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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听到赵筠颐还没吃晚饭, 两人一起去厨房瞧了眼,剩菜不多,只有贴着碗底的几片菜叶, 肉已经被夹光了。

褚安安突然觉得赵筠颐挺可怜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是吃剩菜,上次回来也是吃的剩菜。

赵筠颐本人倒是没什么感觉,挽起袖子就要烧火热菜。

褚安安一时心软:“算了我来做吧, 给你弄点新鲜的热乎的。”

他瞄了眼厨房里的食材,就一个人吃,单独炒两盘菜很麻烦,还吃不完, 干脆做汤圆算了。

他取出糯米粉和白糖, 很快案板上多出许多很小的小白圆。

他不喜欢吃太大个的汤圆,而且也来不及买馅料,只有糯米的皮,所以搓得很小。

一边搓,一边絮絮叨叨的讲着最近发生的事:“店里生意挺不错的, 但我不满足, 毕竟花销也大,我还想攒钱买个又大又豪华的宅子呢……”

“我今天还招了一个‘销售’,‘销售’你不知道什么意思吧?你别看前几个月我得亏钱养销售,他要真做起来,我赚大发了……”

“早知道你今天回来,我就不让小芽做菜了, 我自己亲自操刀做个好的, 红烧狮子头?酱汁肘子?辣兔丁?你想吃什么给我说,下次休沐回来时给你做。”

赵筠颐一边坐在小板凳上烧火, 一边简短的回话。他不像褚安安话那么多,但完全没感觉到他在敷衍。

因为他的眼神一直追随着褚安安,就一个小小的厨房,褚安安走哪儿,他的视线就跟到哪儿。

比起简短的回话,他紧追不舍的视线更能表达倾听的态度。

灶台里橘黄色的火焰向上窜动,木柴发出‘啪啦’的爆裂脆响。

隔着热水的白雾,赵筠颐的视线描摹着褚安安玲珑的身段和白净的脸,安安下巴上沾了点白色的糯米粉,像小花猫,本人却浑然不知。

安安身上还穿着一件像罩衣一样的衣衫,据安安说这是围裙,专门做饭时穿的,不会弄脏衣服,和臃肿的罩衣不同,这个围裙有两根系带,能勒出安安细细的腰身。

不知出于何种心思,赵筠颐没有提醒小花猫的脸,灶台里的火肆意燃烧,炙烈火热,和他的心一样。

褚安安将小汤圆下进滚烫的开水里,看小汤圆在锅里上下翻滚。他想着就这么直接吃,味道好像有点寡淡,于是从堂屋抱出一个酒坛。

这里面装着米酒,是前不久周润送过来的。他不喜欢喝酒,但喜欢加了酒的甜水饮品,当时他就想着要是有时间就做上一杯,现在做酒酿汤圆也一样。

汤圆做好,他已经吃了晚饭,但想尝尝味道,于是给自己也舀了一小碗。

秋日的晚上,夜风吹进堂屋里,惬意又凉快。

一颗颗小汤圆浮在乳白色的汤里,带着米酒的淡淡香气,喝一口下去,暖得四肢都热和了起来。

做饭时都是他在说话,现在他突然想听听赵筠颐的军营生活。

赵筠颐聊起来,“好多人找我打听你的铺子,打听猪肉脯,我让他们都来你铺子买。”

他低头笑了笑:“他们都很羡慕我。”

何止是羡慕,简直是嫉妒到牙都咬碎了,现在谁还记得赵千户的夫郎一开始是傻的?

只知道他的夫郎不仅会赚钱,还没有会赚钱的大脾气,各种温柔小意的心疼夫君。

他们还后知后觉的发现,赵千户的夫郎居然长得也很好看?

虽然贫家子农家人不在意夫郎娘子好不好看,只要操持一把好手就行。

好不好看,那是大户人家才在意的东西。

但如果真的这般好看,那也是修不来的福分啊,咋什么好事都落到他一个人身上去了?

军中也不知多少人羡慕嫉妒他。

赵筠颐没说的是,他平常不爱结友,性格比较冷淡。

但因为夫郎开着商铺,来者是客,尤其是有人问铺子问零食的事,他都解答的很耐心,如此倒是让他广交好友了。

不仅是同级和下属,就连平时那些眼高余顶的将军亲卫,或者和扈校尉同级的人,都爱来找他说话。

不过广交好友可以,让他行个方便打折不行。

吃完晚饭,两人先后洗澡。赵筠颐说他想要先洗,褚安安便随他。

等到自己洗时,他才后知后觉想到一件事儿。

上次赵筠颐是后洗,所以他能顺利看到一副美男出浴图,后来两人坐在床上,身体贴着身体说话,都有点情不自禁。

当时赵筠颐的衣衫大敞,他还以为对方在勾引自己。

今日一看,居然是他想多了,赵筠颐还真是个老实人,而他自己才是真馋美色。

他一边洗一边有点恼怒,砸得水面啪啦作响。

怎么能这样呢?他不接受自己居然比赵筠颐色。

隔间里热气氤氲,水雾缭绕,隔了许久洗完,他从桶里站起来。

也不知是他站得太猛还是晚上吃了酒,他的脑袋有一阵的眩晕,在跨出浴桶瞬间,脚一滑突然摔倒在地上,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还有他的哀叫声“哎呦!”

摔了个四仰八叉。

其实不严重,他很快就撑着浴桶站起来,结果赵筠颐跟旋风一样冲了进来,和他面面相觑。

对方上下扫视他,褚安安知道他是在关心自己伤着没,但他就是痛不起来,反而觉得自己浑身凉飕飕,空落落的。

似是察觉到他没事儿,而自己这样反而有点冲动,赵筠颐突然转身:“我看……听到你好像摔倒了,痛吗?”

褚安安莫名其妙打了个抖,可能冷着了。

就在这时,王小芽突然在门外犹豫的喊:“东家,你睡了吗,我好像听到你喊痛的声音了。”

“是摔了一跤,没事儿,有你赵东家,回去吧。”

“哦,好的,那我回房间了。”

因着王小芽的这一打岔,两人从莫名害羞的情绪里出来。

就是啊,有什么好害羞的呢,都是成婚夫夫了。

褚安安咳了声,“那个,你扶我过去吧。”

“哦,好。”赵筠颐抬手扶人,触手是比丝绸还丝滑细润的触感。

褚安安伤在屁股,一到床上他就趴下,细细感受了下,也还好,不严重,感觉过不久就不疼了。

没一会儿,赵筠颐端了一个小碗过来,褚安安抬起身子一看,里面装着姜泥和蒜蓉泥,“你拿这个东西来干什么?”

“敷在你摔倒的地方,好得更快。”

褚安安愣愣的点头,“哦”。

他不想敷,敷了不就代表待会儿还要再洗一次澡?他不想再洗了。

“我不想涂这个,要不你给我揉揉吧。”

“好。”

褚安安指了指尾椎骨的位置:“摔在这儿。”

赵筠颐真的不想多想,本来他觉得一切都要以安安的身体为重。

但真的很没办法,安安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块不像白玉,腰很细。看一秒脑子里嗡嗡的。

于是他挑起一件轻薄衣裳,盖在安安身上,深吸一口气才坐下来,轻轻摁在尾椎骨的位置,嗓音喑哑得不像话:“按得不舒服你和我说。”

“嗯。”褚安安眼皮眨了眨,不知道是摁得很舒服,还是晚上那碗酒酿小汤圆,他有点想睡。

过了许久,他的尾椎骨彻底不疼了,那只贴着他腰身的大手,变得格外明显。

尽管隔着一件衣衫,但他能清晰感觉到手掌的大小和温度。

趴得有点累,他翻了个身正躺,躺得舒舒服服。

他没管赵筠颐的反应,因为他想起自己洗澡时的恼怒,赵筠颐洗完澡就走了,他当时还在堂屋里,没看到他怎么走的,但到了房间发现没人,他就自己脑补别人是很冷漠的走的。

相比冷漠的别人,他自己倒有点激动愣头了,他不能接受。

见到人难受成这样,他才终于好受点,笑了笑:“我腰还有点不舒服,你帮我揉揉腰吧。”

“……好。”

刚刚是单手揉他的后腰,那会儿他就觉得赵筠颐手大。

现在确定了,就是手很大,五指张开钳住他的腰身,虎口刚好卡在腰部最细的那个窝窝里。

搞得他身上痒酥酥的,也不知是不舒服还是舒服。为了对抗这种感觉,他干脆眼睛一闭,眼不见心不烦。

他不知道在自己闭眼时,赵筠颐的视线如同实质,描摹他的全身。看他抖动的睫毛,微微咬着的唇,看他从衣服下延伸出的腿,又白又直。(审核你好,我已经改了很多遍了。只是受摔倒,攻替他揉揉摔疼的地方,谢谢。)

闭着眼的褚安安突然说:“隔着衣服按得不到位,你伸进来吧。”

第42章

“好。”赵筠颐声音喑哑的不像话, 伸进来的手也在颤抖,原本单纯的按摩多了分狎昵的滋味。

褚安安拿手臂遮住眼睛,试图掩耳盗铃。

他心想:难道是晚上的酒酿小汤圆吃多了?搞得他现在头晕, 脸也发烫。

当赵筠颐俯身上来时,褚安安缓缓睁开眼:“你也晕酒吗?”

