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唱和
为了安抚受惊后瑟瑟发抖的两根香蕉;杨易带着两位大诗人在骊山脚下徘徊了数日,消遣炎炎夏日里难得的清凉时光;毕竟骊山天子御苑,一切设施非常齐整,便利性远超天下所有名山大川;闲来无事逛上一逛,还是非常惬意的。
当然啦,大诗人们可能有闲心游玩,但大诗人们有这个闲心还是不太可能;一开始闲逛的前几天,孟、李两位简直是惶恐不安,紧张到了极点,别说寄情山水,发挥灵感,就连晚上睡个好觉都是难的;常常早上艰难爬起,一双眼睛都是乌黑。
显然,经历了过度刺激于恐怖的一夜后,两根香蕉的生理本能正在向他们疯狂示警,警告他们应该拔腿开溜,迅速逃离这可怕的是非之地;走吧不要回头,最好一天一夜跑到南诏,刷新大唐诗人在地理方位的历史记录;但人毕竟不是完全由生理本能决定,每当两腿蠢蠢欲动,挑唆着要不辞而别时,残存的理性就会同样发出警告,威胁他们擅自离开是非常之愚蠢的行为——留在这里好歹还能打听一下最新消息,直接开溜,一无所知,出了事不等于白送?
总之,这点残存的理性压制住了他们的腿,好歹没有作出更加癫狂的举止;但这几天里思想深处激烈斗争,还是带来了极为痛苦的体验——还好,这种折磨没有持续太久;李二陛下善解人意,很快派人送来了任命乐府令的诏书、允许两人自行出关的通关文牒,这等于是宣布局势已经完全稳定,大家可以放松了。
哎哟,在旅店中苦苦煎熬了几天的两人可真是巴不得这句话;与这样侥幸逃脱、远离罗网的喜悦相比,就连先前念兹在兹,魂牵梦萦的青云仕宦之路(是的,李二陛下出手很大方,赏赐的乐府令还是个衣绯的从四品官,在长安都很有面子了),瞬息也显得无足轻重,实在不必过度在意了;总之,两位拜谢了诏书,收好赏赐,立刻打点行李,屁滚尿流,连夜奔出!
如此日夜赶路,绝不停息;几人从骊山脚下一口气奔到潼关,才惊魂略定,稍微停了一停。
大家一路走到这里,终于也要告辞;孟浩然是心胆动摇,神思恍惚,世俗之欲,一扫无余,只盼着能回鹿门山继续归隐,重阳日能和老朋友喝喝酒赏赏菊花,了此光阴足矣。青莲居士则是答应了杨先生要顺路去泰山一趟,于是不能不转而向东,那便要在此分道了。
总之,两位又在潼关喝了一顿酒,彼此折柳相赠,吟咏唱和,各自兴之所至,写了五六七八首《赠太白》、《赠孟浩然》,终于依依挥袖惜别;君向襄阳我向鲁了。
“惊心动魄,惊心动魄!”临别之时,孟浩然抓着李白的手依依不舍;毕竟多日以来也算共过患难,吊桥效应下感情非常热络,但现在想来想去,也只能吐出这一句笼统的话:“太白,你还是要自己保重。”
说罢,孟山人片刻不敢多留,径直跳上马车,扬长而去;倒搞得杨易颇为纳闷,甚至对着李白大放厥词,说自己搞的又不是什么危险操作,为什么要作出这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至于么!
“不就是搞个政变嘛!”他对李白道:“到了大唐,不亲自搞一两次政变,岂非入宝山而空还?就仿佛去西湖不吃醋鱼一样,想想也是遗憾。再说了,这一次分明是太宗皇帝亲自领导、亲自指挥的伟大事业,可以说安全性与可靠性都已经拉满了,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是的,当年张柬之等与则天皇帝对掏,明知道李显这个窝囊废不靠谱,一硬头皮还是上了。其间惊险,简直不可胜数;要是前辈泉下有知,看到几位在骊山上的场景,大概也会发自内心的感慨一句:我们那时候哪里有你这个条件!
有这么好的条件你还怕政变,真是子孙不肖,一代不如一代了!
如果说骊山几天的经历带给了李白什么,那大概就是开了天眼后政治智慧突飞猛进,如今已经领悟到了在恰当时刻应该闭嘴的关键技能。所以,太白居士虽然嘴唇蠕动,面色诡异,但到底没有吐露出什么,只是兀自沉默,跳上马车,同样一挥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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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泰山。
泰山五岳至尊,雄于天下;泰山下的生意人精明能干,同样也甲于天下。一般的商人经营生意,也就是关心关心气候物产,价格起伏。但泰山脚下的商人可大不相同,因为身处的地点实在特别,相较于粗暴无聊的市场价格,人家其实更关心的是朝廷的风向。
譬如,十余年前当今圣上预备封禅,就是有聪明绝顶之人提前探知道了消息,百般手段,预备了无数的物资,也因此一炮打响,获利不可计数;据说因为伺候殷勤,还得到过当今圣上亲口的褒扬。成功案例,如此显豁,当然更能挑动大家的积极雄心,所以泰山脚下,各展神通;家家户户的商人,基本都与天边牵着一条线呢。
如今也不例外。早在开年礼部行文各州府预备贡士科考的时候,泰山下的商人们就已经在备货了。事情牵涉自己的钱包,本钱事关重大,商人们备货从来非常现实,非常理性:一般来讲,要是预计今年科举招录人数充足,那就应该多多的准备香火炮竹,方便新科进士登泰山谢文昌星与泰山府君;要是预计今年科举可能翻车,那该准备的就是美酒,是笔墨,供落第士人借酒浇愁,顺带着诗兴大发的;这就叫细分赛道。
而今年么,商人们预备的订单中,只有半成不到,聊以充数的香火炮仗,其余全部都换成了酒,还得是最烈的烈酒,三碗不上山的玩意儿。显而易见,与懵懵懂懂、尚存幻想的萌新举子不同,早在考试开始之前,老辣的经营者们已经一眼明晰,看穿当下“取士”的所有老底:今年主持科举的是谁?是新任宰相、礼部尚书李林甫;落到他的手上,你还指望着什么慧眼识才不成?
