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公子张口结舌,李太白目瞪口呆,一时之间,偌大月面,竟然寂静一片。两位愕然反应不及,一面是为了这匪夷所思的仙人神通,另一面也是认出来了眼前雕像的底细——雕工、样貌、纹路,这分明是剑南道文昌庙祖庭所供奉的神像!
祖庭便譬如神灵的老家,其余寺庙都只不过是派驻的分支,从祖庭直接将神像挪来,和强迫神明搬家有什么区别?天下的寺庙修一座神像,要堪舆、要观星、要供奉、要装脏,里里外外十几道工序,唯恐侍奉不周,求荣反辱,惹得神明大怒。你可倒好,招呼都不打一个,嗖一声直接把人摄来——你真当文昌帝君没脾气的?
“这。”杜公子语气有些飘忽了:“这是不是太简慢了些……”
“怎么简慢啦?”
“荒郊野外,连一炷香火也没有,这个……”
你好歹要请人办事呢,哪里有这么个做派嘛!
“喔。不要紧。”仙人轻描淡写:“文昌帝君是管什么?是管天下文运的么!既然是管天下文运,那么只要在文运上让他高兴就可以了,其余都可以无所谓——杜公子,你有最新的诗稿么?”
杜甫迟疑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叠稿子;这原本是他逛泰山有感而发,打算在今晚来个《赠李白(其六)》的;杨易一把接过,塞入怀中,片刻之后,从怀里再抽出几张白纸——就只有这一眨眼的功夫,杜子美的手写稿子已被替换为了复印版本,原来的手稿全被欣然笑纳了。
但这也没有关系,打印稿也不耽搁什么,杨易举起打印的稿子,系统特效稳定发挥,腾的一声升起了火焰,他晃了一晃,将燃烧的纸张投入香炉,火光跳跃,顷刻吞噬殆尽。只留一点残灰。
如此供奉,效力马上就显现出来了。原本端然正坐、不怒自威的帝君神像,忽而缓缓垂下头来,眉眼柔和,肌肉放缓,嘴角微动,目光亲切,再明显不过的显露出了某种欣然喜悦、低柔缱绻的表情。
——帝君大悦,帝君大悦啊!
喔,这当然也很正常,文昌帝君是管文运的,管文运的神明最重视的当然是文化;所以祭祀文昌帝君,第一要义绝不是什么金银珠宝、稀奇果品,而是文字,顶尖的文字、美妙的文字,可以打动神仙的文字——人家的主业就是处理文字,所以自然会对最顶级的文学网开一面,网开两面,网开三面,在这种文学面前,没有什么是帝君不可以原谅、不可以让步、不可以宽容的!
说白了,一般人随意移动帝君塑像是大不敬,顶级的诗人移动帝君塑像是天教吩咐与疏狂;一般的人求签连炷香都不上,那叫占便宜没够不要脸;顶级的诗人求签一无供奉,那叫君子之交淡如水,是名士自真风流——搞不好帝君看人看高兴了香火不要,自己倒贴着都愿意托个梦做点预言。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能写出《望岳》的诗人,绝不可以和其余人一般待遇,这就是我们帝君的文之意志——而且你也别怪帝君偏心,你想要待遇,自己也可以写嘛!写好了叫帝君品鉴品鉴,帝君会有反馈的——不过,要是写得太烂把帝君恶心坏了,那结果可不好说啦。
杨易得意洋洋,转过身来,张开双臂,向目瞪口呆的两位,展示文昌帝君笑容满面,无限慈爱的表情:
“帝君非常喜悦!”他宣称:“现在,我们可以开始求签了!”
·
“不过,帝君的法统是非常严格的;等次差别,丝毫错乱不得。所以求签之前,我们还要介绍一下规则。”
杨易打了第二个响指,供桌前光彩四溢,显现出了五六个材质各异的签筒。
“杜公子是诗人,我们就按诗人的规矩办。诗人与诗人之间也是有等级差异的,按照等级差异,在帝君面前的待遇是有不同的,这一点要说清楚。”
杨易随手一指,点出第一个签筒,粗劣、笨重,看起来就是要朽烂的木头,找个醉汉随便刻出来的玩意儿,里面歪歪扭扭,插着几十只泛黑的竹签:
“熟读古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但词句拙劣、言语幼稚、格律不协,也就只能算入了诗歌的门槛;什么‘大明湖上有蛤-蟆,一戳一蹦跶’、,这种人抽签,就只能抽这个签筒。”
他停了停,补充一句:
“我大概就只能抽这个。”
杜甫:……
李白:……
当然,这签筒只是做介绍,摆在两位面前简直脏了眼;杨易随手把它丢开,指点下一个签筒——桐木、漆油,还雕了些花纹:
“韵律大概协调,偶尔装模作样用点典故,但仍属强行拼凑,什么‘我与将军解战袍’、‘大将南征志气高’、‘禅有南宗及北宗,画家笔法与之同’,这种诗哪怕一辈子写四万首,也只算是三流末尾的诗人,可以用这个签筒。”
“……谁一辈子写四万首诗?”
“那不重要。”杨易挥一挥手,招来了另一个银质的签筒:“韵律工稳,意象得体,只是才华有限,言辞乏味,过于呆板,诸如什么‘玉匣启龙图,金绳披凤篆’,只能算二流往上的诗人,可以用这个银签筒。”
杜甫:……
等等,“玉匣启龙图,金绳披凤篆”是太宗皇帝的诗吧?!
你当众批判太宗皇帝的诗只是个二流货,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啊?
杜子美目瞪口呆,杜子美惊异绝伦,杜子美蠕动了片刻嘴唇,却最终不能说一句话——没办法,虽然杜子美大惊而又震惊,精神简直遭遇重创,忠君之心,义愤填膺;但文昌帝君驾前,当此皇天后土,他还真没有办法强力反驳什么——这就是普普通通、毫不出奇,二流偏上的诗嘛!他骗不过自己的审美,也骗不过自己的良心呐!
总之,杜子美呆愣少许,还是只有有气无力,岔开话题:
“……剩下的签筒呢?”
剩下只有两个签筒了,一金一玉,都是镶宝雕花,精致华美,不可名状;摆在供桌正中,简直熠熠生辉,光彩闪闪耀眼。
“这是为一流及顶尖的诗人预备的。”杨易笑吟吟道:“到了这个等次,已经很难分清高低啦,不过玉石签筒的条件更苛刻一些,不仅要顶尖高手,还要高手留下的顶尖名篇,传唱千古、深入人心的名句,总之,一万个诗人里也未必能出一个了。”
“五个签筒,由高到低,等次不可僭越;如果妄自尊大,挑了自己没有资格触碰的签筒,帝君可是要大怒责罚的——所以,一定要三省己身,仔细选择才是。那么,杜公子选择哪一个呢?”