……

春宵一刻。

房间里的油灯亮了一晚,也没有人来熄。

褚安安第二天醒来后,随便披了件衣服出门看天色, 已经是下午了。

王小芽给他热好了粥端过来。

“赵筠颐呢?”

“赵东家出去了,走时给我说不要打扰你休息,醒时再给你热一碗粥。”

“他多久醒,多久出去的?”

“快到午时醒, 吃完午饭就出去了。”

那就是12点醒, 他是下午五六点醒的。好家伙,幸好家里没长辈,要不然一看就知道搞了什么事儿,搞就算了,还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他脸皮会挂不住。

他现在确实没什么胃口, 只想喝一碗清粥, 喝完后他回房间继续躺床上,捞过一本闲书打发时间。

他刚刚仔细感受了下,并没有特别不舒服的感觉。

上次他们洗完澡就差点情不自禁,被他及时叫停了,因为他挺怕痛的,这古代又没有油。

昨晚是酒壮怂人胆?那点酒倒也不至于, 就是气氛好到没法了, 让他忘记了怕痛这件事。

话说回来他没有不舒服倒不是赵筠颐差,他哪里都不差。

是哥儿这身体确实有点天赋异禀。行了, 他以后完全不担心了。

赵筠颐回来的第二个晚上,相安无事。

第三个晚上,想着明天要走,初尝禁事的两年轻人没有半分定力,又抱在一起。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褚安安没再全程晕眩,比第一次的感觉还要好,哥儿的身体就是没解禁到还好,一旦解禁了恨不得天天来上一回。

可惜赵筠颐要回军营了。

行吧。

等人彻底走后,褚安安心思放回到铺子上,他感觉赵筠颐回来就是打搅他做生意的,只有人走后,他才能专心做生意。

不行不行,太松懈了,必须尽快想出一个好的新品,不然太颓废了。

可这光硬想也没灵感啊。

他把在忙的小芽叫过来,“小芽我问你,你最想要吃哪种零食?要说铺子里没在卖的。”

王小芽有点紧张,难道东家要他来说下个新品卖什么?这他哪敢乱说啊,万一卖得不好怎么办?而且他本来就没见识,说不出什么好的点子来。

褚安安摸着他的肩膀:“别紧张啊,随便乱说都行,你可以说你在别人那听到的,但一直没吃过的,万一东家就帮你实现了呢?而且你说你的,做不做我心里有数。”

这下王小芽没有心理负担了,闻言开始认真思考。

要说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那肯定是东家铺子上的零食。

这可不是他没见识,他知道东家的铺子在整个县城都排得上号,他因为家里就是做这个的,所以从来不缺零嘴。

他觉得那些富户的孩子,都没他来得自在,也没他吃得多。

要说以前真有什么想吃而没吃过的东西,他低头不好意思道:“糖,我们村里小孩都挺爱吃糖的。”

那种一分钱几根的冬瓜糖,村里小孩拿出来炫耀时,他站在旁边只有羡慕的份,还从来没有吃过,不过他现在已经不会羡慕了。

不过他觉得自己的提议不够好,冬瓜糖怎么能跟东家的零食比呢?他很失落,感觉自己很笨帮不了东家什么。

褚安安倒是觉得这个提议挺好,小孩子就是最喜欢糖啊,而且还有一个月到冬天,三个月到春节。

春节可是大夏朝最重要的节日,讲究的人家会花半个月时间采购年货,他这糖要是打出名头,那可是年货必备。

而且他现在做,时间算不上很早,毕竟古代传播信息的速度很慢。

他再通天的本事,不可能今天做出糖,明天名头就响彻整个县城,留出三个月时间慢慢发酵口碑挺好。

做糖必要的原食材石花菜不容易买,满县城只有杂货铺的刘老板有。

也就是杂货铺这个名字取得低调,换他上辈子的叫法叫商超呢。

在刘老板那里买完石花菜,他让郑小山下乡收购便宜的应季水果,目前市面上见到的便宜水果有橙子,梨和山楂,亲自去农户家里收比早市和每逢初一、十五的集市更便宜,他这才让人跑这个腿。

郑小山挺乐意做这种事的,不然每日待在铺子里,前厅不让他去,他也没别的爱好,就天天缩在后院,头上都要长草了。

此外褚安安还买了一筐葡萄,葡萄很贵,但他喜欢吃,所以同样买了点。

收应季水果需要几天,趁这段时间,褚安安找到镇上唯一的铁铺,让他帮自己打几个模具。

铁器做的模具可比木质的贵许多,但也比木质的更抗造,他想,既然都做到这一步了,那就力求最完美。

他已经不是最初那个打个食摊车都要精打细算的人了。

他要求的模具是一个铁盘,铁盘里有数个凹陷,凹陷大概拇指大,形状分别是橙子瓣,梨,山楂和葡萄。

他手绘了这四种水果的形状,胖嘟嘟的很可爱,铁器老板拿到图纸就一直啧啧出声,不过他也直言:“这个形状可不好烧制。”

还又小又密。

“没事儿。”褚安安展示了下手里的银子,他这次是带着诚意来的。

给完定制铁器的定金,他还去还去布匹铺买了很多做冬衣的布,订购了六床很厚实的棉被,这棉被贵死人,一床居然要一两半。

给完银子后他就只有一个想法,要是他会搞种植,早知道去种棉花发家致富了。

当然,他是随便信口雌黄的。具他浅薄的所知,很多地方的土和气候不适合种棉花,而且没有肥料,古代土力不肥,亩产不高,所以棉被贵是有它贵的道理。

他没给虞芝和郑小山准备棉被,因为这两人和自己只是雇佣关系,自己有月银,知道自己买,但给他们定了冬衣,算是新年犒劳吧。

还是找老熟人婉绣娘做的冬衣。

他,爹娘大哥,赵筠颐各三套,王小芽两套,虞芝和郑小山各一套,一共19套,需要绣花的只有两套,其它的都很素净,款式简单做起来很快,婉绣娘说这半个月她就只做他一个人的订单了。

那正好,半个月后开始冷起来,有备无患嘛。

这种生存智慧还是他跟娘学的,以前娘就会把一切都预先安排的仅仅有条,不是入冬了再着急忙慌的赶。

几天后,铁器老板通知他来取货,听说要做这么复杂的东西,老板先是用细沙把水果模型堆出来,再往里倒铁汁。这过程说是简单,但很考验人的功夫。

不管怎样,最后的结果是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十盘拥有各种水果形状小凹陷的铁盘。

一共花费10两银子,放在乡下都够盖一个房子了,为了这次的新品可谓是大出血。为此他拿出十二分的力做新品。

先将石花菜锤烂,在锅里熬煮,等水变成透明的粘液过滤倒出,粘液变凉后变成琼胶。

琼胶是做这道新品的关键,作用和上辈子的吉利丁差不多,可以凝固食材。

接着将葡萄锤烂,过滤出汁水,放进锅里熬煮,加入粘稠的饴糖和白糖,葡萄汁水在中火的熬制下,变得越来越黏和浓稠,紫色也越变越深。

这时候,加入琼胶继续熬煮,琼胶让浓缩果汁粘连起来,最后将汁水粘液倒入铁盘上的葡萄凹陷。

橙子和梨也是同样的步骤,最后分别倒入橙瓣形状和梨形状的凹陷里就行。

稍微有点区别的是山楂,山楂挤不出汁水,只能磨成很小的果肉,熬制它时额外加了很多清水,最后也能成一锅山楂味很浓的汁水,倒入山楂形状的凹陷里。

做这道新品时,王小芽一直在旁边打下手,这也太简单了吧,就是把两个东西捣烂,熬汁水,放一起搅一搅,这就行了?

