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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旭日初升, 光从东面照来,透过雕花的窗格,一路拉长了光影。

釉玉鼎里, 香烟袅袅。

道人又阖了目光, 嘴巴微动,将最后一段的经文诵完。

许久,嗅着屋里的袅袅青烟,经文已经诵完,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自然也没有应吴娉婷的那一声好。

吴娉婷没有再出声, 只眼睫颤了颤,眸光一转, 瞥过带自己入山的劲衣人。

“姜大哥——是不是我惹着道长不快了?”

只见那眼眸里似有水光颤颤, 像一汪清泉被风惊动, 无端的扰人心肝。

“我、我——”她垂眼, 话里神情都是沮丧。

“我长在闺阁,甚少见外人, 要是有不妥的地方,还请大哥教我。”

一句姜大哥, 再到一句大哥,劲衣人听得醉了去, 心下一个酥麻。

“没事没事。”他轻声安慰, 想抬手, 瞧着自己的手,又讪讪一笑,搁了下来。

差点唐突佳人了。

“道长不是冷着你, 这是道长的习惯,清早时候,他向来要点着香静心,再默诵经文,这期间,旁人不好打扰。”

“也就小七,没规没矩,从来不看时间地点,只管自己的差事,旁人问话,他心情好了嗯一句,心情不好,打一旁走过去,瞧着旁人就像不存在一样。”

可百回里,只一两回是心情好的。

目高于顶,目高于顶!

“那——”吴娉婷也轻声,瞧了眼道长,又瞧了眼方才人走掉的方向,带几分人都有的好奇。

“我瞧着那位小哥身量不壮,想来年岁也不大,他可是道长的——”

后头的话无须说透,旁人自会接话。

果然,就听一旁的劲衣人嗤了一声。

“他?嗬,你想哪儿去了!道长是何等风华人物,就小七那样的,也能攀高枝和道长扯上关系?”

“是道长谦和宽容,不和他多计较罢了。”

说到后头,面具下传来的声音带上了愤意,细听,里头还有几分的嫉妒,显然,对于小七,他是积怨已久了。

吴娉婷瞥了一眼,没有再多说话。

谦和宽容?

她看未必,在太行真人这样能人的眼里,他能一笑置之的人,要么微如孑孓,他不瞧在眼里,要么,这人有不一般的身份。

……

香烟燃尽,猩红的光点闪了闪,倏忽寂灭。

香灰掉入炉鼎中,最后一缕青烟腾空,只见烟雾婀娜袅袅,如霓裳丽影最后一道的舞姿,哀婉不休。

太行真人睁开眼,目光从吴娉婷身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一旁的劲衣人身上,摇了摇头,颇为无奈的模样。

再开口,却又语带笑意,自有一份自己人的亲近。

“待旦,你又在道小七的不是了?和你说几回了,他只是不善言辞,心是好的,最是向着我们搬山一脉。”

太行真人起了身,拂尘一扬,没有去瞧桌上木匣子里装的鬼菇,反倒去了窗边,在书案处收拾着香条匣子。

匣子里,香已经剩得不多,只略略能拢一把。

太行真人几不可查地一叹,眉头微拢。

他发上是黑白参半的发丝,脸却不老,眼睛明亮,瞧过去不过是而立之年,面上无一分的皱纹。

这会儿,不知是才诵了经,又或是燃香静了心,只见他的脸颊红润,气血格外的充足,就连眼,都有一丝旁人难以明了的餍足。

一道灵从眼睛上漾过,这才眼明目清。

他转身,拂尘一点劲衣人,也就是姜待旦的脑处。

“你啊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敢把【蝶影】交到你手中?为上者,知人善任,只凭喜恶行事是其中的一忌,大忌!”

“道长,你真要将【蝶影】交到我手中?”姜待旦大喜,激动得不行。

要真做【蝶影】的头儿了,那小七就是下属,他又不是小气的性子,怎么会和一个属下多计较?

真犯错了,抽鞭子就是了!

……

太行真人手下有支人马,江湖人称【影】。

之所以称一声影,盖因这些人来无影去无踪。

而他们则称自己为【蝶影】。

自己人知道自家事,他们知道,不是自己的身手格外好,天资卓绝,能藏踪于无形。

是真人使了一种神通,面具似金非金,似玉非玉,带上后,人藏其踪,如枯叶蝶藏身枯叶,常人难寻其迹。

太行真人笑着抚过长须,“交不交到你手中,不在我,在你。”

姜待旦心潮澎湃,“道长放心,我定不负你的看重。”

话锋一转,他又为自己针对小七的事儿辩解。

“您真太纵着小七了,来我青玄宫,入我搬山一脉,他连个真名都不透,就小七小七的喊,旁的不说,就说昨夜吴府这事儿,我早带着吴小姐回了玄青宫地界,而小七呢?明明差不多时候离了吴府,时间都过了三柱香,他才回来!”

“鬼菇在他身上,要是他有了什么私心,拿了那鬼菇就走,人海茫茫,何处寻他?要是这样,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一遭?”

“怎么会白忙活?”太行真人畅笑,拂尘一指身后。

只见偌大的宫殿,他不供诸神,不供神佛,只在高处摆了一尊玉。

他喟叹,“我求的,本就不是这一朵鬼菇。”

玉似山形,细看,却又像一口钟。

而一旁,有老叟样的人拿着巨锤,只见他高高举起巨锤,作势要捶下。

太行真人扬了扬拂尘,一道风炁朝这巨玉袭去。

瞬间,老叟像点了灵,手上的巨锤重重砸下。

“哐当”一声响,巨玉缺了一块,砸在了地上,紧着,碎玉和金砖地相碰,发出几道脆响,如玉落玉盘。

缺了玉石的那个位置,瞬间成了斑驳块,像一淌水,更像一团炁。

它朝四周蔓延而开,似会流动一般,在巨石的表面游走。

也像一块藓,人生了它,再难痊愈,不知不觉,旁边好的肌肤也被它沾染,直到有朝一日,体无完肤。

拎锤老叟又停住了动作,举高巨锤,脚下相错蓄力,似在等下一次的发力。

“痛快!着实痛快!”