哎哟喂,你们这些小年轻懵懂不懂事,可以天真烂漫,敢于拿自己前途开玩笑;我们做生意的身家攸关,可绝不敢拿市场无形的大手开玩笑。而现在,经过供需双方激烈博弈,市场已经计价出了未来准确的信息——今年科举顺利的概率,不足半成。
实际上,如果有聪明人能顺藤摸瓜,接着打听一下周遭的情形,就会发现更可怕、更不容忽视的消息:不只是现货炮竹,就连山脚的炮仗作坊,近日都在逐步关停、转让,甩卖的价格还非常之低廉。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市场无形大手进一步定价,认为李林甫很可能还会在宰相的位置上赖很久,之后的科举,很有可能都是这么一种半死不活的模样;人才晋升之路的壅塞是长期的,不是短期的,除非有另一只有形的大手强行捏爆李相公,否则这情形不太可能改变。
当然,这样恐怖而悲观的预兆,并不为众人所知;如今这一科虽然得意的少,但大都还以为是偶尔的风波。所以落第的士子虽然稍有低落,但时日长久,也渐渐恢复;他们逶迤行至泰山脚下,瞻仰胜迹,顾览风景,心胸又为之一开,那一点萦绕的淡淡愁绪,似乎也随风而去,顷刻不足为道了。
总之,某位京兆杜氏的子弟裘马清狂,游于齐、赵之间,此日恰恰抵达东岳;他于山下独坐饮酒,开窗迎风,眼见盛夏草木葱茏,四面一片开阔,不由得诗兴大发,向店家索取了一块木板与一支秃笔,挥毫落墨: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店小二在旁边预备倒酒,只看到这一句诗,眼睛就瞪得溜圆;他也不招呼一声,拔腿就向楼下跑去;不过片刻功夫,楼顶当当声响,胖墩墩的掌柜喘吁吁跑了上来,一面擦汗,一面站在旁边细看,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等到杜公子掷笔诗成,回头一看,才发现两人恭恭敬敬站立在侧,不由略生诧异,刚想开口询问,却听掌柜紧张的小声开口:
“公子可是姓杜?”
杜公子愕然:“你们怎么知道?”
掌柜更惶恐了。他踌蹰半晌,小声告诉杜公子,他们前几日都做了一个怪梦,梦到一位五光十色的仙人召见,说百年前瑶池会上,长庚李星君曾经与天庭拾遗杜真君和过一场诗会,只可惜良会未毕,天数已至,两位真君先后临凡,长诗中道罢废,至今仍是遗憾;恰巧仙人卜算,杜真君不日就要路过泰山脚下,所以托付店家,无论如何要请杜真君留下几日,等候李长庚路过一叙,大家也好尽一尽阔别百年的故人之情。
店家梦醒,将信将疑,惶惑不安,但按照梦境指示在门外一挖,还真挖出了十两黄金的犒劳(上个世界中由刘先生友情赞助),用来支付杜真君酒水饮宴等一切费用。于是惊骇绝伦,才不能不五体投地,深信不疑,这几日以来,日日留心,都在等着这么一个预兆呢。
杜子美:?
显然,虽尔店家的话惟妙惟肖,丰富详尽,但杜甫听到耳朵里,十句未必能信一句;只觉得多半是泰山脚下商家虚词妄言,拉拢客人的手笔,真是灵慧狡诈,不可言状,思之令人捧腹,于是也只微笑:
“惶恐惶恐,小子哪里敢当!不过,店家又怎么知道,这梦中说的杜拾遗,就是区区鄙人呢?”
掌柜忙道,仙人也做了提示的,赐给他们“岱宗夫如何”五个字,能写出来的才是杜拾遗杜真君;不仅如此,仙人还赐给了他们当年长庚星君与杜拾遗唱和的诗句,让他们呈递给杜拾遗过目。说罢,掌柜抽出一张黄纸,双手捧了过来。
杜甫随手接过,扫了一眼:
【日观东北倾,两崖夹双石。
海水落眼前,天光遥空碧。】
杜甫:??
杜甫的笑容消失了。
顶尖高手与顶尖高手之间的蜘蛛感应立刻爆发了,杜子美从上到下,看过一回,一双眼睛,不由越瞪越大——一个顶级的诗人不会错过另一个顶级的诗人,更何况是这种才气横溢、挡都挡不住的诗词!
不对,这好像是真东西!!
如果这是真东西,那么前面的推测就非常可疑了;顶级的诗词是随随便便就能挥霍的么?仅仅只为了留住一个未必显贵的客人,用得着拿出这样的手笔么?
为了骗区区一点住宿费,就费力整一首绝妙好诗出来……这不就好比为了宣传自家业绩培训机构,顺便去考个高考状元吗?
这合理吗?这正常吗?啊?!!
杜子美大受震骇,杜子美不能言语,杜子美沉默片刻,居然情不自禁发问:
“这是……长庚星君的诗作?”
“……是。”
长庚者太白星,没有听说太白星有什么精擅文学的轶闻呐!
杜甫微有恍惚,简直千头万绪,不能自抑;当然,毕竟是读圣贤书出来的士人,对此怪力乱神,到底不能深信。于是斟酌再三,还是只能道:
“在下本也无事,在泰山脚下徘徊几日,也不是不可以。”
掌柜立刻面露喜色,欣然答应。一叠声刚要叫人安排上房,杜甫又道:
“不过,既然是长庚星君赐教,在下这里还有一点拙劣的文墨,要呈星君过目;烦请店家转交。”
真有长庚星君么?真有什么杜拾遗么?杜甫还是不能相信。但无论如何,诗歌总是不会骗人的,既然仙人飘逸高举,不可揣摩,那就以诗言志,见识见识彼此的器量吧!
店家微微一愣,杜甫却早已俯身挥毫,刷刷而下:
【蓬莱织女回云车,指点虚无是归路。
自是君身有仙骨,凡夫那得知其故?】
……仙人口口声声,演说瑶池蓬莱,天界气象万千;但如此神仙景象,于我却全是虚无;听闻您身有仙骨,但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哪里能知道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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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
杨易推门而出,挥舞稿纸,兴奋之色,溢于言表;他将稿纸往李白手中一塞,挺胸凸肚,庄严宣布:
“杜甫回消息了,杜甫回消息了!”
李白没有答话,神色甚至略有无奈——半月前杨先生疯癫发作,开始硬炒什么“长庚星君”x“杜拾遗”的神经话题时,太白居士就屡屡是这么个反应了。当然,这也很正常,因为突然有人跳出来说你是星宿转世你和某位素未谋面的人前世有缘,那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相信的;太白居士是喜欢求仙,但也没有吃金丹把自己吃成飞玄真君的模样,你这种炒作,谁会信啊?