东家可真是能人啊,外面的人都很好奇东家的方子,还暗自觉得肯定很复杂,谁会知道有这么简单呢?

最好后,东家回了屋,让他关注着,说凉了就可以吃。

他一边做辣条,一边隔三差五就去看一下,等真正凉之后,他兴奋的叫东家,“东家!已经凉了!”

褚安安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带着笑:“你吃吧。”

得到首肯,王小芽拿手指小心翼翼扣了一个橙子瓣出来,情不自禁的,“哇撒,太好看了吧。”

他说的好看不是美人的好看,也不是美景的好看。

一个像橙瓣的东西能有什么好看的?都没见过橙瓣吗,有什么稀奇?

橙瓣是不稀奇,但没见过像橙瓣的糖。

他把橙子糖举起来,对着天空观察,好像是真的果肉饱满的橙子瓣一样,凑近闻也有股很香的橙子味。

但它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诶,说明它虽然像橙子,但确实不是橙子,他刚刚不应该说太好看,应该说太有意思了。

他举在手里观察了很久才吃,好吃!有橙子的味道,但甜甜的,是糖。

原来这就是糖的味道,怪说不得他们会这么喜欢,每次过年都吵着找爹娘要。

小时候见同村小孩吃冬瓜糖,他们舔一口炫耀一口,给他羡慕坏了,虽从没吃过,但也对糖心生向往。

他以前会非常羡慕,但他现在已经完全不羡慕了。

第43章

在糖正式上架之前, 褚安安挑了个铺子关门的时间,让几个佣工吃新品,并让他们给出建议。

他并不是霸道独断的东家, 也不觉得自己多一辈子记忆就可以厉害到凌驾所有人之上。

众人拾柴火焰高,多人的智慧肯定比他一个人厉害。

四个人一起开吃,他给自己挑了一个喜欢的葡萄味。

郑小山率先道:“东家,好吃是好吃, 但就是太小了,能不能做大一点?”

他咂摸两下就没了。

褚安安摇头:“不行,做太大成本更贵,价高了没人买。”

郑小山并不是这种糖的受众, 他的意见选择性考虑。

虞芝感叹:“我听闻那种又好吃又好看的糖, 只有贵人才能吃。我们这些人只听过,哪里吃过?东家的定价是我们这种人咬咬牙也能买得起的,就像东家说的什么来着?对,性价比!这糖性价比很高。”

这是自然,褚安安研究过市面上所有的糖, 冬瓜糖最便宜也最不好吃, 糖葫芦和饴糖味道还可以。

像蜜饯樱桃,糖玫瑰,丝窝虎眼糖这些,倒是又好看又好吃。但做一次这种糖,需要一个顶级大厨许多时间,花的诸多时间精力和食材, 导致成本过高, 普通老百姓根本消费不起,只有达官贵人才能吃到。

所以可以说, 他的糖很有竞争力。

虞芝仔细想了想,她刚刚那番话虽是真心话,但听着像是拍马屁,而东家最讨厌别人拍他马屁了。

东家要的是意见,不是捧场。

结合最近上工的情况,她道:“东家,要不买个漂亮盘子,把糖摆在盘子里,放在结账的柜子上,这样保证每个结账的客人都可以看到?”

迄今为止铺子里最好看的零食,就是这些糖了,橙子味的糖和真橙子瓣十分相似,但又小小的好可爱。

王小芽说他吃第一口时,一直没舍得,硬是举着橙子瓣看了半柱香,才不舍的吃下去。

这么好看的糖,当然要摆出来。

褚安安赞许的点头:“可以,你这想法不错。”

旁边的王小芽看了虞芝和郑小山一眼,有点失落的低下头。

“还有,东家。”虞芝试探道:“包这个糖的油纸可不可以用好一点的?”

这是她出于自己的一点小想法,包装好一点,她也好推销一点。

平时除结账外,她还会接待招待客人,对于客人的喜好要求熟知一二,肯定喜欢有包装甚至包装好的。

有些婆婆牵着孙子进来买一根一文钱的辣条,会抱怨他们不给油纸,这婆婆也不想想一张油纸就几个钱了。

不过客人肯定是不在意商家成本的,他只在意自己买的便不便宜。

对此,她每次都是好脾气的笑了笑,推荐客人买五根辣条。

褚安安再次点头:“那就买贵一点的油纸包装。”

他比别人都更懂贵包装的妙用。

听到这儿的王小芽更是低下头,他好没用,虞芝姐说得头头是道,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果然够笨。

本来褚安安没想叫他必须说什么,但看他如此失落:“怎么了小芽,你有什么想说的?”

被叫到的王小芽心里一慌:“我……我就是觉得除了好吃好看之外,口感也很棒,又软又哽啾。”

褚安安大力点头,笑道:“对啊,小芽说得很棒,那我们叫它啾啾糖怎么样?”

王小芽眼睛一亮:“东家!”

他心里流过一阵暖流,原来他是可以帮上忙的,新品名字还是靠他命名的。

不过很快他又悄悄泄气,肯定是东家抬举他才这样。

他更加难安了,东家这样好,他却一点用都没有。

隔日,啾啾糖顺利上架店铺,据东家说,这个成本贵的很,不能像辣条那样随意试吃,卖得也贵,虞芝心里还有点压力,怕卖不出去。

好在它独特的造型吸引了很多人的喜爱,几乎每个进来买辣条的小孩或者牵着小孩的大人,都对此分外感兴趣。

她态度亲切的和每一波客人介绍他们家的新品,那语气自豪,与有荣焉-

听虞芝说起包装的事,褚安安有了些新想法,于是出门找安木工。

他定了很多竹篮提盒,这些竹篮提盒比木提盒便宜,但不是一次性的,还能用许久,造价也不算太贵。

他准备做一批提盒零食大礼包,上面再贴一点红纸,就特别有过年气氛了。

很多人春节不是要筹备年货年礼吗?他这个提盒零食大礼包就分外合适。

精致美味的吃食用提盒装着,看上去格外大气。吃完零食后,这个提盒还可以继续使用。

送礼的人有面子,收礼的人心情好,多完美?

他还知道安木工自从搬到县城后就少了很多木工活,他现在定个大的,够安木工慢慢做到过年了。

商议好竹篮提盒的样式,褚安安又随口问了句,“那保鲜罐你研究的怎么样?”

之前,他找安木工研究一种食物储存罐,这种罐子要防潮防湿,要轻便密封性好,还要造价便宜。

说白了,他就是想让食物保鲜更久,保质期拉长。这样他就可以把东西卖到更远的地方,不再局限于一个小小的县城。

原以为这种事有点强人所难,得慢慢来,结果安木工面色一凝,欲言又止。

他好奇:“怎么了?”

安木工摇摇头,难受得脸都红了,但不想说,只道:“褚老板,我会尽心竭力的,你放心。”

褚安安一下语气就严肃了些:“我能接受没研究出来,现在只是想了解进度,你放心大胆的说。”

安木工只好从众多罐子里拿出一个罐子,递给他。

他接过木罐,看到罐身上写了个日期,大概是两个月前。拧开盖子,里面的食物已经腐烂,气味难闻,令他皱紧眉头。

他在看的时候,安木工在旁边说着这两三个月发生的事。

他先是找了很多木材,很多涂料回来,一口气做了很多罐子出来,再往罐子里放馒头,看哪个腐烂的最慢。

当然,他能这么‘糟蹋食物’,还是褚老板大气批了十两银子的原因。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褚老板就这样大气,让他不敢松懈,即使糟蹋食物也得干好了。

他原以为是个大工程,结果做的第一批罐子里,就有个成功的。

就是褚安安手上这个。那馒头放在这罐子里一个月都没腐烂,就是变得很硬很干巴,后面他老是打开这罐子研究,加上时间一长,里面的馒头才开始慢慢腐烂。

奇怪的是,他后面都是用的同一种木材,结果做出的效果远不如这个好。

这两个月他做了许多废品出来了,一直想复制,却怎么都复制不出来。

明明他记得好像就是这几种涂料来着,为什么就是做不出第二个?

