泰, 只盼着他从此祥和安泰,顺顺当当。

李家也只是建兴府城里的寻常人家,当家的是个货郎, 走街串巷,赚的铜钿也没个定数。

日子有时好,有时也紧巴。

后来,货郎出了意外身死,王浴兰咬了咬牙,接了洗衣的活养了家,让李祥泰接了家里卖货的活不说,还帮着人讨了一房媳妇。

哪里想到,养子的日子过起来了,倒是嫌弃老母亲年纪大了,帮不得家里太多活,还费粮食,是个累赘。

越瞧越不顺眼,越想越心烦。

瞧着媳妇同老娘吵了吵,赶了人去柴房那一处屋子住,李祥泰也只躲在一旁薅发叹气。

欲言又止,一副他做不得主的模样。

……

“不是!我瞧着他李家豪富着呢,还能缺了自己老娘一口吃的,一个住的屋?”

有人不信。

“别不是梅娘子你在那儿瞎编故事,败坏李家老爷的名声。”

“呸!他有个屁名声,就家里有银子了,世人多健忘,瞧着那白花花金灿灿的金子,这才将他的名声捧出来了!”

“人呐,还不是这样,有钱的人拉的屎都能说成是香的!”

被唤做梅娘子的人用力一摔手中浆洗的衣裳,泡泡飞了一些在脸上。

她也不做活了,掐着腰就和人嚷嚷了起来。

“那时,李老爷还没走这发财运,日子也和咱们大差不差!咱这样的人家,你就说说养了小的,家里再养个老的,日子紧巴不紧巴?瞅着老家伙的时候,心里有没有烦的时候?”

众人都不做声了。

人年纪一大,难免遭人嫌弃,年轻时候熬得狠了,都成了病痛来找人,今儿这里不舒服,明儿那里痛,小病小闹的,磨人!

这些铜板搁一处,如细水长流,仔细一数,嘿,还真不少!

只做人讲究良心,一些人没良心罢了。

洗衣做粗活的妇人打了皂角,用力揉搓。

“我们这样的埋怨归埋怨,声音比旁人响亮一点,要真让我们做恶事,还真没这个胆!”

“李老爷就不一样了。”

“为何大家都爱说一句为富不仁,这能发家的人,心都比旁人狠!”

“那老太太我瞧过,圆圆的脸带着笑,和气着呢,年轻的时候一定也生得好,捡着别人不要的小子养大,倒养了个不知道感恩的。”

“要我说,她当初要是别管这孩子,再寻个人嫁了,日子也比后来好过得多。”

梅娘子停了搓衣裳的动作,回忆。

“我最后一次瞧到老太太——”

“人绷着一张脸,说起儿子媳妇还流泪,本来说要卖了屋子,留一些铜钿给养子,说他们也不容易,到底母子亲缘一场,他无情她却不能无义,而且,家里新添了个小子,正是处处费钱时候。”

“至于她——”

“老太太准备回老家投奔弟弟一家去了。”

“哪里想到,才隔几日半月的功夫,他家就挂了白,说人坐马车跌悬崖了,骨头都没处找。”

“你是说——”众人惊,相互瞧了瞧,纷纷压低了嗓子猜测,“人是李老爷害的?”

“怎么不猜是李夫人?”

“婆媳婆媳,俗话都说了,上辈子的冤家,这辈子的婆媳,何况是这没亲又没故、半路养孩儿的养娘,我瞧也可能是见老太太要卖了屋舍,当人媳妇的一个不甘心,闹出了什么事儿!”

“对对,我也觉得,都有可能!”

梅娘子不承认,“嗳!打住,我可没这样说,都老黄历的事了,谁知道究竟是怎样?”

“我今儿说这一遭旧事啊,不为旁的,就想和各位老姐姐老妹妹说一声,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这多子多福,还真不如兜里多银多金。”

“咱啊,得多搁些体己在身上,别忙活忙活一辈子,老了没子孙福,还讨了人嫌!”