太行真人笑得畅快,瞧着那缺了一块玉石的巨玉,目露痛快,就像那砸玉的老叟是他自己一样。

说来,这一尊的老叟像,也确实寓意着他自己。

“古有老叟搬山,智者道一声愚,人皆讥笑嘲讽,道一声愚公。”

他说起了愚公搬太行山和王屋山的故事。

“殊不知有志者事竟成,愚者老矣,尚有子孙,子孙亡矣,还有子子孙孙……”

瞧着那巨玉上的黑炁团,太行真人目下有热泪盈眶,几欲哽咽,伸手触摸。

“我于青玄宫夜观天象,昨夜吴府三光断绝,三光断绝了啊——哈哈哈哈。”

他几乎是又哭又笑,便是在吴娉婷和手下人面前也没有收敛情绪。

修行人,本就讲的是随心所欲!

“多少年了,自从玄川道人炼下七曜大阵,这方世界就像被罩了一口大钟,诛邪退拒,可也灵能稀薄,我辈寻仙人仙路难……”

“今日,终是又让我们砸下了一道缝隙。”

曙光,这是曙光,眼下是黎明前的黑暗。

太行真人拿起被搁在桌上的木匣,摩挲过里头的鬼菇。

旁人以为,他求的是这一道鬼菇,是返老还童长生不老,吴九鼎也这般认为。

其实不然,死而又生,自死尸中褪出骨肉的朱武震,这等踩过阴界的人,本身就通阴,是做破阵最好的材料。

尸体埋于吴府,一旦阵破,无需多,只需一丁半点,被拒了许久的妖邪鬼魅,定如那闻着腥的苍蝇,一窝涌来。

到时,整个吴府都是鬼物肆掠酣畅之地。

会死许多人?

哪条人间大道上没有死人?

一将功成万骨枯,史书上都写了的。

如今的黑暗混沌,不过是黎明前的黑暗,等七曜阵破那一日,灵能重新丰沛这片大陆,到时,人们只有感谢他的份。

……

可是——

昨夜的吴府,中间有一段时间,也不知道怎地,那三光好似又落下了,吴老爷还猖狂了片刻。

一旁,姜待旦抬起了头,目露迟疑。

他张口欲言,最后,思前想后,还是没有开口。

罢了,总归吴府最后还是鬼魅肆掠,他们走的时候,都听到野鬼哭嚎了。

也许就像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一样,人要死了还得来一趟垂死挣扎,七曜阵这般厉害,总不能没有后手,那一次的三光相聚,想来就是七曜阵的反扑。

结局是道人想要的就行!他又何必多言?

所谓言多避失,好的下属得行动利索,嘴巴少说话。

不打紧,都是些枝末细节。

宽慰了自己两句,将自己说通,姜待旦安心了。

……

片刻后。

太行真人瞧过吴娉婷,上下打量。

“想不到,这女子心狠起来,男子都自叹弗如,你阿爹真是生了个厉害闺女。”

吴娉婷想说什么,太行真人抬手制止了。

“不必多言,我对心狠的人没有什么看法,相反,你有野心,又能狠心,这一点,我很喜欢。”

“细细算来,是你先寻了我,和我透了朱武震的事,又使了计,让朱武震犯了错,乱了心,你爹才寻出了朱武震是朱文谦的真相。”

“果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后生可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果说朱武震是蝉,吴九鼎是螳螂,那么,吴娉婷便是黄雀。

“一开始,我就和你说了,你爹做这执刀人,破阵引邪,他也难善终。”

吴娉婷垂下了眼,声音轻又细。

“爹得到了许多鬼菇,除了这一朵,朱家阿弟身上的菇都是他的,得偿所愿,便是死,他都是痛快的。”

太行真人:“哈哈哈,看来,吴斋主当真养了个好女儿。”

听得这样一句夸,吴娉婷面色不变。

太行真人:“我领你们吴家父女的情,这鬼菇——”

他垂眼瞧了瞧,蓦地一笑,指尖伸出,将匣子往吴娉婷方向一推。

“我就应诺,许你们吴家了。”

“谢真人。”吴娉婷高兴,抬头瞧太行真人,眼里有孺慕和向往。

她瞧了瞧姜待旦,姜待旦微微颔首,带着鼓励。

下一刻,吴娉婷抱住匣子,“砰的”一声跪地,干净利落。

她低头,乌黑的发往前垂下,露出后头白皙的脖子。

“娉婷虽是蒲柳身,却也能为真人尽绵薄之力,还望真人收留。”

太行真人抚了抚胡子,瞧了跪地的吴娉婷片刻。

“既然这样,我就送你一道入门礼。”

“谢真人!”

……

吴娉婷走后,姜待旦作为搬山一脉的老人,没了外人,他和太行真人说话行事也不拘谨了。

面具一摘,搁在一旁的桌面上,自己给自己拎了茶壶,斟了一杯茶。

面具下,这张脸四十来岁模样,五官没什么特别,要不是一身劲衣,瞧着倒像街上开店肆的掌柜。

眼睛一转一瞧之间,皆有精明相。

太行真人:“吴家这位娉婷千金,面柔心狠,你远着点人,别被抓着当刀使了。”

姜待旦有些尴尬,“怎么会?我都多大年纪了,哪还有什么花花肠子,娉婷小姐,她、她都够当我闺女儿了。”

娉婷小姐呢。

太行真人瞥了一眼,“话我是提点了,听没听进去在你,你啊,也别把人当闺女,她爹可不好当。”

听了这话,想着吴娉婷跟着自己离开吴府时,没有半分留恋的样子,也没有问一声吴老爷,姜待旦有些潮乎黏糊的心,这下是干净了。

“嘿嘿。”他眯眼笑了下。

“道长,说句心里话,我之前老是瞧小七不顺眼,也是有点心寒。”

“哦?这话怎么说?”

“他是谁,我又是谁,我都跟了你多少年了!怎地他小子就特别,才来多久,毛头小子一个,就得您青眼看待,手下还有人听着他话,我摸爬滚打才在您面前露了脸。”

姜待旦不忿。

“偏生他身在福中不知福,还嫌身后人累赘!您交代他做事,他十回里就一回不偷懒,挑活拣活的,偏您性子好,竟一点儿也不气!”

重重喝下一口清茶,闷了!杯子搁桌上,啪的一声响,以玩笑话透真心话。

“我还道您是要将【蝶影】交到他手中,嫉妒!”

“你呀你!这是醋上了!”

