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小姑奶奶哎!”
一旁的吴富贵急得直挠头。
他瞅了瞅王蝉和王伯元, 又探头瞅了瞅外头的江域,就怕这会儿的空档,那些妖邪就留意到了他们这艘小船。
“快领了咱们出去吧, 这鬼地儿再待下去, 我怕我要再折寿十年,吓的!”
话才落地,就见江面上有张女子的面皮从小船边淌过。
九月九的弯月儿投下清冷的月光,鬼炁熏腾, 这处的月光都惨白了几分。
两厢一对照,圆瞪着眼睛的美女面皮格外惨白。
王蝉都吓了一跳。
“是丽娘。”李鱼儿趴在船舷边,捂着嘴巴, 又是想哭又是想作呕,激得眼泪花都盈了眼睫。
是和她一道进画舫的故人, 目盲多年不见旧人面, 只听旧人声, 哪里想到, 今日再见,竟然是如此的场景。
王伯元叹了一声。
“别看, 回头又吓丢了魂。”他捂住王蝉的眼睛,不想让她多瞧这诡谲的一幕。
便是自己, 也微微侧了眼不去瞧。
如此一幕,就算是瞧了月余都瞧不惯。
王蝉一把拉下王伯元的手, 回头瞧他, 眼睛亮亮的。
阿爹知道她之前魂魄不全?
似是瞧出小姑娘眼里的疑惑, 王伯元点了下头。
他伸手拍了下王蝉的脑袋,“回头空了,阿爹再和你细说。”
“嗯。”王蝉点头。
……
王蝉掐了一道风炁, 一瞬间,江上起了风炁,徐徐拂动江波。
这艘红绸粉带的船在江中灵活的穿梭,越过画舫,穿过其他妆点着彩绸的船,很快便行到了远处。
吴富贵几人秉住呼吸,待见江雾蒙蒙,几人都激动又忐忑地握在一起。
老艄公周全丢了船桨,一下就站了起来,瞧着茫茫不知处的大江,喃喃道。
“是了是了,那天就是这样的大雾,我眼睛一晃一睁,船好像就换了条江域。”
似是应和着他的话,雾来得突然,散得又快,众人眼睁睁地瞧着前头的江域多了两座山,而身后,那些画舫小船陡然不见,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啊啊啊!出来了!我们出来了!”几人高兴得想要跳起。
“不用死了,咱们都不用死了!”
“对对,再也不要瞧到那些鬼东西了,呜呜,天知道我这些日子有多害怕,阿娘……阿娘哎!”
人害怕的时候就想娘,多大年纪都这样,吴富贵几人抱做一团,又哭又笑。
“老师,呜呜,学生又见到老师了。”
这时,一道幽幽的泣音传来,一下就打断了大家虎口逃生的激动和眼泪。
“我怎么听着有道声音不对劲?不是你哭吧?不是你?也不是你?”
吴富贵一指指过几人。
大家都摇头,“不是我,我刚没说话。”
哭啥老师?他们怕了只会喊娘,连爹都不吝得喊,怎么还会喊老师?
吴富贵的腿又有些哆嗦了,眼神涣散,瞧着有些傻眼。
都不是他们,那是谁在哭?
“富贵哥,你是老大,你去瞧瞧是什么动静。”
“小崽子——”
吴富贵被几人推了一把,还不待回头生气,余光瞥过船舷外头,瞧着什么了,眼皮一翻,软着腿想把自己翻厥过去。
“富贵哥、富贵哥,你这是咋了?”史千金拉了下人,想着给人掐掐人中。
下一刻。
“哎哟我的娘嘞!”
他一屁股跌坐在船板上,抖着手指外头,囫囵话声嘶力竭,“王、王姑娘,救命——救命哎!”
王蝉一瞧,好家伙,船舷上扒了件湿漉漉的衣裳,没有脑袋没有手,就这样扒拉着哭老师。
她不忍直视,“快别哭了,你再哭,你老师没事都要被你哭有事了!”
“王姑娘认得这东西?”
缓过劲,大家惊奇地看着,就见随着王蝉的话落,湿漉漉的衣裳里长出了脑袋,又长出了四肢,像一件空衣裳被人穿了起来。
穿着衣裳的人生得不错,十六七岁少年郎模样,湿漉漉着个脑袋,脸色格外白。
“富贵哥,他比江上的美人皮还吓人!”
“是、是不是水鬼啊。”
吴富贵无神地晃着脑袋,人还瘫着。
“问问问,你富贵哥我也想问!”
阮莲生盯着老艄公周全瞧,眼里都是思亲的光,搁在旁人眼里,却成了这鬼东西特别馋老艄公。
周全面皮一跳,一张老脸瞧过去更老了。
这鬼东西不识货啊,怎么馋着他个老皮了?咬起来都肉酸!
周甫怕,却也硬着头皮将自个儿的老爹往身后一挡,眉毛一竖,邋遢的胡子翘起,自有一股疯怒的凶相。
“你什么鬼东西,瞅我爹干嘛?再瞅我拿手中竹篙敲人了!”
周全扒拉儿子,也着急了。
“干啥呢这是,有你什么事,逞什么强?走走走,给我让着点地儿。”
罢罢,还是馋他这老货吧!左右也活够岁数了。
王蝉忙解释,“艄公阿翁别怕,这是阮莲生,只是瞧着吓人,性子还是不错的。”
说完,王蝉瞪了瞪莲蔓妖,示意他将眼神收敛一点。
江这么大的一个镜子,他也不多照照吗?对自己如今这模样心里没一点数?这阵仗哪里是想拜师,瞅着像瘟神上门!
王蝉将莲蔓妖介绍,替他美言了几句。
“他敬佩阿翁学识广阔,字字珠玑,说您是他的句句之师,这次寻你们的船儿,他就帮了大忙。”
一直便寻不到船只信息,又从狗脚迹中得知赵阳有死相,王蝉着急,在沅江上又碰着淌河中的莲蔓妖。
一个想爹,一个想句句之师,同病相怜的两人就又说起了话。
王蝉问了一声,这世间有什么妖物或鬼物能藏气息。
“那多了去了,不过我觉得,其中最厉害的就是蜃妖。”
好学的莲蔓妖,教起别人来,那也是头头是道,如数家珍。
“我和你说啊,要是道行高的蜃妖,它的梦就是一个界,光怪陆离,能是北边的沼泽,南边的高山,东边的丛林……哎,我还和你说话呢,人呢?”
那头,听了一句蜃妖,王蝉恍然大悟,身外身入石中界,脚下有万千的世界纷沓而过。
寻到了!