洗衣的妇人在一处忙活,相互间能说说话,做活的苦闷能打发,也能互通各家消息,互相之间也能搭把手。

尤其是洗大件的垫絮被絮时候,一道扯着往江里一荡,热热闹闹,读书人瞧了,都得做一首浣纱的诗。

杜母也在里头,梅娘子瞅了一眼杜母,赶忙堆了一些笑,道。

“三岁看老,您家小子哪一回来,没抢着帮您做活?他心疼阿娘呢!听说还抄书给您买膏药了?瞧着就是个有良心的!”

“我可都听说了,书院里的先生也夸他了,旬试还得了头名……厉害厉害。”

“老姐姐,虽然咱和老太太一样洗衣养家,但孩子不一样,肯定也不能和李家一样!”

“您啊,只管等着以后享福,等儿子考了状元,您就是老封君!”

听到旁人夸自己的儿子,杜母高兴得不行,笑得是见牙不见眼。

“才到哪呢,哪里就状元公了?”

“都书院的先生看重他,呵呵,不说了不说了,回头给他听到了人夸他,尾巴不得翘天上去了?”

洗衣这一处热热闹闹,杜清晨没听到,被狐朋狗友引着逃课的李文本倒是听了个正着。

岭上千峰秀,江边细草春,今逢浣纱石,不见浣纱女。①

才在学堂里学了诗,几个纨绔子弟贱贱一笑,勾肩搭背,吆喝着要去江边寻寻浣纱女。

洗衣浣纱,素手纤纤,赤足踩水水凌凌——

便是小家碧玉,小户人家的女儿,定然也美得清透,美得纯净无暇。

哪里想到,到了这地儿,浣纱女没瞧到,倒是瞧到了好一些浣纱的婆子老婶子。

纤纤素手更是没有,有的只是萝卜红的老手,还有老菜帮子的老脸。

几人的脸都绿了。

李文本的脸色更是绿中掺红,心中生了怒。

杜清晨——

他咬牙,暗暗咀嚼了这个名字。

好啊,竟是踩着他李家夸他杜家!

他倒是要瞧瞧,这状元之才,它到底能不能是状元!

……

洒金街,李家宅子前。

杜清晨都恍神了。

竟然还有这样的一个缘故。

良久,他叹了一声,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在外行事得谨言慎行,万事先做,万万勿多言。

俗话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有时一场灾祸的起因,也许是只言片语的零散之事。

王蝉好奇,“兰婆婆,真是李老爷害的你吗?”

她瞧着那兜了金银财炁,好似吃得肚子都松垮的棺椁,再想到老太太刚才那一句卖了祖宗的骂言,心中有感。

李家的富贵,这第一道财炁,得来的缘由定在老太太身上。

果然,就见老太太撩起眼,瞧了下这偌大又朱阁碧瓦的屋舍,末了,讥诮地笑了声。

“老婆子这身皮肉换的银子,倒真是值钱。”

王浴兰口中说的皮肉,当真是一身的皮和肉。

李家旧宅是她和夫婿一生奋斗得来,地契房契自然在她手中。

她家的地契房契是红契。

何为红契,向官府备案过的地契房契成为红契,在官府里那儿有底子,反之,未被备案的则为白契。

王浴兰的夫婿是个走街窜巷的货郎,走得地方广了,打交道的人多了,自然比寻常人知道得更多,更有见识。

红契虽然要给官家上税,但多许多的保障,白契的文书丢了,等于宅子也丢了。

是以,虽然麻烦又费银子,当初置屋的时候,他办的是红契。

养子不孝,王浴兰被伤透了心,心灰意冷,索性便想将屋宅卖了。

这亲缘也断去。

她回胭脂镇投奔幼弟一家,到时,她手中有银子添补,再开些荒地种粮种菜,哪样不比在府城受人白眼冷言强?