“对,我就醋了!”姜待旦故作生气,他知道,太行真人喜欢别人在他面前坦率。

太行真人好笑,拎过茶壶替他又斟了一杯,“喝些茶,下下火。”

“你自己也说了,都跟了我这么久了,我会薄待了你?”他伸手朝上指了指,“小七那小子,人是从那头来的。”

“那头,哪头?”姜待旦莫名,下一刻,他反应过来,眼睛瞪大,“您是说——京畿?”

太行真人抚须,“天机遮掩术,同道中人各有手段,我是不信面相的,不过,养移气居移体,乞丐扮不了皇帝,皇帝也扮不得乞丐,哈哈,头一天我就瞧出来了,那小子不是寻常人。”

寻常人谁身上没有碎银和铜板,使的是金叶子?

“还是一包袱的金叶子。”

姜待旦瞪眼:乖乖。

……

另一边,被太行真人和姜待旦说起的小七,这会儿,他没在屋子里,更没有在处处皆景的青玄宫。

深山之处随意寻了个树,两下轻跃,人便在树梢之间。

光透过树梢缝隙,落在面上有斑驳的光点,有些刺目,闭眼的人瞧过去却闲适。

半晌,他睁开了眼睛,也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了一片青钱柳的叶子,翻来转去,爱惜地瞧了又瞧。

片刻后,他又摸出了一枚金叶子,抵着光线去比对。

话本里当真说了,富贵人才用金叶子?

下一刻,人跃下了高树,青钱柳的叶子珍藏好,金叶子却随意一揣。

下了山,直奔书斋方向。

……

胭脂镇。

身外身归位,王蝉翻了个身,眯眼朝窗户瞧去,外头的天光还是黯淡的,东方有颗星特别的明亮,她闭了闭眼,又睡了个回炉觉。

这一睡就睡到了天光大亮。

“爹,阿蝉呢?怎么还没有醒?”院子里,祝凤兰转头问祝从云。

她早就做好早饭,中间还去河边洗了趟衣服,这会儿在院子里晾晒。

衣裳抖了抖,往竹竿上一泼,瞧着还闭着门的屋子,祝凤兰眼里有担心闪过。

“会不会是脑袋又疼了?嗐,早知道我今儿再定一个猪脑花了,这东西补,我想着不好天天吃,和猪肉档那儿说了,隔两日给我留一个。”

“娃娃都贪觉,你小时候也这样,别大惊小怪的。”祝从云不以为意。

蒲扇一拍蚊虫,他今儿没打算磨石头,就怕吵着王蝉睡觉。

“哪有,娃娃最不贪觉了。”祝凤兰反驳。

她家俩皮小子,一早就不见人影,夜里睡觉都在琢磨着第二日去哪里玩,天不亮就醒,哪里来的贪觉。

左思右想,祝凤兰不放心,小心地推了门进屋,还喊了一声。

“阿蝉——我进来了。”

王蝉正待揉眼睛,“表姑——”

下一刻,她瞪大了眼睛,朝自己的手瞧去。

同时,耳朵边也传来祝凤兰尖利的叫声。

“爹啊,快来瞧,阿蝉出事了!”

“咋了咋了,这是咋了?”

舅爷和舅奶着急的声音传来,伴着纷沓的脚步声,王蝉赶忙也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没事,真没事——”

……

饭桌上。

“用这个药膏涂上,最是活血化瘀。”

祝从云拿木勺挖了一大勺药膏到黑瓷碗中,递给了祝凤兰。

祝凤兰不放心,“爹,这药行不行啊,阿蝉手肿成这样,我看还是寻逢年大夫过来瞧瞧,别不是脑子里还有淤血什么的。”

祝从云没好气,“脑子有淤血也不能手肿。”

祝凤兰:“那不一定,你又不是大夫,上次我瞧了,人肚子有毛病,手脚还肿呢。”

王蝉小声,“表姑,我真没事。”

她也低头去瞧自己的手,这会儿肿得和萝卜一样,甚至,上头还有细微的刀痕,想来,昨夜在吴府雕的那一块镜子,还是勉强了些。

难怪后来自己都有些使不上劲儿,钝钝的感觉。

“我这药要没用,逢年那儿也别瞧了,别瞧装药的缸子普通,”祝从云一拍瓮坛,颇为自豪。

“都我自己熬的,老药底得有上百年历史了,咱祖宗一辈传下来的活血化瘀药,最适合石匠用。”

祝从云朝王蝉的手瞧去。

“丫头,你这手啊,我一瞧就知道,这是磨石头使大劲儿了,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磨石头?”祝凤兰瞪大了眼,随即扭头朝祝从云讨伐去,“爹,你夜里还叫阿蝉磨石头了?”

“你呀,这就叫关心则乱!”祝从云无奈,“瞧你说的什么胡话。”

“不是不是,舅爷没有喊我磨石头。”王蝉连忙将事情说了说,最后道。

“船在路上驶着了,想来,傍晚或者夜里,这船就会到了。”

时间差的这些,是水流方向的区别,顺水则快,逆水则慢。

祝家三人听得愣住了,好半晌,祝凤兰回过神来,说了一句,怎么听着像说书故事一样,比说书故事还精彩。

“这么说,那吴老爷死了?”

王蝉点头,“死了,魂都没了。”

“我走的时候还瞧到,好些个鬼东西在抢他的身体,肉都歪七扭八,有一些鬼抢着人,尸体都已经站了起来,勉勉强强还能用两天,臭了再换,低头瞧了下,一下就傻眼了,紧着又呸呸呸地说晦气,呼一下,鬼跑了,人就又倒下了。”

鬼物无形,不过,王蝉瞧了那一幕,觉得那些嫌弃吴九鼎身体的应该是男鬼。

毕竟,不是谁都能做人上人,狠心做公公的!

祝从云呛咳了一声。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咳,这喉咙咋这么不舒服?不行不行,我得去喝些水,再去外头透透气儿。”

王蝉:……

舅爷好拙劣的演技呀。

祝凤兰:夭寿的吴老爷哟!

怎么能在个小姑娘面前,使这样的大刀呢?

这、这这——

祝凤兰一跺脚,“这真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

王蝉上了药,也没缠绷带,只厚厚的涂了好几层。

褐色的药膏黏糊,带着草药的香气,她嗅了好几口,一点儿也不嫌这味道冲鼻。

凉凉的,很是舒服。

王蝉舒服得眼睛都微微眯起,去了码头边,寻了块大石头坐下,晒着太阳顺道等乌篷船。

哪里想到,从日上三竿天等到了落日时分,启明星也成了长庚星,又添了件薄袄子瞧月亮,王蝉还没有瞧到船来。

……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阿蝉——”

听着声音, 王蝉回头瞧去,就见祝凤兰打夜色中走来,手中打一盏灯, 秋风将她的发丝吹乱。

橘黄的烛光微摇, 地上的影子也跟晃动。

“表姑!”

