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王蝉有些意外, 探头瞧里头的人。
这便是逢年大夫呀。
初来胭脂镇时,王蝉伤了脑子,昏迷时上药包扎和开药方子抓药, 祝凤兰寻的是镇上的大夫王逢年。
只颇为神奇的是, 一个多月近两月的日子,药馆同心堂离祝家也不远,王蝉愣是只听了个名儿没瞧到人。
今儿倒是头一次见到。
王逢年和祝丛云是一辈人,从年岁上来说, 两人相差不多,同年的生人,只祝丛云在年头三月, 王逢年生在年尾逢年时候。
王蝉瞧了,明明是同岁的人, 瞧着倒像差了好几岁。
仔细想想, 倒也能理解。
祝丛云是个石匠, 平日里要打磨石头, 做得是力气活,凿开的石头粉大得很, 夜里衣裳换下来,上头都是灰渣。
得闲了也不得空, 还得自己去山上找石采石。
风吹日晒,瞧过去精神矍铄, 却也比寻常人年纪纪大。
王逢年是个坐堂的大夫, 身量瘦高, 面皮也白,最是信奉隐士的做派,不操心儿孙事, 除了看诊,每年还去外头云游一翻,瞧过去倒不显年纪。
只这会儿狼狈得很,整个人跌在大坑里头,身上沾了泥巴,还有些擦伤,额头上都流下了血珠子。
瞧见人,王逢年大喜。
“是祝老哥啊,好好!太好了!我还道我今几个是要折在这里了。”
“哎哟喂,可摔死我这把老骨头了。”扯到伤处,他眉眼都皱了起来。
祝丛云:“别急,这就拉你上来。”
说罢,祝丛云左右瞧了通,就地取材,将自个儿拄的竹杖子伸了下去,朝下头喊道。
“拉着这上来。”
“不行不行,左腿使不上劲儿了,应该是伤到了骨头。”王逢年捏了捏自己的脚。
医者不自医,寻常的骨头错位倒是能摸得出来。
王逢年仰头瞧上面,面上泛起苦涩无奈的笑。
今儿倒霉摔坑里,走运又遇到人,可外头一个老的,一个小的,老的哪个是石匠颇有力气,但他这把老骨头也不轻啊。
另一个就更指望不上了,小姑娘一个,小脸白白又病恹恹模样,风大一些,他都怕把人给吹跑喽!
“祝老哥,我就在这儿再等着,你下山唤几个人来抬我下去。”
王逢年扶着腿又坐下泥土坑,砸吧了下嘴巴,喊了好一通,还有些渴了。
“你先给我的竹筒里装点水,不急,左右也待了大半天了,再待小半天也死不了人。”
祝丛云:“你呀,还是一个大夫,整天死啊死的挂嘴边,也不嫌晦气。”
“舅爷,我试一下吧。”
王蝉瞧着王逢年,老头儿耷拉着脑袋,头发都乱糟糟了,也不知道喊了多久,嘴皮都泛着白。
听到这儿,她左右寻了下,在一颗松树附近寻到了一根草藤,往下一丢,侧头便对祝丛云道。
王逢年狐疑,“这——”
小姑娘家家的,还能拉了他上去?
祝丛云一拍脑门,“对,我都给忘了,阿蝉快使使你那神通。”
这些日子,大家伙儿都听了赵阳讲在船上时,王蝉救他的事,说是小姑娘手一掐,呼风又唤雨,比话本子里的故事还神奇。
练家子的劲衣人都被撂倒了。
祝丛云:“来,给你逢年叔公来一手。”
王逢年瞪眼,来一手什么?
王蝉瞧他紧张,弯眼一笑,“没事,我会拉得很小心的。”
王逢年半信半疑,瞧了祝丛云又瞧王蝉,最后试探地将手往藤蔓上一拉。
下一刻,他眼睛就瞪得老大。
也不知道小丫头做了什么,只手中掐了掐,再往前一推,林子里松语阵阵,好似朝他送来了一阵风。
紧着,还真有一道风托着自己上来了。
一前一后,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快得让他以为这会儿是在做梦一样。
王逢年坐地上,转头瞧左边的深坑,又扭头瞧王蝉,低头再一瞧手中捏着的细藤,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
“小丫头,你让我拽这藤,是怕我慌得手脚乱动吧,没它也行。”
王蝉朝人笑了笑,“对呀。”
枝蔓这样细,瞧着就是花样子,就是用来给他安心的。
“阿蝉,给逢年大夫捡几根直一些的木条过来,”一旁的祝丛云瞧着王逢年的腿直皱眉。
“下山的时候路远,得小心一些,他这腿可不能再伤到了。”
“哎。”王蝉应下,转身往林子那儿走去。
另一边,王逢年瞧着王蝉的背影,带着稀奇的神色,和祝丛云絮叨开了。
“前些日子,我去外头做走方郎中,才回来几日,确实听我那孙子说了,秀才公这闺女得了造化,是接你阿爷的衣钵成养石人了?还说阿萍的眼睛能瞧见了,我还不信,想着得空了得去瞧瞧。”
“如今一瞧,果真是一瞅一连三座庙。”
祝丛云:“啥意思?”
王逢年:“妙妙妙啊!”
祝丛云:……
“哪里学来的怪话——”
仔细一想,他又笑了,老脸上都起了褶子。
“你啊,还和年轻时一个样,爱往外头跑,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说俏皮话。”
听王逢年问起养石人的事,祝丛云也不瞒着,颇为自豪地点头。
“对,我们阿蝉有天分又勤奋,这不,今儿带她上山,就是想教她采石辨石。”
“对了,你怎么跌下头去了?”
祝丛云探头瞧了一眼大坑,也是心有余悸。
“还好遇着人了,这要是没遇着人,你可遭大罪了。”
王逢年一脸的郁气,“别提了,我现在也遭大罪。”
他一拍左腿,示意自己这腿摔得可不轻。
王蝉抱着几根木条回来,瞧着这一幕,眼里也有同情之色。
是摔得不轻。
王逢年做走方郎中归来,还闲不住,家中的儿子跟他学了好些年,早就能接下同心堂,当个坐诊大夫。
瞧着秋日天高气爽,山上空气清新又好闻,和家里人留了张字条,背上药篓、带上采药锄,手中再一根棍杖,一路行一路走,更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快意。
元胡、茵陈、地黄……
在大夫眼里,胭脂山是一座宝山,叶可入药,根可入药,便是松树的皮剥了都能入药。
“也不知道是哪个没良心的,在山里还挖了个大坑,喏,我采那株铁皮石斛的时候滑了一脚,跌了两跤,人就滚到这坑里来了。”
王逢年朝上头指了指。
王蝉和祝丛云瞧去,那儿一株的铁皮石斛还长在石头缝的泥巴里。
王逢年也庆幸,“万幸遇到你们了,我这喉咙都喊哑了,也没瞧着人走来。”
“等我家小子和孙孙就更不可能了,我留了字条,上头还写了归期不定,嗐!”
一般来说,山上都有简单的屋舍,或是猎户,或是采药人的备用屋,里头有些干粮和柴火,迷路在山里的人也能借用。
王逢年采药走方,经常一出门就好几日,有时就住山上,真留了字条,王蝉和祝丛云没寻着过来,他还真是险。
王蝉:“叔公,这药还要吗?”
“当然,我因着它跌了,要没摘回去,这疼都白挨了。”
王逢年正想麻烦祝丛云爬一趟,就见王蝉拿着小锄头,三两下地便上了那一处,将那草药采了下来,动作灵活轻巧,像猴儿一样。
“还是小娃儿的腿脚更灵活,”他一拍腿,“老喽。”
……
王蝉掐了道风炁,风成骏马形,驮着王逢年下了山。
一路下来,王蝉可算明白,为啥舅爷说逢年大夫爱说俏皮话了。
瞅着风炁的马,腿上的伤疼得脸都是白的,还哈哈笑得大声,连夸这是三个菩萨堂,妙妙妙。
眼睛一瞧自己的腿,眉眼耷拉,苦了脸,道这是土地堂里填窟窿,不妙(补庙)。
祝丛云:……
“话这般多,我瞧你还不够疼。”
王逢年:“疼,特疼。”
王蝉偷笑,瞧着两个合起来都一百多的老头儿吵嘴,下山的路都好走了。
……
“祝老哥,阿蝉,你们等等,拿个东西再走。”
离开药堂的时候,王逢年喊住了人,又转头喊了在院子里晒药的孙子。
“月泽,你进阿爷那屋,将我多宝阁上那一方墨绿的石头拿来。”
“哎。”院子里传来应声。
很快,王月泽便拿着方石头出来了。
他只比王蝉大两岁。
十三岁的儿郎身量瘦高,说话和笑起来时带两分腼腆的清秀,有尖尖的虎牙,瞧了王蝉一眼,紧着便缩回了眼睛,递过去东西时,偷偷又瞧了一眼。
“阿爷,给。”
“这是——”祝丛云瞧着石头,面有激动神色,“真给我了?不可以反悔。”
王蝉:“舅爷,怎么了?”