一提到卖房,李祥泰和他媳妇倒是慌了,道歉的道歉,悔恨的悔恨,表孝心的表孝心。

老太太冷笑。

“唱念做打,样样是精通厉害,说跪就跪下,抬手就给自己摔两嘴巴子,哭得是又悔又恨,直抱着我的膝盖头喊阿娘……不愧是街头乞儿出身,腰板骨就是比别人家的灵活。”

她幽幽叹了一声,“也怨我自己心软了,人老了老了,许多事就想着囫囵过去,哪里想到,我这儿心软了,想着一家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毕竟也唤了我这么多年的娘……他却狠了心。”

“孽障,都是孽障。”

……

安身立命的屋宅在养娘手中,人说卖就能卖,卖了后,他们一家怎么办?流落街头?

不不——

那日子,他这辈子都不要再过!

李祥泰瞧着自家熟睡的儿子,眼神一暗,暗暗狠了心。

他抬手抚上自家媳妇的手,拍了拍,宽慰道,“没事没事,很快便会好了,娘只是气话,以后,娘再不会说这般气话了。”

……

洒金街,李家家宅前。

“那日,他准备了好一些的礼,说是前些日子亏了我,要和我一道去胭脂镇的舅家,一方面让我散散心,另一方面也想向我表真心。”

瞧,有舅家在呢,他再怎么样也不敢放肆,不敢将事做绝。

人才上了马车,吃了口槽子糕,头就一阵阵的发晕。

老太太眼睛浑浊,低头去扯自己这一身耷拉的皮肉。

“我以前没这般瘦,也不是这走几步就喘的鬼样子,更不是像他放出的话一样,跌在悬崖下……我被他偷偷葬在了胭脂山,倒是回了故乡。”

“胭脂山?”王蝉惊了惊。

“嗯。”老太太撩了眼瞧王蝉,“小丫头,你也入修行,定也瞧到了这天吧,”

她一指天,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这天,将变了。”

“而有人想让这天变了去!”

王蝉瞧去,只见七曜阵有光陨散,也不知再等何时,也许过几年,又或许只是明日,只是一刹那间,它便如冰破千里,一下破碎了去。

“那时,吃了槽子糕,我将死未死,也许已经死了,只这耳朵,它还中用着。”

老太太一拍自己的耳朵,示意死了后耳朵还能听到声音。

王蝉明白。

人死魂未散,所以才有至亲之人死后,不能扑过去痛哭的说法。

因为他们还能听到,还会痛苦,会走得不安宁。

亲人的一滴泪,越过虚空落入阴间,像下了一场潮乎乎的雨,沁得魂灵的心像生了苔藓一样,百般不是滋味。

王浴兰表示,她死时听到了又一道声音,听着颇为肆意潇洒。

一个唤对方太行,一个唤对方徐斋主。

“今儿出门倒是瞧了场好戏,这是什么?让我掐算一翻——”

“啧啧,一个是好心的农夫,一条是阴毒的蛇,果真是大恩如大仇,一斗米养恩人,一升米养出个仇人,这活命养育的恩情,竟然以一口沾了鼠药的槽子糕做报答,老道我都自叹弗如了。”

声音突兀地出现,人影也是莫名地出现,慌得杀人要抛尸的李祥泰一屁股跌坐在地,脸白得直冒虚汗,牙齿咯咯咯地响。

瞧着来人,他的眼里都是惊恐。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下一刻,他眼一狠,抓了把土扬起,打算杀个出其不意。

要是可以,将两人先推了悬崖,要是不行,他先跑了再说。

风莫名转了方向,沙土都到了李祥泰面上,痛得他跪地打滚大叫。

“莫慌,我与徐斋主是人间客,不理人间事,你这杀的是亲娘也好,养娘也罢,都和我们没什么干系,更别担心我们会报官。”

“咦——你这老娘倒是一具美人骨。”

太行真人瞧到了什么,将地上的老太太翻了过来,也不惧她被毒死变得可怖的脸,在上头又捏又掐。

末了,他抚了抚须又哈哈畅笑,转头便对李祥泰扬了下拂尘。

“小子,起来别嚎了,你依着我话做,我送你一场富贵如何?”