“没事没事,表姑在呢。”祝凤兰心疼得不行。

夜风颇凉,吹得王蝉的脸蛋有些白,许是没等到人, 眼睛水汪汪的,瞧在祝凤兰眼里,这是等阿爹等得焦心, 委屈坏了!

“冷不冷?”她微微弯身,替王蝉将衣服拢紧。

“不会。”王蝉摇头, 伸手贴上祝凤兰的手, 亲昵不已, “表姑才冷, 手都吹得冰凉凉的,我给你暖和下。”

小姑娘的手小小的, 肉不多,却颇为暖和, 祝凤兰心中熨帖。

养闺女就是比养小子贴心。

这一瞧,她注意到王蝉的手都好了。

“咦?这是大好了?”祝凤兰拎起王蝉的手, 就着烛火仔细瞧, 稀奇不已。

“你舅爷的药——啥时候这般厉害了?”

王蝉与之荣焉:“那是自然, 咱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能不好嘛!”

药是一回事,在大石头上等乌篷船时, 王蝉晒着太阳,微微眯眼,不知不觉,她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一只蝉。

日魄灼却暖,就像鞠着日魄朝獬豸小石像挂去一样,她也朝自己的手上鞠了一捧。

紧着,手中发凉的药膏有些烫,像是药效被催动一般。

不知不觉,等启明星成了长庚星,她挠了挠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好了,肿肿的萝卜头褪去,十根指头动起来灵活极了。

“表姑,我来打灯,天凉,咱们先家去。”王蝉接过祝凤兰手中的灯,灵活的手就得干些活。

“这就对喽,你阿爹都这么大的人了,不会丢!他知道舅爷的家怎么走,等船靠了岸,他自己能来,不用咱们阿蝉在这儿接。”

祝凤兰才说完这话,脚步一顿,面上有迟疑的神色闪过。

不会丢?

这倒不一定。

险些被人捆了当上门女婿,算起来,这秀才表弟是丢了一回。

俗话说了,有一就有二,有二不差三,就表弟那模样才貌,再有人瞧上了,倒也不一定。

所以说了,男儿家生得太好也不行!

这世道险着呢。

……

呸呸呸!

她这心里想的都是啥荒唐事!

祝凤兰连忙将不吉祥的想法呸掉。

她紧着找补。

“你不也说了,吴家那几个人也在么,还有老艄公撑船,总不能一船的人都丢了吧。”

王蝉转头瞧人。

祝凤兰:……

夭寿哟!

她今晚咋都这样说话了?

“咱还是快些回去吧,你舅爷在家里等着呢。”

祝凤兰紧紧闭了嘴巴,打定主意,今儿,她是不要再说话了!

“表姑,等等我——灯。”

王蝉提着灯在后头追上,将灯往祝凤兰前头一探,照亮了脚下的三尺地,这才放下心来。

她回头朝祝凤兰瞧来,甜甜一笑。

“白日里我就瞧了,这条路上有好些个石子儿,表姑要瞧着点脚下,崴了可不好。”

……

夜里,祝凤兰回了杏花街的谢家,躺在床上了,还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一双眼蹙着眉,瞪着窗户外头。

好像多瞪几下,自己就能瞧过杏花街,一路瞧到码头边,最好还能瞧到大江上行驶来的乌篷船。

“媳妇,快别烙煎饼了,”一旁的谢时化受不住了。

他坐起了身子,侧头瞧里头的祝凤兰,颇为认命地穿了鞋。

火折子一吹,燃了桌上的灯烛,紧着将灯罩一盖,举着灯要去开门。

谢时化:“走吧。”

“去哪儿?”祝凤兰莫名。

谢时化:“你不是要去茅房?我陪着你一起,去了后,你回来就好好睡觉,别翻来覆去的烙饼,床都嘎吱嘎吱响了。”

“谁和你说我要去茅房了!”祝凤兰没好气。

她丢了个枕头到谢时化身上,“再说了,要去茅房,我不会自个儿去啊,还要你陪?”

“呸!说出去人都笑死我了!”

谢时化搁了灯烛,“真不是要去茅房?”

“不是!”

“那你躺床上不睡觉,翻来覆去作甚?”他一指外头的月亮。

“你自个儿瞧瞧,月亮都从这儿,挪到了那儿——你还在翻,还在翻,我能不以为你是要上茅房吗?”

祝凤兰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回了自己家,也和家里说了吴府的鬼事,绘声绘色,说完后还道吓人。

谢时化便误会了,以为她被吓着了。

……

既然不要出去,他打算吹了灯,回床上继续歇着。

祝凤兰却坐了起来,一拍自己嘴巴,一副懊恼模样。

谢时化:……

“又怎么了?”

“总觉得我今儿说的话不吉祥,”祝凤兰操心,脑海里浮现王蝉回头瞧自己笑的模样。

“你不知道,阿蝉朝我笑得多甜,还担心我瞧不清夜路,我说了啥?我说她阿爹这么大的人了,丢不了!紧着又说,那么多人,总不能一船的人都丢了——嗐,瞧我都说啥了!”

谢时化挠头,“这话没错啊。”

祝凤兰叹了口气,“你不懂,有些话就算是好的也不能说!俗话说的,怕啥来啥,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再说了,按着时辰和水程,都这个点儿了,建兴的船儿应该到咱们胭脂镇了,怎么会一点动静也没有?”

“相公,你说,这船不能真丢了吧?我嘴巴这般厉害了?”

谢时化:……

“你要这样厉害,赶紧的,你说一声咱老谢家要发财,多说两声,我等着咱家发大财。”

“去去去。”祝凤兰没好气。

谢时化:“你看你,好好说话又不乐意了。”

祝凤兰:“成成成,咱老谢家要发财,发大财——成了吧!”