那一处的石头带着浓郁的海水炁息,果然,一入那一方的鬼蜮,除了冲天的鬼炁,还有蜃的炁息。
水下滚动的不是小石头块,而是一颗颗的蜃贝。
蜃妖早已经死去,妖身残留如牡蛎的碎壳,似一粒粒的蜃贝,细细密密地布满了鬼蜮下头的江流之中,也将这一处鬼蜮的掩藏,轻易寻不得。
而王蝉能入此处,进的是挂在船上做装饰的五彩石石中界。
……
待弄明白句句之师的缘由后,老艄公笑得乐呵呵。
“不值当不值当,只乡间的几句俗语和粗浅道理,哪里就当得起句句之师的名头?后生客气了。”
周甫在一旁咬牙瞪眼,好啊,那日就这小子吓的他们。
他讨伐。
“爹,说来就怨他,那日要不是他莽莽撞撞,大清早的,天还没亮透呢,他嘀嘀咕咕什么,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酸话,咱们至于紧赶慢赶,一头赶进了鬼门关吗?”
想起这月余过的日子,真是一把辛酸泪。
“不至于不至于。”老艄公越瞅阮莲生越顺眼了,尤其是这一身的青衿学子服,瞧着就是个向学的后生仔。
他老人家就喜欢上进的,又懂礼貌的!
老艄公:“咱们行船走马向来三分险,王姑娘说了这、这鬼蜮?”
“对,叫鬼蜮。”王蝉忙点头。
阮莲生嗤气,鬼蜮这名儿,还是他告诉这小丫头的!
“鬼蜮,对对,这东西唤鬼蜮,唉,人年纪大了,记性就差一些。”老艄公继续道。
“这鬼蜮本就在江上,咱们行船的吃的就是一份险饭,命中有这个劫,早不早晚不晚,恰好跟着秀才公一行人应了这劫,如今人平安了,回头再一看,嘿,这事反倒是福不是祸喽!”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福,老话说的就是这个理儿。”
最后,他下定言。
“阮小郎这一句话不是吓,对我们是救!儿啊,别对着人摆臭脸,你什么脸,别人也是什么脸。”
周甫继续臭脸,“知道了爹。”
阮莲生眼睛很亮,嘴巴上又嘟嘟囔囔着什么,显然,他这是将老艄公的话又记下了。
王蝉:……
众人具是哈哈一笑,对阮莲生没那么惧怕了。
……
王蝉掐了一道又一道的风炁,阮莲生也在船下推波助澜,船行得愈发地快,原先的行程缩了大半。
只半个时辰的功夫,船便在胭脂镇的码头边靠岸。
此时天光未亮,但勤快的渔民已经开始捞网捕鱼。
“咦——”王蝉瞧着什么,面上有诧异之色。
“阿蝉,怎么了?”王伯元关心地问道。
“我瞧着个认识的人,这么早,他怎么就要离镇了?这是要去哪儿?”
背着包袱离开的是柳丛崧,这会儿,他脸上被祝凤兰烫伤的疤掉了,疤下的皮格外白。
一块白一块黑,瞧着像癞皮狗。
王伯元只道是闺女儿这些天在胭脂镇认得的朋友或亲戚,瞧着人离开,她不免有些挂心,这才拧着眉头瞧错身而过的船。
他劝着道。
“有聚就有散,有来便有往,别担心,她的家在胭脂镇,以后,阿爹和你也一道住胭脂镇,等人回来了,你就又能见到了,不必在意一时的分离。”
“我才不想再见到他呢,又不是什么好人。”王蝉嘀咕了句。
转而,她的注意力又被王伯元的后一句话吸引走了。
王蝉仰起头,期待道。
“阿爹,咱们以后都住胭脂镇吗?”
“嗯。”王伯元拍了下王蝉的脑袋,“就住胭脂镇了。”
他站在甲板上,说这话的时候有西北风吹来,噎得他心哽哽。
虽然不想承认,可府城居,果真大不易!
要不是兜里少铜钿,他也不会去书肆接了抄书写话本的活儿,这才遇到了吴家人。
思前想后,还是胭脂镇好。
“再说了,你不是说以后要和舅爷学雕石头吗?咱们盘一处小宅子,离舅爷家近一些,阿爹也更放心。”
……
“盘什么宅子!”
才高兴王蝉将阿爹平安找回来,多年未见,这外甥还是这般风姿出众,甚至年月长了,他面上没有添老,倒是多了几分沉稳,瞧着不再是毛头小子样。
祝从云老怀大慰,还不待露笑脸,听了王伯元这话,一下就唬了脸。
“家里这么大的房子还不够你住?搬什么搬?”他摆手,“别提了,我头一个就不同意!”
王伯元愣神了下,“不是的舅父,我这不是想着,既然要长居胭脂镇,还是要有自己的宅子——”
一旁,舅奶祝老太太听到这里,瞧了眼王蝉,想到爹走了,小姑娘定也跟着走了,心中格外舍不得。
她微微侧了身,抬手就要去擦眼泪。
王蝉忙拿出帕子给舅奶擦眼泪,一遍擦,一遍还拿手摸舅奶那圆乎乎的脸,安抚道。
“舅奶别哭,阿爹搬走,我也不搬走,我就在这儿住着,没事没事。”
“还是我阿蝉丫头贴心。”祝老太太搂了人在怀里,怎么亲香都不够。
王蝉嘿嘿一笑,也贴了过去,像小猫儿一样蹭了蹭。
舅奶圆乎乎的,便是年纪大了,肉垮了些,摸起来也冰凉凉的,特别的舒服,她喜欢贴着人。
祝从云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你,还不如阿蝉个小姑娘懂事!”
王蝉声援,“就是就是。”
王伯元:……
方才在乌篷船上,他那贴心的闺女儿去哪儿了?
这么快就不和自己一个阵营了?
一旁的祝凤兰没有说话。
打一开始,她就一直抱着胳膊肘盯着自己这表弟瞧,眼睛挑剔得厉害,从头瞧到尾,再从尾巴瞧到头,最后就冷笑了一声,问上一句。
“表弟,你会烧什么菜?阿蝉可爱吃?”
王伯元振了振精神。
呵,表姐这还当自己是五谷不勤的表弟呢,自打有了他家阿蝉,他可能干了,旁的不说,酥酪就做得特别好!