……

洒金街,李家家宅前。

王蝉:“太行?”

该不是那被点了香的太行道人吧。

杜清晨:“富贵?他做啥了?”

他瞧了瞧屋宅,暗暗心惊。

该是怎样的安排,才能得这样的一场富贵,简直是泼天富贵!

不说这宅子,就说洒金街,这一处街道可是家中豪富才能落座这一处,商家豪富,官家清贵,无一分的例外。

“哦,丫头你也认得太行和徐斋主?”说到仇人,老太太的声音都阴了几分下去,耷拉的眼皮下,鬼炁熏腾,那双眼的黑瞳孔转了下,一下便就只剩白瞳孔。

王蝉:……

冷不丁一瞧,还真有些吓人。

“倒不是认得,徐斋主是谁我不知道,太行道人——我瞧到他被天雷点香了,喏,就脑袋这里空空有火,瞧着就是被做成了香条,里头的骨头都烧没了。”

王蝉略略将鬼蜮里瞧到的美人皮和点香道人提了提。

“竟已经死了?”老太太惆怅。

她眼皮一翻,又正常了些许。

“该,点香了也是罪有应得,那就是个邪道!我方才说的想要天变的,便有他们二人。”

老太太一指天上,道那七曜阵破阵。

当年,李祥泰得了太行给许出的好处,将信将疑之时,转眼便见他们二人于悬崖上走过,如踏平地。

他心中激荡,瞧着地上的死尸,牙一咬,立马决定照做。

李祥泰依着道人的话,偷偷将人葬回了胭脂山的一处隐秘之地,七七四十九日内,棺未合,土未掩,让山上的老鸹来了一批又一批,直把人的皮肉啄成一具白骨。

又因为老太太是吃了老鼠药的槽子糕死去,一身的毒肉毒血。

老鸹吃了肉,也死在了棺椁里。

“四十九日后,混着一棺的老鸹,我这儿子又摸上了山,颤着手脚将棺盒上,土掩埋,立了个墓碑,还有脸将我写做他祖宗,想着我泽被后人。”

“呸!我这一道魂附在白骨上,恨怒冲天。”

王蝉恍然,难怪方才老太太给杜清晨开眼,里头那么多的老鸹残灵。

合着是埋一处地,葬一个棺,还同死于那口老鼠药的毒……算是伴身鬼灵。

杜清晨冲老太太郑重作揖。

王蝉诧异瞧去,老太太也意外。

“你小子冲我行这般大礼作甚?”

杜清晨肃容,“学生代天下苍生谢阿婆,您死得这样冤,又这样凶,听您一说,这道人更是没安好心,想要养凶破这天阵,引邪物祸苍生——”

“可学生我同你见了两回,您回回看着凶,行事却进退有分寸,便是背您一段路,您都给一份的金银做报酬,更无伤人之意——”

“好了好了,”老太太打断了杜清晨的长篇大论,翻了个白眼,“老婆子我都活了一把岁数了,你这点小伎俩就莫在我面前耍了。”

杜清晨讪讪。

小心思他有,但这情、这钦佩却也是真。

他都不敢保证,自己要是被这样对待了,还能否保持这样的清明,不寻人报仇。

生啖活吞都不为过!

王蝉也在一旁偷笑。

阿婆都瞧出来了,杜叔叔这是想先给人戴高帽,以后要是做恶事了,为着他这几句好话,都得先想想,自己是否要宽宏大量一点?