说白了,也就是仙人神通,实在无远弗届,震慑人心;否则青莲居士老早就要腹诽心谤,大声蛐蛐了——但就算如此,如今公然扯张纸宣称杜拾遗来信,还是太过于侮辱智商了;什么百年前诗会,什么前世因缘,就是长安寺庙和尚讲经,也没有这么俗套的——
所以,太白居士只是叹一口气,无奈接过了纸条;这么多日接触下来他对仙人也有预期了,知道杨先生法术固然精妙,文艺水平却堪称悲剧,属于打油诗都憋不出来的稀有角色;这种角色没口称赞的“好诗”么,大抵也就……
李白随便抖开了纸条,另一只手去斟葡萄酒——这是太宗皇帝临别的赏赐,冰镇后格外可口。
李白的手僵在了半空。
李白眨了眨眼,缓缓缩回手,终于不可置信,展平纸条,从头开始细读。
杨易迫不及待:
“如何?如何?”
“诶——”
诶,嗯,啧——我靠,这还真是篇绝妙好辞!
但这可能吗?但这应该么?与独居避世的孟浩然不同,太白居士周游天下,交流广阔,对于文学圈子的分层,是相当之有数的;所以他基本可以判断,有水平写出这种玩意儿的,普天下也不过一掌之数——统共那么五六个高手,是随随便便就可以遇到的么?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嗯,孽缘?
太白居士呆滞少顷,终于道:
“……这是一篇拜门的诗。”
“喔!”杨易肃然起敬——虽然他压根没有听懂,很快就问:“然后呢?”
“按照如今的礼数。”李白道:“需要作诗回敬。”
他沉默一阵,终于叹一口气,也抽出了毛笔;不过,蘸墨之前,太白居士好歹问了一句:
“……敢问先生,拾遗到底是天上的什么官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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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的动作真是非常麻利,说实话,比朝廷的官僚麻利多了。杜子美答允暂住之后,只不过在店中歇下一日,店家就主动找上了门来,又恭恭敬敬,呈上了昨晚仙人特意托梦,传来长庚星君回敬的诗歌:
【故人乘白鹤,别余下泰山。
初行若片云,杳在青崖间。】
故人乘鹤下凡,如今已经降临在了泰山;青崖白云,望不可及,经年一别,何时得还?
杜甫手持诗稿,仔细读过,却不由微微呆住;显然,事实在前,杜子美也不能不在茫然迷惑中无奈承认,或许——大概——可能,他与那位“长庚星君”,百年前还真有那么一份不可解说的因缘……
“可是。”他喃喃自语道:“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呢?”
第112章 相约
因此奇妙缘分,迥然超乎意料之外;杜甫杜公子百思不解,索性就在旅店住了下来,又是紧张又是期待,惴惴不安的等候与前世因缘金风玉露的相遇。
当然,先前宣扬的各种设定,什么“前世”、“诗会”、“天庭”,毕竟太过玄妙莫测,所以杜公子冷静下来后,私心里没有踌蹰迟疑,甚至有几次午夜梦回,会突然了悟,意识到子不语怪力乱神;自己徘徊此处,等候这种虚无缥缈,完全没有依凭的东西,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现在的明智之举,应该是忘掉这些玄怪之语,立刻动身,不顾其余。
但你也不能不承认,仙人确实把各方面做得太体贴、太到位了。不仅衣食供应,一切完美周到(十两黄金可不是白给的),每到清晨时分,店家还会毕恭毕敬,及时上门,展示刚从梦中接到的,由仙人转交而来、与杜公子彼此应和的诗句;所谓流利飘逸,清新高举,每一首都美得动人心弦;哪怕看在这些诗词的面上,狠心绝情,拂袖而去,似乎也太过于不留余地了。于是无论昨晚下了多少决心,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杜子美总会有点犹豫。犹豫再三,往往还是退让一步,决定之后再说——于是也就算了。
总之,如果抛弃前情提要中诡异玄秘、匪夷所思的部分,这种日子其实还是非常惬意的。虽然后世的文学史上,盛唐诗坛群星璀璨,乍一看似乎高手如林,翰墨似雨,随便写一写文章,就能背得后世学生嚎啕大哭,痛不欲生。但实际上,以当时信息交通的闭塞,一个顶级的诗人半辈子未必能遇到另一个知音,纵然锦心绣口、天资纵横,往往也是独学无友,孤芳自赏;所以,能够遇到与自己水平相似、段位相仿,可以彼此欣赏的知己,其实是非常珍惜,非常可贵的境遇。
说直白些,杜甫到京城转了一圈,不仅科举上没有得意,自己怀瑾握瑜,带着诗稿拜访了一圈天下士子,也找不到几个可以有共同语言的;如今好容易在这里遇见一个,虽然是行踪飘渺,不可追寻,但如若当面错过,后日还要等候多久,才能遭遇同样的机会呢?
总之,抱定如此幽微复杂之心绪;杜甫一面踌蹰,一面又忍不住期待,甚至这几天徘徊泰山之下,除了游山逛水以外,多半的时间都是在玩赏长庚星君应和的诗文;越是玩赏,越是惊异,越是细品,越是倾倒,乃至于目眩神迷,不能自已,甚至对所谓无凭无据的仙人玄幻之说,都忍不住生出了一点动摇。
这也很正常,人家长庚星君寄来的都是些什么诗?【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这像是凡人写的诗么?你要说这是天上翰墨,又有什么问题?
……所以,六合之事,难道真是自己孤陋寡闻,见识太少么?青天之上,真有仙人对饮,作诗为乐么?
杜子美也惘然了。
当然,对于顶尖的高手而言,这种惘然若失,飘渺无踪之感,其实恰恰能催动心绪;所以杜子美愣神片刻,顺手就抽出筒中毛笔,蘸墨一挥:
《赠长庚君李(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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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易突然发现,他的计划大概出了一点小小瑕疵。
这个瑕疵也不奇怪,其实主要是出在杨易的预估上。在一开始筹备这个计划时,杨易自认为与李、孟两位大诗人同行数月,相知已深,对青莲居士作诗的水平,大致有了个估计。但他却浑然忘记了,大家一开始相识的时候,旁边就有李二陛下这尊大佛坐镇在侧,李、孟二位紧张激动,不可名状,是不可能放开了尽兴发挥的;更不用说后面大家还抽空搞了个政变,青莲居士魂飞魄散,胆子都要吓破了,从哪里能挤出诗兴来?