杜公子微微默然,目光逡巡,似乎颇为犹豫;沉吟一阵,他伸出手来,探向那个黄金签筒——又转而移向那玉石签筒,但悬空踌蹰,还是缓缓缩了回去。
他道:“只有这几个签筒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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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易徐徐露出了微笑。
“当然不止这几个。”
他曼声开口,打了第三个响指。
供桌上方光晕流转,宝气隐现;第六个小小的签筒,终于现身于香炉袅袅青烟的正上方——青玉材质,莹润光洁,造型朴素,不事雕琢;但只轻描淡写,往供桌上一放,则一切珠光宝气,都黯然失色,连呈列左右的金玉珠宝,仿佛都俗艳浅薄,不值一提了。
“这是……”
“和氏璧的玉料雕成的签筒。”杨易道:“楚人卞和献玉,工匠取出玉石制成和氏璧,剩下的材料投入汨罗江中。汨罗江江神拾取玉料,雕成签筒;世世宝传至今。珍稀罕见,在仙界也是首屈一指。”
他停了一停,又道:“当然,这么珍惜的玩意儿,触碰的资格就更为苛刻。大致算来,也只有十个人有资格碰它。”
来历如此玄妙高深,杜甫不觉升起敬畏,好奇之心,更无可言喻:
“十人?敢问是哪十位高人?”
“很简单。”杨易笑道:“既然是为诗人准备的,那当然是古往今来,公认最伟大的十位诗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不止是千万人挑一,还是千百年挑一,要精中选精,才配得上这签筒的身份。”
杜甫不觉沉吟了,或者说,在场一切诗人都不觉沉吟了——显然,相比起签筒本身,一个对诗歌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人,关注的更是其余的细节;他喃喃道:
“只有十人?这个顺序——”
李白道:“如果从头排起,屈子当然算第一个。”
“这是自然。”
这当然是肯定的啦,你排诗人你不选屈原,你脑子没问题吧?诗歌的祖源只在风骚;风者《国风》,骚者《离骚》,人家是开山祖师、万法源流,一切诗歌美学的源头——任何诗歌榜单,胆敢不尊奉屈原,那当然都是数典忘祖、悖逆人伦、倒反天罡!
欺天了!!
杜甫屈下一根手指,又道:
“那么再往下……”
李白道:“五柳先生,岂能论外?”
这也没有争议。山水田园诗这一块的垄断太严重了,只要想写清新飘逸田园之乐,当然只能走五柳先生的路数——不然你效法谁?谢灵运移步换景华丽僵化的那一套?
“那么之后……”杜甫顿了一顿,叹气道:“子建之才,固然超逸绝伦!”
没办法,要论才气,论文采,魏晋以来五百年,再没有人可以望见曹子建的脚踪了;在文采这一块,曹植实在太权威,过于权威了——如果单论文法思路,《洛神赋》甚至可以视为纯粹堆砌的炫耀之作;但没有办法,文章写得太华丽、太漂亮、太精彩了,堆砌词藻堆砌到这个份上,大家真的只有服了。
杜甫屈下第三根手指,望向李白。李白明显露出了犹豫;显然,他有些想提名小谢谢脁、参军鲍照;但自己思前想后,推敲再三,却实在不能开口——没办法,小谢鲍参军也不是不好,但前面的标准把及格线拉得太高,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后面的人确实有些吃力;你也不能昧着良心,凭自己的喜好硬抬吧?
两人彼此皱眉,都在思索。杨易则莞尔一笑:
“那么,只有三个。”
从诗歌诞生开始数,到现在只有三个得到了资格;现在还剩下七个位置呢,应该如何填补?
杨易又道:
“大唐开国百年,诗坛煌煌大观,不能没有一人上榜吧?这一点还要请多考虑。”
这个暗示就很明显了,此时此刻,天下英雄,还有谁堪敌手?杜甫犹豫更久,忽然对青莲居士道:
“仆不自量力;然太白先生有意否?”
太白先生有意,我就有意;如果太白先生都自以为没有资格,我就绝不敢冒犯了。
青莲居士也思索了片刻,终于缓慢道:
“在下惶恐之至,但或者也只有冒昧了。”
既然要上,那就一起奉陪吧!
于是,两人同时伸出手来,同时握住了签筒中的玉签——签筒被施过法咒,一切没有资格的狂生妄图亵渎,都会立刻遭遇反弹;但玉签触手温润,碧若春水,并无一丝动静;签筒之上,只有尊贵的文昌帝君眉眼低垂,笑意盈盈,无限亲和之至。
他们把玉签抽了出来。
·
“陛下,陛下!”
正在翻检文书的李二陛下抬起头来,恰恰看见杨先生得意洋洋,推门而入,手中还高举着两根绿莹莹的玉签。
“陛下!”杨易将玉签往李二陛下面前一递:“两个愿望!”
李二扫了一眼,颇为不耐的咂了咂嘴:
“说吧!”
第117章 诗史
“我要得也不多。”杨易举起两根玉签,振振有词:“只要一个小小的官职,让杜甫练一练手而已,轻松写意,就可应付;陛下权当为大唐诗坛尽一份力,又有什么不好?就看这几张稿子的份上,我觉得陛下也该走个面!”
李二陛下并未说话,只是翻来覆去的看杨易递过来的几张诗稿。
杨易将李杜二位送回地球之前,曾经特意找杜子美要了几份稿子;这是杜公子游历京华,打算投谒给当道权贵欣赏,谋求进身之阶的“行卷”。可惜,前年以来李林甫把持朝局,文华之士,大受摧折,任你写出天下第一等的文字,也是休想能撼动铜墙铁壁的,所以锦绣文章,不过明珠暗投。现在,杨易索取回来,借口也是行卷——直接找最顶级的贵人欣赏,看看有没有通天之阶。
最顶级的贵人一首一首,仔细看完了杜子美的诗,也不由彷徨沉吟,毫无疑问,相较于放肆恣意、浑无约束的李白,杜子美的诗歌在美学上可对他胃口太多了,严谨、工稳、技法上无可挑剔,温柔敦厚、含蓄蕴藉,正是天策府十八学士尽力追求、反复褒扬的美——甚而言之,也是虞世南等一辈子念兹在兹,苦求不得的美。
文学之美千姿百态,每种风格都有每种风格的好处,但每种风格又都有各自的门槛,天赋高拔峻厉,等闲不可逾越;学李白的纵横恣意学错了位,很容易就搞成醉鬼发癫;学温柔敦厚的没有天赋,也很容易搞出一滩稀里糊涂温吞水,严谨格律退化为刻板僵化,典雅精致退化为大掉书袋,写出来的东西或许算个“诗”,但基本也只能算个诗而已了——虞世南等人折腾了一辈子,基本也就在这个二流的段位打滚,折腾大半辈子,也摸不到一流的门槛。
有鉴于此,李二陛下在先前阅读青莲居士大作的时候,心中震撼之余,也是颇为惆怅的,因为他百分之百可以确定,不但虞世南,就是虞世南最推崇的徐陵、陆机、谢灵运等人,在纯粹美的意义上都差这种诗差得太远了,天悬地隔,杳不可及,差别如此之大,搞得李二自己都有些丧失信心,简直要怀疑李白的风格才是正宗,到底比其余高出太多。
但现在么,他仔细看过杜甫的诗歌,心态到底有些恢复了;事实证明,温柔敦厚的严谨路数也是可以出顶级作品的,他们做不到纯粹是自己菜而已。
哎,这或许还更悲哀了!