老太太自己也意外,低头瞧自己这身老皮。

按着那道人的说法,那一邪法,她会成为一具枯骨。

口中吹一道炁,人都得大病一场。

等七曜阵破,亦或是破损之时,她入人间,因着恨怒之意为祸人间,能行土遁之术,在人的床铺地下出现,对着床板吹气。

每一口都是阴寒鬼炁,使人缠绵病榻,最后青黑着眼亡故,是大凶。

然而现在——

老太太手中又悬浮起棺椁,老脸上难得地浮现糊涂。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棺椁倒是成了我的伴身,像是行囊,背得多了,我走得也累,有时想歇歇脚,便会寻人背我一程。”

而且她心思清明,一直记着自己生前之时,手中拿着包袱要去小弟家——也不想再同没有良心的养子纠缠。

只想花了他家的财,通通散光才好!

年轻时候,老太太还曾羡慕过自己的夫婿。

他能走街串巷,能到处去瞧各地的风景。

便是做生意辛苦,风餐露宿,路途中也有颇为美好的景致,遇到友善的人,形形色色。

她一直也想去瞧瞧,亲自看看,外头的天地是不是像夫婿说的那样,山河壮阔,千山万壑……只多瞧瞧,心都开阔了去。

只一直困于那处宅子,那一处的家——

老太太瞧着那一棺椁的财炁,老眼一眯,颇为满足了。

殊途同归,慢慢运财,倒是不如一下子兜这么多来得痛快。

不过——

她这身不合适的皮,到底是哪里来的?

这样想着,她嘟囔了句,也问了出来。

王蝉探头瞧,越瞧这皮,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她眨了下眼睛,违心道。

“不合身吗?”

“我瞧着倒是挺合身的呀!”

……

作者有话说:

①唐 王轩 《题西施石》

第43章

老太太听了这话, 眼睛一眯,朝着王蝉打量而去。

王蝉:“怎、怎么了?”

她转头瞧杜清晨,寻求认同, “不合身吗?这不挺合适的吗?”

眼眶蒙着眼睛处, 鼻子是鼻子,嘴巴对嘴巴,半分没有出差错!

老太太要不说,谁能想到, 她原先得成骷髅怪呀。

杜清晨老实地摇头。

这哪合身了?

就骷髅架子耷拉一皮囊,松松垮垮!

那一身皮像是挂在骨头架上一样,瞧着又老又可怖。

尤其是幽幽夜色下, 黑暗好似水中淌开墨汁,老太太明明在笑, 却让人觉得她不怀好意。

“因着这过于宽松的皮囊, 我都不好寻到人背我了。”

老太太一捞自己垂下的皮肉, 暗暗叹了口气。

哪一个瞧着她都两腿打哆嗦, 要不就是拔腿疯跑,嘴里嚷着有鬼有鬼。

明明一宅子的金银财宝, 愣是只花了个金山一角。

累得她瞧着李家富贵生气,日日夜里在附近兜转, 要寻着花销的由头。

如今倒是好了,金山倒了, 她也能沾点光, 兜着钱财上路。

那话怎么说的?

穷家富路!

她老太太也能去旁的地方走走了, 莫要拘泥于这建兴府城。

天下,大着呢。

“丫头,你是不是知道我这身皮囊的事?”

“我不知道啊。”王蝉回得理直气壮, 半分不心虚。

虽然莫名有些眼熟,可她真不知道!

鬼蜮时瞧到的美人皮也不是这般的,那些是真美人,便是成了皮囊都如一道美人画。

“行吧,”老太太瞧了王蝉一眼,收回了话头,“老婆子我就先走一步了,小丫头,这财宝——多谢你了。”

王浴兰最后瞧了一眼李宅,抿嘴一笑笑得畅快。

她养了个好儿子。

李祥泰也养了个好儿子。

甚好,甚好——哈哈!