至于菜嘛——
府城里啥都方便,平日里天不热,煮上一锅饭能吃两日,再去街上打点小菜,咸香可口又好吃。
可这儿不是府城,是胭脂镇。
小地方,大家连青菜都爱自个儿种,卖菜的人都少。
王伯元的脸僵了僵。
酥酪好吃,可日日都吃的话,他怕自己这闺女咬人。
祝凤兰呵呵一笑,眉眼一挑,为自己这一击就中的招儿拍案叫绝。
什么叫一针见血?
这就是!
她拍案做决定,“行了,这事儿就不说了,阿蝉都在家里住了一个多月了,也都习惯了。你再叫她换地儿住,何必呢?折腾的都是孩子!”
“索性你也来家里住,就添双筷子的事,要实在过意不去,你就往家里添些菜金,再说了,你不忙功课了?”
王伯元被劝得动摇。
旁的不说,他在府城是私塾先生,再做些抄书的活儿,到了胭脂镇,不说自己的功课,他也得紧着想营生的事儿。
柴米油盐酱醋茶,处处费钱。
王蝉凑近,小声说话,再给阿爹来个致命一招。
“爹,你身上没有银子了,别哄我,我寻遍了,连你的鞋子下头都瞧过。”
“上次去仁心堂瞧大夫,诊金和药钱还欠着富贵管事呢。富贵管事客气,说了不要还,但舅爷说了,千金易赔,人情难还,这钱债,咱们得还!”
王伯元:……
都说闺女儿是小棉袄,怎么瞧着有点儿漏风了?
“阿爹有,在府城的家里搁着。”虽然不多。
至于盘宅子的钱——
卖了府城的屋子,够买胭脂镇老大地方了,还能有剩余。
祝从云瞧出了王伯元原来的打算,更是不赞同了。
“从来只有往高处了走,哪里想着往低处流,置业不容易,要是拿房子换了铜钿,钱好花,以后你想再攒一笔银子买这房子,可就更难了。”
“娘亲舅大,你就听舅父一句话,舅父也是父,舅爷便是爷,你只管和阿蝉俩在家里住,安心住。”
最后,他又叹了句。
“胭脂镇这地方小,你们俩都有本事,不会住一辈子的,府城的房子不能卖。”
祝凤兰:“好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婆婆妈妈推什么,表弟,我另有事儿问你。”
祝凤兰将头转向王伯元,神情认真又严肃。
说实话,王伯元有些怕自己这表姐,她被舅爷当成男娃子养,打小就虎,以前时候,他是跟在大姐后头跑的那个小弟,积威甚重。
“姐,你说。”不自觉地,王伯元的腰板都直了直,瞧着像被先生问话。
王蝉好笑,拉着舅奶的手小声道,“原来阿爹怕表姑呀。”
祝老太太笑得圆眼都眯起,“你表姑呀,打小就是个孩儿头,热心肠。”
祝凤兰严肃:“你和吴府那娉婷小姐,当真没有私情?”
王伯元委屈,就差指天发誓。
“自然没有,婚约一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一个读书人,又怎会行如此孟浪之事?再说了,我在玉娘的坟前都立过誓言了,此生再不娶妻。”
玉娘是王蝉的娘亲,听到她的名字,祝凤兰心中微叹一声,问话的声音小了些,算是瞧着弟媳妇的面子,照顾秀才表弟的情绪。
不过,她接下来的问话也不容人含糊。
“既然如此,你带着阿蝉去人家吴府作甚?”
“要我说,这一门婚事拒都拒了,该得罪也得罪了,你还去人家的地盘?傻不傻了,这是羊入虎口。”
一去还送了两个,大的不够,小的再凑!
祝凤兰说起这事儿就来气,“人不绑你绑谁?”
“绑着你当女婿就算了,虽然吴府有些邪门,但总的说来,你这是犯桃花了,男人家犯桃花怕啥,就咱们阿蝉遭罪了,她可是结结实实的受了个石头砸脑袋!”
祝凤兰明晃晃的偏心眼,偏到咯吱窝窝。
“那血糊糊啊,我瞧了都怕,人也装棺椁里运回来胭脂镇,要不是阿蝉有咱祖宗保佑,有养石人的天分,你呀,就等着懊恼吧。”
不用等,王伯元现在就懊恼得很。
“阿蝉生来就有失魂症,好大岁数还不会说话,也少理人,我大夫瞧了,寺庙道观都拜了,都没有用……”
“那日,吴小姐捎了信和我说,她知道一味药对失魂之人有奇效,名为棺菇,让我带着阿蝉去府里找她,她再细细地和我说。”
祝凤兰瞪眼,“她让你去就去了?什么棺菇,听着就不对劲,都哄你的话呢!”
王蝉插了句话,“表姑,我听府城的大夫说起了棺菇,和吴府那鬼菇像得很,不过它是棺材里长出的菇,天生地养,是葬的地方有机缘,确实有药效。”
“大夫说了,脑中疯症最对症。”
“是,”王伯元颔首,眼里也有无奈,“阿蝉病的这些年,我熟读医书,听闻过棺菇有奇效,特特还上药堂问了大夫,左思右想下,这才带着阿蝉去上门求药了。”
他就没想到过,自己只一个穷酸秀才,还是带着个闺女儿的鳏夫,竟然都能被人图谋。
“那日——”王伯元回忆。
“我先见的是吴老爷,再一次婉拒了他后,他哈哈笑了两声,瞧着也没有气恼模样,我心里也没想那么多。”
吴府的千金呢,多的是人求娶,他何德何能能让人强求?
“我带着阿蝉见了吴小姐,才问了两句,她那表弟就来了。”
王伯元表示,现场混乱得很,那朱武震红着眼睛,年纪小小就和斗牛一样,都没说两句话,他自个儿就火爆了。
也不知道怎地,拿了阿蝉一直爱耍的石头就砸了人。
再然后,瞧着血,他眼睛就晕,又急又晕。
祝凤兰嫌弃,“打小你就这样,瞧见血就晕头,这毛病到现在还没好啊。”
王蝉瞪去。
好啊,居然不是太过伤心晕过去的?是晕血了?
王伯元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你也说是打小就有的了——”
这打小就有的,怎么又能那么容易就好?
“不过——”
王伯元皱了下眉。
“我记得我昏倒之时,瞧到了吴小姐好像笑了下,瞧那口型,她是说,朱武震就是棺菇那道药,她没有失诺,只是这味药,她也想要。”
她也想要?
祝凤兰皱眉,思量了片刻。
“我看啊,这吴家不止吴老爷一个邪门,这吴小姐也不是个吃素的!对了,阿蝉,后来那吴小姐怎么样了?”