无论如何,为皇帝的美学路线做此强力辩护,都是一件无大不大的功绩;至少可以向后人证明,皇帝这条路完全可行也完全可靠,皇帝并不是没有审美的白痴,能力水平不能掩盖路线的正确——所以,基于如此功业,弄个官位犒劳犒劳,似乎问题也不大?
李二陛下沉吟片刻,只道:
“文艺兼该,一时俊赏,确有可取之处;于八品之下,随意挑一个官职吧。”
杨易目瞪口呆,不觉愕然:
“八品!陛下也太吝啬了!七品尚且只是芝麻官,八品怎么拿得出手?”
“你当这是点菜吃饭呢?”李二拂然不悦:“七品已经可以主持州县大计,号为百里侯了!朝廷里宰相也不过三品,你还要如何?”
大唐的官职与明清时泛滥膨不可收拾的官职大有不同,官位的品阶还是很珍贵的;一二两品等同虚设,五品以上就可以算作高官,四品以上甚至有资格在御前发言;排除无效品阶后将整个官职向上挪一挪,那么八品实际上可以视为六品(同等学力),位置上还是很不一般了——你还要如何?
杨易仍然不服,他断然指出:“可是,李三郎的花鸟使在外面招摇,拿到的品阶都是五品以上;难道这些宦官的水平,还要超出杜甫之上?我们总要讲究一个公平!”
李二陛下沉默了片刻:
“……什么是花鸟使?”
杨易含蓄一笑,并未说话,李二陛下愣了一愣,顺手扯过了堆在桌上的公文——没有发现端倪;现在他主要是忙着梳理历年以来朝廷大政方针的脉络,区区五品花鸟使,还上不了皇帝办公的台面;但这难不倒我们李二陛下,数日来,为方便了解细节、掌控局面,他随身都要携带一个被软禁李三郎,大唐点读机,哪里不会打哪里,非常快捷方便。
总之,李二陛下一言不发,拎起旁边的马鞭,疾步走入旁边的暗室;然后是啪的一声巨响,一声尖叫。李二陛下拎着马鞭又出来了。
“我会废黜一切花鸟使,把宫中的宫人先放出去一半,赏钱自行安置。”他面色阴郁:“宫中居然一口气塞了近万宫人!奢靡无耻,乃至于斯,简直——”
简直让人梦回隋炀帝之西苑;但李二陛下到底要脸,所以也就闭嘴不多说了,他顺便转移了话题,直接宣布:
“这都是不肖子孙乱搞,不能算数,之后都要一一清理。”
此事不足为训,你也别拿这个做例子了;八品就是八品,八品很不错了,不要想东想西,要求太多!
但杨易仍有不满,竭力想要争取:
“可是,杜公子的诗写得真得非常好的!”
“朕知道写得很好……”
你当我没有审美么?这种级别的诗傻子都知道好,但破格这种事情也是有个限度的嘛;李二陛下为太白先生破格,是因为太白先生好歹参与过骊山之变,参与就有参与奖,哪怕只是打酱油。但杜子美却实在没有破格提拔的理由——强行要提拔也不是不可以,但李二陛下上来是要纠正不肖子孙过失的,当然要表现得克制、理性、遵守规则,处处与之相反,许多放肆的错做,亦不能不抛却。
总之,下次吧,下次说不定李二陛下又要抽空搞个政变,那么杜子美也可以走杨先生的门路提前报名,只要在关键时机露一次面,后续的事情,总归好商量么!
“我说的不止是这些诗。”杨易据理力争:“杜公子的全盛时期,还远在这几首诗以上,陛下以此论断,未免过于浅薄,错过了真正的杰作!”
“什么真正的杰作?”
“哎呀,那当然是很多啦!”杨易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感谢九年义务教育,无论生吞活剥、含泪猛抄,多少精妙诗句,到底是开口能诵了:“譬如说吧,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什么又叫‘城春草木深’?”
·
室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尴尬、诡秘、不可言说的沉默。
杨易呆了一呆,慢吞吞道:
“……我记得,‘国破山河在’中的‘国’,大概是国都的意思。”
“喔。”
所以说,是国都叫人给攻破了?
李二陛下面无表情了。他顿了一顿,又道:
“然后,是‘城春草木深’。”
怎么就“草木深”了呢?可能夯吃夯吃抄诗歌的小学生们不太懂,但李二陛下还能不知道么?周朝大夫在王东迁后途经西周故的都镐京,目睹昔日的宗庙宫殿已沦为荒芜的废墟,只长满茂盛的禾黍,于是悲哀不可自禁,乃吟咏《黍离》——说白了,这句话是在用典呢,用典影射什么?谁的宗庙要沦为废墟,谁的宫殿要长满草木?
李二道:“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先生还不肯细说么?”
杨易:……
当初杨易召唤李二陛下的时候就说得很清楚,世事变化无常,未来的事情知道得太多也没有什么好处,还不如克制一下好奇心选择沉默——实际上是怕李二陛下听得炸了毛,开启后背隐藏能源拿着两把短刀和大唐皇室爆了。
毕竟吧,李二与朱重八还是大有不同,朱重八好歹有点小农思想,对后世子孙血脉还是很有感情的,大不了上两根铜头皮带得了。而你很难说太宗皇帝还多么爱他那个曾孙,搞不好人家根本愿意浪费这个抽皮带的精力,直接就是开屠了事。
有鉴于此,杨易在选择话题时颇为慎重,尽量不愿意触及敏感微妙的剧透;李二陛下也大抵识趣,沿途中也绝口不提未来预言,只私心揣度,暗自判断而已——他判断的结果,多半认为当今皇帝这一套纯属胡来,长此以往必出大事;但大概穷尽李二的脑力,也幻想不到,他的宝贝曾孙还能搞出“国破山河在”的局面!
喔当然,这也不能怪太宗皇帝陛下过于保守;毕竟太宗皇帝估计破坏力,一是看强度,二是看持续时间,而他计算李三郎的破坏持续长度,则基本套用了老李家的平均寿命——也就是说,最多六十上下;而这样平平无奇的数字,自然是大大低估了李三郎破坏的本事。
私密马赛,病魔无能,丧权辱国,不能及时战胜李三郎,叫大唐的诸位失望了!
但还好,李二已经充分意识到了这一错误估计的莫大危险,他决心做出根本调整:
“先生仍然不肯透露后面的走向?”
杨易还是没有说话,这倒也不是他坚持古板,守口如瓶,而是系统开始嘟嘟囔囔报警了;因为系统判断,要是现在当真松口,把什么《旧唐书》给交代出去,那么大唐皇宫内发生的事情很可能就会少儿严重不宜,极大影响整个录制的走向,那么这个结果,当然也是很难承受的。
“好吧。”太宗叹了口气:“那么,我想看看这位杜子美的诗歌全集,大概总没有问题吧?”