王逢年笑着又摩挲了两下石头,在祝丛云面前虚晃一招,又哈哈笑了声,将石头一把塞到王蝉手中。
“可不是给你,我给的是蝉丫头。”
王蝉有些无措,瞧了瞧手上的石头,又去瞧祝丛云。
王逢年:“拿着吧,你舅爷和我讨了好几回,我没舍得给,今儿就大方一回,算救命的谢礼。”
“不过,我这命宝贵,值得给这东西。”
他拍了拍自己的伤腿,万分庆幸。
“我都听你舅爷讲了,你们原不走那条道,是你听到我喊救命的声音,这才改了路线。”
“要不是有你,我在山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等到天黑了也不见得有人来,到时又冷又饿,再来个大虫野狼,我这老命啊,都得送兽嘴里去。”
王蝉扯了扯祝丛云,“舅爷——”能收不?
祝丛云瞧着石头欢喜。
“长者赐不可辞,既然是逢年大夫给的,阿蝉你就收着,没事。”
听到这一句,王蝉这才将东西收下。
石头倒是不大,只成人拳头大小,淡绿色的底,上头缠绕着深绿色,像海藻一样将整个石头盘缠,入手微微的凉,石头表面也光滑。
回去的路上,祝丛云还在说这方石头。
“这叫药王石,是一方能治病的石头,前几年时候,我瞧着它形状好,觉得它可以雕一匹孤狼,你瞧这,像不像孤狼立高山,这是它的眼睛。”
祝丛云指了指。
“偏那王逢年小气得紧,我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割让,说什么入肾脏,强肾气,益精除烦……说这石头该磨了制药治病,给我当刻石雕可惜。”
说起旧事,祝丛云胡子都气得吹起。
别以为他不知道,就王逢年那老儿小气,不想割让这块石头罢了,还说什么治病不治病的,这么多年下来,瞅着石头不也没被磨着治病了去?
“今儿也不算白上山,到底得了块好石头。”
瞧着石头,祝丛云又喜滋滋了。
“还真像一匹狼。”王蝉瞧去,眼睛明亮亮。
舅爷这么一说,她越瞅越觉得这石头有几分孤狼的神韵。
“舅爷,你来刻吧。”王蝉推了石头过去。
“不用。”祝丛云想了想,又把石头推了回来。
“回去后,你好好瞧瞧石头中的炁是什么样的,这样的好石头,就得刻适合它的,说不定又能盘出一方好石。”
“嗯。”王蝉将石头收好。
王蝉和祝丛云往青鱼街的方向走去,路上,说着话,两人又说起了山上那坑。
祝丛云说要将这事儿禀了亭长。
“这挖坑的猎户不讲规矩,坑挖得这样深,那地儿还不到深山,去来的人可不少。”
“回头别猎物没猎到,倒猎了几个像逢年这样的倒霉蛋!”
胭脂山风景秀丽,往来的人多,采药的药农,上山采石采木的石匠木匠,想为家里添道菜去采菌子的妇人……哪个出了事,那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的大事。
再加上近来是秋日,山里的榛子板栗熟透落地上,半大小子也爱往山上跑。
三三两两聚一伙儿,捡上一些烀烤着吃,再上自家的灶房里摸一摸糖罐子,倒腾出一把,化成糖水沾上这烤板栗,甭提滋味多好了。
祝丛云越想越觉得不妥。
“逢年这回真遭罪了,老胳膊老腿儿的,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这样,你先家去,我去和亭长说一声,早点把这乱挖坑的人找出来,上山的人也放心。”
里设里长,十里设一亭,名为亭长。
十亭一乡,乡有三老、有秩、啬夫、游缴。
三老管乡里教化,有秩掌听讼收税等事,啬夫管币礼,游缴操心巡查缉捕之事,这些官职是大虞王朝最微末的官职。
一般事情,大家都是找里长,祝丛云找亭长,便是想着胭脂山上有巨坑危险,亭长管束的人多,寻这不讲规矩的猎户更方便些。
王蝉却皱了眉,“舅爷,我倒觉得这坑不是猎户挖的。”
“不是猎户挖的,那是谁?”祝丛云诧异。
王蝉:“我们下山的时候,我还掐了道流土咒,引着附近的流土到坑里,在土里,我瞧到一个木头块,瞅着像墓碑。”
……
作者有话说:
今天短小了点,见谅见谅感冒药吃了好困等我好一些再来个大章的
第32章
“墓碑?”祝丛云惊了惊。
“对。”王蝉点头。
登山的时候, 祝丛云和王蝉说起,柳老汉为柳丛崧订的是石头墓碑,山路上, 王蝉多瞧了几眼山间的坟茔。
木制的墓碑是什么样的, 她才瞧了几眼,正是眼熟时候。
流土中的那块木头被风雨腐蚀得厉害,上头的字都模糊不能辨认,更甚至, 因为在湿泥中浸润了数日,木头湿哒哒又霉得很,只是有三两刻字依稀能见。
“显妣——”王蝉想着墓碑上的残字。
应该是个老太太的墓, 不知道有几个孙孙,不过肯定有一个大孙孙!
王蝉之所以肯定, 是前些日子, 她瞧着先考先妣, 还有显考显妣, 一时有些迷糊,拿着书籍问了家里学问最多的阿爹。
王伯元和她解释了, 先,有先辞之意。
上头还有长辈健在, 先行辞世的爹娘便唤做先考先妣,但如果是老太太老大爷辞世, 这有了孙辈又无长辈的, 那便又唤做显考显妣。
祝丛云的脚步都停住了, 抬手捻了捻胡子,想到什么,倒吸一口凉气。
既然有碑, 那墓到何处了?
“该不会是——”
他朝王蝉瞧去,眼里是惊疑的神色。
王蝉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
“对,那坑应该不是猎户挖的,那儿原应有个墓,坑里是一副棺椁,老太太的墓。”
至于棺材哪里去了,这事实在不好说。
可能被人毁了盗了,也可能出现什么变动。
如今天下七曜阵破损,鬼蜮流窜,范围日益扩大,怪异事频出,住一起的都不一定都是人呢。
就算棺材长腿跑了,王蝉都不觉得稀罕。
“走走走。”祝丛云招呼。
“去哪呀舅爷。”王蝉抱着石头,小跑跟上。
“去哪,家去!”
傻丫头,外头危险着呢,还是家里更让人安心!
这下,老石匠是歇了告亭长的心了,这棺材要当真是自己跑的,告诉亭长也无用,唤了更多的人上山,那不是往老虎肚子里填肉嘛!
再说了,他也实在不喜欢和亭长打交道。
祝丛云说着话,胡子跟着一动一动。
“人当着小官,我就一老石匠,嗐,说不到一起去,上门还别扭!就是不知道这山上的情况要不要紧,可别回头变得和你阿爹待的那一处水域一样——”
“成、成什么鬼蜮喽!”
祝丛云愁眉,“这太平日子,也不知道还能过多久,我老了老了,倒是没啥要紧,都黄土埋脚脖子的人了,就你们这些小辈的,以后怕是日子不好过。”
不过转念一想,儿孙自有儿孙福,要当真像阿蝉说的什么七曜阵破,妖邪横起,倒也不一定就是绝路。
世间事阴生阳长,人,从古至今,哪个不是大灾大难中走来?
旁的不说,现在便是安稳人世吗?
妖邪不在,人心为恶,祸事也不老少!
“舅爷别担心,我夜里多去山上瞧瞧,指定出不了什么大事儿。”王蝉宽慰。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胭脂山离胭脂镇近,王蝉也不想山上出什么事,夜里身外身探石中界的时候,去山上转上几圈,抓不抓到妖邪另说,瞧着深坑,帮着填把土,她还是成的。
“好孩子。”祝丛云拍了下王蝉的脑袋。
王蝉冲他一笑,“应该的呀。”
王蝉当真这般认为。
王伯元回了胭脂镇,瞧着闺女儿聪慧了,自己做功课不说,还教着王蝉学习。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王蝉听着,便记在了心里。
……
青鱼街,同心堂。
“好了,人都走好一会儿,你还站在门前瞧,没出息。”
王逢年瞧着扒拉在门前大柱子处往外瞧的孙子,见他还时不时傻笑,一副少年怀春模样,顿时嫌弃地摇了摇头。
王月泽脸一红,转头对上自家阿爷好似什么都瞧在眼里,什么都明白的表情——
“腾的”一下,他耳朵尖都红得冒起了火。
“瞧、瞧、瞧什么!阿爷瞧错了,我啥都没瞧!”他嚷嚷,丢了扒拉在门前的手,磕绊了下腿才进屋。
人尴尬的时候,总爱找些活儿来忙,王月泽一会儿开药匣,一会儿摆弄称药量的戥秤,忙忙碌碌,不忘嘟囔。
“我没瞧,我就舍不得那方石头,阿爷不是最喜欢这方石头吗?”
“我以前听阿奶说了,您寻这方石头,以前还想拜在祝家老老祖宗名下,也想做那养石人,人家没收你,说你没天分,你自己气闷,祝家阿公讨了几次,你这才没舍得给!”
王逢年吹胡子,“都老黄历的事了,你阿奶这大嘴巴,尽和你胡说些有的没的。”
他一瞥孙子,许是被揭了短不服气,他学着大孙子结巴。
“瞧、瞧、瞧,还说你没瞧!瞧着个漂亮的,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使了!”
末了,他眼睛一翻,丢了个陈皮过去,也泼了一盆的凉水。
“你啊,最好是什么都别瞧!”