杏花街,谢家两人拌了几句嘴,夜渐渐深了,谢家这处也不再有动静。

……

青鱼街,祝家。

王蝉起身,转头瞧过床上的肉身。

月光透过窗格照了进来,夜虽已深,月光却将屋子照得清透,能瞧到床榻上的自己睡得很熟。

“这样瞧自己——真奇怪!”王蝉蹲在床榻边,贪瞧了几眼。

一时顽皮兴起,伸手拔了下自己的长睫毛。

“哎哟!可真疼。”下一刻,王蝉就捂着自己的眼睛,瞪眼瞧床上的自己了。

肉身不知疼,反倒她这元神疼得厉害了。

……

石中界氤氲着炁场,如岚似雾,王蝉脚下微动,于石中界中变幻。

神魂掠过村子口那写着胭脂镇的红石头。

巨石是胭脂山山上采下的,石界中氤氲着胭脂色的岚雾,很是漂亮。

王蝉贪瞧了一眼,心神一动,又来到了另一块巨石之中。

这块也熟悉,是白日她坐码头边等乌篷船时,挑的那块大石头。

较寻常石头,它偏凉了一些,秋老虎晒着也有凉气,白天时候王蝉就发现了,一众的石头兄弟里,坐它身上最舒服。

如今入石中界一瞧,果然,炁场氤氲着冰晶色。

不是冰,倒有些像霜。

冷,却又不如冰块冷,像冬日的雾凇。

王蝉快活得不行,觉得每一块石头都漂亮,都有自己的特别之处。

即便是同一处山头上采下的,也各有不同。

瞧着它们,她心中欢喜,心头有轻飘飘的感觉,一直想着老爹王伯元而焦急的心,都被抚平了。

“不行不行,我得去找阿爹了,回头再来耍。”

王蝉摇了摇头,重新打起精神,将朝自己探来的炁场拨掉。

炁如岚似丝,都想叫王蝉好好参悟它们,最好白日里再寻着它们,将它们雕琢成炁场中的模样,如此,它们便能点灵,如那尊獬豸小石像一样,似活了过来一般。

“一定一定,我一定会再来。”王蝉连连保证,“下回,下回我一定找你玩……先找你,对,先找你。”

石语不明,只岚雾缠绕而来,拂过身上似有窸窸窣窣的动静,王蝉却知其意。

它们在挽留她,在依依不舍。

王蝉也不舍。

这一次,她加快了速度,趁着许多石头还没反应过来时,脚一踏一踩,又到了另一处。

天下石无穷无数,巨如高山,也有渺如尘埃,王蝉的神魂在江底掠过,一处大江寻不到乌篷船,她便又换一处。

索性,江底的石子儿不少。

“呼!”王蝉探出江面,将一头黑发往后薅了薅,稍稍拧了拧上头的水,转头瞧四周。

天边的云被秋风吹动,时而遮掩明月,时而如薄透的丝绸撩拨过天边那一道皎洁,漫不经心。

沅江江面,月光的倒影也时有时无,耳朵边都是水的声音。

“我真笨!”王蝉一拍水面,懊恼得不行。

昨儿,她应该留一块石头在她爹身上才对,这样,她记住那块石头的炁息,寻到石头,就能寻到她爹了。

何须像现在这样,在沅江里寻一艘乌篷船,像大海捞针一样。

明明都从江头跑到江尾了,来回瞧了几趟,乌篷船有,渔船也有,就是没瞧到载着她爹的乌篷船。

还惊了一条渔船边拴着的鸬鹚,瞧着她从江面上冒出的脑袋,翅膀就扑棱扑棱的扇来,一个没注意,脑袋还被那尖嘴巴叨了一口。

王蝉摸了摸头,这会儿是不觉得疼了,明儿一早,起床瞧镜子了,她就知道鸬鹚尖嘴巴叨人,是怎样一个大包!

王蝉垮了脸,又拍脑袋,“该!连这怪鸟都说你这脑壳笨。”

“呜呜,老师,老师——”

这时,秋风吹动江波,江水哗哗作响,也将一道懊恼的声音传了过来。

“谁?”王蝉停了动作,朝江面瞧去。

沅江是个大江,江面广阔,这一截的江面两岸还是高山,山势高高压下,在江面上投下影子,月光都隐了大半,瞧过去黑黢黢的。

风有些大,将声音吹得飘忽,一时间,王蝉还真不知道这道声音从哪里传过来的。

河岸边有枯木倒地,寻了乌篷船大半夜,这会儿,王蝉游得累了。

她想了想,依着今夜走过的一处石头,琢磨其中石中界的那道炁场,以手为刀笔,天地为石。

“【风】”

那是一方生在高山悬崖处的石头,正好盘在风口,风吹来,它会呜呜作响,久而久之,风磨其形,石中便有了风的韵致。

随着最后一笔勾勒,王蝉将炁往前一推。

瞬间,一道风从远方而来,贴着江面刮过,带起波浪阵阵,卷了江岸上的那块枯木到王蝉身下,顺道卷着她自江面上呼啸而过。

“哇哇!”随着江浪往前,高高的跃起,王蝉改坐为趴,扒拉着枯木,眼睛亮晶晶地四处探看。

到底是哪儿传来的哭声?大半夜的,又是在空无一人的江面上,好生瘆人。

问了还不应声!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这一道风随着王蝉的心动而行动,卷着她呼呼过江面,到了后来,掌握了风的行迹,即使王蝉丢了那木头,都不怕自己会溺在水里。

不过她没丢,趴着更好玩,好似在江面上有艘小船依靠,更踏实的感觉。

只片刻,王蝉便瞧到了不寻常的地方。

她瞪大了眼睛。

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在水里跑!

是一件学子穿的青衿,圆圆的衣领,宽大的袖袍,边缘处有白色的边,这会儿,它真的在跑。

明明没有脑袋,没有手脚,这衣服却像一个人一样,此时在水里游。

扭曲,往前,扭曲,往前。

它游,它用力游!

“嗬,你是什么鬼!”

王蝉倒吸一口凉气,手往下一拍,卷了一道风过去。

风将在水底的衣裳捞起,瞬间,衣裳长立江面,湿漉漉的水滴答滴答往下落。

“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衣裳下头有声音传来。

是男子的声音。

王蝉心里毛乎乎的,特特离得远一些。

她仰头瞧被风炁拘着的衣裳,此时,风吹散了云,月色朝大地洒下皎洁的光,江面反射月光,这一身立在江面上的衣裳,更显得恐怖了。

“放我下来——”

“快放我下来——”

瓮瓮闷闷的声音在江面上掠过,被两岸的山川一夹,又添奇诡气势。

“不放不放!”王蝉将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瞧着好吓人,放了你,你过来害我怎么办?”