王蝉眨了下眼睛,“啊——”
怎么想,她都觉得自己没瞧见吴娉婷。
王蝉皱眉。
按理说不不应该呀,新嫁娘穿一身的红嫁衣,最是显眼不过。
可是,自己这会儿愣是没有半分印象。
“我也不知道,前些日子为了找阿爹,我也去过府城,吴府也走过,那儿荒得厉害,就朱武震的老仆昆伯住里头,说少爷死在那儿,他老了,哪也不去,就守着少爷。”
吴府闹了大动静,不过两日,这鬼蜮就如雾气般游走,那一处的阵法缝隙不知又去了何处。
吴府没了主人荒了宅子,可也没有人敢去里头。
那一日夜里,府城好些人都瞧到里头肆掠而过的诸邪,当日夜里,道观寺庙就来了几波人,个个都说自己捐过香油钱,得让他们住下受庇护。
府城里沸沸扬扬传了好几日,夜里摆摊的生意都萧条了。
人爱财,但也得有人命要。
祝凤兰下断言,“这姑娘就不是个简单的,指不定比她爹还邪门,以后咱们避着些。”
“尤其是你,伯元表弟!别回头人来寻你了,说几句可怜话,你就又被人哄了去。”
后头的伯元表弟,祝凤兰特特咬了重音。
王伯元:……
犯桃花怪他咯?
他叹气。
“是,表姐。”
犯桃花,是怪他。
另一边,山岚氤氲的青玄宫里,太行真人在一处坟茔前盘腿而坐。
这坟茔有些怪,小小的隆起土堆,坟头却没有立碑,木的没有,石头的也没有。
只坟头插一根黄竹。
此时无风,黄竹却莫名动了起来。
“簌簌,簌簌——”
太行真人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一开始, 竹子只微微一动,像有双手抓住了它,然而, 那双手弱小无力, 用力拉扯也只微微撼动。
紧接着,竹子越晃越厉害。
“簌簌,簌簌——”
“簌簌,簌簌——”
似有狂风而作, 如刀样的竹叶发出金戈之声。
“救我,救我出去。”
“……真人救我,怕, 我好怕。”
“不要了,我不要这机缘了。”
“黑, 好黑……我要呼吸不来了……快死了, 真人, 我真要死了。”
细如猫狗的声音从地下传出, 因为泥土和棺材的隔绝,声音闷了些, 也细小许多,一时辨不出是男是女, 是壮年又或稚子。
太行真人站起了身,拂尘一扬, 垂眸瞧着这一处的坟茔。
“机缘我是给你了, 能不能接着, 看的又是你自己的本事,我与你吴家不再相欠。”
“不——真人莫走。”棺里传出凄厉的声音,细听, 里头还有指甲刺挠着木板的声音。
坟前的黄竹摇晃不停,似里头的人在声嘶力竭地求救。
一道黑影出现在太行真人身后,悄无声息。
“道爷。”
太行真人都惊了惊,自己炼的这一枚【蹑影藏形】,何时效果这般惊人了?
他敛了敛心思,拂了拂长须,这才回过身。
“是小七来了。”
“道爷唤我何事?”
被唤作小七的人瞧了一眼那簌簌而动的竹子,转而便收回了目光,面具后的一双丹凤眼是漠然。
太行真人拂尘一指坟茔,笑着问道,“小七就不好奇吗?下头葬的是何人,这竹子又为何而动。”
小七眼里闪过一丝费解,为何他要好奇?
“……不好奇。”
太行真人噎了噎,甩了拂尘。
无趣!着实无趣!他一番炫技的心都无从搁置了,果然,不是人人都能聊好天。
他没好气道,“那你下去吧。”
被人挥退的小七就这样杵在那里,一身万年不变的劲衣,面具下一双丹凤眼盯着太行真人瞧。
明明未说什么话,也瞧不到他的神情,可这通身的模样,无一处不是在说他的拧眉。
“道爷,唤我何事就说。”
他的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的起伏,可那不挪步的阵仗,就是在表达对太行真人无礼的不痛快。
呼人来的是他,唤人走的又是他。
真把人当狗使唤了?
“道爷要是如此,下一次再唤我,我就不来了。”
“你啊你!”太行真人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一指人,听到这话都气笑了。
“你这性子也就我受得住,待旦要是在这,定又要在我耳边聒噪一通你的是非。旁的不说,听说这些日子,待旦唤你做事,你都不睬他?镇日拿着个破书在瞧,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你躲哪儿去了?”
“烦,不想睬。”
“不是破书,是话本。”
“没去哪,就在附近。”
太行真人咋舌,这属下收的,是来给自己添堵的吧!
想着人来搬山青玄宫时带的一包袱金叶子,太行真人又舔添了几分耐心。
“算了,瞧你这三棍打不出闷屁的模样,和你计较没劲儿!”
太行真人也没了说话的兴致,一摆手,只道要小七将手中的东西搁置,甭管是破书还是话本,都给他停了!
等夜色来临时,他要带着人去一处地儿。
“人是京畿来的,勇毅侯府的裴八公子,唤作裴由高,勇毅侯军功起家,又有闺女在宫中为贵妃,最是富贵显赫不过了。我想,你们应该是旧识,人来了建兴,如今你是地主,好歹尽尽地主之谊。”
“还有——”
一瞧小七这身衣裳,太行真人皱了皱眉,又道。
“今晚去的时候,换一身衣裳,别让旁人以为,搁在我太行道人手下做事,尽是见不得人的事,连身好衣裳也没有。”
“不认识。”
“知道了,一更天来寻你。”
小七丢了句话,转而,那身影一晃,这一处已经没有了他的炁息。
太行真人话噎在喉咙里。
这一次,他算是体会到,为何手下人姜待旦老是针对这小七了。
——就这脾气!
嗬!
人经不起念叨,心里想也是,太行真人才想着姜待旦,就见他过来了。
人是来寻太行真人,一双眼却往那坟茔里瞅去,瞧着像小娃儿舔了又舔的糖葫芦,糖汁都沁下了,黏糊得叫人恶心。
偏生小娃儿却馋,口水再舔舔,嘶噜噜,嘶噜噜地吃得香甜。
太行真人闭眼,想来个眼不见为净。
瞎鸡啄米。
糟心,这个更糟心!
姜待旦担心得不得了,走近了太行真人,瞧瞧坟茔,又去唤太行真人理人。
“道长道长,娉婷小姐她——”
“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太行真人不想听姜待旦对吴娉婷黏糊的担心,不待他说完,睁眼便接了话。
他也朝坟茔瞧去,语气里颇有些自得。
他年轻时候游历各地,曾经听过坊间一则轶事,知道鬼菇乃是阴间之物,颇为不凡。
“人人只道这鬼菇能让人起死回生,如蝾螈脱壳,不过,却没有人知道,这鬼门,要是由着她自己爬出,人走阴阳一趟,将得一场机缘。”
“这便是我许她吴家,允她吴娉婷入我搬山一派,予她的一场机缘。”
姜待旦又羡慕又担心,还为她高兴。
“真人,娉婷小姐要是得了机缘,会是什么样的一门神通?”