“人阿蝉姓什么,姓王!咱们姓什么,也姓王!同是胭脂镇的,祖上往上数几代,咱祖宗都沾亲带故,你脸再红都没用。”
王月泽傻了眼,“啊?”
啊什么啊,傻孙孙。
王逢年摇了摇头,往自己口中丢了个板栗到口中嚼了嚼。
“红粉骷髅,白骨皮肉,皮囊如何终究是虚妄,你呀,再这样瞧到个漂亮姑娘就上心,早晚有你吃亏的一天。”
“阿爷!”
“好了好了,阿爷不说你了。”
“养石人……”王逢年呵呵一笑,想起了什么,敲了敲自己的腿,又摇了摇头。
……
伴随着日升月落,时间不经意便往前跑去。
树梢上,金黄色的叶子一片片落下,不知什么时候,院子里的枣树成了光秃秃的枝干。
胭脂山上没出什么事,也不再有深坑出现。
王蝉盯着瞧了好一些日子,见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这才将事儿搁置。
……
是夜。
建兴府城,古铜街。
白师茂喝得醉醺醺,手中拎着个酒瓶子,一脸酡红,醉眼朦胧,脚下步子踉跄地走在街道上。
“喝,再一起喝!今早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痛快,痛快!”
他拎起酒瓶子,嘴对着酒口又喝了一大口。
太过着急,太过豪迈,大半酒都撒了衣襟。
“没了?这就没了?”一抖酒瓶子,里头没了东西,喝红了眼睛的白师茂皱起了眉,大着舌头嘟囔,下一刻,他猛地变脸,将酒瓶子往地上一砸。
“晦气!”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砰的”一声,瓷碎了一地儿,白师茂怒得不行,穿着鞋就去踩地上的碎瓷,一副酒癫子模样。
动静有些大,古铜街上往来的人家都避着他走。
“快快,儿快走,这就是个酒蒙子。”妇人护着儿子走,不忘教育,“儿啊,以后可别学这臭毛病。”
“娘,我不学臭毛病。”娃儿奶声奶气,自有可爱。
这时,有几个勾肩搭背的公子哥打桥上走过,听到动静,瞧了瞧这边。
他们相互挤了挤眉眼,朝白师茂拥来,将他堵在了中间。
“哟,这不是白公子吗?怎么喝的是这样劣质的酒了?”
来人穿一身天水碧的团领袍,腰间挂一块玉饰。
白玉的底凿成蛋形,玉质温润,上头以篆书刻了李字,李字末梢的纹路,瞅着像人在托举着树的树冠。
只见他衣裳团领处的纽扣没扣住,三角的布料翻斜而出,自有股风流人的韵致。
他凑近百师茂嗅了嗅,脖子一扭,一捏鼻子,一边扇气,做了个嫌弃的动作。
“臭,臭不可闻。”
“还能是什么,喝不起了好的呗,只能拿这些臭东西糊弄糊弄肚子里的酒虫……啧,可怜虫哦。”旁边的人起哄。
“李哥才回建兴,不知道这几年的事,他白师茂可不再是百年老酒名家的传人,他醉仙楼啊,败喽!”
“对对,他家败了!不止是醉仙楼,就是他白师茂白公子,当初何等风度翩翩,人中龙凤,一朝家败,就跟唱戏的卸了脸,丑样子都露了出来,整个人啊,烂透透了!”
有银子有地位的人,身边从来不缺捧哏的,都不需要多问,消息自然会朝他们涌来。
前头的人才说完,另一个穿梅染色直裰的屁股一歪,挤开了人,自己凑近李文本身边,胁肩谄笑。
“他呀,之前为了银子,还把自己媳妇给典出去了。”
“典妻?”李文本来了兴致,“现在在哪家?”
“接回去了,老丈母娘厉害,拿着把刀逼上门,刀横斜在他脖子间,眼瞅着就要白刀子进,血刀子出,这和离书不签都得签!”
“现在孤家寡人一个,光棍一条,再没个漂亮媳妇能典押,得不来这银子,就似失了棵摇钱树,可不是喝不起这好酒了么。”
呵气出雾的日子,李文本手中还拿着把扇子。
这会儿,折扇拍打着掌心,有一搭没一搭,李文本绕着白师茂走了两圈。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这样的事儿,白公子竟然也能做得出来?可惜,可惜,当真可惜。”
就在其他几个同伴诧异,这李文本是改了性子不成?竟然还会替柳娘子惋惜?叹她遇人不淑?
不像啊。
下一刻,就见李文本桀桀怪笑了两声,折扇一点白师茂的脸,贴近了,放低了声音,不无遗憾。
“看来,倒是我李文本的不是,回建兴府城的时间迟了,要是早一些,我还能请白公子喝顿好酒,也能和柳家娘子亲香亲香,哈哈,可惜,可惜。”
同伴也跟着挤眉弄眼。
这才对,这才是他们熟悉的李公子。
要是去了外地几年,回来改了性子,他们以后还怎么在一道耍?
俗话都说了,烂鱼配烂虾——
呸呸!他们才不是烂虾。
几人悻悻,为自己没学问懊恼了一盏茶的功夫。
……
“李哥别可惜啊。”
还有荤素不忌的,瞧热闹不嫌事儿大,瞅着白师茂怪笑几声,撺掇道。
“我瞧白公子生得也不错啊,细皮嫩肉的,白公子,要不你把自己给典了吧,换一点银子买酒不说,还能剩一些去赌坊玩几把——”
“要是运道好,说不得就给你翻身喽,到时兜里有银,何愁白家不能再现往日风光?”
“他?一个男人怎么典?又生不得孩子。”有人嫌弃,“白给我我都不要。”
“啧,没点见识的土包,白公子哪不能典了?富户地去不得,不过,这南风馆肯定是有他一席之地。”
“南风馆啊。”听了这话,好些人哈哈又笑了起来,“好地儿,是个好地儿!”
几人乐得不行,相互间像是没骨头一样,挤成了一团。
瞧着白师茂,大家伙儿一双眼睛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不怀好意又藏着幽幽之意。
不需要言说,这眼神像是能扒人衣服。
白师茂的酒都醒了大半,羞恼得不行,一把攥紧了自己的衣襟。
“你、你们说什么浑话呢!”
……
作者有话说:
白师茂,柳笑萍前夫
第33章
“哈哈, 他害羞了!他居然害羞了!”几个人瞧着白师茂的样子,先是一愣,紧着便是指着人哄堂大笑。
“啧啧, 还拢着衣襟, 像个美娇娘,哈哈哈!”
“滚,你们都给我滚开!”
白师茂伸手去扒拉人,被几人拦着。
他酡红着脸, 眼睛瞪得像冒着鬼火,咬牙切齿又莽撞,顶不开人, 便作势要呕。
“呕——呕呕——”
“嗬!你吐了我新鞋,赔银子!”
梅染色直裰低头瞧沾了秽物的鞋, 气急地跳脚。
他往后跳了两步, 紧着又要上前欺住白师茂的衣襟, 直嚷嚷着不让白师茂好过, 定要人赔了他这双新鞋。
足下金鞋庄买的,贵着呢!
这时, 旁边的李文本瞧够了闹剧,视线一转, 又被石桥另一处给吸引住了目光。
他一合扇子,瞧都没瞧白师茂。
“算了, 没劲儿, 让他走吧。”
“李哥!”梅染色直裰不服气。
“嗯?”李文本只转眼瞧了一眼, 那双抓着白师茂衣襟的手就放开了。
末了,梅染色直裰一拍白师茂的衣服,凑近了人, 话从牙缝隙里滋溜出来。
“今儿瞧着李哥的面子,我饶你一回,回头别让我再瞧着你,再瞧着了,我让你把我这鞋给吃喽!”
“滚吧!”
说完,脚一踢白师茂,将溅在上头的秽物抹尽,这才饶过了人。
“白公子知不知道这南风馆在哪儿啊?”
后头,其他几人还在嘲笑,半倚在一道,看着白师茂奔走得背影,饶有兴致地大声喊道。
“白马路的风月街,记住喽,那不挂牌匾的就是南风馆,万万莫走错路喽!”
“走错了路,上了青楼画舫,白公子如今兜里可没有银子,回头被人打了出来,这面皮可就卖不上价喽!”
秦楼楚馆,南风馆取的是谐音男风,好男风之意,里头是小倌,此举毕竟不能放台面上,风月街里,南风馆多是不挂牌匾,除非熟人相带,一般人寻不到地儿。
“你小子,你还真知道南风馆在哪啊。”梅染色直裰嫌弃,推了人一把,让他别倚着自己,“去去,莫挨老子,我不好这一口。”
这样亲近,他觉得自己被占便宜了!
“嗬!就陈继祖你这样的,你扮着大花脸我还瞧不上呢!”倚人的瞧着梅染色直裰也嫌弃,撇嘴再撇嘴。
末了,瞧着陈继祖搓着胳膊,一副嫌弃自己又怕自己有病的模样,汪纯又不服气了。
眼睛一转,他凑近了人,用力揽住肩膀,故意又说相邀的话。
“别啊,那地儿有趣得紧呢,你是不知道,近来那南风馆里来了个妙人,瞎着一双眼,偏偏性子大得很,还说自己是京畿里大将军府的公子!”
汪纯嘲笑。
“呵呵,他要是将军府的公子,那贵妃就得是我姑姑!我啊,也能成皇亲国戚!”