她脑海里浮现自己放了这衣裳鬼,下一刻,它如鱼一样朝自己梭来,桀桀咔咔的怪笑,紧着,那衣裳就缠上自己,给自己套上,挣也挣不开。

然后衣裳鬼就成了大嘴巴,只要嗷呜一口,立马就能把她吃了。

王蝉打了个冷战。

衣裳这样大件,她个子还矮着,完全能吃得下她。

控着风炁,王蝉悄悄又把衣裳举高举远了一点。

“你才吓人好不好。”衣裳里闷闷的声音传来,带几分郁气。

紧接着,似乎是知道王蝉不会轻易将自己放下了,就见青衿衣裳动了动。

衣裳下头长出了脚,袖子处有了手,一个白惨惨的脑袋从圆领子上冒了出来。

乌黑的发湿漉漉,脸色苍白无一分血色,甚至连嘴唇都是白的。

阮莲生瞧着王蝉,“你是哪儿来的水鬼,本事倒是厉害。”

王蝉:……

到底谁瞧着像水鬼啊。

“你才是水鬼吧。”

“我怎么会是水鬼?”阮莲生睁大了眼睛,眼里是大大的诧异,“我哪点儿像水鬼了?”

王蝉:……

真不想说,哪哪都像。

湿漉漉的发,白惨惨的脸,滴答滴答的水声……还有夜里在江水中呜呜哭的哭声。

不过——

王蝉嗅了嗅,若有所思,“味道是有点儿不一样。”

昨儿她才瞧过青面鬼,又瞧了好些个抢吴九鼎肉身的鬼物。

鬼物的味道,应该是带着点香火的烟气,又有点蜡烛味。

面前这人——

确实没有。

“你是野鬼?从来没有人给你烧过香?刚死都没有烧过?”王蝉猜测。

“胡说什么,我是妖!”阮莲生跳脚。

下一刻,似是要证明,他衣裳下的手瞬间成了个莲蔓,手掌成了个大叶子。

阮莲生:“我是莲蔓妖。”

“莲蔓妖?”王蝉瞧着他的手,又指着他那一身衣裳,恍然道,“原来你就是莲蔓妖啊!”

阮莲生意外,“你个水鬼还懂挺多的,听过我们莲蔓妖?”

“我不是水鬼,我祖上是养石人,家学渊源,我也是养石人,”王蝉自豪,“莲蔓妖的故事,我昨儿正好听舅爷说过,祖上就捉过一只莲蔓妖。”

“抓——抓过?”阮莲生有畏惧之色,“为啥抓?”

知道阮莲生是莲蔓妖后,王蝉一点儿也不怕了,手一掐,阮莲生身上那一道风炁散去,他落入了水中,她大方,瞧着人泡在水里,还分了一半的木桩头给人。

“喏,就是这了。”王蝉一指阮莲生身上的衣裳。

“这衣裳不是你的吧,我听舅爷说了,祖上之所以抓那只莲蔓妖,就因为它偷衣服。”

莲蔓妖长于荒郊,据说,此妖是人死在荒郊野岭下,被人埋在地里,由白骨上长出的根蔓树枝成妖,一些木生人形,也多是这种情况。

因为曾为人,就有人的秉性,裸身会羞涩,会想要穿衣裳。

“你长得可真好。”王蝉认真瞧人,语气真挚。

阮莲生摸了摸脸,还不待高兴,就听旁边的小姑娘又道。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都没有哪儿缺了,也没有哪儿多了。”

“听我舅爷说,我太太太、爷以前抓的那只莲蔓妖,瞧过去还是根蔓模样,它特别爱脱人衣服,脾气又霸道,人打那条路上走过,它叶子“嗖的”一下探来,刷刷两下,就把人的衣服都剥了,然后往自己身上套。”

“吓了好些人,又抢了好些人的衣裳,这才被我太太太、爷收了,搁到深山老林子里去了。”

阮莲生:……

他失望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生得好,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紧着,他的皮又紧了起来,虽然没打没杀,可深山老林他也不想去!

“这衣裳——我不是抢的,也不是偷的,它、它是我捡的!”

阮莲生眼睛游移了下。

王蝉机敏,一下就察觉到了不对,紧着就叉了腰。

“好啊,你还不说实话是不是?”

说罢,她手往旁边一探,有风炁要在手中聚拢,瞧着就要成为一条风绳,将说了谎话的莲蔓妖再捆起来。

阮莲生连忙喊停,“成吧成吧,我说,我好好说还不行嘛!”

王蝉哼气。

舅爷可是说了,这莲蔓妖爱抢爱偷衣裳,是最流氓没皮的妖,虽危害不大,却不能掉以轻心。

几十年前那一回,可是有好些乡亲遭了难。

关键是它没皮没心,分不清自己是男还是女,不止剥男人的衣服,还抢女人的衣服,叮叮当当的还要挂首饰在身上……

当初可是惹了好大的一场混乱!

也因为这,老祖宗才会把妖抓到深山老林种下。

没修成人生身,没腿儿跑,深山老林也没人给它嚯嚯。

不然,养石人老祖宗才不管这事,毕竟莲蔓妖长于白骨之上,说是妖,前身不过是枉死他乡的异乡客,都可怜人。

阮莲生垮了脸。

好吧,他承认,能得这衣裳,他确实使了点小手段。

“那日,一大清早的,有艘大乌篷船朝胭脂镇的岸边靠去,一个妇人勤快,一早就在那儿洗衣裳了,她这件衣裳好看,头一次下水我就瞅上眼了,特别好看!”

他强调。

王蝉:“哼哼。”

阮莲生:好凶!

“天还黑着,乌篷船上下来几个人,还一道扛了个大箱子,不知怎地,那妇人吓了一跳,手中正在洗的衣裳都松了松……”

“我、我本来就眼热,她洗衣服我还特意来瞧了,这不,一时糊涂了,就冲着这衣裳招手。”

“宝贝快来快来——”

阮莲生做了个划水的动作,接着,他颇为无辜的歪了下头,表示他也无奈。

“可能水流急了点,这漂亮衣裳知道我真心,它就真朝我来了。我最是向学,又怎么会做偷鸡摸狗、鸡鸣犬盗之事?”