“这我便不知了。”太行真人瞧见姜待旦发笑,拂尘一转,拿着拂尘柄敲他的脑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你啊,几日不见,你就一口一个娉婷小姐,我不是和你说了,离她远一些?她心狠着,吴斋主是她生身的爹,再是有不是,也供了她吃穿,锦衣玉食的长大。”
“如今呢?尸骨不存,魂灵湮灭。”
亲爹尚且如此,此女凉薄。
“仔细她哪天把你骨头都拆了吃,你还乐呵笑,傻不傻。”
是年轻时便带在身边的属下,太行真人也有两分珍惜。
姜待旦捂住脑袋被磕出的包,瞧过去精明相的倒八眉拢起,又是傻笑又是无奈。
可娉婷小姐她着实温柔,又漂亮……说话还好听,处处说到他的心坎里。
所谓红颜易得,知音难觅。
娉婷小姐不止是他的红颜,更是他的知己,关心两句又怎么了,他心里有数。
“怪不得娉婷小姐,是吴老爷太过狠心了,因着她是女儿身就嫌弃不已,小时候处处苛责她……纳了一房又一房的妾室,还伤了娉婷小姐阿娘的心……”
“他能做初一,小姐自然能做十五,再说了,娉婷小姐也没做什么,是吴老爷自己贪心太过……”
后头的话,在太行真人的瞪眼下,姜待旦含糊了下,不好再说下去了。
太行真人长叹。
不长眼睛的瞎鸡,啄的是米还是屎都分不清,嚼吧嚼吧下去还咯咯咯地叫,唤着好吃好吃!
管不了管不了!当真是一点儿也管不了!
果真是美色误人。
“既然这么担心,那你就在青玄宫守着你的娉婷小姐吧,要真觉得人不行了,你就把她挖出来,这样,人死不得,只是一场机缘却没了。”
“像朱文谦,他便以朱武震的身份又重新长了一回,一活活十来年。”
“没有吴家父女,他还能活到百岁。”
太行真人瞧得开,鬼菇对他无用,以朱武震破七曜阵法,这目的已经达到。
“对于吴娉婷来说,被人挖出,也不过是白折腾这一场。”
“不,也不是没所得——”太行真人冷笑。
“你方才不是说了,吴斋主苛责她,还为了自己的私心误了她的花信之期?女子芳华难留,如今,她倒能再得一场芳华。”
姜待旦猛地抬起头,眼里有惊惶之色。
“道爷——”
朱武震朱文谦,这两人是一人。
那——
娉婷小姐要是被刨出来,那她的年岁——
“道爷,娉婷小姐岂不是会小了去?”
“瞧你这蠢样,顾头不顾腚的,你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太行真人几乎要破了自己的修行,对姜待旦翻白眼了。
情谊是一回事,能力又是另一回事,成大事的人,最重要的便是公私分明。
看来,他得重新考虑,手下【蝶影】人马要寻的头领是哪位。
浮掠过思绪,起了另外培养他人的想法,太行真人面上却不动声色。
“能怎么办,左不过如今瞧着像父女,以后瞧着像祖孙了,本就差一辈,再添一辈,说多也不多。”
“道爷!”姜待旦气急败坏。
太行真人哼了一声,拂尘一扬,往青玄宫内走去。
“夜里我带小七去蜃楼走一遭,你看好青玄宫,看好你的娉婷小姐。”
“道爷!”姜待旦急眼,“往常都我陪你去的啊。”
他瞧了瞧坟头竹叶乱晃的坟茔,又瞧了瞧太行真人离开的背影,左右为难。
那蜃楼是一处秘地,更是制香之地,道长从来只带心腹去那一处,小七何德何能!
最后,姜待旦一跺脚,盘中腿在坟茔前坐下了。
罢罢,这会儿,娉婷小姐更需要他!
……
胭脂镇。
吴府已经荒芜了,里头的奴仆更是走的走,跑的跑,只昆伯一人守着那一处的旧宅子。
吴富贵几人从王蝉那儿听了消息,一番思量,暂时在胭脂镇住下。
史千金和史一诺是同乡,当初是故乡遭了灾,没法子,家里没有粮食了,这才卖了他们给人牙子。
是卖,却也是寻活路。
“阿娘没收多少钱,只和那牙婆说了,一定给我们找个好去处,寻个好人家做活,要干干净净的地儿……几经周转,我们才去了吴家。”
说起以前的事,史一诺一个大个子,眼睛都红了,抬起袖子囫囵地擦了擦脸。
一旁,史千金也低了头,不时有吸鼻子的声音响起。
他阿娘也好,卖身银从牙婆手中拿了,转身就缝到自己的一身破衣裳里,又纳了两双千底鞋,鞋子都阿娘连夜赶针做的,用破布缝了一层又一层。
他走的时候,穿着一身的破衣裳,内里咯着碎银块,脖子上挂一双千底鞋。
别人以为他寒酸,可他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寒酸。
王蝉听得也眼睛有些泛红。
有娘的孩儿就是宝。
“一诺哥,千金哥,那你们是要回乡吗?”
“对!”
史一诺和史千金瞧了眼对方,都做了回乡的决定。
“今儿便走,在鬼蜮那地方的时候,我们俩就想好了,要是能平安,我们就一起回故乡,我们都想阿娘了。”
谁知道眼睛再睁开,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遭了两回邪门事,他们现在只知道,只要想了,就得立刻去做。这样,就算再遇到事了,他们闭眼也没什么遗憾。
无亲无故,王蝉也不好挽留人。
再说了,回乡见亲是喜事,在祝家用过饭后,王蝉送人至码头边,迎着江风秋日,挥手告别。
在棺椁里,她就是被吴管事谐音骂史千金和史一诺给笑回了神,虽然交流不多,但这月余寻下来,好像添了好几分亲近和羁绊。
“舅爷说了,出门在外,足金万贯,也不知道千金哥和一诺哥俩人的盘缠够不够。”
船都远了,岸上的王蝉担心。
吴富贵捻着新修的山羊胡,听到这话,白眼大大一翻。
“王姑娘就莫操心他们俩了,要说富,咱们所有人加一起,都不如千金和一诺这俩小子富贵!”