可现在不同了,现在大家已经远离了关中,远离了长安,青莲居士的胆气,渐渐也已经恢复;而如今玄奇奥妙的仙境传闻、旗鼓相当的莫名知音,更为青莲居士带来了极为新鲜微妙的体验,于是压抑已久的诗兴,也趁机勃发。
简单来讲,青莲居士进入状态了。
进入状态后的青莲居士表现得也很直接,那就是每天喝了酒就要摸笔,摸了笔就开始库库写——写作数量由酒量决定,喝二两就写一首,喝半斤就写两首,以此类推;总之,逛山逛高兴了要写一首,看到好花好树要写一首,如此写个五六七八首,然后随便挑挑,找一首最好的改为《赠杜君》,让杨易寄去。
于是,他们就有了《赠长庚李君》一二三四五;以及《赠杜君》一二三四五。平均一天要往来寄出去一首,兴致来了一天可以寄出去三四首——锦绣词句,信手拈来,喝完酒库库就是一顿大写,写得是兴致盎然,写得是怡然自得——换言之,直接写爽了。
酒逢知己千杯少,诗逢知己也是千首少啊!
对于这种高产,杨易一开始还兴高采烈,怡然自得,觉得是自己促成了此文学史上必将永载史册的一次伟大相会,自己可真是太聪明了;但很快他就有点笑不出来了,因为双方彼此意兴湍飞,转交的诗歌数量亦随之急剧增加,屈指一算,不可计数,简直有令人咋舌之感——而且吧,考虑到这些诗歌的平均质量,那么后世课本的厚度……
“那也没关系。”他自我安慰道:“反正我也不用背了,是不是?”
“但这对其他朝代的诗人就很不利了。”d指导指出:“这种兴致飘逸、勃勃向上的诗歌,教材和考试是很喜欢的,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是的,除了专业的文学研究者以外,语文教材在选取题材上是有严重口味偏好的;而这种口味偏好,对李、杜二位都不算太有利——
青莲居士最顶尖出色的是谈玄论道游仙诗,但教材最不喜欢就是鬼神之说,于是一把大刀统统砍个干净,除了《梦游天姥》这种删去后会让人质疑编者智商的绝代诗词,其余佳作都遭到了无辜波及;杜子美萧瑟沉郁,于现实主义已经登峰造极,但中小学教材偏好的又是积极向上、催人奋进的价值,于是诗圣最摧伤五内、缠绵悱恻的诗句,也在排名中要受一些打压——除非你是《登高》。
换言之,别看李杜占了诗词教材半壁江山,但这半壁江山也已经是狠砍过一刀,千百般削弱后的结果了。也只有这样精挑细选,狠砍一刀,其余人才能出一头地。但现在可好了,现在你凭空给人家搞出几十上百首朋友应酬、彼此唱和的顶级诗词出来,积极向上也有了,昂扬奋发也有了,现实题材更有了,教材用来卡人的几把尺子全部失效,你还让以后的人怎么选?
一本语文教材不能搞成李杜诗集吧?或者你打算把中小学必修古诗词直接扩容两倍,大家一起开卷算了?
“这是巨大的失策。”开了智的d指导指出:“我早就提示过您,应该主动引导创作方向,主动谈论一些玄之又玄,高深奥妙的东西。你一定要放任自由,这不就是自由创作的结果吗?”
“我引导了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能逼着人家少写?听听,这是人话吗?”
“当然不能让两位少写,但引导方向,可以把诗歌变得更玄妙晦涩,技巧与思路更加复杂。”
“那又能怎么样?”
“那至少可以给中小学教材足够的借口不收入。”d指导慢吞吞道:“可以把这些诗往高层推,推到高中,推到本科,推到研究生去——当然啦,研究生们大概会不高兴,但他们的人数就少得多了嘛!”
如果技法上过于新奇高妙,大概研究生们将不能不咬牙切齿,夯吃夯吃写它几万字的课程论文,细论李白杜甫交流过程中诗歌意象运用的高妙,这种论文肯定也很难写——可是,大家一般也读不懂研究生的课程论文,所以就等于无事发生啦。
杨易:……
杨易沉默了少顷,喃喃道:“我觉得你越来越歹毒了。”
“我是一个ai,没有道德上的主观判断。”d指导彬彬有礼:“再说,您还有其余的办法,可以解决问题吗?”
杨易又沉默了片刻。
“好吧。”他不情愿的承认:“我只是低估了两位,我还以为他们现在并不处于全盛时期……”
“所以,您见过李杜的全盛时期么?”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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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取了前面的教训,杨易听取建议,决定主动转移一下两位的注意力。他找上青莲居士,告知以现在的行程,大概三五日间就能抵达泰山脚下,与杜子美相遇。
“阔别百年,故人终于重逢,这是何等的喜事呀!”他向青莲居士道喜:“这样难得的会面,怎么能白白蹉跎?我想,总要超凡脱俗,别开生面,才不辜负当年的情谊,居士以为呢?”
青莲居士还在写诗呢,闻言稍稍搁笔,却也没有多想:
“都听先生的安排。”
反正前世因缘云云,都是杨先生一手揭晓,如今怎么应酬,当然只有尊重仙人的意愿。
杨易松了口气,他伸头一看,恰恰瞥见诗成的半句,“渌水净素月”,于是一点灵机,涌上心头:
“我们就到月亮上喝酒,怎么样?”
“啊?!”
第113章 登月
“月,月亮?”
青莲居士呆滞片刻,喃喃开口;那一瞬间,他还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不对,就是听错了吧,怎么可能到月亮上去喝酒呢?就算是仙人神通,似乎也太——
当然,只要不涉及政治,青莲居士情商还是很高的,他只道:
“琼楼玉宇,恐非凡人所宜涉足。”
要说青莲居士从骊山一行中学到的最大教训是什么,那大概就是天上宫阙,高不胜寒,过于宏大飘渺的境界,一般人还不要窥探的好;误闯天家这种事情,有一回体验也就够了,实在没有必要拿自己的神经再反复的冒险。
但杨先生大概没有体会到这点委婉的拒绝,他还是很兴致高昂:
“不碍事,不碍事,登月而已,现在技术上完全可以满足,没有任何问题。”
诶,嗯,这个——
“嫦娥不会有意见么?”青莲居士小声道。
现在的神话还很混乱,对于日月的主神依旧众说纷纭;住在月亮的神祇,有人以为是太阴星君,有人以为是嫦娥,有人以为是二者的合体;但无论是谁,现在的月亮都应该是有主的,一张口就随便带人上去,是不是稍微——大概——有点冒昧呢?