·
“我想。”返程之后,杨易忧郁对李白道:“太宗皇帝可能又要做大事了。”
第118章 典故
李白手中的酒杯停住了。
“什么叫又要做大事?”
与杜甫月球一别后,青莲居士惊魂一定,回想过往,觉得月亮上虽然出奇的荒凉凋敝,但与知音好友在上面饮酒论诗,也不失为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于是到家睡了一觉,又被自己备上了好酒好菜,一边吃喝,一边欣赏杜公子临别时送给他的诗集,悠哉悠哉,大得所之,心情还是非常之愉快的;那么也可以相见,在听到杨先生这匪夷所思的通报时,青莲居士会是个什么感受。
——不是吧,又来?
“这个嘛。”面对青莲居士的愕然失声,杨易有些尴尬,只能吞吞吐吐:“李二陛下看到了杜子美的诗。”
他也不好说诗自己给李二陛下看到的,所以含糊其词,一笔带过。太白先生则更为迷惑:
“杜公子的诗又没有什么犯忌讳的地方,陛下又怎么会有不满?”
杜公子的诗他看过啊,中正平和雍容大度,如何看也看不出毛病的——至少比青莲居士那堆愤世嫉俗、大言炎炎,动辄高举飘渺至九重天的诗歌安全太多了;李二陛下更不是什么尖刻刁钻、阴险恶毒,牛皮癣一样粘住了就不放的人物,怎么可能专门找文字上的麻烦呢?
“这个嘛。”杨易哼哼唧唧道:“现在的诗,当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忌讳,但主要是涉及到未来的诗……”
“未来的诗?”
杨易又开始哼哼唧唧了;因为系统并无阻止,他被迫(真的被迫么?)将一本杜甫全集交给了太宗皇帝。但交出来后越想越是紧张,毕竟“老杜一生愁”,杜甫全集中最为精妙高明的词句,都是在愁苦悲愤中浸泡出来的,杜甫选集里头选诗,当然也会优先偏向这样的句子。
——说白了,人类的心思总是有那么一点隐秘的贪念,他们口口声声,欣赏君子的温柔敦厚、理智中庸,但实际上在审美上更为偏好的,却是克制者的崩塌、理智者的失态,温柔敦厚的崩裂,庄严礼制的缝隙;理智与情绪的冲突,才是最可口,最美味之处啊!
但这样的句子拿上去的话,恐怕就有些——
他嘟囔道:“……虽然我做了掩饰,但可能还是有些不妥。”
“怎么不妥了?”李白皱眉:“杜公子将来的诗如何,能不能劳烦先生垂示?”
“也不是不可以……”
杨易想了一项。吸取先前的教训,他没有再背《春望》,挑了另外一首,同样耳熟能详,同样永不能忘,同样为千古第一,律诗之冠冕,令黄庭坚秦太虚念兹在兹、痛哭流涕,框框撞墙,一辈子都在致敬的顶尖好诗: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李白立刻皱起了眉。
“妙绝则妙绝,但为什么这么——”
妙当然是美妙极了,“风急”——动态;“猿啸”——声音;“渚清沙白”——鲜明视觉;短短一句里同时浓缩色声香味触法,炼字之精准高明,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与这种级别的艺术相比,连前朝王湾之“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都要退一步地了——《次北固山下》固然好,但毕竟只有视觉,缺乏听觉触觉及动感描写,在境界上难免就枯旷死寂得多了。
可是……
“是否过于悲哀?”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啼三声断人肠;猿啸就够悲哀了,何况还有这样凄绝的描写——风急天高,空间广阔无垠;渚清沙白,色调又冷又清,绝无暖意;如此清冷辽阔的天地里,只有哀婉凄绝的猿啸回响不绝,所谓凄神寒骨,悄怆幽邃,是不可以久居的。
杨易想了一想:“大概杜子美当时情绪很低落吧。”
李白没有说话,他非常清楚,杜甫走的是中正平和、坦坦荡荡的路线,从不以情绪取胜;就算真有悲哀怨愤之心,也应该尽力克制,不该流于狂狷才是;怎么会无缘无故,发此凄绝之声呢?
“接下来呢?”
“喔——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真是好诗啊,好到顺便一说,都觉得气势磅礴,含英咀华,余香满口;李白听闻,都不觉扬了扬眉毛,再明显不过的表示出了惊讶——他自己都以为,开头第一句已经是至矣尽矣,无以加矣,后面连接住都难,第一印象太过精彩绝伦,后面能平安落地也就不错了;但万万没有想到,三十三重天外天,天外天上有神仙,第二联居然还能突破樊笼,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再至一全新之境界。
不过……
李白的眉毛渐渐又落了下来,神色由惊异赞叹,渐渐转为迷惑;他沉吟片刻,忽然又道:
“当时的政局,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么?”
杨易大惊失色:
“你怎么知道?”
喂,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李白:“……因为有典故。”
即使已经一百次见识到了仙人的文化水平,太白先生仍然有些无语——天庭都不考察基础常识的么?哎哟怪不得他前世和杜拾遗交好呢,周围要都是这种文化水平的同事,你也得珍惜唯一的知音呐!
“……这句诗用了典?”
“曹子建的典故!”李白简直要没好气了,他都提示到这份上了,难道还能一无所知?“曹子建《黄雀行》——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
又是树,又是风,又是水,这就是顺便来了个化用么;对于青莲居士这种段位的高手而言,简直是一眼就能分辨底细,丝毫不需要揣测。
“那又怎么了……”
“接下来的两句,是‘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
高高的树木总是被狂风摧折,我而今手无寸铁,就算交结知己好友,又有什么意义?——曹植以此比喻吟咏,是要抒发他被他亲哥打压,朝局暗淡无光的悲哀绝望;那么少陵野老化用此句,又是要抒发什么?
当然,仅仅曹子建还不够,青莲居士还敏锐注意到了诗句中更深邃的细节——为什么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是“落叶”?因为这也是用典,屈子《九歌·湘夫人》曰“洞庭波兮木叶下”;那么,屈子为什么要写湘夫人呢?喔这就是常识了,因为屈大夫去国怀乡,忧谗畏讥么!
至此,这句诗完成了终极的典故——作者非常悲哀,但这不是曹子建个人境遇的悲哀,而是屈子为国家社稷哀痛的悲哀;那么如此残酷凄楚的悲哀,又源于何处?
杨易目瞪口呆,愕然不语,说实话,他当初给太宗皇帝送《杜甫诗集》也是留了个心眼的,为了避免泄漏太多,选择的是青少年版本的书籍,删除了不少过于沉郁悲哀、背景复杂的诗歌,什么《三吏》、《三别》、《北征》,一扫而净;挑的多半是写景抒情、怀古望远之类的玩意儿。原本以为防护严密,已经不成问题,最多就是凄楚之语,会激发一点共情,但现在看来……
不是,仅仅写个风景而已,为什么非要在里面塞这么多精深微妙的典故呢?两句诗都能敷衍出八个意蕴悠长的典故来,说实在有这个必要吗,啊!!