汪纯胳膊一撞人,挤挤眉眼。
“怎么样啊陈公子,明儿我带你去长长见识?”
“别说,那瞎子稀里糊涂的,时常这事那事的忘,但模样生得不错,细皮嫩肉,瞎的眼睛也不可怕,眼上绑根白绸,不说话的时候惹人怜,嚷嚷着自己是将军府公子的时候,还有种天真的可爱。”
“瞧瞧去?我请客。”
“滚滚滚!”
“哈哈哈!”几人说说笑笑,热闹得整条街的商贩都默默将摊子往后挪了挪位置。
另一边,白师茂踉踉跄跄地往前跑,头都不敢回。
连撞了几个路边的摊子,在小摊小贩的咒骂声中,他像丧家犬一样地跑远。
醉眼朦胧中,白师茂好像瞧到了柳笑萍,她就在千盏万盏灯笼后头,光影摇曳,美人美得那样温柔,那样动人……
岁月厚待美人,她好似不会老。
而他——
初见的一幕浮起,她是胭脂镇的美人,惊魂一瞥,而他,醉仙楼的少东家,人中龙凤,家中万贯金,人人都还说,是她配不上他。
而如今——
“阿萍——”白师茂伸出手,不由得瞧痴了。
“阿萍什么阿萍!哪里来的酒癫子,滚滚,这是我老娘!”旁边一汉子撞出,骂骂咧咧着晦气,紧着就上前扶老娘,“娘,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老太太也惊,摸摸脸,她都这把年纪了,今儿还有人情深深瞧她,唤一声阿萍。
就、就、就怪美的哩!
白师茂被撞得踉跄了下,脚下一崴,整个人跌到了一旁的沟渠里,吃了好大一口的臭泥。
瞧着星空,醉意升腾。
“是我瞧错了啊。”他吃吃笑了两声,也不挣扎着站起来了,就这样和烂泥躺一道。
反着,他早就是烂泥一坨。
只见星空闪烁,白师茂怎么也想不明白。
为何,为何他白家就这样败了?
为何再酿不出好酒?
不甘心,他不甘心——
……
“李哥这是瞧到熟人了?”
斗嘴的陈继祖努了努嘴,示意大家伙儿瞧李文本。
众人瞧去,就见李文本拿着折扇,提着衣摆,几下快走,沿着河边的堤岸往前,又穿过方才来时的石桥。
一边走,一边高声唤道。
“王兄,王兄——”
“爹,那人好像在叫你。”
王蝉听着动静,回头瞧了眼。
只见这穿着天水碧的男子一脸惊喜,眼睛盯着她爹的方向喊王兄,王蝉忙仰头,拉了拉身边的王伯元,示意他有人相唤。
“唤我?”王伯元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眯眼一瞧,待人近了,瞧清楚了来人后,王伯元颇为意外。
“是他?他竟又回府城了?”
“爹,是你的好朋友吗?”
瞧着来人热情的样子,王蝉小声问。
不过,王蝉觉得这么子瞧着和她爹不像一路人,这大冷的天,手中还拿着一把折扇,穿着也富贵,衣襟斜飞,瞧着还是个风流人。
至于她爹——
不说了,她就不是富二代的命!
“李兄。”王伯元拱手见了礼。
“王兄,多年不见,兄还是这般风姿不凡。”李文本打量了眼王伯元,俊面含笑,视线一转,又落在了一旁的王蝉身上。
“这是?”
“这是小女,多年未见,李兄近来可安好?”
王伯元说着话,紧着便往旁边走两步,自然而然地将人和王蝉错开,也和来人絮叨开了。
王蝉明白,别瞧来人热情,她阿爹眼里,这就是泛泛之交,旁的不说,要是亲近的,阿爹会介绍自己的名字,再喊自己唤人叔伯。
眼下这样,是客套。
王伯元和人寒暄了几句,又指了王蝉说了两句。
大意是,他今儿带着闺女出门游逛夜市,不是相聚的好时候,下次得了空闲,两人寻一处茶楼,再好好地说话。
李文本瞧了王蝉一眼,不无遗憾。
“静候佳音。”他朝着王伯元拱了供手,摇着扇子便离开了。
王蝉偷笑,“瞧着真热闹,像大公鸡领小鸡。”
王伯元:……
只见李文本跨步挺胸,身后呼啦啦的人才跟来,紧着又呼啦啦地离开,还真有些像阿蝉说的,大公鸡领小鸡。
“咳!”王伯元轻咳了下,君子,不道人是非。
“爹,那咱们明儿还回去吗?”王蝉转头问王伯元。
都约了去茶楼了,明儿还得将府城的屋舍租出去,便是可以将屋子托付给牙子中人,这时间也赶啊。
今日,王蝉跟着王伯元来府城,一是王伯元要去书肆将抄录好的书本换得银钱,王蝉也想去书肆再买些典籍。
典籍对修行是否有用另说,怪谈和话本就特别有趣。
另一方面,王伯元打算将屋宅出租。
空屋无人住,庭院长草没。
屋宅也需要人气来养护,不然荒废得快。
“回去,阿爹也说了,是有空闲时候,这些日子可不得空闲。”王伯元不以为意,也不是特别看重李文本。
人走后,他更是恢复了先前闲逛时的自在,瞧着自家闺女儿的花苞头,一指不远处的一处摊子,笑眯着眼睛,道。
“今儿阿爹赚铜钿了,请咱们阿蝉吃好吃的——喏,那儿有糟羊蹄,闻着很是不错,阿爹买一些给你尝尝?”
王蝉欢喜,“礼尚往来,那我请阿爹喝饮子!”
王伯元哈哈笑,“成,想不到阿爹年纪轻轻,就能享闺女孝敬了。”
羊蹄烧透,皮质香糯弹牙,上头滚着酒糟,香鲜扑鼻而来。
香气馥郁,没有一丝羊的腥膻味儿。
坐在小矮凳上,王蝉一连吃了两个,再搭上隔壁摊子上买的饮子,一口肉,一口甜滋滋的茶饮,别提多开心了,吃得眼睛都眯起。
从王伯元口中,王蝉也知道了,方才那人唤做李文本,是当初书院里一道进学的同窗。
只李文本热情,王伯元却对他心有罅隙,称不上什么同窗情。
说是罅隙,其实是王伯元颇为瞧不惯李文本的为人。
两人差不多的年岁,王伯元中秀才后来府城求学,又费了家资购宅,进的是崇德书院。
李文本也在其中。
崇德书院为进士徐安卿所办,也是他为山长,听说此人最好自由,行事不受拘束。
他受不住官场中的尔虞我诈,宦海浮沉,这才辞官在建兴府城办了书院。
爱好山水与美酒,常年游历在外,倒是不常在这崇德书院之中。
书院里的学生分两类,一类是王伯元这样苦学的文人,多数有秀才之身,想要更进一步考取举人,这才花了束脩进书院。
另一类则是李文本这样的富家子弟,没有功名之身,为了博个文人的名号,有个好一些的根脚出身,花了十成十的金子银子进书院。
当然,也为了和那些有资质的学子打好交情。
毕竟,同窗情是打小的情谊,赤诚真挚,情比金坚。
富户家中万金,却也不敌官字两口,提前打了交道,有了交情,今日的秀才,明日说不得便是举人,进士状元……这便是人脉。
“金子银子——”
王蝉下巴支在手背上,咬着芦苇杆子,花苞头一歪,颇有些好奇道。
“爹,是不是束脩贵,咱们家就这样读穷了?”
“咳——咳咳——”
“爹,你没事吧!别喝太急,表姑都说了,好喝的、好吃的得慢慢尝!你呀,这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全不知道滋味!”
王伯元呛咳了好大一口。
待缓过劲儿来,瞧着王蝉递来的帕子,又瞧瞧王蝉,再听听小姑娘嘟囔个不停,大眼睛瞅着那洒了大半的饮子,一副可惜的模样,他都颇为无奈了。
这小棉袄,说贴心又贴心。
说漏风,她还真也漏风!
“那倒不会,爹有秀才功名,和李公子他们相比,束脩倒是不贵,书院也想我们得举人名头,里头的先生也尽心,每逢月末便有一次考试,得了三甲的人,不止食宿免去,还能得一笔的银钱。”
王伯元将剩下的饮子喝尽,说到三甲,倒是颇为不好意思了。
惭愧惭愧,他耽于俗事,倒是没得过三甲。
闺女儿说的家里穷了——
仔细一想,还真是这样被他读穷了。
王伯元:……
他陷入自闭。
……
王蝉有些理解。
她爹这样的学子,等于是书院的门面,指望着他们进一步得功名,这样,他们书院的名头也响亮。
如此一来,名声传出去了,便有更多像李文本这样的学子,他们捧着金银来求学。
“爹不喜欢他?”
王伯元想起旧事,都叹了口气。
“这倒谈不上,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王伯元不为旁人消耗情绪。
转头瞧见王蝉还瞧着自己,杏眼明亮,里头都是好奇。
这是在等自己说下文。
王伯元摇头,好笑小孩子都爱听别人说事儿。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
“别瞧方才李兄温文尔雅又有商有量的模样,以前时候,他性子乖张着。”
斗鸡走狗,提笼架鸟,娼楼妓馆……这些都只是小事。
“前些年,李兄害过一人。”
……
作者有话说:
明天恢复六千+的更新可能是吃了药的原因,情绪好低落
第34章
“害了一个人?”王蝉觉得口中的饮子都不甜了。
咬在口中的芦苇杆子丢开, 她吞了口唾沫,有些艰难道。
“他是杀人凶手?官府怎么不抓了他去?”