当然,冒昧也不算什么,青莲居士最大的隐忧,还是杨先生顺手给他整个什么狠活。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上一次不经主家同意,贸然造访骊山(好吧,准确来说,李二陛下这个主家是同意了的),搞出来的就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如今要是杨先生兴之所至,上天也预备搞一件大事,那青莲居士脆弱的神经,还怎么能够承受得住?
“嫦娥?”杨易愣了一愣:“与嫦娥又有什么关系……喔不对,确实与嫦娥有些关系,但不是那种关系——”
系统的传送功能依赖于坐标,换言之,只有人类抵达并且勘测过地理位置的所在,才能完成传送;所以他们这一次登月,实际上仰仗的也是长月一号二号及n号的勘测,吃水不忘挖井人,当然不能说与嫦娥无关;但是,嫦娥当然也不拥有月球的主权,这个问题非常重大,是不可以马虎的。
“月亮处于公开产权领域。”杨易郑重声明:“任何人都不能声索对于月亮的主权——至少暂时是这样;所以,我们可以随意使用月亮上的一切资源,而无需折腾什么手续……理论上是这样。”
“理论上……”
“因为并没有人真正实践过。”杨易兴高采烈(青莲居士:你为什么要兴高采烈?):“迄今为止,人类从月亮上得到的最多最丰富的物产是十几公斤泥土,所以没有必要为此争论什么——啊,这倒是大大的方便了我们,我们无论在上面干什么,都是绝对不会违背法律的。”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杨先生变得非常高兴了,高兴得简直教太白居士内心都开始发毛;但还没等他战战兢兢,小心问出这关键的疑问,杨易已经一把抓住了太白居士的手;于是下一刻,嗖一声清风吹过,两人顷刻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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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呃呃啊啊啊啊啊——”
同样的微风回荡在三十八万公里以来,随微风一起回荡的,是某种凄厉、尖锐、近乎破音的尖叫;当然,因为大气实在过于稀薄,这声尖锐的叫声显得非常之飘渺、恍惚、一闪即逝;但其中的恐惧与震撼仍然是丝毫做不得假的。实际上,任何一个稍有太空常识的人一听就能明白,要在这样稀薄的空气里叫出这样的效果,当事人的喉咙恐怕都要劈裂了。
不过,这也不奇怪;显而易见,要是你眼睛一闭一睁,忽然发现自己杳无所依,居然莫名其妙出现在了数十尺高的半空,而触目所及,居然都是一片荒芜、死寂、毫无生机的灰暗模样,那么你的表现,大概也是不会比太白先生好到哪里去的——尤其是你无可奈何,只能手舞足蹈,手忙脚乱,手足无措的从数十尺高空坠落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与悔恨,当然也就越发真诚。
总之,一声惨叫还没有传出三米开外(主要大气实在太稀薄了,接近于无),太白居士已经结结实实摔了下去,几乎一头栽进松软地里,腾起了飞舞漫天尘土;但缺乏空气作为介质,这些尘土根本没法漂浮飞扬,于是片刻后又直愣愣全部倒了下来,扑得太白居士满头满脸,甚至直接埋了小半个脑袋。
“啊!啊!”
李白惊慌失措,手舞足蹈的在沙坑里挣扎;但可惜,因为重力太弱难以整合,月面的土壤总是比地球松软得多,因为缺乏水分还基本没有黏性,性质上更类似于流沙;于是越挣扎越往下陷,简直有渐渐没顶的恐怖。还好,此时一阵推力从下方猛然迸发了,沙坑往上一耸,太白先生又像窜天猴一样的窜到了上空,飘飘荡荡,左摇右摆,蒲公英一样的四处乱飞,再也挨不到地面了。
“失误!失误!”
杨先生也从旁边摇摇晃晃飘了上来,同样一头一脸的灰,呸呸吐着珍贵的月壤,看来也与沙坑有过一番艰难搏斗:“我忘了——我忘了,这是给探月车降落的坐标,不是给人用的,差距太大了……”
探月车要专门姿势、安放履带,减少压强,选择的方位是一个倒栽葱的成年人能够比的么?
声音经过特殊频道传入耳中,勉强还算清晰,但李白可没有心思搭理这些莫名其妙的术语;他依旧被无形的力量拎着悬在空中,滴溜溜打转,却觉得全身上下轻飘飘的,哪怕东转西转,依然略不费力,真有踏足空中,皆无凭依的感觉……
这是重力的作用,月球重力只有地球六分之一,正常人抵达后都会立刻感受到身轻欲飞,飘然高举;那种感受之奇幻玄妙,绝非任何一个凡人可以想象——连诗仙也不行;没错,青莲居士框框喝大酒喝上头了,在月下捉影而舞的时候,确实也有飘飘欲仙,仿佛乘风归去的错觉;但错觉只是错觉,错觉当然无法与现实相比,所以他被系统无形的大手挂在空中,晃晃荡荡,体会那种清醒时分也依旧飘飘然的滋味,竟然隐约生出了无名的恍惚。
拎着他的无形大手消失了,在系统喷气缓冲的作用下,两人像蒲公英一样荡悠悠飘到了地面;李白依旧处于茫然震惊之中,于是本能踩一踩地面,感受那种迥然不同的轻盈回馈感;然后他又用力一蹬,于是整个人都立刻腾空而起,像只巨大的袋鼠一样高高跃飞,飞到了三四尺以上——
“喔!”青莲居士顷刻就忘了刚刚的一切恐怖,莫大震动,涌上心头;他再用力一蹬,这一次蹦得更高、更远,更有滞空的错觉,凭虚御风,飘荡若无所依;于是狂喜之心,油然而生,方才手足无措的惶恐竟像是瞬间消弭无踪,乃至于按捺不住,纵声高呼了出来!
这一次系统正确运转了起来,恢复了传音功能,于是上下都响彻了李白的呼喊——一般人兴奋起来是哇哇大叫,但大诗人不一样,大诗人的哇哇大叫也是诗意的,优美的,那不叫怪叫,那叫行吟且长啸——不对,是蹦吟,总之,李白像一只青蛙一样,越蹦越高,一蹦三五丈,长袖挥舞,凌虚微步,神游于空无之上。
“杨先生!杨先生!”太白居士纵声道:“这就是仙人蹈空而行、周游四海,就是这样的神通么?”