拜托,你这不等于直接剧透了么?他苦心孤诣搞来的删节本,到头来还顶个屁用啊!
杨易倒抽一口凉气,毫无疑问,如果杜子美后期的诗都是照这个标准写的,那么山回路转,曲径通幽,还不知道埋藏下了多少暗示、多少伏笔,多少曲折隐晦、难于细说的精妙细节——换言之,只要阅读者能一处一处,仔细剖析这些细节,那个沉浸进去的效果,恐怕……
“喔嚯。”他喃喃道。
李白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难道在将来不久,国家还真出了大事?”
“大概吧……”
大概也只是渔阳鼙鼓动地来,天下崩摧、宗庙鼎沸的地步啦,好歹国家还没有亡,硬挺着居然还拖到了将将三百年的位分;至于这算不算大事,就要自行判断啰。
李白沉默了。
在沉默的这一瞬间里,太白居士动用了他所有的政治智慧(虽然所剩无几,但确实是所有)来拼命思考,坚决思考,反复推敲,终于得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如果杨易当真把类似《登高》的诗送到了李二陛下面前,那么李二陛下一定是要疯狂哈气的;一旦疯狂哈气,搞不好就要有所举动;如果有所举动,把自己给牵扯了进去……
他顷刻间就下了决断。
“我想。”他对杨易道:“我们还是立刻动身去天台山吧,怎么样?”
“……也好吧。”
——总之,开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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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皇帝在偏殿中召见了张九龄。
自从李林甫滚蛋,朝局一清以后,张九龄张相公一扫往日的颓唐,顷刻又恢复了政坛第二春。全情投入,活力四射,居然比年轻人还要用余额;这几日完成太宗皇帝的吩咐,更是尽心竭力,无敢稍有懈怠。也多亏了他上下整顿,用心维持,才让李三郎倒台的动荡,可以风平浪静,化为乌有;之后调整人事的举措,也才更好下手。
总之,对于如此心腹之臣子,太宗皇帝还是非常之假以辞色的。这也是李三郎垮台以后,皇权大受动摇,不能不与贤明宰相君臣共治,才能保持局面的稳定,所以一切重要事务,都必须事先征求宰相的意见。
“我想。”太宗皇帝缓声开口,声音却莫名嘶哑:“现在的皇帝,可能很久都不能在外面露面了。爱卿有什么看法?”
第119章 金陵
总的来说,太宗皇帝现在面临了一点小小的问题。
当然,这大事说穿了也不算什么,无非是太宗皇帝拿到了杨易转交的杜甫诗集(青少年版本),一通细读,颇受冲击;情急之下,拎着马鞭就去找了李三郎。一开始大概还只是想质问一下这个不肖子孙,但偶尔想起几句锥心刺骨、无可释怀的好诗,逼问的力度难免就有些超出。于是,等到高力士屁滚尿流爬过来哭求宽免的时候,李三郎已经——嗯,不太像是人形了。
这就稍稍有点麻烦了。李二陛下原本还打算让他这个不肖子孙大概敷衍一下场面,把局势混几年后看看再说的;但他现在也不能不沮丧的承认,李三郎可能真的已经no middle use,完全指望不上了,之后的政局,必须做巨大的调整。
但这也正是尴尬之处。废立皇帝总得要有个替换的人选,或者说,得有个抓手——但李二陛下从骊山下来后,秘密考察京中诸位宗室,却不能不悲哀的承认另一个更叫人痛苦的事实,那就是如今的李唐宗室确实草包一群,更不中用,连制造麻烦的能力都相当欠奉;不但李三郎的亲子畏畏缩缩,蛇鼠一窝,就是把挑人的目光放到睿宗一系,到现在也看不出什么好的来;少数一二个或许中用的,现在年龄又实在太小,将来如何,实在不可揣测。
所以,难道真要在上头徘徊五六七八年,等到新一代长成再看么?先别说过度干预,是否合适,就是他真愿意花这个时间,下面的规矩当然也决计不会允许呀!
到了这一步,李二大概也没有办法了;他左思右想,不能不斟酌起某种古早的办法;那还是贞观年间夺储事发,太子魏王两败俱伤,李二心力交瘁,五内俱焚,不能不改立晋王李治;考虑到年幼的李治未必能够驾驭错综复杂的朝局,李二思虑再三,决心采用君臣共治的格局,适当削弱君主的权力,转而选用才干卓著大臣,共同维持中枢的权威。
不过,这种办法也未必没有缺陷;毕竟南北朝殷鉴不远,朝廷大舞台,有梦你就来,辅政大臣辅着辅着把自己辅上皇位的事情实在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你说是吧,姨姥爷普六茹那罗延?
当然,他的宝贝好大儿最后用另一种方式规避了这个麻烦,除了让老婆代管了十余年皇位之外,副作用还不算太大——说实话,好舅舅长孙无忌在李治上位之后的表现,其实是颇有些令人齿冷的,难免专横跋扈的嫌疑;要不是背负此世界一切之错的则天皇帝果断料理了他,长孙家的名声恐怕未必还能如此干净。
但现在,最令人忧虑的风险似乎已经消失了。五个皇帝七次政变,政变固然已经刻进了我们大唐的dna;但凡事总应该往好处想,而仔细想一想,政变如此频仍,却大概都是李家人在自行发挥,任凭内朝汹涌澎湃,外朝宰相却基本束手事外。这至少就证明,太宗以来对于皇权尊严的重建还是成功的,皇位至少可以保证在李家人内部流转,那么挑选辅政大臣的风险,应该也就小得多了。
说白了,找个成年的、庸庸碌碌的、没啥能耐的人把皇位占住,再仔细调一调执政班子,精明宰相相互制衡,庸碌角色在上装样,大概还可以将情况将就的混过去……大唐几十年的底子还是太深厚、太稳固了,没有上头莫名其妙的发癫,想把这种级别的帝国开翻车还是很困难的。
于是乎,徘徊再三,反复斟酌,李二陛下重新读过杜甫选集数次,终于下定决心,对张九龄说出了那句话:
“皇帝如此情状,之后的事情,恐怕都要托付给诸位宰相了。”
张九龄一听,汗流浃背,惊恐愕然,几乎不可自抑;要不是生平知道太宗皇帝的口碑,大概当场就要扑倒在地,表现一个原地晕厥;但纵使如此,骤逢如此变故,声音依旧在发抖:
“臣何敢承当,臣何敢承当!”
“不必推辞了。”李二陛下决心已定,再无踌蹰,虽然语气喑哑,但神色却还算从容:“总之,还要辛苦张相公再操持个五六年;不过,政事堂内只有张相公一人辛苦,未免过于劳累,总还要再加几个进来分劳——卿家以为呢?”