“对,别瞧他们穿得破,腰上都盘着金子,是真正的腰缠万贯,这是出门不露富呢。”赵阳闷笑,将手中的包裹递了过来。
“喏,这给你,一诺托我的,说等船行远了再给你。”
王蝉诧异,她先前就想了,赵阳怎么手中也拿着个包袱,还道他也要走。
她接过,打开一看,一下就被里头的东西晃花了眼。
当真是晃花。
一时没忍住,王蝉都搓了搓眼睛。
只见里头的都是女子的发簪,金银钗子,赤莲蟠凤的金步摇,白玉温润,翡翠清透……每一个簪子都华美异常,精致异常。
“这是——”王蝉瞪大了眼。
吴富贵:“你找到我们的时候,不是瞧到了吗,千金扮了个女子的样子,霓裳衣裳穿了,雾鬓风鬟的发也盘了,自然少不得这些朱钗首饰。”
赵阳邀功,“对,幸亏我眼神好,隔老远都将画舫上那些女子的盘发瞅明白,一开始磕磕绊绊,一个月后,千金盘得可好了。”
王蝉摩挲了下一枚白玉簪。
“这么说,这些簪子是那些被丢江里的姐姐们的?”
“对,我们会换船,寻都是没人的船,船主人……”赵阳几人心中沉重,顿了顿,又道,“都出事了。”
“这些都是她们留在船上的东西,因为要扮一扮,也要扮得像,千金收了好些在身边。”
“今儿早上,他给大家分了些,王姑娘别担心,鱼儿姑娘也有。千金和一诺腰间缠了一根金钗两根银钗,余下的,他托我给王姑娘你了。”
“王姑娘,你没不高兴吧。”赵阳有些忐忑。
说来,这些不止是死人的东西,还是花娘的家资,赵阳就怕王蝉一个秀才公的闺女会嫌弃这铜臭。
可他们是苦日子过过来的,可太知道没钱的日子是什么样了。
人穷的时候,谁都能低瞧你一眼。
那眼睛不是瞧人,是瞧路边讨食的野狗!
回头还要再嗤笑一声,道一声风凉话,怎么就不努力多些赚铜钿,将日子过得这样狼狈?
人呐,懒!
可他们不知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出生不同,际遇不同……有人可挥金如土,也有人卖了一车的炭,转眼却成路边的冻死骨。
“怎么会。”王蝉回神,仰头冲人一笑,“你们都想着我,我高兴呢。”
赵阳几人见她真心,放下了心,几人一道往青鱼街走去。
……
时间过得很快,妇人们闲聊上几句,急急忙忙便挎着菜篮子,将折好的菜往家里带。
小楼炊烟起,家家饭菜香。
用了饭,洗了手脸,再热腾腾的汤水泡泡脚,舒乏这一日的疲惫。
不知不觉地,屋子里的灯烛便点上了。
“阿蝉,蜡烛贵,瞧东西又费眼,夜里早点歇着,明儿天光亮了再起来耍。”
将闺女儿送回屋,王伯元不忘交代。
想着今儿时候,小姑娘还会和自己说家里少银子,瞧着像貔貅,王伯元眼里有笑,特特在贵上一词咬重了音。
主要是,他听祝从云和祝凤兰说了,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王蝉白日里到处寻石头,夜里也在参石中炁场,蜡烛点了一根又一根,熬到两眼红,祖宗传下的手札和典籍更是翻了又翻。
王伯元心中一片柔软,摸了摸王蝉的脑袋。
“好了,爹没事了,阿蝉今晚也能睡个好觉。”
“知道了爹,我去休息,你也早点歇下,功课不急着温习。”
“好,听我们阿蝉的。”
……
王蝉关了门,将那一包袱的钗子摊开摆桌上,蜡烛她吹了,就着窗棂外的月光,朱钗宝石有华美的光泽。
只朱钗犹在,美人已无踪。
爹知道什么,她如今可不穷!
王蝉摩挲过碧玉钗子,也不知道和谁说,更像是自己留下保证,立下誓言。
“我不白拿姐姐们的钗子,那地儿,便是暂时毁不了,我也要闹它个鸡犬不宁!”
……
只见泥丸宫一点灵光闪过,炁氲凝成形,元神出窍成身外身。
石中界在脚下纷沓而过,王蝉睁开眼睛。
就是这!
与此同时,鬼蜮里,一艘挂了彩石作妆点的小船有风炁吹来,彩石串叮叮的摇晃。
石头与石头间相碰,也有脆生生的响声。
只一日的光景,这一处鬼蜮里又多了几艘花船,也多了一些寻欢的客人,有丝竹管弦的乐曲声传来,伴随其中,还有男子醉醺醺的笑声。
穷奢极欲,靡靡动人。
除了少数一些人,客人和花娘都不知道这一处的诡谲,只当是寻常的青楼画舫,这会儿都闷头闷脑的傻开心。
王蝉仔细地瞧船上的人,分辨着哪些是误入此处的,掌风化炁,推着船动起来。
刹那间,船只如道上往来的车马,又像河道成了棋局,挂了彩绸的船儿如棋子般井然有序而动。
……
月光西斜,不知何时江上起了个旋涡,紧接着,那儿出现了一道门。
王蝉瞧去,好些人从门下走出,瞧着像踏江而来一般。
领头的是个白衣道人,手中一把拂尘,发髻盘的发黑白相间,看过去有一定的年月,经了许多风霜。
然而,他却面容年轻,皮肤精致红润有光泽。
而他身后跟了几个劲衣人,面戴似金非金的面具。
太行真人!
王蝉想起裴由高高喊的道人名号。
一道眸光朝这边瞧来,王蝉心下一凛,心神一动,掐了蹑影藏形的遮掩。
元神炁散不成形,化身为炁,飘忽如鬼。
这是她才学的一道法门,神分阴神阳神,聚炁成形则为阳神,可触之瞧之,散炁则为阴神,如梦似雾,飘忽如鬼。
在这种鬼地方,有鬼影是多正常的事呀。
王蝉为自己的机灵自豪。
果然,太行真人瞧来的目光收了回去。
他皱了皱眉,拂尘一甩,掐了道法诀,声音便传到了另一处。
“守衷,裴公子在何处?”
然而,这一道声音却像泥牛入河一般,没有半分的回应。
不好!