喔其实这是系统的功能,借助压缩喷气技术实现的近距离飞腾,主要作用是为太空工程人员提供便利,而不是让人蹦来蹦去当游乐场玩;但杨易微微犹豫,含糊其辞,只说了一个“嗯”。
李白更兴奋了,还是那句话,古人其实很朴实的,人家幻想的有道仙人,主要的特点就是不死,然后能飞;什么移山倒海逆转时光打到大道都磨灭,那属于幻想都幻想不出来的疯狂世界——而现在,多年求仙,并无所得的太白居士,居然凭空就能体验了一回传说中的“飞腾之术”,那种夙愿得偿的喜悦亢奋,自然无以言表!
总之,太白居士一拍腰间,短剑随之出鞘。他持握短剑,以剑柄敲打剑鞘,乃击铗而歌曰:
“夫轻举而远游,质菲薄而无因兮,焉托乘而上浮?”
此屈原楚辞之《远游》,正是屈子想象神灵乘云巡天的瑰丽景象;应用于当下,确实言辞皆妙,恰如其分——他们都跑到月球来了,这不是远游,什么才是远游?
当然,仅仅朗诵别人的诗歌还不够过瘾,所以太白居士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已经在斟酌自己的好诗了。嗯,有了,“欲上青天揽明月”,似乎就很不错……
太白居士duang的一声蹦到了最高——人家跋山涉水又练剑术,腿脚是很有力度的,也就是说,是半个体育生;凭借这种体育生的经验,太白居士很快掌握了在月球上飞行的诀窍;先用力一蹦提升高度,然后扭曲臀部与髋部,就能控制方向在七八丈高空,飘飘然向左向右,任其所之。
掌握诀窍之后,太白居士兴高采烈,一边斟酌诗歌,一边尝试技巧,越练越熟,也越蹦越高,一跳十丈,乃至在最高点陶醉的抬起头来,要从这前所未有的角度,居高临下,欣赏月宫的壮丽山河……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片荒凉、死寂、坑坑洼洼的土地,灰白、暗淡、毫无生机,简直比他游览天下,见过的一切戈壁荒漠,都还要凄凉冷淡、不可名状!
刚才青莲居士手忙脚忙,只顾着在流沙中挣扎,现在飞至高处,定睛一看,发现此处月宫的形状,未免也与想象中太相径庭了些!
等等,这确定是天上宫阙么?嫦娥呢?玉兔呢?琼楼玉宇呢?这该不会给我干到什么天庭指定流放地来了吧?
李太白飘然降落,踩上一无所有、一望无涯的灰白沙地,不觉有些茫然;他左右瞻顾,别无收获;而杨先生也兴高采烈的蹦了过来,伸手一指上空:
“看,那就是我们来的大唐!”
太白先生抬头一看,天空漆黑一片;只有一颗蓝白色的宝石静静悬在上首,散发着莹润的光芒;暗淡背景强烈对照,真仿佛是一滴垂落的露珠,别有惊心动魄的美感。
当然,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滴露珠是球状的(废话!),所以愕然之余,立刻就能想到最关键的事物——“圜则九重,孰营度之?”、“天如鸡子,地如鸡中黄”,难道他们立足的大地,还真是个蛋黄一样的球不成?
可是,如果是蛋黄一样的球,为什么他们不往下滑溜呢?
可很快,在李白愕然的注视中,那露珠一样的球体忽然旋转起来,上面纵横的纹路迅速扩大、清晰,展现出纹理可辨的山川河流;如此山河形胜、地势起伏,再在指令中迅速扩大、扩大、扩大——于是青莲居士目瞪口呆,看到他们刚刚才告别的那栋酒楼,那些熙熙攘攘的人流,往来纵横的街道居然又以一种微缩倒挂的形式,出现在了天顶!
“这,这是?”
“实时投影技术而已。”杨易兴致勃勃:“还在试验阶段,但确实很好用——啊,对了!”
他挥手拨动,天空的景象又迅速变化,这一次落在一座平原上高耸的山脉,然后往下,往下,往下,下落到山脉中一处山坳,山坳内一处偌大松树,正巧掩住旁边的亭台;只见一青衫的年轻书生缓步而下,正仰头打量着树冠,清朗面目,依稀可辨。
等等,这分明是泰山的五大夫松,现在还徘徊在泰山的,莫非是——
“杜公子!”杨易轻松蹦起,向上连连挥手,声音喜悦,响亮之至:“来,杜公子,请看上面!”
杜公子有了动静,他在倒悬的影像里左右张望,仿佛不确定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但他渐渐分辨了出来,于是带着茫然缓缓抬头,目光上移,再上移,终于看到了头顶高悬,只为他一人设置的全息画面。
画面再次放大,终于清晰展现出了杜公子惊骇绝伦,几近扭曲,倒悬于天空的脸;而杜公子张口结舌,瞠目而望,目光所至,恰恰是青莲居士同样惊骇之至的脸。
是的,地月相隔整三十八万公里,但如此银河迢迢,李杜也终于见上了第一次面——嗟乎,明月高悬,乃独照我!
第114章 初见
地月相隔三十八万余公里,就是光线一来一去,也要两三秒钟的光景,而在三秒钟的光景里,一上一下,一地一月,倒悬的两人遥遥相对,瞠目结舌,目瞪口呆,一时之间,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然,这也很正常,无论如何逸兴湍飞、想象力充沛,一位生活在八世纪的古人,恐怕绞尽脑汁,此生也梦不到这样诡异莫名的场景;两位再如何诗意纵横、飘逸高举,骤然遭遇此事,都不可能非常轻松,非常自如——实际上,杜甫杜子美就经受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过,杨先生是不怎么考虑当事人感受的,实际上他还在沾沾自喜呢,觉得自己简直规划得太棒了:诗圣于地,诗仙于天,天行健,地势坤,所谓乾坤交泰,上下相和,形于上与形于下的呼应,飘渺高举与脚踏实地的映照;此时此刻,皇天后土,十国万方,乃共此见证。
他欣然转头,以一种近似炫耀的语气,得意开口:
“太白先生以为如何?”
青莲居士:……
青莲居士有气无力的抽动了一下,恍兮惚兮,不明所以,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月亮上重力太低的缘故,简直觉得头脑发蒙,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总之,他酝酿许久,只能虚弱说出一句话:
“这,这是不是不大合适……”
真稀罕呐,青莲居士也会说不合适了!要知道,当年他与丹丘生等入深山大泽,试炼道家金丹,随身只带了一把短剑一壶烈酒,孤身一人就敢独闯虎患出没的密林,把随行的丹丘生都吓了个够呛,好说歹说,拼命劝解,“小心谨慎”四个字,也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只是料想不到,当初放肆恣意、无所顾忌的年轻人,居然也有惊骇绝伦,乃至于胆气萎靡,瞻前顾后的时候了。
“怎么不合适?”