“这都是我和它的缘分,一切都是天注定,注定那日我去瞧她洗衣服,注定有大船来,她又吓了一跳……要不是有我,这衣裳孤零零在水里飘,没有人穿它,不是浪费了织娘绣娘的心意?”

王蝉:!!

啥的缘分!

这是她表哥的衣服!

大箱子是棺材,里头装的是她!

洗衣服的妇人是她表姑祝凤兰,衣裳是表姑使了大银子,为了表哥谢邦采进学而做的学子服,才洗两次呢!

“你脱下来,你快脱下来!”

“不要不要,你才是流氓,你才是霸道!”

阮莲生惊叫一声跑开,两人在沅江里追逐,后来,王蝉扯着他衣裳,瞧着他露出皮肉的脖子,恨恨地又瞪了两眼。

下头居然没旁的衣裳了!

“暂时便宜你了!”她丢了手。

“不过,这衣服真的贵,回头你得补一些给我表姑,不然我表姑多亏。”

“她一个妇人也不容易,好些日子才攒了银钱买这好布,又费心思裁剪缝制,也只有阿娘才有这样的手艺,你得大便宜了你!”

“怎么补?”阮莲生赶紧拢好自己的衣裳,小媳妇模样,委委屈屈,“我、我身无长物。”

王蝉稀奇,绕着人瞧了几圈。

难怪喜欢表哥这身衣裳,确实是向学的妖,说话有时文绉绉的,都四个字四个字地说。

“没事,回头我帮你想一些赚钱法子。”

“不过,你刚才怎么在哭老师?你的老师是谁?也是妖吗?他怎么了?”

听到这一句他怎么了,阮莲生心中悲苦又起。

“不,不是妖,他是我的一句之师……不不,是句句之师。”

“虽然只是个老艄公,可他见识过人,为人豁达,给了我许多指点,只一句粗浅的话就有诸多人生道理。”

“他、他载着客,一艘船都被抓走了。”

擦了眼睛处的水珠子,权当是眼泪,转头,阮莲生就瞧到一旁的王蝉也红了眼睛。

他唬了一跳,“你怎么了?”

王蝉回头,天都要塌了。

“怎么办,我爹应该也被抓走了。”

阮莲生:……

……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你爹?”

“你爹被抓了?那他是我那句句之师?”

“不对!年纪对不上, 老艄公都白了发,你瞧过去还小呢。”

阮莲生一想,不待王蝉回答, 立马否了自己的说法。

“或许——”他瞧着王蝉, 目露期待,“你是老艄公的孙女儿?那有些愚的年轻艄公是你爹?”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他和这像水鬼的小姑娘熟络了,她要是老艄公的孙女, 换言之,自己就能和老师攀上关系了。

到时——

嘿嘿嘿!

阮莲生美得不行。

王蝉:……

你爹才愚,你全家都愚!

阮莲生瑟缩了下, 讪讪地拢了拢青衿宽袖,屁股一抬, 往旁边的木桩子又挪了一些。

“原来不是啊。”

“当然不是了!”王蝉将他又拉了回来, 瞪了两眼。

躲这么远, 是想着偷跑吗?

“你自己也说了, 老艄公载了一船的客人,我爹是客人中的一个。你快和我说说, 到底是谁又把我爹捉走了?”

一个又字,王蝉心中有道不尽的心酸。

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她爹才脱虎口,又进狼群。明明并不算太远的船程, 怎么能这么远, 又这么长?

难道, 这就是所谓的乡路漫长?

阮莲生慌手脚,“哎,你别哭哎。”

王蝉一抹脸, 倔强地吸鼻子,“我没有哭,和你一样,这些都是水。”

在水里追逐了这么一会儿,头发拧都拧不干,时不时地顺着脸颊流下,糊了一脸的水,眼睫上都有水珠。

她才不像这莲蔓妖,拿着水珠当眼泪擦。

爹丢了,再寻回来就是!

定要让那捉了她爹的人好瞧!

……

两人坐在同一根的枯木树干上,一道瞧沅江。

沅江一片的黑,风声从江岸两边的高山之间夹来,成呜呜的呜咽声。

“说来,这事儿就怨老艄公那有些愚的儿子!”阮莲生寻人扛大黑锅。

王蝉侧头瞧去。

“真的!”阮莲生强调。

“我不过是情难自禁,夸了句老艄公说话有理儿,是我的一句之师,他就吓唬老艄公,说什么撞鬼、驱邪……吓得老师忘了自己说的话,船划得飞快。”

“运道不好,恰恰撞上了鬼蜮,这才被拖了进去。”

王蝉不明白,“鬼蜮?”

阮莲生斜眼,“你连鬼蜮都不知道啊。”

他有些嫌弃地上下挑剔。

还说啥养石人的后人,闹半天,居然连鬼蜮都不知道!

嗤,他一个妖,差点被个毛丫头给唬住了,丢脸,给妖丢脸了!

阮莲生眼里的嫌弃太明显,王蝉咬了下后牙槽,嘎吱一声响后,她也不多说废话,手往旁边一探,就见江面上,江水簌簌跳动,紧着,风炁水炁在她手中凝成长条。

似鞭,又似蛇,长头微探,朝着阮莲生面前探来。

王蝉好脾气,“我不知道,所以你得和我说说,好好地说,我又不笨,听了自然能明白。”

“好好,我好好说!”阮莲生鬼叫,往后躲了躲,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他头探出水面,湿漉漉地扒拉着木头,瞅着那风炁化成的长绳,打着商量,道。

“你搁下这东西,咱俩都好好说!”

要不好好说,他怕这小姑娘学了他们莲蔓妖的招儿,嗖嗖两下探来,他这身捡来的衣裳都得被剥了!

王蝉哼了一声,“放心,我才没这么流氓。”

草长的妖都得敲打,不然抓着空档就往人头上爬!