越是随手而为,越是轻易成功。

越是努力,却越没有成效。

一直试一直试,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到每次的最后试十个,到现在怀疑自己年龄大了,出现了臆想,两个月下来他都快麻木了。

因为一直做不出第二个,所以也不敢找褚老板邀功。

褚安安听明白了,随即他教给安木工一个叫‘控制变量法’的研究方法。

控制变量法:通过固定其他涂料不变,仅改变其中一个涂料的用量多少,来探究涂料对保鲜罐保鲜能力的影响。(1)

褚安安让他再仔细研究。每项数据都要写在纸上,幸好安木工识得几个字。

他小时家里送他去做木工学徒,给了不少拜师费,家里是有点底子的。更早年,还送他读过两年书,写个粗陋的研究数据不成问题。

安木工听完后两眼放光,对!用这个方式不断试,最后一定能试出具体用的什么涂料,什么量。

褚安安觉得,安木工看着都像上辈子的科研人员了。于是大手一挥,又批了一笔经费。

以前他还持怀疑态度,现在确定了,他的保鲜罐研究的出来。

褚安安心情很好的回了家,王小芽正在厨房里做吃食,正背对他,偷偷抹眼泪。

“小芽?”

王小芽是签了卖身契的,是真正的自己人。自到这个家后,变化越来越好,按理说应该没有什么要哭的事。

他在堂屋坐下,把王小芽招过来,温声道:“怎么哭了?有什么麻烦事吗,给东家讲。”

王小芽抹眼泪摇头。

“那是为什么?”

“我就是觉得很对不起东家,东家对我这么好,我却那么笨。”

这些话已经在他心里想了好多天,以至于说得十分流畅:“按说我每天都有在干活,也有帮到东家,但我帮的都是小事,抵不上东家的好呢。”

东家买他回家,明明可以不用给月银还是给他了每月500文。放到原来的村里,好多大人都要想这份工,却被他一个瘦弱的小哥儿得到了。

褚安安是觉得王小芽有点内向和自卑,但比起一开始来说,现在已经好了许多,爱笑也爱说话了,还会表现馋嘴的一面。

至于他说自己笨,他更是不同意:“你不笨啊,谁说你笨了?”

他以为是外面的谁在王小芽面前嚼舌根。小芽生在那样的家里,又没读过书,能有现在这样,已经是有几分机灵。

王小芽摇头:“没有谁说,是我自己觉得,我好想像虞芝姐姐那样帮你。”

褚安安明白了:“小芽你听我说,我不认为你笨,相反你是特别机灵的小孩,至于没有虞芝的见解。一是她更年长,经历过多,二是虞芝上过学,要不你去找她学认字好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错,相比虞芝和郑小山,他更偏向王小芽,要是把小芽培养出来,日后就是他的左膀右臂。

王小芽傻了:“我都这么大了,还读书认字啊?”

“怎么不行?读书又不是只为了考科举,你看别家大店的掌柜的,谁不是读过两年书?会算数的?”

王小芽很是意动,他想到连大哥都不能读书,这样的好事居然能落在他身上。但随即他又想到什么,不安的摇头:“算了,这不好。”

褚安安了然的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对不起虞芝?”

王小芽点头,其实他知道东家心里是偏向他的。因为他被卖给东家,是完完全全东家的人。就是越这样偏向,他才觉得越不安。

东家为了他,硬是让虞芝姐教他读书,他是开心了,虞芝姐指不定心里怎么不爽他呢,他不想这样。

“你找虞芝学读书,这是你们两的事,你自己去说,我不会插手。”

褚安安笑了笑,“你不是每月有500月银吗,分一点给虞芝,你猜虞芝姐愿意不呢?”

王小芽眼睛一亮,激动的呼吸急促,虞芝姐喜欢攒钱,肯定愿意的!

褚安安又缓缓道:“当然,你自己每个月的月银可要少攒很多了,你思量下这些钱花得值不值。”

“东家,我愿意的。”

如果读书不好,那为什么有些人卖房卖田都要去读呢?他纵然不会去考科举,但就像东家说的,哪家大店的掌柜的不会认几个字?

东家肯定不止开一家店,他必须得把握机会。

后面王小芽果然利用铺子关店后的时间,去虞芝那学习去。只是认几个大字,不用去学堂,双方都觉得自己赚到了-

天气逐渐凉快,快到冬天,婉绣娘做好所有衣服亲自送上门来,褚安安痛快的给了尾款。

这些冬衣里有许多是给爹娘大哥做得,上次依然没见到他们,他心里突突的,总是放不下心。

==========作者有话说:==========

(1)引用改编

第44章

出发去看爹娘的这天格外冷, 清晨起来,白霜凝在窗棱和铺了青砖的台阶上。

院子里,王小芽在照顾角落的小青菜。

褚安安从房间里出来, 冷风从他的衣领里灌进去,他打了一个摆子,立马回屋穿上新做好的冬衣。

王小芽回头看了他一眼,讶异道:“呀?东家, 你现在就把冬衣穿上了?”

褚安安知道现在是深秋,还没正式的到冬天,可他冷啊。

他随意的道是啊。

“那你真到冬天了怎么办?”

“继续做更厚的冬衣或者用好皮子啊。”

像那种好皮子做的冬衣,非常轻薄, 穿着不臃肿, 又十分保暖。

王小芽从疑惑,震惊,到最后的恍然大悟。

褚安安通过和他聊,才知道穷人是怎么过冬的。

只有一件半厚的冬衣,在深秋或者初冬的日子是不穿冬衣的, 怕现在穿了之后更冷时不习惯, 现在先挨着。

真到最冷时才穿上半厚冬衣继续挨着,也没个换洗的,能有一件冬衣过冬就已经很不错了。

褚安安才发现,虽然自己倒霉催的全家被流放,但还真没过过这么苦的日子。

一开始到赵筠颐家,虽然也家徒四壁, 好在赵筠颐自己很会挣军饷, 出手大方,随便一掏就是二两银子丢给他。

据王小芽说, 二两银子是他们一家半年的花销。想到这儿,他叹口气:“现在你不用硬挨了。”

“对啊。”王小芽欢喜的说:“东家给我做的衣服很厚实呢。”

比他那件穿着会露手腕的旧冬衣暖和多了,他爱惜的把两件新冬衣叠好,放进柜子里,准备最冷时和过年时才穿。

这话说得褚安安又是一哽,原来这就叫厚实,也忒容易满足了。

“要是两个月内,你能认识300字,东家给你做更厚实的冬衣。”

王小芽在院子里欢喜的叫唤。

褚安安赶忙回屋筹备,听完穷人的过冬日子,他就愈发想见爹娘,想把刚做好的冬衣送他们手里。

他租来一个大牛车,往车里扔三床厚实的棉絮,六件冬衣,还有两大包裹的吃食,将牛车填得满满当当,不知道的以为他要搬家。

这次他只租了车,没租人。因为车夫有郑小山。

牛车行至边境,黄沙漫飞,沿途有稀稀拉拉的枯黄草丛。远处的山也是光秃秃的,山上大片大片灰白的岩石,还有苹果核大小的人,正在山上采石。

也不知里面是否就有爹娘,他虚眯眼睛想找一下,发现根本看不清脸,便难受的偏过头去,不再继续看。

到了忠勤苑大门,牛车停下,剩下的路得走过去。车夫是郑小山的好处是,他能帮自己一起搬物资,这次带了三个人要用的冬被冬衣,实在有点多。

到了侧门的小亭子,管事远远的看见他,激动的跑过来:“褚老板!褚老板!”

弄得褚安安还以为发生了什么,紧张的问:“怎么了李管事?”