“自然!只是——”
“就让裴耀卿与韩休补进来吧。”太宗也没有时间做此三辞三让的礼数;一锤定音,不容走展。这几日李二陛下遍阅文书,到底略有所得,终于从李三郎嚯嚯了一堆的朝局中,勉强找出了几个可以搭班子作制衡的宰相。
裴耀卿、韩休,两人在治水理政上都卓有政绩,朝野中的声望亦相当来得,但也正因此而为李林甫所深忌,数年来贬斥罢废,等同闲人,如今刚好可以拔擢上来,平衡朝局;而最微妙的是,这两位与张九龄相似,大概都在五六十岁的年纪,就算真被太宗皇帝的殷殷托付感动,抖擞精神,再创辉煌,那么最美不过夕阳红,估计也就只能支撑个五六年的晚景——是没办法完成专权这种高难度操作的。
不会吧不会吧,总不会人人都能一不小心活个八十几吧?
“颜真卿,李泌,刘晏,郭子仪,再加一个李光弼,你们做宰相的,都要多多留意,但凡能够扶持,还是要扶持一二。”
“臣敢不遵旨!”
这是李二陛下从杨先生处好赖骗来的妙妙小名单,文武双全,群英荟萃,可见大唐绝非没有人才,只是李三郎全无发现人才的眼光。挑选小名单凑一桌麻将,则大唐的未来,似乎依旧可以期待——如果能排除皇帝的干扰的话。
李二陛下叹气道:
“国家的气数,大概也就在这些人身上了。无论如何,只请张相公稍稍看一看我的颜面,好歹总撑持下去罢!”
张九龄是真要震骇了:“陛下何出此不祥之言!国事纵有不谐,哪里就会到如此地步?主辱臣死,臣惶恐不胜之至!”
如果换作平日,大概太宗皇帝还要转颜微笑,立刻出声安抚,表示自己只是一时口误,不涉及其余;但现在呢,现在他欲言又止,刹那间无数词句涌上心头,但终究只能一声长叹:
“但愿吧!”
但愿如此,毕竟,他的《选集》还没有读完,谁知道后续又是什么?——唉,如此泣血的文字,到底不能一次读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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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太宗皇帝在宫殿里绞尽脑汁,忧国忧民,被杜子美选集虐得死去活来;太白先生这头可是岁月静好,爽得飞起。
杨先生一向信守诺言,答允了南下天台山,立刻就找什么“系统”兑换了传说中能在梦中疾行的梦马,一日间奔驰千里,飘飘乎远离了骊山,远离了长安,远离了一切能令未成年香蕉震动恐惧、百般不安的噩梦源泉;于是清闲散淡之心,重新萌发,过往不堪,尽可抛却。伫立浩浩长江渡口,大可喜洋洋则也。
不过,两位也没有直奔天台山;他们是来游山玩水给江南做宣传的(不要不服气,太白先生写一首诗,顶地方文旅多少经费?是吧亲爱的扬州),不是着急忙慌赶场子的,有好玩的地方当然都要停下来盘桓盘桓。实际上,梦马奔驰到中途,青莲居士就特意喊了个暂停,要到金陵去顺便逛一逛——李二陛下赏赐的葡萄酒喝光了,他得到金陵城中补充好酒;再说,金陵六朝古都,路过怎么能不玩一玩呢?
不过,也许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也许是太过无聊,在顺路游玩时,太白先生还额外给自己找了新的乐子,那就是与杨先生谈论诗词——喔,绝不是让杨先生来亲自作诗,否则那必将是大唐诗坛一次匪夷所思的重大灾难,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要让后世文人号啕大哭;但青莲居士敏锐发现,杨先生虽然对诗歌及诗歌的审美一窍不通,却莫名其妙,背了一肚子的千古名句——这就非常,非常奇怪了。
“不对头呀。”在偶然路过乌衣巷口,听到杨易随口朗诵“朱雀桥边野草花”后,太白居士愕然许久,终于迷惑开口:“学诗哪有这样学的?”
“什么?”
“学诗不是这个学法呀!”太白居士很认真的说:“应该先学韵律,学典故,学文史,稍稍精通后,再从《诗》、《骚》、《十九首》开始,沿着魏晋六朝的脉络摸索一遍,哪里有这样——”
哪里有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框框把千古名篇塞爆的?
“这又怎么了?”
这问题大了好吧!耳濡目染接触的全是顶级篇章,是会对审美制造巨大错觉的——千古名句学得多了,还真以为全天下的诗人一张嘴都是这个级别。但这又怎么可能呢?千余年来诗坛人才济济,寻常人一辈子练个口干手断,能靠勤奋摸到二流也就不错了;如果你评价诗歌的最低底线都是顶级起跳,那么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篇章,你还能怎么欣赏?
一开始把口味养得太刁是没好处的;如果本人是国手,可以自己做饭也就罢了,要是养出眼高手低的习惯,将来左右逡巡,无一可取,大概也有些尴尬……
杨易哼唧了一声:“……可能,这目的也不是为了教人作诗吧?”
“不是为了教人作诗,那背这些做什么?”
杨易哼哼唧唧,又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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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杨先生对诗歌本身一窍不通,但却似乎背了一肚子了不起的名句。于是太白先生的爱好随之变更,改为让杨先生随景背诵各种名句,然后自己回味品鉴、当场锐评——因为某些限制,杨易拒绝说出名句作者的信息;但没有关系,太白先生根据诗句本身,倒猜作者的性情经历,权当是玩个游戏。
但也不能不承认,太白先生确实是顶级老吃家,品鉴方面太过权威了;仅仅三言两语,就能将诗人的性情身份猜个七七八八,其剖析精微、玄深奥妙,简直好似亲眼目睹;比如他听完《乌衣巷》一诗,即刻就锐评道:
“此人是不是有点愤世嫉俗?”
杨易:“……你怎么猜出来的?”
李白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仿佛想说“这还用猜”?但大概是顾及仙人颜面,欲言又止,到此没有说话,只是向前一步,持杯四望;此时此刻,他们正饮宴于金陵渡口的酒楼之上,高楼当风,一望无际,浩荡长江,竟收眼底,于是兴之所至,再次开口:
“孟夫子诗云‘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乌衣巷》一诗,叙述人事,固然力透纸背,已是天下至文;但毕竟着于我相,转圜之间,不免稍露痕迹,距离天下神品,还有那么一丁点差别。当然,这点差别,已经无关文辞,只关乎境界了。”
他举起手指,朝杨易晃了一晃——这首诗已经是绝顶的诗,但距离最高最妙、无与伦比,所谓羚羊挂角,绝无影迹的境界,还有那么一点距离——区区一根手指的距离。
“百尺竿头,总能更进一步;所以,写这位诗的诗人,想必还有更加绝妙、更无可匹敌的句子吧?”
杨易更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青莲居士笑而不答。你猜他怎么知道的呢?
反正,几天相处下来,李太白大致已经摸清楚了,也不知道当初给仙人编订教材的人是什么毛病,审美品味上简直挑剔得可怕,没有一手两手绝活,怎么可能在教材上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
话说至于么,筛选标准这么高,这内容得卷成什么样?