……

“兰婆婆,等我一下。”

浓雾起,这一处夜色浓郁了几分,更添粘稠。

阴邪似黑雾一般在里头逃窜,就见老太太佝偻着背往前踏出,脚下有棺椁成影,相随相伴。

知道老太太要踏入阴地,王蝉忙唤住了人。

老太太的身影被黑暗裹挟,瞧着便要远去。

“杜叔叔,您自个儿先回去吧,我还有话要问问兰婆婆。”

王蝉说完话,脚一抬,也踩入了虚空之地。

杜清晨伸手,“哎,等等——”我啊。

只转眼的功夫,这儿不见老太太,也不见王蝉。

杜清晨悻悻收回手,抬头瞧这李宅漫天的财炁被巨鱼带远,脸都皱成了一团。

侄女儿还说她的法子妥帖,开眼只开一夜,可这半路丢了他,叫他今晚怎么敢走夜路?

旁的同窗读书费眼,坏了眼睛,说是三米开外,人畜不分。

他倒好!

莫说三米了,近在眼前贴着脸瞧,他都分不清是人是鬼!

“咳咳——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杜清晨清了清嗓子,左边右边瞧了瞧,紧着是目不斜视。

他嘴巴微微一动,默背着正气歌,希望给自己带些浩然正气,能够驱除魑魅魍魉。

不求杀个片甲不留,只求不挨着他身就行。

“在哪!在哪!”

突然,旁边蹿出一个汉子的身影,脚步蹒跚却急迫,一下就攥住了杜清晨的手。

人两眼通红地盯住杜清晨,如疯似魔。

这冷不丁地,杜清晨被吓得跳起,像炸了毛的猫,心都提到了喉咙口,耳朵鼓涨,咚咚咚的都是心脏巨响。

“杜书生莫怕,我,赵老头!”

赵老头提着灯赶来,瞧着白师茂抓住杜清晨的一幕,也是叹了口气。

他一拍大腿儿,愁眉苦脸,直道这酒就是坏东西!

好好的人吃了疯疯癫癫,满街耍酒疯子,折腾的就是他这等吃公家饭的。

管嘛,自己心累,不管嘛,又算是渎职。

明儿罚银了,不成倒贴银子上值了?

“他这是怎么了?”杜清晨也认出了人,抓着他的是方才的醉汉。

“在哪,她在哪?”白师茂红着一双眼,像是穷途末路的人。

见杜清晨没有回答,他又一捏紧人的胳膊,更大声地嘶吼。

“我问你她在哪!说话!”

“疯子!”杜清晨用力挣脱了手的禁锢,也起了火气。

他揉着有些疼的手,按捺着性子,问一旁的赵更夫。

这白师茂一直问的【她】,是何人?

赵老头也无奈,“还能是谁,刚刚你背的老大姐,那鬼婆婆。”

后头那一声鬼婆婆,赵老头左瞧右瞧,特特压低了嗓子。

“兰婆婆?”杜清晨意外。

“他寻她何事?”他不解,“方才我背着人走,你们没瞧到吗?我瞧了地上的影子,是棺不是人。”

只见过阴邪跟人,还未瞧过有人主动要寻阴邪鬼物的。

难不成真是酒壮人胆?

杜清晨瞧着白师茂,见他胡子邋遢,一副酒色掏空皮囊的模样。

这下,暗暗摇头,道一声人不可貌相了。

这胆气真足!

“还能何事,也想着得一笔报酬罢了。”赵更夫翻了个白眼。

杜清晨:……

原来不是酒壮人胆,是财帛动人。

“怨我,我和他说了,你这手就能好,便是托了鬼婆婆给的报酬,方才,那老大姐临走前特特又留了话勾他,说什么财帛报酬,他命定无缘……”

“这不,瞧着你背着人上身,莫名出现了个棺材,知道这老大姐真是鬼,不是人,酒是吓醒了一大半,心窍却被贪糊住了!”