李白憋了半日,无力道:
“这可是在泰山上……”
泰山是热闹的,泰山是人流如织的,尤其是五大夫松这样的著名景点,隔三差五就要有人来看看热闹;那么现在,如果有人看热闹的时候凑巧看到这么个情形——
喔,不用假设了,背景音里已经出现了尖叫,全息投影虽然缩小了规模,但高悬头顶的异象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忽略掉,由山上折返的游客刚好撞见,一抬头看到上方的怪象,那真是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简直要匍匐膝行,立刻痛哭流涕的磕起头来——大概还以为这是泰山府君感于他们的诚意特意显灵,给他们整了个大活呢。
至于泰山府君为什么会整出两个头朝下屁股朝上的人影悬在空中,那就属于更加高深莫测的神秘学领域,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到的了;总之,山上的游客已经软绵绵拜了下去,开始抽搐着预备嚎啕大哭,向东岳府君及泰山娘娘倾诉自己的愿望了,也不管这两位听不听得到。
还好,在大型迷信活动不受控制的爆发之前,杨先生先反映了过来,他啪的打了一声响指,于是悬在空中、晶莹剔透的地球,就真的如水滴一样滴落了下来,而刚刚站起的杜甫亦猝不及防,连带着向前一栽,身不由己的栽倒进了那片汪洋的起伏的全息屏幕中。
然后,下一秒,杜子美就从屏幕中跌了下来,当空翻转三百八十度,头重脚轻,不偏不倚,正好栽在了太白居士面前。
传送完毕,泰山山坳上的全息投影迅速缩小,顷刻归于乌有;一切幻梦,归于寂静,头顶阳光,再次朗照而下。只留下七八个下拜的游客跪在原地,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大概今日以后,《玄怪录》上又要多出无数名篇了吧。
·
杜甫从空中栽了下去,却并没有发出什么尖叫,这可见人的性格差异,真正是天生而成,丝毫勉强不得;杜公子生来就很稳重,所以即使遭遇这样惊天的剧变,大致也可以维持世家子弟的镇定。
总之,杜子美只短暂惊呼了一声,就一屁股同样陷进了沙坑里;等到被喷气喷到半空,他也没有学太白居士那样蹦来蹦去,左扭右扭,而只是展平四肢,努力适应骤然的失重;适应之后,杜先生也没有学习太白居士,兴高采烈,活似青蛙,充满好奇地蹦来蹦去,相反,他活动了片刻,干脆在空中盘起腿来,于是就这样盘膝而坐,像一片叶子一样,飘飘荡荡,飘到了平地之上。
优雅,从容,镇定,甚至飘下来之后,杜子美还能拍打衣袖,清理沙土,等到衣冠稍稍洁净,才缓慢说出一句话来:
“仙人行事,难道就能如此操切么?”
是的,虽然只有短短几刻钟的功夫,但杜子美修持多年,克制情绪的功夫确实已到家,居然可以从莫大的震惊中迅速回神,意识到他现在身处的真实情形——毫无疑问,除了那位喋喋不休,不厌其烦为他与“长庚星君”转呈诗词的仙人意外,还有谁这么闲得无聊,折腾出如此匪夷所思的场面呢?
杨易咳嗽了一声:
“只是为了节省时间而已。再说,这也只是小小场面,何足道哉?”
杜甫有些无语:“论理,在下不该多话,可是,这如果还是小场面,那请问何者为大?”
杨易嘟囔了一句,似乎是想说,天下万物,还是要有想象力;世界上的大事,岂止一件,现在他们相遇,其实也只能算微不足道,大的事情还多着呢……可惜,他尚未开口,坐在旁边的太白居士就猛然咳嗽了起来,声音中甚至能听出明白的惊恐——骊山一行,李太白创巨痛深,至少此时此刻,是真没有胆子敢重提旧事了;一朝被蛇咬,恐怕十年之内,都要闻风趋避,望长安而兴叹了。
呜呼,长安不见使人愁!
仙人不再说话了;杜子美则理所当然地注意到了旁边的李白;他本想站起来行一个礼,但低重力环境实在太难动弹了,于是只有坐立不动,原地叉手,恭敬道:
“敢问是长庚星君当面么?”
李白:……
李白字太白,这“太白”两个字,就是他母亲夜梦太白星(亦名长庚星)入怀,给他取的名字,所以若论缘分,大概青莲居士此生,还真与长庚星有些渊源。
李白早年游历天下,确也曾以此称呼行世,遇到一二知己好友,还要给他们解释解释字号的来源;于是好友们起哄雀跃,都说李白怕不是太白星贬谪下凡的仙人,干脆称呼李白为“谪仙”——那时年轻,也居之不疑,现在长大了,多半也开始淡忘;但如今杜公子旧事重提,还是如此郑重其事,那难免就要生出一点恍惚错乱,紧张尴尬的微妙感——就仿佛有人在高声称呼你精神错乱时期的中二网名一样。
喔,天呐,这种称呼——
想想吧,你将来功成名就了,办了大事了(骊山换皇帝还不叫大事?),都爬到主席台下可以鼓掌的位置了(在我们大唐,从四品官真有资格在李二陛下讲完话后热烈鼓掌的),偶然间兴动下乡微服访问,忽然有人跑过来激情握手,热情问你是不是就是尊敬的赛博奶龙咕咕噶渡劫未遂,那你也会绷不太住的!