“……确实有。”杨易迟疑片刻,低声道:“刘——这位诗人公认成就最高的咏史诗,还不是《乌衣巷》,而是《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喔——”
李白持杯回头,江风猎猎,吹动须发。他沉吟片刻,洒然道:
“绝品矣!”
他停了一停,又道:
“本来兴之所至,还想写两篇游记抒发抒发,但如此珠玉在前,我亦不能不让一头地了!”
杨易不觉好奇:“先生也以为不及么?”
“当然不及。”李白微笑:“到了绝品的境地,那是无论如何凑泊,都绝不能与之匹敌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丝毫假借不得。这首七绝,也以称为绝句之冠冕,等次上几乎不逊于杜子美之《登高》——我写不了杜子美的《登高》,当然也写不了这《石头城》……”
“不过,其余人也写不了先生的《蜀道难》呀!”
“各有所长而已。”李白笑道:“三四流的诗看格律,一二流的诗看天资;绝品的诗就只能看性情了——有什么样的性情,就有什么样的文字,有什么样的文字,就有什么样的辞章……这是掩饰不得的。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运气、才气、天时、地利,处处都要合适,差了哪一项都不行。绝品的诗词,可不是唾手可得的玩意儿啊。”
所以说,是谁编教材这么离谱,只往教材里塞绝妙好辞?
总之,绝顶高手与绝顶高手之间是有精神共鸣的;大概是隔空感知到了刘禹锡的才情,太白先生纵览四面,心胸畅快,也很愿意多说两句了。他又兴致盎然,随意开口:
“杨先生一路上都这么推重我,我也是惭愧不敢领受。其实吧,能到了绝品境地的文人,都是各有所长,各有所短,有时候天时天成,事先注定,也是违拗不得的。杨先生应该知道崔颢的诗……”
“眼前有景道不得?”
“先生果然深知内情。”太白先生微微而笑,显然已经全不介意:“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唉,偏偏就有个黄鹤楼!黄鹤一出,我也只能搁笔了!”
是的,这就叫千古绝句,只看运气了;偏偏鄂州江夏就有这么个黄鹤楼,偏偏这黄鹤楼还就有个仙人骑鹤而去的传说,如此天时地利,两相凑巧,恰恰就凑出这么两句诗来。凑得当时的李白都见之瞠目,翘舌难下,根本不能作诗!
七律一共也就七八五十六个字,寸土寸金,丝毫容不得走展;更别说首联颔联,属于门面担当,是要尽力堆砌好句,以求一把抓住眼球的——在这么局促的空间里,浪费整整六个字反复写“黄鹤”,简直践踏了诗歌一切的规律,挥霍得近乎奢侈。但是,稍有审美的人,哪怕只是读上一遍,也不能不承认,这两联实在太流利、太漂亮、太干脆俐落了,音韵、节奏、画面,无不臻至绝顶——违背一切规律,而犹自能令人目眩神迷,这就是绝品、纯粹美的魅力。美是不可以约束的,受约束的只是凡夫俗子。
所以,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若论实际,崔颢才气当然不如李白,但天生天成,就给他造了个恰恰好的黄鹤楼在江夏,恰恰就能凑齐音韵、配合节律,协调意境,你说又有什么办法?因此太白先生也只能叹息,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种玩意儿,实在不是人力可以干预的了。
譬如说吧,史湘云与林黛玉中秋和诗,史大妹妹看到一只野鹤飞过,脱口而出“寒塘渡鹤影”,也把潇湘仙子急得没有办法,绞尽脑汁,就是凑不上下联。因为人家的诗纯粹出自天成,何等自然,何等现成,何等有趣,你靠人力强行去应和凑泊,反而落了下乘了。除非天意爷大发慈悲,也给你赏一个天生天成的妙悟来,否则才气横溢,也唯有搁笔……
“诶。”太白先生尚在持酒沉思,杨易忽然伸手一指,指向远处一片苍青,语气颇为好奇:“那里是什么地方?”
走南闯北的人,分辨方位是基本操作;青莲居士只是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
“秦淮凤台山而已。刘宋彭城王刘义康曾改此处为凤凰里,修建楼台,故以此得名。”
“凤凰里?为什么叫凤凰里?”
“因为曾有凤凰飞至,集于楼台之上,徘徊久之,方才离去;故又呼为‘凤凰台’——”
李白不说话了,他眼中忽然闪出了一道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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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凤凰台!
第120章 天台
太白先生说得对,最顶级的诗句,实际只需要那一刹那的领悟;天人相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总之,青莲居士手持酒杯,在高楼上踱步片刻,毫不费力,自然而然,脱口而出了第一句诗——向崔颢《黄鹤楼》致敬的诗:
“凤凰台上凤凰游,”
他停了一停,左右而望,目之所至,一片空旷,于是下一句诗,也轻松写意,就到了嘴边:
“凤去台空江自流。”
前面两句得了,后面可就轻松太多啦。太白先生举杯喝了一口,顺顺堂堂,开始琢磨,金陵的典故太多了,多到不可计数的地步,所以他该用什么出典呢?——六朝?孙吴?喔不,刚刚凤凰台已经用过了六朝刘宋的典故,再用未免过于泛滥。再说了,要想推开时空的辽阔无涯,叙述人事变迁的厚重,似乎追述得更广,才更为流利漂亮——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大致脉络打通了,接下来的事情都丝毫不再费难;唯一令太白先生稍稍有些踌蹰的,是他现在打算把这首诗收入乐府集中,将来作为乐府令辛勤工作的成果之一给交上去,也算是表达表达对李二陛下的感激之情。毕竟骊山之后,心魂安定,回首往事,那感动的真心,也油然而生——从四品官真的太难得了,哪怕没有实权(太白先生也不敢有实权呐),哪怕纯属花瓶,那也是一樽闪闪发亮、光辉无比,将来可以刻入名刺、永作怀念的花瓶;一介寻常布衣,骤然蒙获这样的拔擢,怎么能不受宠若惊,刻骨铭心呢?
呜呼,太宗皇帝的恩情还不完!
这样伟大的恩情,献上一两首诗正是应有之义;但经历一番大事之后,太白先生创巨痛深,好歹也多了一点自知之明,晓得自己在政治上并无超凡脱俗之才华,贸然写上两句,搞不好又会惹出什么不大不小的乱子,要是把李二陛下看得头大如斗,反倒不美了。于是想来想去,干脆虚心向杨先生请教,自己最后应该怎么收尾。
“这个嘛……”杨易装模作样想了一下,断然道:“我认为还是要表达对皇帝陛下的思念之情。”
“思念之情?”
“居士可以想一想,我们现在哪里?江南,金陵!与长安相隔千里,杳不可见,作为忠贞臣子,山水重重,不见长安,怎么能不想念呢?抒发此想念之情,不也能宽慰圣心么?”
“喔……”
说得也对哈!