“上次你给我的那个肉脯太好吃了……”

褚安安松口气,原来只是在说零食很好吃。

上次他随手给了几包给李管事,李管事一开始还没当回事,拿回家才发现好吃的要死,一家人都很喜欢。

还以为再也吃不到了,结果发现原来褚安安在县城开了家大店,里面正在卖,于是心满意足的买了许多。

褚安安闻弦歌而知雅意,又送了他几包。

管事一边摆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一边愉快的收下,不过他客气的没有多收,只收了几包。

初识褚老板时,他衣着普通但相貌漂亮。李管事觉得他能嫁个百户千户,且万般受疼爱,不然也拿不出几两的打点费,当时只觉得他夫君可能有点厉害。

现在才发现,褚老板本人更是厉害的不得了。这才多久,就能在县城开上大店了,店里的生意还很好。

所以他只收了几包小零食,免得给褚老板留下贪得无厌的形象,万一以后想找褚老板帮忙,也才好开口。

他还热情的叫来小卒一起帮忙,把褚老板带过来的冬衣冬被,搬到褚老板爹娘大哥睡得屋子里,一共三份三处不同地点的房间,他也完全不嫌麻烦。

褚安安在亭子里坐了会儿,听到有人叫他,“安安。”

他抬头,看到哥哥褚平洲,接着视线落在哥哥身后的两个老人身上。

一开始,他还没认出这是谁,但只要一想到现在还会有谁会站在这里,他就控制不住的发抖,睁大眼睛仔细瞧着,两个老人的样子和爹娘对上,只是苍老了太多。

曾经在安康村,他见过爹娘的同龄人,他们是铜色的皮肤,满脸沟壑。记忆里的爹娘年轻的像这些同龄人的儿子女儿,现在却和这些同龄人差不多老。

短短半年,也不知遭了什么罪,如同按下加速键一样,一下老了十岁。只要一想到这点,褚安安情绪就格外激动,大脑因过激的情绪出现短暂轰鸣。

“安安?”

“安安!”

爹娘大哥凑上来一起安慰他,褚安安牵着娘的手,感受到她手上的茧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遭罪的是爹娘,他自己在外面当老板逍遥快活,没道理他还最脆弱最受不了。

他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反复在心里安慰,人没死就好,四肢健全就好。隔了一会儿才冷静下来,问出自己最想问的问题:“谁欺负你们了?”

“没有。”

“真的没有?”

“真没有,其实……”

爹娘开始说话,大哥在一旁补充解释,他们真没受到欺负。

其实一开始有点被排挤,那些年轻的力气大的,从前家里穷的,看不惯他们这些从前的富贵闲人,有梁监军的照拂后,好了很多。

他们变成这样,实在是服役的活太艰苦。从前都是有下人伺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一下变成在烈日下开垦荒田,采石,背笨重的石头,谁适应的了?

现在天气冷了,稍微要好点,之后天气更冷呢?怕不是有冻死的。

褚平洲见弟弟不弄清楚不罢休,缓缓开口,“我年轻力壮,三年服役倒是很容易坚持下来。就怕爹娘不适应,所以我一进来就在查怎么能提前出去,或者怎么能换个轻松活计。”

褚安安希冀的看着他。

褚平洲叹口气:“没办法,谁来都没办法。”

褚安安声音高了几个调子:“没办法?”

“反正不是一个千户能搞得定的,你非要让你夫君掺合进来,等待他的就是牢狱之灾。”

据褚平洲了解,提前放出服役犯人或者把人调遣去做轻松活计,是有规矩有章程的。

如果没规矩,那不就是贪污腐败吗?大夏朝正是海晏河清之时,官场上是有藏污纳垢之事,但都做得隐晦,没那么容易钻漏洞。

如果赵筠颐伙同梁监军偷偷让他们做轻松活计,被其他监军举报到上级那里,这俩人都会坐牢。

赵筠颐本人又没那么大的权利,恐怕只有景州大营职位最高的军事将领才有这样的权利。这种地位的人,首要任务是想升官,想当上京的高官。非常爱惜羽毛,寻常金银根本打动不了。

褚安安双眼紧闭,气得呼吸急促:“我知道了。”

周清微心疼道:“儿啊,这就是为什么一开始我们不想见你。怕你担心,也怕你回去为难儿婿。我听平洲说你俩感情很好,所以你们在外面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褚仕全道:“是这样,为了出去见你,我和你娘怎么说也会坚持下来的。放心吧,两年多后我们一家人就能重聚了。”

褚安安低下头:“好,我等你们出来。”

这个话题实在太沉重,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一家人决定不说这事,改聊其他的。

周清微和褚仕全爱怜的盯着他,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小儿子清醒的样子。竟如此秀敏伶俐,让他们如何不开心?就算死,他们也瞑目了。

褚安安忙说些他们喜欢听的,说自己赚了大钱,买了下人,请了佣工,开了大店,那大店铺还是买的。

以前娘在上京的铺子很偏,他这个铺子可在最繁华的地段,虽只是小县城,但假以时日,肯定能超过抄家之前。

接着又说起赵筠颐人有本事,很照顾他,经常去铺子里帮忙,却从没想染指生意。

褚仕全自得的摸着胡须,不过没人发现,他又悻悻的放下手,儿婿的秘密还是别说了吧,给儿婿留点颜面。

周清微和褚仕全听得异常开心,虽在平洲那已经听过一次,但不妨碍他们想要亲耳再听一次。

越听越觉得,也许服役真的不算啥。如果真有能出去的一天,可以直享天伦之乐了。

可惜啊……

他们没在小儿子面前提,他们身子骨可能熬不过去的事,倒是提了些别的事。

如果一直说假话,小儿子肯定不会信,倒还不如说些真话让他放心,“苑里的饭菜清汤寡水的,吃都吃不饱,幸好有你送过来的牛舌饼和猪肉脯,这东西好吃又顶饱又耐放,不止我们喜欢,别人也喜欢,拿这些去求人帮忙,好用的很。”

一家人说了很久的话,直到外边李管事一直咳嗽,他们才停住嘴。

走之前,褚安安恋恋不舍的回头:“你们保重身体,我下次再来见你们。”

爹娘站在台阶上,凝望着他:“回去吧,不用常来,你自己的生活要紧。”

回程路上,褚安安异常沉默,虽然爹娘一直强调能坚持下来,让他放宽心。但他们只是心中想坚持,又没说身体跟不跟得上。

半年就老十岁,褚安安有理由怀疑,再有一两年,爹娘会过劳死在里面。要么就是过分透支身体,等接出来也是病痛缠身,过几年清闲日子也同样死了。

他不要这样。可哥哥说没有办法,他信哥哥说的一个千户没有办法改变这事,他也不愿为难赵筠颐。

按之前的相处,关于他的事赵筠颐一向很关心很着急,默默付出了也不会表功。这次的事,他都不敢跟赵筠颐说了,怕他冲动付出。

回到家后,褚安安把郑小山叫到跟前:“我现在要让你办一件很重要的事。”

“东家请吩咐。”

“你帮我去打听怎么能捞出我爹娘,或者怎么能让他们换个轻松活计。”

郑小山满脸犹豫之色,“这……”

“你放心,我也惜命,我要你去找那种不犯法的方法,不是走旁门左道。”

东家这样一说,郑小山就放心了,接过东家给的20两巨款。这笔钱是用来请客吃饭和上下打点的,他以前也是小卒,找军营里的熟人搭关系非常方便。

他自进了零食铺,就没干过什么正事,还领着这么高的月银。说是打手,也没打过什么人,就连下乡收猪肉收水果这种活都是他主动争取的。

东家待他们夫妻这样好,这还是东家第一次交给他如此正式的事,他一定要办好。

想到郑小山只有忠诚,没有脑子,褚安安不放心的又嘱咐道:“不知道怎么调查就随时问你娘子,探听到的所有消息都给我讲,知道吗?”

“是,东家!”

郑小山走后,褚安安长叹一口气,所以接下来,他是自己也去调查,还是多想几个新品?

他怕凭郑小山一个人调查不出来,又怕万一救爹娘需要金银打点。

还在纠结中,王小芽突然冲到他面前,急促又紧张:“东家!我看见赵东家被好几个人抬过来,他好像受了好严重的伤,他……”

哗啦,天上开始下大雨,天色昏暗,乌云压顶。

第45章

【忠勤苑】

深秋已至, 边塞早上的晨风吹得人冷得打摆子。

周清微从被窝里起来,叠好被子,这被子里的棉絮早已结成硬块, 根本不保暖,现在勉强能盖。可到了深冬,又该如何熬过去?

她忍不住叹气。

就在她叹气时,一个掉眉梢的中年女人路过她, 还以为周清微是在叹她,吓得走路一闪,往旁边躲去。

这个中年女人叫孙大娥,从周清微住进这个房间起, 就格外针对她。

刚进来时, 有人问她年龄,她老实说了,得到的是无情针对。

一开始她们问她从前的生活,表面是唏嘘,其实是幸灾乐祸。

她察觉出这些人的恶意, 便不再说了。后面越来越过分, 看她做活不麻利,她们嘲笑她:“还以为自己是当家主母,等着人伺候呢?”