刚刚可瞧见了,呼啦啦的一群人招摇过市, 威风着呢。
杀人犯还能有这样的排场?
这李家定然富贵, 又富又贵!
“爹,你以后要是当官了,可得做个好官,明镜高悬, 衙门上可都挂着,要是不好好做官,我和你说, 现在有鬼——”
王蝉压低了声音,“鬼会鸣冤的。”
王伯元好笑, “傻闺女儿, 不是只有死, 才叫做害, 有的时候,希望近在眼前了, 转眼却被人剥夺去,这也是害。”
“那人没死, 不过遭了那场难,大抵和死也差不多, 只是为了至亲之人莫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才苟活……生不如死罢了。”
王伯元感慨。
……
被李文本害的那人也是崇德书院的学子, 名唤杜清晨。
杜清晨自幼家贫,由寡母一手养大。
这世道女人家都难,更何况是失了夫婿, 带着个稚儿的女子,日子更是过得像泡在苦水之中。
万幸,杜清晨是个资质不凡的,性子也坚韧,在崇德书院里,他的功课是顶顶的好,每每月末的考试,杜清晨都能得三甲。
食宿免去,还能得一些铜钿养家。
书院里的先生看重,曾经捻着胡须,瞧着杜清晨的眼里难掩赞扬。
喟叹此子诸多苦难,此乃宝刀磨砺。
等杜清晨举业,定能够一鸣惊人,风华难掩。
到时莫说鹿鸣宴了,便是琼林宴也去得。
听着没有出人命,王蝉心中轻松了些许,又尝上了那甜滋滋的饮子。
“我知道,这先生是夸他有学问,以后能当状元!”
王蝉贪瞧热闹,鹿鸣宴和琼林宴,这在戏台上都唱了。
鹿鸣宴是乡试后,州府为新科举人而设的宴席,琼林宴,那是殿试后,皇帝为新进进士设的宴席。
而她阿爹——
王蝉瞅对头的王伯元,摇了摇头,暗暗叹气。
哎,王秀才一个都没参加过。
王伯元:……
小丫头这眼里的遗憾和同情是怎么回事?
“对,阿蝉真是愈发聪明了,杜兄有状元之材。”王伯元接话。
再是有状元之材,没有成才,万事都休说。
之前为了家中生计,杜母曾接了富贵人家家里浆洗的活儿,其中就有建兴李家。
一个是浆洗衣裳,做着粗活妇人的儿子,一个是建兴珠宝商家李家的公子。
两人被提在一起讨论,偏偏李家的公子还比不过人家,这丢脸便丢大了。
李文本心中不痛快,处处寻杜清晨的麻烦。
杜清晨瞧着他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捏着手垂下脸,咬着牙便忍了。
哪里想到,这愈忍,人便愈放肆。
……
“客官,这是我婆娘自个儿做的蜜果子,请小娘子尝尝,香的嘞!”
说话的时候,摊主拿了一小盘的蜜果子搁在王蝉那一桌上,笑得热情。
糖汁渍的果子干,表面干燥,蒙着一层薄薄的糖霜,王蝉瞧去,只一小盘便有好几个花样。
蜜金柑,几根冬瓜糖条,金丝蜜枣……
瞧过去香糯甜口,还未尝,好似就感受了咬下时,果子干沁出的糖霜,甜滋滋又粘牙。
“送我们的?”王蝉眼睛亮晶晶,有着意外的惊喜,“为啥呀。”
摊主拿着布在隔桌擦桌子摆小凳,听着这话,瞧了瞧王蝉,又瞧瞧在另一个摊子上的媳妇儿,那是卖蜜果子的摊子。
妇人肚子大大,像倒扣着的簸箕。
瞧着摊主瞧来的目光,妇人摸了摸肚子,眉梢眼间都是做阿娘的温柔。
“对,送小娘子的。”摊主笑得眼睛眯起,说话时,下唇处的痣也跟着一动一动。
“我娘子喜欢闺女儿,客官家的小娘子生得好,我们呀,盼着也沾一沾福气,得个漂亮的小囡囡。”
王蝉笑眯眯,“爹,是夸我好看呢。”
王伯元愣了下,无奈又好笑地摇头。
知道人夸,也不能说得这样直白啊。
“那就却之不恭,多谢店家了。”
两三个的糟羊蹄,满满一杯的饮子,王蝉肚子不大,这会儿吃得溜圆,是再吃不下了。
她也不怕生,几步便去了那蜜果子娘子摊子前讨了张油纸。
蜜果子娘子喜欢王蝉的模样,听着小姑娘声音脆生生,讨东西时又落落大方的模样,更是爱得不行。
“拿着拿着,我自个儿做的,吃好吃了再来买,这一次算阿姐送你的。”
她又抓了好些个添补,还捻了几个秋日晒的柿子饼在王蝉手中。
“多谢阿姐。”王蝉欢喜得不行,瞧了瞧蜜果子娘子的肚子,又往回瞧了下摊子老板。
“阿姐这样好,一定会得偿所愿,这是个有口福的小囡囡。”
右泪堂位比左泪堂位略青,此为女胎,阿爹下唇有痣,会吃又对家里尽心,可不是个有口福的小囡囡么!
蜜果子娘子笑得更高兴,“得小姑娘吉言了!”
往回走的时候,王蝉脚步轻快,发上扎的绸带都跟着一晃一晃。
蜜果子搁在油纸中包好,细麻绳一扎一提,工工整整又鼓囊囊。
手中动作不停,耳朵也不得闲,王蝉特特催了王伯元,想听那会读书的杜兄后来怎么了。
“伤了手,再不得科举了。”王伯元叹了一声。
“好可惜啊。”王蝉手中的动作停了停,好半晌才继续,皱着眉道一声惋惜。
“是啊,可惜。”
在不相干的旁人口中,这事儿只是一句可惜,然而,对于失了手的杜清晨而言,这是一场灭顶之灾。
不,不止是杜清晨,更甚至是整个杜家。
原先怀揣着希望,便是冬日里泡着手在冰冷的水里,直把一双手冻得像萝卜根,皮肉红了烂了,脸上却洋溢着笑容的杜母——
眼里也没了光彩。
……
“咚!——咚!咚!”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夜色幽远,更夫打着一盏竹子灯,一慢两块的梆子敲响,拉长了嗓子。
夜里天凉,随着中气十足的声音喊出,白色的雾气也在嘴边散开。
“哎,老妹儿,都这么晚了,可不兴在外头闲走,快快家去,我当自个儿没瞧着你。”
更夫夜里巡夜,除了打更报时,更有维、稳治安的职责。
府城里有宵禁,过了二更天,街上人都散去,摊贩也推着车轱辘、挑箩赶驴地归家,各个都待在家中睡觉休息,不可轻易上街闲走。
还在街上的,除了小蟊贼,旁的人都当做犯禁。
更夫和逡巡的皂隶逮着了,得罚铜板和碎银的!
前头的人不动。
老更夫皱着眉,竹梆子往身上一背好,灯笼凑近了去瞧人。
“嗐!真是听不懂人话,瞧老妹儿你这模样也不是富贵人家,赚点银子谁都不容易,老汉我想通融通融,你还傻愣愣——”
“哎呀我的娘嘞!”更夫吓跌了。
凉风吹来,写了更字的灯笼微微摇晃,光不大,只照亮了眼前的三尺地。
等灯笼凑近了照上人,朦胧的橘灯好似一下被冻住,冷冷幽幽,带着青色的光。
而被灯映照到的老太太白发青面。
她很瘦,一身老人皮耷拉在瘦小的骨架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像布料的褶子。
浑脱脱一骷髅骨穿了一身不合适尺寸的皮子。
“你唤我老妹儿?呵呵——”老太太的声音老态龙钟,“让老婆子我仔细瞧瞧……”
“哟!瞧着我比你大一些,你得唤老姐姐。”
鬼音幽幽,寒风一吹,伴随着呼呼飒飒的树声,像是有群鬼在桀桀怪笑。
朦胧月色下,摇晃的树影是鬼手在张牙舞爪。
“嗯,是比我小呢。”老太太怕出岔子,又凑近了贴脸瞧,白眼仁多、黑眼珠少的眼睛转了一圈又一圈,面上挤一道和气的笑意。
“鬼——鬼咧!”