未成年的香蕉太白居士觉得真得很有道理,卒章言志嘛,最后两句提升提升精神境界也很合适的;就像小学生春游一通疯玩,回来写的作文总要说,这次春游教会了我们热爱大自然……所以,应该怎么收这个尾巴,委婉陈述思念呢?喔对了,不妨借用西洲曲的前例,‘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我觉得。”杨易理直气壮道:“可以写成‘长安不见使人愁’!”
李白:?
李白愕然看着他,简直有些不可思议;因为这脱口而出的一句,在平仄、音韵、意象收束上都接近完美无缺,天然婉转,浑无瑕疵,各方面都臻至绝妙境地,唯一的问题是……
“这是先生自己想出来的?”
“当然不是。”杨易非常骄傲:“但这句诗非常非常好,非常贴切,对不对?”
“是,可是……”
“长安不见使人愁!想想吧,正因为见不到长安,见不到长安的皇帝陛下,一片愁心,才不由自主,抒发而出。这不是忠君爱国,拳拳思念,又是什么?”
“是,可是……”
“这样的一片忠心,就是太宗皇帝陛下亲见,也是无话可说的!”
“是!”李白终于不能不强行打断了:“可是,又是浮云蔽日,又是长安,这个对比,是不是不大好——”
“怎么不大好了?”杨易有些茫然:“我觉得很不错嘛!”
李白欲言又止,他对杨先生的文学水平实在不能抱有什么期待,所以琢磨着是不是要科普一下,“长安不见使人愁”是有非常之深微奥妙意蕴的,尤其是放在“晋代衣冠成古丘”之后……
但杨易已经不打算追求这些细节了;他将手一挥,打断了一切可能之争论,再次强调了自己对诗的观点。
“诗的第一要义是美。这一句诗美吗?非常美。那就够了,其余不要想太多。”他理直气壮道:“再说了,有一首这么好的诗专门送给自己,难道还有人能不知足,还有人要挑刺?他知道他拒绝的是谁的诗么,他拒绝的是青莲居士的诗!”
——青莲居士的诗你都要拒绝,你脑子里进了多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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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在杨易的坚决挑唆下,太白先生的江南旅游之旅再次滑溜溜铺展开了。他们两个就像一艘小火车,从金陵出发随便溜达,一路上就是逛吃逛吃又逛吃;逛够了吃够了心情积累到位了,就找个地方呜呜乱叫——主要是青莲居士作诗,然后杨先生负责哇哇哇感慨,如此而已。
当然,旅游的见识各种各样,写的诗歌也千姿百态;大致而言,都是歌咏景色有多美玩得有多爽,意气有多么风发:
“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
“银箭金壶漏水多,起看秋月坠江波。东方渐高奈乐何”!
自然,为了凸显忠爱之心,兴尽诗罢,还要卒章言志,表示我们虽然在江南吃得爽玩得爽喝得也爽,但我们其实是很思念你的呀,皇帝陛下!
唉,要是能立刻见到陛下,那就是叫我们以后日日夜夜,都只能金樽清酒、玉盘珍馐;菱歌清唱,云英掌上,我们也是心甘情愿的呀!
当然啦,这些诗之后是要送到长安皇宫呈递太宗陛下检查的,就是不知道太宗皇帝案牍之余,见此绝妙好句,心中是作何感想了——不过,杨易对此是很理直气壮的,因为我们大唐就是这样的啦,皇帝陛下只要处理政事就好了,青莲居士游山玩水忙着歌咏盛唐气象,那考虑的可就很多了!
游山玩水怎么了?游山玩水能花几个钱?你不出钱有的是人愿意出钱!你不要嘀咕,这都是机会!别的不说,要是太白先生愿意在千年之后游一游江南,那天下男女老少随便走个面,难道还凑不出千金与万金?
因此,两人就这样得意洋洋,趾高气扬,玩够了金陵去玩扬州,玩够了扬州去看洞庭;洞庭水上岳阳楼,李白还请杨先生朗诵朗诵岳阳楼的名句——结果杨先生得意忘形,一不小心背出了老杜的《登岳阳楼》——“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把李白吓得够呛。
“这到底怎么了?”李白惊骇绝伦,语气都有些发飘:“奈何一悲至此!孔夫子伤麟之泣,不过如斯!怎么到了这个地步——”
悲伤也是分等级的;浅薄的、轻飘的、一闪而逝的悲哀,其实不足为道,甚至趣味特殊的文人墨客,还愿意捕捉这种悲伤,品味这种悲哀,欣赏其中的美感,炫示自己的文思——就仿佛晴雯病逝,贾宝玉固然伤心,但写一篇《芙蓉女儿诔》,还有心思细细推敲文字呢;是红绡帐里好,还是茜纱窗下好?你说他是在感慨晴雯,还是在感动于自己品味之美?
但反过来讲,要是林黛玉逝世,贾宝玉还有这个心力推敲这些排比、斟酌这些比喻么?就算他真想说些什么,恐怕苦痛惨怛,五内俱焚,能够勉强下笔的,也只有最浅显、最直白、最不能修饰的文字了!
真正的痛苦是没有办法矫饰的,悲痛到了极点,心血已经耗干,是真的再没有这个力气考虑什么美了,当事人一开口说话,呕出的只有血——直接的、淋漓的、丝毫不能掩盖的血;当然,这种血写的文字,总有最惊心动魄的魅力,所以老杜之《登岳阳楼》,同样是古今五律第一,抒怀之至文……但反过来讲,一个人的心血熬到了这个地步,那么憔悴支离,又岂能久乎?
征兆至此,太白先生真有些被震住了!
“不必担心!”杨易知道又闯了祸,赶紧安慰:“天塌下来有太宗皇帝顶着呢!”
喔,太宗皇帝的威名总是能叫人熨帖,青莲居士愕然少顷,居然真的松了口气,随即站起身来。
“圣者谋之,又何间焉!”他长吟一句,飘飘然下楼了:“店家,你们的鲈鱼也该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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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完洞庭水,再拐到鹿门山边拜访一回孟夫子,彼此倾述久别之情;等乘驴晃晃悠悠赶到天台山下,时序已将近入秋。只不过江南物候丰茂,地气氤氲,依旧是一片青青葳蕤的景象。两人站立天台山下,望见远山如黛如墨,高耸之下,山顶遥不可攀,恰恰掩映在一片茫茫云海之中。
太白先生侧坐驴背,抬头仰望;长袖飞舞,发丝飘动;但他浑不介意,只随意伸手一拂,仿佛兴之所至,在拨动虚无的琴弦,群山的音韵——群山当然是没有音韵的,但这没有关系,因为仅仅这一挥手间,千山万壑,松涛起伏,如海潮的飒飒风响,就已洋溢天地之中。
在此天籁之声中,那句诗自然而然的来了,轻轻巧巧,毫不费力,仿佛它只是一直沉眠于心中,只等这一缕萧萧山风吹过,久候的花就将盛开。
于是,李白莞尔而笑,慢悠悠吟诵出了那句诗,那句天台山等了一万个万年,终于等到的诗。
他说: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