太行真人心生不好的感觉。
修行之人得天照应,六感通达,念头不止是念头,往往预兆着什么。
太行真人顾不上其他,往自己身后带的几人身上丢一道灵符。
交代几人莫要胡乱走动,瞧到阴邪也莫要出声,凡事不可喧嚣,这道符可让他们辟去血肉,在此处阴邪眼中如孑孓一般。
渺如凡尘,不引人注目。
说罢,他身形一晃。
只见两边宽袖盈风,摇摆两下,人便已经在丈外之地,再一晃眼,他入了各个画舫探看。
王蝉瞧去,他入的画舫都是那气派的那几艘船,船长二十多米,船舱处的屋舍都有三四层,灯笼一串串地挂在高高的船桅上,顶边刷着黄漆。
“小七是头一次来吧,没事,这地方瞧着怪了点,不过有道长在,我们都安全着,你别乱跑乱动就行。”
王蝉瞧去,劲衣人说着话,说不怕安全,手脚却又些抖,也因为他们心中害怕,话也多了几分。
“小七是老小,今儿来蜃楼这儿见见世面也不错,一会儿的活也你干了,正好练练胆子。”
“活?什么活?”
听到这一声应声后,王蝉注意到,这唤做小七的人她认得,在吴府的时候,这小子还想踢她爹出门呢。
仗着这会儿自己是阴神,飘忽如鬼,似雾又似梦,王蝉贴近小七身边,瞪着他面具下的眼。
狗腿子!
表姑说了,来画舫这种地方的人撒金又撒银,寻的是快活,败家鬼不说,还不是个正经人,烂透透了。
真白瞎了这一双好看的眼睛。
面具下,小七的呼吸窒了窒。
呼吸浅浅,好似怕自己重了点,就会将面前的这场梦吹散。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面具下, 那双丹凤眼游移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但王蝉此时为阴神, 最是敏锐不过。
她瞪大了眼睛。
嗬!乖乖, 这狗腿子能瞧到她!
只刹那的功夫,面前那道如雾又似梦的影子散去。
小七眼里有懊恼浮上,自己这是吓着她了?
一旁,一道而来的劲衣人伸手揽上小七的肩膀, 彼此间瞧了瞧,眉眼挤了挤,怪笑一声, 拿蒲扇的大掌去拍小七犹单薄的后背。
“干什么活?自然是香艳的活,嘿嘿嘿。”
“陈哥又促狭。”
“……”
“小七头一次来, 回头别吓着他。”
“吓什么吓?个个都是大美人呢, 外头有多少人想为真人做事都不得门路, 这活啊, 是福气,真人把我们当贴心人才唤我们来。”
顿时这儿有笑闹的声音。
小七皱了眉, 肩膀一卸力,只一动一滑, 人便脱了禁锢,在三米开外处站着。
他目光瞧向方才影子淡去的方向, 盯着船上那串五彩之石片刻, 并没有理会身边人意有所指的调笑, 待确定那道影子没有在这儿了,面具下有轻轻的叹气声飘出,几不可闻。
“放肆!”一处半斜的画舫处传来太行真人愠怒的声音。
几人瞧去, 一时都有些忐忑。
“真人这是怎么了?发好大的脾气。”
“不知道,少说话,听着命令行事就行。”
只瞬间,大家敛了笑脸,得太行真人一声命令后,也上了那艘半斜的画舫。
那儿,唤做守衷的劲衣人跪在地上。
他没了面具,苍白着一张脸,
“真人,是属下的错,属下没有护好裴公子。”
太行真人冷着脸,眼里有阴云淤起。
“可看清来者是何人?”
守衷喉头动了动,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瞳孔不受控制地颤动,最后,他将脑门往地上瓷实地一叩再叩,讨饶不已。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这是连人都没瞧到的意思。
“废物!”太行真人一扬拂尘,一道风炁朝着劲衣人就去。
如隔山打牛一般,只瞬间,守衷嘴边有血淌下,他一擦擦了血,含糊地道了声,”谢真人容情,饶我一命。”
竟然连人影都不知道是谁,太行真人眼里有蓬勃的怒意,捏了捏坐下的太师椅,瞬间,椅子湮灭成粉。
他侧头朝旁边瞧去。
一旁,裴由高倒在地上,身子躬得像大虾一样,这时候,他捂着自己的眼睛,身子一抽一抽,眼里百虫啃啮的痛感尤有。
太行真人伸手朝着他面前挥了挥,那眼睛却无一分回应。
“裴斋主。”太行真人语气沉重。
“眼睛,我的眼睛……”裴由高喃喃。
“真人,我的眼睛还有救吧,一定有救吧。”
他挣扎着起身,顺着声音的方向,一扑扑到太行真人身上,抖着手扒拉住道袍,勉强让自己仰起脸,侧耳去听周围的动静。
太行真人的视线打量过裴由高,此时的他像失群又受伤的雁,一点惊弓之声都能将他击垮,地上的碎瓷扎进他赤着的脚上,鲜血淋漓。
只一日的功夫,已然不负京畿侯门将子的骄傲与放纵,瞧着和那些失眼的妓子没什么区别。
天上云也成了地上泥。
人呐,剖去了光鲜的一身衣裳,倒是没有分毫差别,侯门将子也惧怕这一场失明。
太行真人叹了口气,搀着裴由高的手将他扶起。
“裴斋主可瞧到是何人所为?”
“何人?”裴由高面上的惊惶停顿了下,接着成了仇恨怨怒的狰狞,直把一口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响,恨不得生啖了仇人。
“瞧到了,是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太行真人诧异。
“对,我没瞧清她的脸,那时药已入喉,我的眼睛模糊,似有百虫啃啮,不过她的身影我瞧到了,不是很高,声音也脆甜……对了!我听那泥腿子喊她王姑娘,姓王!”
疼痛时,其他五感混沌,裴由高只记起赵阳唤了声王姑娘。
像是抓到了重大把柄和纰漏,他一把捏紧太行真人的胳膊,想到什么,阴下了脸,又是畅快又是痛恨,直把那张金银玉液养出的清贵脸挤成了恶鬼出阴间。
“真人,捉了她,我定要剥了她的皮,剜了她的眼,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姓王的小姑娘?
何时出了这样一方人物。
太行真人皱眉,拨开了自己被掐疼的胳膊,眉不怒而威。
“守衷,一会儿将裴公子带出蜃楼,好好护着人,再有分毫差池,我叫你提头来见。”
“是,真人。”
转而,太行真人又劝裴由高。
“裴公子将心放宽,人是在我蜃楼出的事,我定会给你个交代。王乃天下大姓,姓王的人无数,如粟米砂砾,但能修行的小姑娘,想来是不多。”
“一个两个的,不拘有几人,瞧着有些合适,我都拘了来你面前辨认,直到找到那人为止,可好?”