被这突然放大的鬼脸吓到,更夫本就惊惧,眼皮一翻,吓厥了过去。
跌在地上的竹灯笼燃烧了起来,那写了更字的灯笼面被火光一点点侵蚀,最后,只丢了个烧黑的灯笼架在地上。
老太太慢吞吞地站板直了,将目光挪了开,老嘴一撇,嫌弃不已。
本还想找个人背背,轻省轻省,哪里想着这么不经事儿。
这是白马路,往左边走是青楼画舫、楚阁南风馆遍地的风月街,各个红灯彩绸招摇。
而往右边走,那儿却是矮屋连连的布后街。
风月街虽然热闹,但鱼龙混杂,富贵人的住处反而离这儿颇远,布后街住的是寻常百姓。
屋舍好一些的,便是商贾之人置下的外室。
杜清晨听到动静,坐起了身。
“怎么了?”常年的浆洗,杜母手落下了病根子,天气一冷,手上便长出了疮子,又麻又痒又疼,痒得人睡不着、睡不踏实。
才稍稍迷糊,便听到了人起身的动作,她惊了惊,猛地起身。
朦胧月色中,杜清晨瞧到了自家阿娘脸上的惊色,心里又是一阵的愧疚。
都怨他,伤了手不能再继续科举,他便自毁自伤,累得老母亲心中挂累,一有点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
怕一个不留神,自己又做了傻事。
“娘放心,我都看开了,手被人伤了再握不得笔算什么?我肚中的学识,旁人总是夺不去的,过些日子,我便寻一处开蒙的私塾,不能继续举业,给人小娃娃开蒙还是成的。”
“等孩儿赚了铜钿,以后阿娘也不用再这样辛苦。”
“浆洗的活——浆洗的活儿就别接了!”
瞧着那红肿的手,杜清晨心里更是难受得紧。
鼻头酸涩,眼睛有浮光,他忙微微仰了头,不让着泪成珠。
“别担心,我昔日一同窗,他姓王,我以前听人说过,他做的便是私塾开蒙的先生,明儿我去他家走一遭,请教一番,也问问何处的私塾有招先生。
“好好,”杜母几乎要哽咽。
她知道这事儿定不如杜清晨说的轻巧,旁的不说,别的先生都能写得字,她家孩儿这双手——
杜母瞧了眼杜清晨的手,似是不忍再看,别过了脸。
“娘,我出去瞧瞧,方才好像听到点动静。”
“儿啊,我和你一道吧。”杜母又不放心,布后街鱼龙混杂,她还真不放心。
“不用,阿娘歇着,我就在门口看看,有什么事儿,我再来唤你。”
月色微凉,都不需要打灯,杜清晨开了木门,往巷子外一瞧,就见到远处有些许的火光。
他心下惊了惊,抬脚就往火光亮起的方向走了走。
万幸,才走出几步远,那道火光便熄了。
瞧着应该是燃烧的东西不多,烧完了便没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烧了,万幸这火熄了。”
杜清晨低语,在原地站了片刻,没再瞧到火光,这才放下心,转身要往回走。
“是灯烧了,后生,咳咳。”一道老态龙钟的声音响起。
杜清晨惊了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五步开外的地方竟站了个老太太,背微微佝偻,发丝反射着月光的银灰,很瘦。
背着月光,一时瞧不清脸上。
“婶子,夜深露重,还是早些归家吧。”杜清晨劝了一句,“家中阿娘还担忧着,我就先家去了。”
“后生,老婆子我腿疼得很,能否劳烦你背我一段路?”
就在杜清晨转身要离开时,老太太又开口了。
杜清晨沉默了下。
“怎么?瞧着我这老骨头就厌烦?一点小忙也不帮?”老太太不痛快,声音都冷了几分。
“非是我不愿,是我不能。”杜清晨苦笑了下,身子晃了晃,让老太太瞧他的手。
只见那胳膊藏在宽袖下,绵软得像面条一般。
莫说背人了,他连吃饭都得阿娘来喂。
老太太都瞧沉默了,好一会儿,她道。
“不妨事,这手不中用了还有脚,你过来,我自个儿上你的背,你背着我去隔壁的风月街,不远,小一段的路,你这腿能走,费不得什么劲儿。”
“老婆子我不白要你忙活,给报酬的。”
耐不住磨,还是这老态龙钟的婆子声音。
杜清晨瞧了瞧周围,只见冷风摇着树,飒飒喊着天寒地冻,更夫和巡夜的皂隶更是没瞧到。
“那老人家你自个抓紧些。”
“哎!”
杜清晨微微弯了身,听得耳边老太太利落又高兴的声音,下一刻,腰一沉,只觉得自己被一沉甸甸的东西坠住。
他拔脚往前,大冷的天,阴阴寒风吹过脸,累得额头上都要掉汗。
“呵呵,后生郎,我是不是很重?你们读书人啊,就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得多练练。”
“不重——”杜清晨咬牙,不想丢了读书人的脸,“婶子瞧着瘦,平日里得多吃些肉。”
“桀桀桀——”背上突然传来一阵怪笑,莫名有些阴。
无端地,杜清晨心中一寒,冷风从后头吹来,肩背处凉得他面颊都有些发僵,身后背着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太,莫名却像一坨冰。
“怎、怎了?我说错话了?”
下一刻,就听老太太的声音响起。
“老婆子我要是吃肉,后生你今儿便回不去了。”
风月街灯烛通宵的亮,灯笼成串的在高楼处坠下,橘色的光照在灯壁上,风来,地上有光影重重。
杜清晨脚下一顿,只觉得腿脚发软。
地上也映照了他的影子,影子后头是他背着个枯瘦的老人,随着人话落,影子变了去,老人的影子成了四角的……
瞧着,瞧着像棺椁!
杜清晨呆若木鸡。
“舒坦。”后背处,老太太的声音响起,声音幽幽拖沓,带着几分诡谲地喟叹,伴随而来,还有阴阴的凉气。
杜清晨已经说不出话了,上下牙不受控制地打磕巴。
那竟然不是天冷风大吗?
“你很好,很久没人这样稳稳当当地将我送到地面,而不是手一松,把老婆子我重重丢地上……好,后生郎,你真的不错。”
她不见外地拍了下杜清晨的肩膀,一跳跳了下去,整个人立于花楼下的灯火处,两脚虚浮,没有着地。
……
不不,这是误会,刚那道什么棺椁的影子,那都是他自己的猜想。
就一老太太——
就一老太太!
子不语怪力乱神,圣人有云……
在心里做了一重又一重建设后,杜清晨壮着胆子转过了头,这一看,吓得是两股战战。
老太太是老太太,只没想到,人是青面白发的,这会儿正对着自己笑,露出了豁口的牙,嘴巴咧得很大,声音幽幽往耳朵里钻。
“报酬我搁你家的井里了,回去自个儿寻吧。”
说罢,一阵青烟笼着夜色,老太太没了踪迹。
杜清晨:……
他在做梦吧,他一定是在做梦。
“后生,后生你没事吧。”又一道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伴随而来,还有跑步的纷沓声,跑得急了一些,声音带着微微的喘。
只是和先前相比,这一次的声音是男子的。
不,说是男子,不如说是老伯。
杜清晨瞳孔都在地震。
还、还来!
他今儿是捅了鬼窝吗,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他哆嗦着腿往后挪了步,拔腿想跑,奈何,这腿这会儿不大争气,抖抖抖地直打哆嗦。
不止是腿,牙齿也不听话了。
“后生莫怕,我是人,你瞧,我和你一样有影子的。”
来人是老更夫,瞧着打哆嗦的杜清晨,一拍大腿儿,眼里都是见到天涯沦落人的宽慰。
直想一把攥了人手,来个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啊,是杜郎君啊。”老更夫瞧到了那绵软的手,想到什么,一下就知道这便是布后街杜家的郎君。
杜清晨在白马路颇为出名,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得学院先生夸一句状元之才,也不是人人又经那么多的波折,临近下场,一双手竟然废了。
茶余饭后,谁不道一声可惜,说一句杜母苦。
好不容易日子有盼头了,竟然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杜郎君少出屋门,不知道我赵老头,我是你们这条街打更的,去岁才来,方才可吓坏我了,青面白发的老太,我才喊一声老阿妹,她凑近了脸说自己得是老阿姐——”
“这不,我就吓晕了过去,再睁开眼,瞅着你背着那东西走了,吓得我哟!”
老更夫直拍心口。
他在后头瞧得更清楚,明明是人的样子,瘦小佝偻,一跳跳上杜清晨的肩背上,他背上就多了个棺椁。
方方长长,棺椁像长在老太太背上,她伸出手抱着杜清晨的肩背,瞧着像棺椁长了手。
老更夫噎了口气,打了个惊嗝,好悬没有再背过气去。
“要不是职责所在,怕你出了事,年纪轻轻被鬼害了性命,我、我才不跟上来,快快,扶我一把,跑得太急,我都没力了。”
“啊啊啊。”杜清晨再受不住,撒开脚丫子便往家里跑。
老更夫:……
不是,这又见鬼一样的表情是闹哪样?
“哎,你别走啊,后生。”夜里乱走的罚银——
瞧着那跑起来乱摆的手,老更夫收了下半句话。
罢了罢了,也是个不容易的。
……
冬日的清晨,好似空气都被冻住了一般,王蝉支起窗子,凉寒之气一下便朝屋子里涌来。
“阿嚏。”鼻子受不住,打了个喷嚏。
“又穿这么少,快快添件衣裳。”王伯元催促,“回头冻病了,回了胭脂镇,你表姑又得在阿爹的耳根子旁边说不停,都快磨出茧子了!”