阮莲生不敢再惹王蝉,重新坐上了枯木,将自己知道的事儿说了说。

七曜阵已护人间数百年,拒诸邪于阵外,然而,再是厉害的阵法,随着时间的流逝,星河斗转,它也有所消弭。

所谓鬼蜮,便是七曜阵护不住人间的地方。

“鬼蜮会动,今儿在这,明儿可能就在那。”

他掰了块空心的木头,示意王蝉瞧来。

“喏,就好比这块木头是阵法,你们人类在空心里头,我们妖邪在外头,两边泾渭分明。”

“然而,这百多年来,阵法有罅隙的地方愈发的多,罅隙处,妖邪能入人间。”

“而这罅隙,它不一定在一处地方停留,今儿在东,明儿也可能就在西。”

“沅江我熟,原先那儿是没有鬼蜮的,偏生就这么巧,今儿傍晚的时候,起了阵大雾,鬼蜮出现在江面,老艄公的船也到了那儿,然后——”

阮连生一摊手,做了个无奈的动作。

“他一头就扎了进去,我拦都拦不住。”

阮莲生也心生郁闷。

他只是只勤奋好学的莲蔓妖,寻着个合心的老师不容易,就想跟着老师偷偷再学些道理,这一回,他打定主意,绝对不吓老师了!听到再精彩的,他都闭紧了嘴巴,在心里喝彩就行。

哪里想到,老师来得突然,没得也快,叫他心中怎么不苦。

……

王蝉瞧着那木头。

只见上头数道雾气,缥缈无形,贴着木头四处而动。

依着阮莲生的说法,这就是他拟的鬼蜮模样,无定所,两厢交错之时,走进这一处地界,人入鬼蜮,阴邪进入间。

想起自己瞧到过的星象,如钟的大阵有斑驳溃糜之处,果真如阮连生说的那样,罅隙有,像久经沙场的铠甲,哪哪都有些磕绊。

王蝉有些明白。

“这么说,那日的吴府也算是鬼蜮了。”

想到这里,王蝉瞧着阮莲生,目露不满。

“都是你们这些妖邪一直冲击七曜阵,这才损了阵法。”

“人走人道,鬼过鬼途,泾渭分明,这不是很好嘛,你们老馋着我们人做什么?”

“妖邪冲击?”阮莲生想到什么,怪笑了一声。

“话不能说得这样绝对,这鬼蜮一日大过一日,一处多过一处,可不一定全是我们妖邪馋着人。”

他一点王蝉脑袋,“你们人呐——也馋着我们妖邪!”

王蝉意外。

该说不愧是妖鬼,阮莲生生得不错,清俊秀气,还向学,想着老艄公时,一口一个老师。

都说妖邪轻易不落泪,他呜呜哭着,还要拿水珠当眼泪,有了唱腔还得有扮相,一副尊师重道的样子。

这会儿,怪笑时的皮肉扯了扯,惨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黑得邪门。

王蝉:“我们也馋妖邪?”

阮莲生:“当然,人间无祸,修行之人何处降妖除魔,又何处积累功德,更何谈飞升成仙?我说你们馋着我们,半点儿没有夸张,就是七曜阵,你还真当只有妖邪想要阵破?”

他冷哼一笑,抱了抱肘。

“为破阵出大力的,还得是人间。”

王蝉想了想,从善如流地应下。

“嗯,这话在理。”

吴老爷和阿萍姑姑那事就能瞧明白了,有时,坏的人就在身边,挂着一张笑脸,谁也瞧不清下头是人是鬼。

腹心内烂,阵外想七曜阵破,阵内,说不得也许多人想。

……

一人一妖又说了会儿话,王蝉又从阮莲生那儿得了点消息。

据说,那一处鬼蜮也是一处湖泊,有许多艘船,还是漂亮的船,各个上头都挂着彩绸。

有些船大,有些船小,高的那一些像一栋大房子,行驶在江面上,格外的气派。就是小的,彩绸灯笼,壳类彩石,什么漂亮,就往小船上妆点什么。

王蝉睁大了眼睛,也露出了没见识的乡下人样。“大房子的船?”

阮莲生羡慕,“对,大房子的船!”

王蝉不解:“这大船装扮这么漂亮,运的是什么?”

阮莲生:“我怎么会知道。”

“别瞧我比你年长几岁的样子,其实,我们莲蔓妖算草木妖,最是念家,我长在沅江一处的泥塘水洼,还没去过外头的地界,和你一样是小地方的土包子!”

王蝉:……

她才不是土包子,之前可是在府城长大的!

王蝉心中腹诽了几句,只脑中空空,腹中也空空,倒不好辩驳这话,捏着鼻子认了土包子一话。

“成吧,我去寻有漂亮大船的湖。”

说完,王蝉一跃到水中。

阮莲生探头瞧去,就见王蝉像一条鱼儿一样朝水底钻去。

下一刻,她的身影突然的消失,只余几颗细小的水泡冒出,流水潺潺,拂动大江下的水草,砂土砾石随着江波翻滚。

嗬,还说不是水鬼!

“寻着我师父了,你记得也来和我说一声,我牵挂着他啊!”

阮莲生朝四周黑暗的水面喊去,等了一会儿,没等着人回声。

“真走了?”

……

另一边,王蝉在石中界中变幻不停。

只这一次,石海茫茫,她没有瞧到何处特别,瞧着脚下万千的石中界,一时间,王蝉还真不知道该往哪一块石头上踏去。

不知不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神魂归位。

祝凤兰一早就去了趟码头,那儿停了几艘渔船,一问,都说昨儿夜里没瞧到船来。

大乌篷船没有,秀才表弟更是没有。

“这样啊,”祝凤兰从篮子里拿了几个柿子饼,塞到了人手中。

“自家晒的,不值什么钱,喜欢的话再寻我拿一些,要是有瞧到我表弟的船来,或者听着其他客船捎来的消息,还望你们帮我留意下。”

“嗐,凤兰客气了,拿着,我也晒了些鱼干,带回去给秀才公家的囡囡尝尝,鲜香着呢,煮粥也好吃!”

说罢,船家的妇人笑呵呵,也塞了些鱼干到祝凤兰的篮子里。

祝凤兰挽着篮子,心里揣着郁气,来到了青鱼街的祝家。

“表姑。”王蝉打了招呼。

“阿蝉啊,你阿爹的船——”

“表姑,我知道。”话未说完,王蝉便接了话。

“你知道?”祝凤兰诧异。

“嗯,”王蝉喝着粥,将小脆瓜咬得嘎吱嘎吱响,狠狠皱眉,像是咬着仇人一样。

“我昨儿在沅江上找了又找,就是没找到阿爹的船,后来,一个莲蔓妖说了,一艘乌蓬大船碰到鬼蜮,被里头的阴邪炁吸引,整艘船都被抓去了,我想,阿爹应该就在这艘船上。”

“整艘!”祝凤兰倒吸一口凉气,一捂自己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