裴由高叫嚣,“杀了,都给我杀了!”
“好,都杀了。”太行真人也阴了眼,眼里起了杀机,“敢来我蜃楼的小虫子,杀了不足惜。”
至于旁人是不是无辜?一人行差踏错,还有株连九族之罪。
要怪,就怪自己怎么倒霉也姓了王。
太行真人拂尘一扬,又撩起裴由高的眼睛细细瞧了瞧,拿帕子擦了擦手。
“至于公子这眼睛,恕贫道暂时无能为力了。”
裴由高不甘心,“真人莫以为我不知道,你能替他人换美人眼,便是姑姑的眼都是你帮忙换的。”
勇毅侯府有闺女在皇宫为妃,近来颇为受宠,那一双水雾蒙蒙如江南三月烟雨的多情眸便助了七八分的功劳。
太行真人以秘术夺人眼,又行换眼术,裴由高知道。
有今日这眼祸,就是他贪他人之眼。
太行真人无奈,“你眼中无光,再是换眼也无用,有的只是形,而无神,该是瞧不见,还是瞧不到。”
到底是勇毅侯府的公子,人又是在他的地方出了差子,太行真人允诺,对于裴由高这目盲的眼,他定会帮着他想法子。
得了句保证,裴由高整个人如淋甘液,一下就支棱了起来。
只见他被人服侍着上了脚上的药,此地多了一顶竹椅轿,他坐在其上,由着人抬起,高高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昂下巴。
“真人可得快些想那法子,要知道,我府中的老太君最是慈爱,平日里小辈磕着碰着,她都心疼得不行。”
“我这眼睛要是多日未好,怕她会去宫里寻贵妃哭诉,老人家嘛,操心的事儿总是多,老小老小,性子还肆意,回头要是寻真人的不是,倒伤了我们彼此间的和气。”
太行真人:“裴公子放心,守衷,好好护着公子。”
“是。”
很快,竹轿便远了,出了这一处的蜃楼。
太行真人瞧着这竹轿的影子淡去,拂尘一扬,冷笑了一声,眼里似有阴云淤积。
一无是处的纨绔也敢敲打他,看来,平日里还是他太好性子了。
不——是他搬山一脉走得还不够高。
“行了,制香要紧,拿了美人皮上另一艘船,这艘船沉了便沉了。”他回了神,又想起了正事。
“是。”
太行真人一声令下,跟着他一道来的劲衣人连忙动了起来。
“小七,愣着作甚,做事了!”
一个劲衣人拍了小七一下,颇有些意外。
他顺着小七的视线瞧去,什么也没有瞧到。
不就是那裴公子和真人离开的方向吗?有什么好瞧的,一瞧还瞧得入神了。
劲衣人摇了摇头,小七啊,现在是越来越懈怠了,以前做事还麻利,如今经常寻不到人不说,今儿都在真人眼皮子底下了,还会发呆!
看来,最近是吃了一肚子的响雷,胆大包天!
……
几人去了船舱最高处,那儿,屋子刷了黄漆,推开门,合页摩擦,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吓我一跳。”有人倒退一步。
“呵呵,陈哥刚还说这活儿是艳福,我瞧你啊,叶公好龙,说着馋美人,美人在跟前了,你又怂。”
“哈哈。”大家跟着笑了两声,都有些干巴。
与其说是调笑别人,不如说是弄点动静给自己壮胆。
“我怂什么怂!”被唤做陈哥的人嘴硬,将矛头对准小七,“倒是小七,头一回瞧到这一屋子的美人,有何感想?”
众人都瞧着看热闹。
屋子里,一张张的美人皮搁置,有挂在墙壁上的,美人身量不矮,平铺着挂墙壁不够放了,也有被人随意往地上一堆叠,又或是耷拉在红木圆桌的桌面上。
薄薄的一张,扁平、苍白、乌黑的发拢在头发处,好似还有光泽。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一些闭眼安详,一些瞪着眼睛,死前一刹那好似还有意外,也有一些还残留着惊恐之色。
灯烛冷冷,将这一屋子的美人皮照得诡谲怖人。
大家都等着小七出丑。
以前时候,他们每一个人头一次瞧到这一幕,不是被吓得发疯,推了门就跑,就是跌坐在地,丢丑得厉害,吐了不说,还会屙了一地屎尿。
小七……嘿嘿。
其他几人不怀好意。
他们遭过的,没道理旁人能躲过去。
然而,让人失望的是,只见小七动作如常,四处瞧了瞧,将帷幔一拉一扯,再往美人皮上一盖,卷了好一些抗在肩膀上,抬脚往太行真人的方向而去。
几人面面相觑。
“他还是人吧,头一次瞧这些玩意儿,都不怕的吗?”
“别说小七了,我认我最怂,甭管几次瞧,我都是怕的,”说这话的人蔫耷,“干活干活。”
陈哥不服气,“他一定是强撑着,不想给我们小瞧罢了,等着吧,出了这地儿,保准他吐得天翻地覆。”
……
太行真人面前一釉玉炉鼎,随着他扬尘打了道法诀,原先只成人巴掌大的鼎瞬间成了一人高。
一张张美人皮入其中,最后成一拢的香。
待香成,太行真人迫不及待地燃了三支。
香顶一点猩红色,香烟袅袅。
太行真人闭眼,深吸一口气,面色都红润了几分。
“道爷,原来你这香是这样来的。”
一道声音突兀的在屋里响起,太行真人惊了惊,猛地睁开了眼睛。
拂尘一抓一扬,有气劲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袭去,然而,那儿却没有人影。
太行真人有所觉,猛地回身,果然,在他身后有一道人影,着一身的劲衣,身量尤有些少年人的单薄,面上是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面具。
“小七?”
才出口,太行真人眼里的戒备更甚了。
不是错觉,他的那一道蹑影藏形瞒得过别人的耳目,绝对瞒不过他这炼器之人,可如今,在小七出声之前,他都没察觉到屋里多了一人。
更甚至,这人还瞧着他炼了香!
“你是何人!”
小七没有应声,眼扫过太行真人,错目落在了那燃着烟气的香条上。
太行真人瞧到,在小七的注视下,自己这香倏忽地越燃越快,最后,猩红的火点灭去,最后一缕烟气淡去,如缥缈如美人霓裳,哀婉地一舞。
水袖一荡,霓裳归天。
“道爷好手段,玄青宫入了几回,也瞧过道爷燃香诵经,要不是今日一见,我竟没瞧出这香里的端倪。”
面具下头传来小七的声音,说着敬佩,声音却没有半分敬佩的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