他摇了摇头,为祝凤兰念叨人的功力吃不消,心里却也宽慰。
他家阿蝉没有阿娘,自幼长在他手中,如今回了胭脂镇,倒是多了个亲近的长辈。
好些事儿,还是女子更贴心些,尤其养的还是闺女儿,旁的不说,阿蝉的衣裳都多了好几身,个顶个的好看,还暖和。
便是阿娘,也就是这样了。
王伯元叹了口气,瞧向院子里的枇杷树,这树,当初还是他和娘子一道种下的。
玉娘,王伯元在心中念叨,我们的阿蝉很好,也有人照顾,你的在天之灵莫要操心太过,偶尔也入梦瞧瞧我们。
“你以后可得孝敬表姑和舅爷,知道吗?”转过头,王伯元便耳提面命。
“这还用阿爹说!”王蝉哼了一声。
“阿爹才不懂,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便算了,可不要说与表姑和舅爷听,一家人不讲这两家话,说这话,是阿爹你生分。”
“鬼丫头!”王伯元虚虚一点王蝉脑袋,“仔细一想,你这话说得倒是在理,那阿爹以后不提,咱们都记在心里。”
“嗯!”
王蝉重重点头,瞧着王伯元的目光是孺子可教的欣慰。
王伯元又是一阵啼笑皆非,叹小姑娘人小鬼大。
“这些话,你都向谁学的?”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王蝉正在瞧这一处的屋宅。
屋宅不大, 三间瓦房并立,灰色的瓦片接连成片,落雨的屋檐处长了些许的青苔。
左右两边, 一边是灶房, 另一处是堆了木头等杂物的草棚屋,里头,一块块的木头码得整齐。
院子里一口井、一棵枇杷树。
时值初冬,枇杷树好似都蒙了一层白白的霜, 叶子大又硬,风一吹,好似有金戈响起。
瞧着这儿, 又有一些记忆朝脑中纷沓而来,多是自己在树下瞧蚂蚁, 拿树枝捅窟窿洞的记忆。
王蝉细细回忆了下。
傻乎乎时候, 过得也挺开心的嘛。
“你呀, 如今当真是愈发机灵了, 说话就像这钵头,打开一瞧, 嗬!一套后头还跟着另一套,爹都快招架不住了。”
王伯元一指角落里的钵头, 这是家里收整出的一些行囊,打算带去胭脂镇中用。
破家值万贯, 屋宅挪不到胭脂镇, 里头的家当能带走, 自然得带上。
“我自己能知道,舅爷和表姑就是待我们好,说孝顺报答, 那是没把表姑他们当至亲的人,阿爹,你瞧见谁家娃娃镇日和阿爹阿娘说,我会报答你的?没有。”
“表姑说了,做阿娘的阿爹的,养孩子一场,不期待报答,过程就是开心的……又不是养猪养鸡养牲畜,指望着生蛋,还指望着长大了卖一笔银钱。”
王蝉说话快又急,脆生生,像咬了一口又一口的甜脆瓜,果真如王伯元说的那样,一套又一套。
“再说了,富贵管事也会教我很多事呢。”
吴富贵几人落住在了胭脂镇,拿着鬼蜮花船中得的金钗银钗,熔成金锭银锭,在胭脂镇购了屋宅。
吴家闹过鬼,旁支都不敢来接手财产,奴仆自然也无人过问。朱武震的尸身是在吴府没的,昆伯便守着吴府不离开,算守墓人。
吴富贵几人的卖身契,便是王蝉去昆伯那儿拿了走,最后又还给了几人。
要不是王蝉拼命摇头拒绝,说自己才不养家、不养人,吴富贵几人定要改了吴姓,跟了王蝉姓,以后唤做王富贵!
“富贵管事、不,富贵伯伯知道很多事的。”王蝉夸赞。
瞧着王伯远担心,她自己又道。
“我知道的,阿爹别担心,他说的不对的地儿,我都不学,我只学好的。”
王伯元宽慰,“好好,真是长大了。”
……
昨儿谈起了杜清晨,王伯元心中像搁了事儿一般。
等上了牙行寻了中人,将屋宅托付后,想了想,他决定依着本心去瞧一瞧人,探望一番。
“手毁得厉害,里头的骨头像碎了一般,两只手软得像面条,一开始,他是真活不下去了。”
说起旧事,王伯元都是喟叹。
“阿蝉,你真和我一起去啊?”王伯元停住脚步,侧头瞧王蝉,还是不想她跟着。
“对呀,”王蝉颇为无奈地揉了揉耳朵,不无埋怨道。
“爹,这一路走下来,这话你都问第五回 了,问你为啥不让我去,你又支支吾吾地不说。”
既然说不出理由,她就能跟!
王伯元望天。
为啥不想阿蝉去呢?
杜兄住白马路的布后街,再往另一边走,那便是风月街,上一回来瞧杜兄,还是杜兄刚出事的时候。
他提心吊胆地打白马路走过,瞧都不敢多瞧旁边一眼。
就怕那些擦着大红嘴巴的人,能把他抓了!
阿蝉都不知道那地儿多吓人,女妖精有,男妖精也有!
“那你跟紧爹,别乱走,眼睛也别乱瞧,遇到什么奇怪的——嗐,别理就是了!”
王蝉不解,却也乖乖应下。
白日的风月街倒是颇静,灯笼串里的灯笼早已经熄了,只空荡荡地迎着风飞扬。
琉璃瓦,朱阁绮户,轻纱漫漫……薄纱从支开的窗户里漏出一角,旖旎风流。
为啥不能多瞧?这地儿的屋子建得颇好。
王蝉瞧着前头的王伯元,鼻子一皱,小脸蛋孬成了一团。
“爹,走慢一些,等等我——”
话还未说完,王蝉便瞧到,在一处没有牌匾的屋子前,那儿摆了张长条凳,凳上坐着个白衣蒙眼的公子。
“这不是裴由高吗?”
王蝉意外,那风,卷着人来这儿了?
她上下瞧了瞧,暗叹这京畿勇毅侯府的公子运道颇好,风还卷着人来了这等闹市。
瞧着他的模样,虽然眼瞎,却还有人帮着照顾。
“这地儿的人真是眼瞎不识货,”王蝉抬头,多瞧了几眼这没有牌匾的宅子。
没个牌匾,更没有布幡,也不知道这地儿的掌柜卖啥,不过,瞧着裴由高被照顾妥帖,不缺吃不缺喝的模样,不妨碍她嫌弃掌柜。
这可是个蔫坏的胚子!
掌柜的眼瞎啊!
“阿爹,都说了等等我,我腿短,走不快!”瞧着走得更远的王伯元,王蝉气得不行。
一跺脚,瞪了裴由高一眼,紧着便丢了这事儿。
罢罢,那道风里,她掐了道因果诀,这地儿便是裴由高的果,房舍颇好——想来也是他运道未绝,她就不再折腾他人事了。
真是便宜这裴八公子了!
王蝉追上王伯元,“爹,你怎么这么快干嘛,瞅着像有东西撵你一样。”
王伯元愁大苦深,“你不懂,嗐,小姑娘家家的,也别懂!”
说罢,脚下的步子又快了一些。
……
风月街无匾额的店肆,那是南风馆。
听到王蝉的声音,裴由高猛地站起,下一刻,他面上又露一分茫然,蒙着白绸布的眼瞧不清神情,只周身落几分怅惘和痛苦。
他是谁?
他是谁?
刚刚那人又是谁,为何只听到一句声音,他就这样恨?为何又控制不住的惧?明明只是个丫头片子的声音!
裴由高摸上自己的脸,手颤抖,在白绸处停留,心中一片的混乱。
一会儿怒,一会儿恨,一会儿又成了万事不知的茫然。
竖子竟敢如此欺他?他是京畿侯门将子裴——
怒才在脸上浮起,下一刻便僵住。
裴什么?他怎么又忘了?
只片刻,裴由高便懊恼地一声吼,双手抓挠着发,痛苦地蹲地。
“来了来了,咱们这盲侯又开始高傲,要喊着自己是京畿的侯门公子了。”
“他要是公子,我便是京里的王爷!”
“可不兴这样说,王爷这等人物,天家贵胄的,咱们还是攀不上,小心吃挂落。咱们——对喽!咱们就说自己是王爷流落在外头的儿子,孙子……哈哈哈。”屋子里头,一个擦着脂粉的男子一拍掌,笑得开心。
几个男子凑在一处,说着裴由高的诨号,因为眼盲,他又时长嘟囔自己是侯门贵子,大家便调笑一句盲侯,听着也似盲猴。
“对,咱们也抬抬身价,没瞧到么,这裴盲侯啊,这些日子得的渡夜资可不得了,大金锭子呢!”
……
很快,跟着王伯元又走一段路,屋舍渐渐低矮了去,也不再有朱楼绮户。
放眼看去,屋舍的木头都有些暗沉的黑。
石头处生着好些的青苔,小路窄小,有空闲的地儿都被人占着,搁了竹竿、晒着衣裳。
“叩叩叩,叩叩叩——”木门被敲响。
“怎么好像没人?”王伯元皱眉,回头瞧了眼王蝉。
“有人的。”王蝉侧耳听了听,说得肯定。
还两人在屋宅之中,其中一道有些急促,进气少出气多,听着像是得了病症。
“是吗?那我再试一下。”王伯元又试着敲了敲门。
下一刻,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杜母从门后探出头。
她瞧着王伯元,眼里是陌生,不解道。
“你是——”
王伯元忙后退一步,拱了拱手。
“是杜伯母吧,我是杜兄在崇德书院时的同窗,唤做王伯元,杜兄可在家中?”