赵老更夫瞧着人,恨铁不成钢。

“这不,他一定要来背一背棺材,我扯都扯不住。”

杜清晨:……

“老太太人走了。”

“还有,我这手能好,倒不全是老太太的缘故,胭脂镇出了个顶有能力的方术士,养石看风水,驱邪祈禳……各个都厉害着。”

想着杜母说过,修行之人行善事也修因果,白日里,王蝉也不反对立长生碑,杜清晨特特提了王蝉,更有与之荣焉的自豪。

他伯元兄家的闺女!

“哦?方术士?”老更夫感兴趣,正待多问问。

旁边,白师茂却不让他插话了,上前一步,又扯着杜清晨问话。

“走了?去哪,去哪了?你快说!”

他激动得不行,狼狈着头发,胡子邋遢,眼睛通红。

因着常日喝着劣质酒,日夜颠覆,脸色青白,夜色幽幽下,瞧着倒是有几分像鬼。

杜清晨心下一个咯噔,往后避了避。

“我怎么知道,我也只一凡俗人,生了个凡俗眼,要不是瞧着你要被鬼吐鬼唾了,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才不淌这浑事!”

“对,白老板做事得讲规矩。”赵老更夫也主持公道,将人往后扯了下。

“方才要不是有杜书生,别说钱财报酬了,就你要和老大姐吐唾沫的那阵仗,这会儿,你还有没有命在都两说!”

两人见白师茂说不通的模样,叹了口气,知道他这会儿是钻到钱眼里去了,什么也听不进去,索性不再搭理。

一个开了天眼,烛光下瞧谁都像鬼,酒酿荷包蛋也不买了,准备回去自己煮一份的解酒汤。

另一个职责所在,寻了巡街的皂隶,将人丢手了,提着灯敲着梆子继续报更巡街。

皂隶事忙,丢了人在一处屋子里,等着他明日醒了算账罚银惩戒。

谁也不知道,夜色愈发深的时候,白师茂破了窗跑了出去,赤脚疯癫,借着酒意四处寻鬼婆婆,嘴里嚷嚷着棺材,他要背棺材。

一处屋宅开了门,黑黝黝的门口,蓦地,里头燃了一道烛火,带着青青的冷光。

那人瞧不清身影容貌,手中有一道刻刀,手边是一碟的颜料。

“你要刻什么?”

“棺材,我要棺材——”白师茂喃喃,“我要背棺材。”

那人手中的刻刀一顿,紧着便发出一声笑,声音幽幽辨不清男女老幼。

“这倒是个好图案。”

刻刀拂过碟子,本是青色的颜色,瞬间成了红色。

殷红如血。

……

王蝉踏入阴地,才一入内,就觉得有阴风阵阵来,刮骨侵肉。

周围的黑愈发的浓郁,耳边是桀桀的怪笑声。

阴地如鬼蜮,只一者静一者动,阴地是亡者之地。

王蝉抬眼看天空,于阴地瞧那七曜阵,能将上头瞧得更清晰些。

只见阵法表面斑驳破损,如蛛丝连绵,一些地方暗淡无光。

鬼婆婆这样厉害些的,心思未被蒙昧,便会借着薄弱的地方入人间。

人途阴路相逢重合,人间便是撞鬼,那一处,便也是鬼蜮,或大或小。

“兰婆婆,逢年大夫是你阿弟吗?”

“丫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在王蝉问话时,王浴兰也说了话,听一句逢年,她愣了愣,脸上有怀念思亲之色。

“是,他是我小弟,我方才说的,那格外崇拜养石人伯公的便是他,得一句天分不足的资质评价,却也爱石。”

王蝉得了肯定回复,心下也惊奇这缘之一字的奇妙。

“塑了杜叔叔那一双手的,除了兰婆婆你留的财宝金炁,还有一方药王石,那方药王石是逢年大夫送我的谢礼。”

“谢礼?”

“嗯,他上山采药摔伤了,是我和舅爷带人下山。”怕鬼婆婆担心,王蝉紧着便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