“小微,给我上茶。”

“来了,太太。”

她们跟戏台上的戏子一样,演着丫鬟伺候主子的戏码, 无非是为了嘲笑她现在的处境。

她明白, 她们是在仇恨自己从前的富贵。现在同为阶下囚,可不得好好嘲笑一番?就算自己服完役出去后也只是白身一个, 恢复不了从前,所以她们并不惧。

这其中以孙大娥最明显,监军规定服役人员之间不能相互打斗,不然严处。

但孙大娥就是无聊就是贱,言语嘲笑算打斗吗?不小心绊你一脚算打斗吗?

都不算,她不好频繁找监军,只得忍下来。

在孙大娥又一次绊到她之后,一个叫卫不悔的年轻姑娘帮她出了头。

卫不悔和孙大娥是这个房间里唯二杀过人的,孙大娥要被关到老死。

卫不悔是在她夫君差点打死她时,反抗中不小心杀的人,所以判她的时间不多,很快就能出去。

不过她给自己取名不悔,很难说是真的不小心还是给夫君做的局,如果是后者,那她不仅有胆子,还有脑子。而且她还年轻,这房间里没人愿意惹她。

在卫不悔出头后,周清微想要拉拢她,可惜别人并不理她。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进入忠勤苑的第二个月,平洲托人给她送来很多牛舌饼,她把牛舌饼分给卫不悔,看在饼的面子上,卫不悔愿意搭理她,与她同进同出,终于没人在她耳边嚼舌根了。

同时,梁监军有意照看她,那些人开始不敢得罪她。

跟在孙大娥屁股后面的小团伙瓦解,只有孙大娥一人坚持对她鼻子不是鼻子,不过她已经不怕了。

后来她发低烧,忠勤苑里没有大夫,照理说她必死无疑。可大儿子说自己意外采到草药,给她送了过来,还用牛舌饼让别人帮她做活。

他们去的山,草都不长一根,怎么会长草药?

可大儿子就是搞来了草药,她一天天的好了起来,可能就是因为这件事,让别人看到她家有些通天本事,开始怕她。

跟在孙大娥身后的小团伙向她投诚,开始挤兑孙大娥。她没叫那些人欺负孙大娥,也没叫她们不准欺负,这些人要干什么,都与她无关。

她也不想报仇,可孙大娥却开始怕她,她叹口气,孙大娥都觉她是不是意有所指,心虚闪到一边。

再后来,小儿子带来了更珍贵的猪肉脯和衣服,她成为了这个房间人人巴结的对象,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小儿子有本事,老是给她带好东西。

说来也好笑,在一个小小的服役营里,也要分个三六九等,踩高捧低。她不想踩别人,更不想被人踩。

今天是安安第三次来看他们,迫于无奈她去见了。

安安终于不傻了,她可以不用没日没夜的心惊胆战了,以前老担心安安会不会突然被人抛弃被人骗。

天知道在流放过来的这一路上,她有多担心。安安除了傻之外,还如此漂亮,简直就是案板上的一块肉,任人宰割。

幸好现在清醒了过来,还远比一般人聪明,这么快就拉扯起一个大店,她就算死也能瞑目了。

见过安安后回到房间,她的床前围着许多人,她们是20人一个房间的大通铺。

从前她任人挑衅,现在是谁都不敢动她床上的东西。

床上摆满了包裹,她拆开来看,有厚棉絮,两套素色冬衣,还有很多吃食。

一旁的人看得十分眼馋,叽叽喳喳的恭维着:“你真命好啊,小儿子这么挂念你。”

“你知道这些都是谁送过来的吗?”

原来这些好东西,都是管事和士兵亲自送过来的。

她从这些人的话里听到了比从前更恭敬的语气,不过她没在意。

她把旧铺盖送给了之前帮她做活的那人,虽然当时已经用牛舌饼结清,但不妨碍她知恩图报。

卫不悔一直挨着她睡,可以跟她一起盖新被子。

她不怕这两人恩将仇报,因为她已经是这个房间里的话事人。

听说话事人的脾气能左右一个大房间的行事作风。

从前孙大娥是这个房间的话事人,房间里充满了挑衅与欺凌。

现在她是最有话语权的,她没想干嘛,既不想别人巴结她,也不想欺凌别人。

整个房间异常和谐,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家是从天南海北聚到这儿,一起给大户人家做事的,而不是犯罪被关进来的。

现在周清微每天想的都是,如何坚持做下繁重的服役活计,好早日与小儿子团聚。

另一边,褚仕全的遭遇和周清微差不多,一开始都是受人欺凌,因为只是些言语欺凌和小磕碰,就没找大儿子平洲帮忙,怕给儿子带来麻烦。

自从小儿子第一次来探望他们,梁监军开始照拂他们一家后,他的遭遇骤变,不再有人欺凌他。

随着小儿子探望的次数增多,他的生活越来越好。

和娘子周清微唯一不同的是,还有从前褚家的人来找过他,这些人在狱友面前卑躬屈膝,在他面前又抖起来了。

仿佛又回到褚家如日中天的时候,当时他们更能讨好主家,而他只是微不足道的边缘人物。

褚仕全直接把这些人呸走了,晦气玩意儿,风光的时候不带他,现在想到他了。

还依然在自己面前更高人一等。

都滚蛋吧-

【塞外】

塞外比塞内冷多了,像到了真正的冬天,马匹呼出的气变成一缕缕白雾。

柳天骑着马,身后跟着三十多个骑兵,个个高壮精悍,穿着厚实的甲胄,腰配长刀。

就是这样风光的一支骑兵,却一个比一个沉默。

他们一行人刚刚从李家村出来。

李家村,一个拥有十几户人的村子,此刻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鸡鸣狗叫,也没有小孩追闹和大人做饭的声音。

安静的令人心慌,空气里飘着浓重的血腥味,地上到处横亘着尸体。

有些尸体的脑袋被砸出一个大坑,有人被拦腰砍断,最惨的是个小孩,被爹娘抱着护在怀里,依然死了。

出了李家村,这群人找了个平坦地下马,聚在一起商讨线索,但每个人都异常沉默。

几天前,扈校尉安排赵筠颐出一个任务,具体什么任务没讲,只说“很危险,但只要活着回来,一定可以立功行赏。”

如果他还孑然一身,当然就接了。

但有了安安后,他不想再接这种危险任务,怕自己死后留安安一人。

最后答应接,还是为了安安。

因为安安有时会给他说,‘做生意好难,有同行的刁难还有上面的权势压人。我是想低调来着,但客似云来的生意不允许啊!”

他就想,要是自己能升官,也能更好的保护安安,于是就来了。

扈校尉还去问了梁大树,本来这样的好事都轮不上他,可谁叫梁大树有个好哥哥梁大河。时不时托人情,让人提携自己的弟弟。

他便去问了一嘴,一开始梁大树也不想去,怕危险,一听说赵筠颐要去,他也要跟着来。

他们这次的上峰叫柳天,是吴将军的亲卫和表弟,以前没怎么见过这人,应该是为了捞军功来的。和吴将军还真的有点像,就是没胡子,要更年轻一点。

他人还挺靠谱,赵筠颐心里放心了点,就怕来个酒囊饭袋,得坑死他们。

这次要完成的任务,十分棘手。

原本接壤大夏朝边境的阿若盖草原现已归顺大夏,但草原上并不和平,各大部落之间各生嫌隙,大部落无法号令小部落,更无法处理‘流浪者’。

‘流浪者’是在本部落犯了烧伤抢劫等重大罪行的人,部落首领不忍心亲自处死自己的族人,便把他们驱逐出去。

要知道独自一人生活在极冷的大草原上,没有食物帐篷和马匹,很快就会死,算是另一种没有流血的死刑。

有些人是真的死了,有些人走上了更极端的道路,组团抢劫。

这段时间,突然冒出一个十多人组合在一起的‘流浪者’强盗团,他们不抢草原上的人,偏偏去抢夏朝百姓。

因为夏朝百姓比阿若盖的人富庶,又不善骑马。

这些人居无定所,终日在马背上生活,抢了一波就跑,反复往返于边境线,很难被抓住。

一开始赵筠颐不知是什么任务,还不想离开安安,不想来。现在则是一心想杀掉这些人,有没有军功不要紧,这群人必须死。

所以这次的他格外积极:“刚刚搜查李家村时,我发现有人死状凄惨,有明显的争斗痕迹,大部分人则是一刀被抹脖。”