杜母本无心让王伯元见杜清晨,毕竟,眼下杜清晨的情况有些不妥,但听得一句姓王,她又迟疑了下。
王——
昨儿清晨说的同窗,那做私塾先生的同窗便是姓王。
莫不是此位?
五年前,杜清晨刚刚出事时,王伯元也和其他同窗来瞧过杜清晨,只那时杜清晨自毁又自伤,杜母更是一夜愁白了发。
王伯元多瞧两眼,都觉得心酸难受。
万般劝说的话,好似都轻飘落不到地,他一个健全的、又能下科举的人,在失了手的失意人面前,只是站着,便是刺得人眼痛心难受。
王伯元匆匆一叙便离开了。
是以,王伯元也好,杜母也好,两人都没记住彼此的脸。
“你姓王?可是在私塾里做教书的先生?”杜母问。
王伯元有些意外,点了头又摇了头,和杜母言说,私塾的教书先生,已经是两月前的事了。
“我即将离开建兴府城去故乡胭脂镇,私塾的差事已经请辞,今儿来,也是想着离开此处,再回又不知是何时,这才在走前,想要再瞧瞧杜兄。”
“他最近可好?”王伯元问。
“他、他不好——”
像是戳到了什么,杜母悲从中来,一下便掩了面,声音都哽咽了去。
王伯元大惊。
“这是怎么了?”
杜母:“他、他昨儿夜里出了门,哪里想到竟然撞客了,还遭了邪祟的灾,这会儿在床上下不来床,人抖得厉害,一直在喊冷。”
王蝉和王伯元对视一眼。
原来那道急促些的呼吸便是杜清晨的,方才还道是病了,哪里想到是撞邪。
不过不怕,撞邪好治,生病还不好治呢。
“爹,我们去瞧瞧杜兄吧。”
“没大没小!你得喊一声杜叔叔。”王伯元一拍王蝉脑袋。
王蝉忙禁言。
对,杜叔叔,听多了杜兄,她一时嘴秃噜,也喊了声杜兄,莫怪莫怪。
王伯元转头瞧向杜母。
“伯母,可否让我们瞧瞧杜兄?”
“你们随我来。”杜母领着人朝屋子方向走去。
王蝉瞧了瞧,这处宅子和自家双桂巷的宅子有些像,但更破败些,里头堆放的杂物也多。
院子里一口井,瞧着有些年头了,边缘处有青苔的痕迹。
大石头沁润着水汽,好似从未干涸过,颜色深深。
不大的院子支了好些个竹竿,上头晒了满满当当的衣裳,不过,那衣裳都颇为华贵,有男裳也有女裳,一瞧便不是杜家母子的。
泥地上摆了三个大木盆,皂角的香气浓郁的萦绕在整个院子。
王蝉的眼睛一直瞧着水井,面上有惊叹的神色。
好大一金光闪闪。
财炁氤氲得普普通通的水井石,好似都成了张嘴的蛤、蟆。
有这财,还给旁人洗衣裳做甚?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王蝉跟着王伯远进了屋, 一下便瞧到了躺床榻上的杜清晨。
只见他的脸瘦削又苍白,眼下有些许青翳,盖着厚被子还哆嗦着喊冷。
“杜兄——”王伯元一下便红了眼睛。
几年未见, 杜兄竟憔悴至此, 鬓边竟隐隐有些许的白发。
天妒英才,早生华发,早生华发啊!
“是王兄啊。”杜清晨困倦着眼睛瞧人,好一会儿才将人认出。
他有些意外, 挣扎着起身。
“莫动莫动,快快躺下。”
见人实在要起身,王伯元本想相助, 对上那绵软如面条的双臂,搀扶的动作一顿, 搁下了手, 心中跟着微叹。
同窗几载, 王伯元知道杜清晨的心气最是高傲, 向来不想旁人瞧到他虚弱的一面。
以前是如此,只怕今日也是如此。
“多年未见, 王兄可好?”
“好,一切都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 王伯元为自己这几年未来杜宅相探而致歉。
杜清晨摇了摇头,眼里是平和。
他知道, 王伯元不来, 是顾着他的想法, 毕竟这几年来,自己自毁自伤,头几年避着不见外人, 觉得每个人都是来瞧他热闹的。
当初的状元苗子又如何,废了一双手,那便是废物,是拖累亲人的废物。
“昨儿夜里,我还同娘说起王兄,说想寻一个私塾教书的活,本也想着这两日备份薄礼,盼王兄从中牵线,帮忙说和说和。”
“我这双手无用——”
杜清晨低头瞧自己的手,苦涩又自嘲一笑。
“不过,这肚里的学问倒是没忘,不拘束脩多少,能养家、讨口饭吃,莫让我娘太过操心便成。”
他咳了两声,面上激起些许的红,颇为自厌模样。
“怕是天都嫌我不自量力,才有了这样的想法,夜里便遇了鬼,沾了秽,今儿更是得了病。”
“如今伤上加病,累得母亲一把年纪了还如此辛劳,我、我真恨不得那一年我不是伤了手,是丢了命!”
死了一了百了,一了百了啊!
杜清晨別过脸,声音都哽塞了。
穷人家的命不值钱,穷人家的手就更不值钱了。
一旁,杜母心疼得不行,连连拍腿。
“不去了不去了,娘能养你,娘能洗衣裳养你,咱不去寻活,只要晨儿你好好的,娘做什么都愿意痛快。”
“小时候能养你长大,供你读书识字,长大了娘也能,娘不累,一点儿也不累,你莫要想太多,有你在,娘才有活命的想头,知道没?”
气氛一时十分伤痛低沉,过了片刻,王伯元轻咳一声,像没事人一样转移了话题。
“是什么样的鬼?”
一旁,王蝉也跟着好奇。
子不语怪力乱神,杜清晨读圣贤书,本不信邪事,但经了昨夜的事,头铁说不信都不行。
“是个阿婆,很瘦,腿脚也不好,喊了我背她一段路。”
“哪里想到,她上了我背后,我这腰愈发的沉……到了风月街,那儿灯火明亮,地上的影子一瞧,我不像背着个老太太,倒像是背着一具棺。”
王伯元打了个机灵。
外头天光大亮,可随着杜清晨的话,他莫名觉得这一处的屋宅阴了一些,好似杜兄口中的老太太,这会儿正藏在屋子角落的暗处,一双眼睛阴恻恻地瞧人。
“阿蝉,快来。”一个转头,王伯元招呼王蝉。
“快给你杜叔叔瞧瞧,看看那东西还跟着人没有?有没有跟回家了?”后头那句,他的声音都轻飘了去。
这话一出,不止杜清晨,杜母也朝王蝉瞧来。
王蝉冲人笑笑。
“这是小女王蝉,得祖宗庇护得机缘,如今是个养石人,以石入道,以石修行。”王伯元自豪。
“不瞒你们,前两个月时候,我也遭了次鬼祸,那鬼才厉害,二话不说,头上长出长长的角,瞧着像螔蝓,往人脑处一缠,活生生的一人就成了张人皮。”
“要不是我家阿蝉寻来,只怕,今儿我也早已经魂归阴地,徒留一张人皮。”
“天爷,这么凶!”杜母和杜清晨倒吸了口凉气。
再瞧王蝉,两人眼里有惊奇的光。
原先只道是故友同窗之女,哪里想到,人竟然有如此神通。
王蝉都被瞧得不好意思了,暗暗瞪了王伯元几眼。
不过,她倒是觉得,杜清晨口中的鬼应是没有恶意。
旁的不说,要当真有恶意,昨儿杜清晨背着那鬼阿婆,又走了不少的一段路,她在人的肩处多吹几口鬼炁,杜清晨这三把火都不能好好的。
举头三尺有神明,人身上三把火便是护着人妖邪难侵,鬼炁鬼沫阴寒,呼呼多吹几口气,人如坠冰窟。
“见棺发财,大吉大利,杜叔叔家中财炁冲天,我觉得昨夜一事倒是吉兆。”
“财气冲天?”
“吉兆?”
杜母和杜清晨两人都提高了声音。
王蝉一指指了院子中的井,示意那财在下头,此时氤氲有金光,灰扑扑的水井像一处的宝鉢,大石头都像渡了层金似的。
“井?”
“是了是了,”杜清晨眼睛迷蒙,一副还没回过神来的模样。“昨儿那老太太是说了,要给我一笔谢礼做酬金,还说自己搁水井里了。”
“我、我吓得厉害,又瞧着个老伯,说自己是更夫,我还没信,他就又开口,也要我送他一程。”
杜清晨哪里还敢送啊。
送一回老太太,他半条命都被吓没了。
再来个老更夫,甭管是人是鬼,那会儿,在他眼里就是鬼。
雌雄双煞,走了雌煞又来雄煞!好生恶劣,尽挑着他这身残之人折腾!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杜母一拍杜清晨的后背,紧着也探头去瞧那一处的水井。
便是杜清晨也振了振精神,说了一通话,发了些许的汗,精神头都好了许多。
几人瞧井,临靠近了,倒是有些不敢上前。
王蝉掐了道水字诀,井下水面簌簌而动,水珠跳跃,正待凝成一道水龙将下头的财宝托出。
下一刻,似是瞧到了什么,王蝉诧异,手中动作一顿。
“咦,这道财炁——”
“阿蝉,怎么了?”王伯元连忙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