“于是我又去看村里唯一的水井,在井口发现少许白沫。我猜测强盗应该是在前一天的晚上在水井里下迷药,第二天来屠村。”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十多个人就能屠戮几十个人。为什么有些人死状凄惨,因为这些人没昏迷,可惜也阻挡不了强盗的大刀。

至于为什么是前天下药,第二天屠村,是因为没有那么强效的迷药,下了就能立即生效。

而且立即生效不就露馅了吗?每个人吃水时间不同,体质不同,生效的时间也不同,所以最好等一晚上。

等在睡梦中,大部分人无知无觉的生效。才方便下手。

柳天一拳头捶地,他没想到强盗竟如此丧心病狂,直接血洗整个村子。

之前他接到的消息还是,强盗只是一家一家的偷偷骚扰,当时还是县府在查这个案子,只是借调一些骑兵镇压,并没有叫他过来。

是他自己受不了,非要亲自过来逮人,现在更是火冒三丈,恨不得把人就地处死。

他淬了火的眼睛盯着赵筠颐:“你觉得他们下个目标在哪儿?”

赵筠颐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本书,这是一本地方县志,是他们借宿县府时,找县丞借的。

他们一行人出来做这个任务,自有人准备着详细的山路地图。

但赵筠颐觉得只有地图不够,万一能从线索里得到强盗有固定的习惯或喜好,还可以用县志查查。

他当时只想着有备无患,没想到现在真用得上了,他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根据县志上所说,这三个村子人口少,只有一口共用井,且比较封闭,与别的村子相较甚远。”

就算屠村也不会被邻村发现。

柳天的亲卫周悍道:“可这三处村子距离甚远,我们该守哪一处?”

“我们可以让大部队守在三个村子中间,叫三个斥候守着村子,哪个村的人被迷昏了就回来叫大部队。我们再连夜赶过去,用一晚上的时间埋伏,来得及。”

周悍找不到任何错漏,于是回头看柳天,发现柳天正用十分欣赏的眼神看着赵筠颐。

“赵筠颐是吧,好,就用你这个方法。”

赵筠颐趁胜追击:“我还知道怎么埋伏他们。”

“……”

我去。周悍心里默默爆粗口,这人不会要扶摇直上了吧?

一切计划按赵筠颐说的来,大部队待在三个村的中间,这期间不能生火,怕炊烟暴露位置,只能啃干硬的饼。

赵筠颐从怀里摸出猪肉脯,托梁大树的宣传,现在谁都知道这猪肉脯好吃的很。

这可是肉啊,吃了后浑身充满干劲,可不是干硬的饼能比的。

柳天望着猪肉脯,感觉那个红润的肉脯,比自己黢黑的肉干香数倍。

赵筠颐一开始当没看到,后面见柳天的眼神实在眼巴巴,便分了他一小点。

看到这儿的周悍都要笑死了:还是第一次见‘柳天’如此憋屈。

不过笑归笑,如果是他肯定会把手里全部的肉都给出去,再好吃的肉能有前途重要吗?

之前他担心赵筠颐官运亨通,看来是担心早了-

太阳月亮东升西落,倒转四次。第四天的晚上,其中一个斥候回来。

“来了。”赵筠颐陡然打起精神。

第46章

他们这群人连夜赶到刘家村, 花一晚上的时间,在进村的唯一路上做陷阱。

接着躲在路旁的土堆后面,赵筠颐紧盯着某段路, 那段路铺着颜色相近的枯草,枯草之下有个大坑,大坑底部插着无数树尖。

树尖是他们之前四天备战时,拿匕首削出来的。一旦马匹掉进坑里, 再被树尖一戳,绝对摔个人仰马翻。

太阳东升,刘家村的鸡开始鸣叫,伴有少许的狗叫声。只是没什么人起来做早饭, 想来大部分人都在熟睡昏迷中。

突然, 远处飘来烟尘,十几匹马同时从拐角出现,耀武扬威的奔腾过来。

在这一刻,赵筠颐终于知道为什么这群强盗一开始小心翼翼,一家一家的偷偷灭门, 后面却变成屠戮整个村子。

因为一开始, 他们可能连一匹马都没有,所以才要小心翼翼。

现在好不容易人人有马,逃跑非常方便,自然野心膨胀起来。

要是让这些人成长起来,指不定会有更多‘流浪者’加入,而这些流浪者里, 哪些是真的流浪, 哪些是草原部落的人假扮,就不好说了。

要是凑齐成百上千的人, 那还叫强盗吗?

那叫骑兵!叫和大夏开战!

赵筠颐能想到这儿,柳天更是能想到,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这些人必须死,不然养虎为患。

马群离陷井还有十丈,可以看到这些人的穿衣和长相,确实和大夏人不一样。

为首的那个是首领,最高最壮,骑着最好的马。

他们追踪这几天已经查到,这个首领代号叫血蝎。

强盗们嘻嘻哈哈说着什么,挥舞着大刀,刀上有凝固的血迹,马背上全是战利品。

这个场景,看得赵筠颐他们眼睛冒火。不难猜出强盗们干了李家村一票后,格外膨胀,以至于现在完全没察觉到有人在伏击他们。

这样也好,这些人都该死。

赵筠颐盯着血蝎那匹马的马蹄,心里默数着:三丈,两丈……

他屏住呼吸,越到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一丈!

“嘭”

血蝎的马往前栽去,一声悲鸣后,后面几头马接连撞上来。

马匹掉进坑里,踩到树尖上,惨叫着跪倒,把背上的人掀翻在地。

一片尘土飞扬,马的嘶鸣声,人的哀嚎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杀!”周悍的吼声震天。

赵筠颐第一个冲出土堆。迎面砍中一人,红色鲜血喷涌而出,他弯腰侧身躲过另一人,顺手将刀捅进那人的肚子,来不及喘气,又迎上下一个。

情况比他想象的好不少,这些人虽是亡命之徒,但并不团结,大难当前,只想着自己跑。尤其后面那几匹马,看到前面的人都摔了,他们勒住缰绳,及时刹住,试图调转马头。

对此,赵筠颐也早有预料。除了插着树尖的大坑,他还让人扯了一根长麻绳,一开始麻绳贴地,强盗的马顺利经过。

见有人要后退逃跑,隐藏在路两边的人捡起绳子一崩,麻绳悬空崩紧,马匹被绳子一绊,应声倒地。

可惜强盗们善马,没有摔个半死,落地后还能爬起来四散逃跑。

他们分人出去追,很快追上,这群亡命之徒眼看逃不掉,这才开始激起血性,与他们缠斗。

强盗们大势已去,还能站着的只有一两个,怕有人假死,赵筠颐一边补刀一边扫视全场,发现血蝎偷偷跑向一匹还能站住的马。

他大喊:“血蝎要溜!”

柳天脚步一转,当即追上去。

血蝎听见背后风声,表情变得狰狞,当即回身猛得一刀。

柳天将刀横在身前一挡,两刀碰撞,火星四溅。

两人缠斗在一起。这种高手之间的战斗,旁人插进去容易成炮灰。

一群人站在一边替柳天捏把汗,其中以周悍最为害怕,他都吓得发抖了。

好在柳天战斗力顶级,不一会儿,血蝎身上出现多处划伤。一看就是困兽之斗。

看着恶人垂死挣扎,大家暗自叫好,就在他们心思都放在最后的战斗上时。

一直高度紧张,随时注意全场的赵筠颐,余光突然瞥见一具“尸体”慢慢站起来。

这个“尸体”身上全是血,脸上也有血,但眼睛是睁着的,狰狞的看向柳天。

赵筠颐和周悍瞬间将心提到嗓子眼。

柳天还在全神贯注地和血蝎厮杀,刀来刀往,稍有分心就是致命伤,根本无暇顾及身后。

那假死的‘尸体’像一条泥地里钻出的蛇,无声无息的站起来,举起大刀就往柳天的后脑勺冲过去。

周悍大喊:“将军!”

“来不及了。”赵筠颐冲过去,横插进柳天和‘尸体’之间,将刀格挡在自己身前,刀破碎的瞬间,他听到自己骨头也破碎的声音。

世界变得安静,他的耳朵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梁大树和别人焦急的脸色。

他迟钝的想:我好像受伤了。

在第一时间里,他感觉到的不是疼,而是大量湿湿的液体从肩膀冒出,弄得衣裳湿湿黏黏的。衣服会不会有点难洗?他不喜欢这样。

之后才是毁天灭地的疼。

“赵哥!”梁大树鼓睁眼睛狂喊。

柳天最后一刀结果血蝎,回头正巧看见赵筠颐替自己挡刀,周悍杀掉‘尸体’的一幕。

‘尸体’倒下,周悍隔着赵筠颐和柳天对视,此情此景,他竟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有闲心。

因为这时候他在想:完了,应该我去挡刀的。

被他羡慕的赵姓小子痛晕了过去-

【江新县】

“什么!”

乍然听到赵筠颐受伤的消息,褚安安心里一空,飞快得跑出去。

门外,有四人抬着赵筠颐走过来。

褚安安屏住呼吸看了一眼,赵筠颐闭着眼,显然休息得不好,他眉头紧皱,脸色脆弱惨白,左肩那里包着厚厚的绷带。

褚安安腿一软,王小芽赶忙扶住他,几个深呼吸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赵筠颐需要他,这时候的自己更应该立起来。

来不及发泄情绪,他开始麻利的安排人和事。

先把床铺收拾出来,让四人把赵筠颐抬到床上去,接着让王小芽去找县里的名医。

虽然周悍说军医已经处理过伤口,但他还是不放心,特意交代小芽不拘出诊费高低,只要把大夫叫过来就行。

最后到厨房烧开水,坐下来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还以为是冷的,因为他手脚都有点冷,借着火膛里的火烤手,这时梁大树走进来:“嫂夫郎我来烧火吧,你进去看看赵哥。”

“哦。”褚安安懵呼呼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有点傻,烧火这种小事叫人来就行了。

走到屋子里,恍惚间,好像有人和他打招呼,但他没听到,或者说没在意,眼睛紧盯着床上。

很快大夫过来了,他剪开赵筠颐肩膀的绷带检查伤口,伤口两指宽,肉往外翻。

褚安安一下有点受不了,往后找了一处墙靠着,眼睛润润的,似乎想哭但又没眼泪流下。

周悍自赵筠颐这次出任务后,就格外关注他,听说他家里有个很厉害的,极善赚钱的夫郎。

来之前,周悍猜测这夫郎应该是相当精明,眉目凶悍的。看他们把受伤的夫君抬回来,说不定还会泼辣的指着他们的鼻子骂。

他隐约也听说,其实他的夫郎挺心疼他,是温柔解意的。那可能不会指着他们骂?就是长得丑,或者年纪大?

才会在这么赚钱的同时,还要在赵筠颐面前温柔解意。

这种小白脸他最知道了,最招女郎和哥儿的喜欢,其实也就那样吧。

他还听说赵筠颐的夫郎长得好看,这更是无稽之谈了,那群底层粗人怕是没见过好看的哥儿吧。

他不一样,他可是将军的亲卫,有见识!

自见到褚安安的第一眼起,他的脸就开始疼。

后面见褚安安诸多行事,和他想象的强势与泼辣不一样。

红着眼睛担心夫君的样子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看上去是软弱的,但解决事情起来麻利又周全。

这次他们突然把人送回来,这夫郎就安排的井井有条,挑不出任何错。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为什么军营里有些人谈起赵千户的夫郎,会对赵千户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这种心情,就跟他看到赵筠颐帮将军挡刀时一样。

不一会儿,大夫看完病人,他擦擦手上的血,对着褚安安道:“病人的伤口很深,想必流了很多血,之后需要好好静养,有人已经给他开了药方,那我就再开点补血的食材吧。”

大夫递过食材方子,看这年轻的小夫郎如此担心,又宽慰道:“你放心,你夫君身体好,救他的人医术很不错,只要好好修养,就不会留下病根。”

“我知道了,谢谢大夫。”褚安安让王小芽把诊金交给大夫,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

赵筠颐躺在床上,睡相平静,看上去休息的不错。

他确实休息的不错,一开始他痛到昏迷,睡得也不舒服。

骤然换了一张床,这床很舒服,像家里垫了柔软棉絮的那张,比军营里硬邦邦的单人床好太多,被子还散发令人安心的皂角香味。

安安曾捣鼓出一种皂角,里面融了花香进去的,比一般的皂角更好闻。

他们夫夫俩都极其爱用,一闻到这香味,仿佛安安就在身边。比安神香还好用,本来赵筠颐脑子一直浑浑噩噩的,现在突然松懈,安睡了过去。

褚安安看他状态不错,是不幸中的万幸,这才不再紧绷,放下心来。

周悍看着漂亮夫郎给出的不菲诊金,又是一阵牙痒痒,有些人的命怎么就那么好呢。

不过他到底还是记得,自己过来是干嘛的。

于是走上前,将吴将军送的银子和药材奉上,表达吴将军的谢意,解释赵筠颐为什么会受伤,又为什么会送回家静养。

直到这时,褚安安才有心思把这些话听进去。他心里有点心疼,甚至有点怪罪吴将军,但没办法,再怪罪也不能表现出来。

他笑起来,开始客气的招待各位吃饭,感谢他们把人抬回来。

这四人里,有两人他不认识,有个叫周悍,是将军亲卫,另个是梁大树。

吃完饭,他给每人打包了一份谢礼,数小包的猪肉脯和肉松装一起,每包都鼓鼓的,仿佛能从油纸里沁出肉的香。

接过谢礼后,周悍和另外两位告辞。

另外两位都是贫家子参军,他们不像周悍有关系能混成将军亲卫,甚至不如梁大树有关系,也不像赵筠颐那么有本事。

出门后,这两人互相看了眼,脸上表情十分微妙,几乎发出同样感叹。

要是他们受伤时,自家夫郎或者娘子也能像褚老板那样,不拘钱的请名医,那真是死而无憾了。

再说点功利的,以后大家卸甲归田,他们只能去地里刨食。而赵千户靠着他夫郎,可以躺着就能过上富户生活,这软饭是真香啊。

说起这软饭,赵千户靠脸靠身材是能吃上,他们就够呛了,一想到这儿,两人心塞的走了。

周悍出生更好,心塞却不比他们少。

三人走后,梁大树没走,他留了下来,更细致的讲起这次的任务。

“这一路上,全靠赵哥出主意,不知道的以为他是上峰。”

“赵哥唰唰唰一个人,唰唰唰又是一个人。”

“幸好这次来的上峰有点特别,不然我还怕他抢赵哥的功劳。”

“你知道是谁吗?”

得到褚安安的回应后,梁大树激动的拍桌子:“一开始他们给我们说,这次的上峰叫柳天,是吴将军的表弟,我们都没怀疑,但你猜怎么着,柳天就是吴将军本人!”

“我竟然能在吴将军手底下做事,哪怕一次也够我吹好久了。”

柳天本名吴柳,作为一州统帅,他不能随意至自己的危险于不顾,轻易上前线。可他又实在心痒痒,于是化名前来。

“赵哥这次真是捡大发了,哼。”他双手抱胸,骂骂咧咧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周悍就恨不得代替赵哥。”

吴柳今年39岁,是整个景州最高的军事将领。

他这个年纪不算老,还能继续往上升,往上之后要么是把景州的行政大权也抓过来,成为真正的一把手。要么调去上京,成为京官。

赵筠颐如果能受到他的赏识,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梁大树替他畅想着,一度想美了。

“你说我要是赵哥,要个什么官职好呢。”

褚安安指尖在桌上敲着,分析梁大树的话里有几分的对。

在大夏的官僚体系里,千户不算官,千户往上才是小官。

当今这社会,能捞个七品八品小官都不容易。

就比如他爹吧,他爹是褚家的旁支远出,姓这个姓的唯一优点就是能在家族私塾上学。

从小给他启蒙的夫子都是举人,比起很多上学困难的老百姓,他爹的教学资源堪称顶级。

他爹以前是个爱读书的书呆子,运气好,考上了举人。

这举人身份放在江新县或安康村,那族谱得单开一页,开宗立祠,流传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