但李白也不能反驳,虽然他九成九怀疑仙人是在胡说八道,什么“长庚星君”,纯属临时从屁股兜里掏出的奇葩设定,但这不还有零点一成的可能是真的么?现在他们就盘坐月亮上,实在不适合较这个真——总之,他闭目少顷,抠紧了脚趾,但还是咬牙开口:
“实在惭愧之至。”
这无疑是承认了自己长庚星君的身份了!太白先生脸上都有些发烧,所幸光线暗淡,还觉察不怎么出来;他赶紧道:“仆与杜郎君诗文唱和,神往已久,不意今日竟能一见!真是仙家神通,玄幻奥妙,莫可揣测。”
“先生谬赞之至,小子何敢承当!小子不过乡野一匹夫,见识短少,学问浅薄,所知所言,皆不足论于当时。只是科举之余,偶然游戏笔墨,稍稍抒发一点放肆的心绪,想不到竟献丑于贵人之前,真是自惭无地了。”
说到最后,即使以杜子美的端正敦厚,也难免有些消沉。毕竟科举失意,蹉跎岁月,就是再自信旷达,难免也有排解不到的地方;再说,方才他与长庚星君(李白:喂!)对谈数句,已经仔细留神到了,李星君虽然非常低调,只穿道袍、戴木簪,但腰间却分明系着高官规格的金鱼袋(这同样是李二陛下所赐,可以借用驿站大叫驴的,所以不能不戴),如此两相比较,更不能不生出一点哀然。
唉,唯愿年少有为,不自卑!
杨易坐立在侧,有点明知故问:
“今年恰有礼部试,杜公子是到京师赶考么?”
“正是。”杜甫喟叹道:“只可惜才疏学浅,未得侥幸,如今回乡,正要刻苦用功,以竭驽钝。”
“这个嘛。”杨易微笑了:“一时失手,也未必就是自身的缘故,科场阴差阳错的事情多着呢,公子何必自疑?再说了,公子也不必急着回家,先到关中等上一等,可能更为方便——以现在的情形,只怕不久还要有一次科考,要是往来奔波,未免过于麻烦。”
杜甫大吃一惊:“先生怎么知道?”
大唐的科举远未成熟,考试举行的时间也无定论,大致而言,就是皇帝什么时候高兴了要人了一拍脑门,礼部就会紧急下通知搞一场考试;而且考试地点非常之飘忽,跟着皇帝满天下乱转,今年长安明年洛阳,兴致来了在山东考一场都未必可知——所以当然也可以想见,对于身份不显、消息不通的寒门子弟而言,最头疼的甚至还不是备考,而是怎么打探考试的准确情报;一个把握不慎,大概连开考的基本细节都茫然无知,怎么可能参与竞争?
杜甫倒不至于真闭塞至此,但祖上毕竟也只是破落的官宦,雾里看花,不过猜测,听到这样斩钉截铁的断言,真有错愕之感。
““先生如何确知?”
“京师的高层出了些变动。”杨易轻描淡写:“变动……有些大。上面对今年科举的结果不满意,只能推倒重来,这也是应急之策,不得已为之。”
杜甫更茫然了,他左右转头,不明所以;显然,对于落魄多年,早已退出权力中心的杜氏而言,幻想什么“高层变动”还是太过超模了,一时间简直以为是仙人在信口开河,胡言乱语;于是下意识间,就望向了坐立左近的青莲居士。
是的,在杜公子看来,现在的长庚星君可比仙人可靠太多了!
但长庚星君呢?长庚星君听到“上层出了些变动”,嘴角就忽然开始抽搐了;听到变动“有些大”,那简直面色都变得奇特怪异、莫可理喻;他甚至失去了镇定,抬手时微微颤抖,连腰间的金鱼袋,都在叮当作响。
“星君?”
“李星君当时就在京师。”杨易告诉杜公子:“所以才能探听到消息。总之,变故之后,朝廷将要与天下更始,科举考试的规格,搞不好也会大改;公子若有意于此,还是尽早留神的好。”
杜公子更觉震惊,乃至不由肃然了——与天下更始这个话是不能乱说的,这意味着朝廷多半更换了一个乃至几个足以左右政局的重臣,整个执政思路都会随之调整;所以,有资格谈论“更始”的人物,都不会是什么弱角,更别说还能躬逢盛典,隐约像是有参与其中的意思了!
难道长庚星君不但诗坛得意,连政坛也是一骑绝尘,飘逸在天,所知所察,迥非凡人可及么?
文章能得此鬼神之笔,已经是天下罕见;文坛政坛两不耽搁、两相得意,则简直更有千古不遇的气数,果然神仙临凡,天数非同一般——可最难得的还是,明明有了这样匪夷所思、人人称羡的际遇,长庚星君却绝无一点骄傲自得的神色,相反,面对仙人的展示,他面上竟越发恍惚不安了!
这是什么?这不就是谦让退逊、三省己身,经典称颂备至的君子之德么?呜呼,不料三代贤人之风,乃见于今日!
杜公子越发敬佩了;功名富贵都不算什么,这一份养气的德行真是叫人服气。他由衷道:
“嘉谋嘉猷,赞襄君上,亦唯先生能之!”
哎呀,果然只有太白先生这样的大贤之士,才能辅佐君王做下大事呀!
太白先生真是太谦逊了,听到这样真诚的赞美,居然也没有一丁点喜色,实际上,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只连声道:
“谬赞,谬赞!谬赞之至,真是令在下惶恐了!”
——你别乱说哈,什么叫辅佐君王做下大事?
我没有,我冤枉!我全程也就是在骊山上溜达溜达,写了一篇压根没有被任何人采用的稿子而已。这样的纯属路过,怎么能叫做了什么大事呢?你怎么能平白的污人清白?
“没有什么参与!”李太白连连道:“谈不上什么参与,不必过于夸大——”
“好吧。”杨易微笑:“那就没有什么参与恕我说错话了,把小事夸大成了大事;不过杜公子还是要留意,礼部马上要有大变化,经手的人可能多有变更,过往经验,不能再照搬。”
“又是什么变化呢?”
“现任宰相,礼部尚书李林甫已经滚蛋了事。他所定的一切规矩,怕都不能算数了。”
杜甫大吃一惊,即使以他的地位,侥幸进京一次,也是见识过李林甫权势绝伦,把持上下,飞扬不可一世之威风的;如今听闻这样轻佻散漫,近乎直球侮辱的讽刺,忌惮之心,简直本能就生了起来;哪怕是身在相隔三十八万公里以外的月球,居然都露出了一点紧张的神色!
唉,李林甫淫威所至,乃至于此!
杜甫语气迟疑了:“这——”
如此非议一个权势逼人,深得圣心的宰相,是不是,是不是不大合适啊?
“不必担心。”杨易安慰他:“上面已经有了诏书,罢废李林甫一切职位,褫夺封赏,驱逐出京,严加看管了;大概一两日间,诏书就能到山东——你问我们怎么知道的?哎呀,这份诏书就是太白先生写的呀!”
“啊?!!”
·
太白先生闭上了眼睛。
第115章 职守
毫无疑问,这一句话产生了意料不到的效果,杜公子先是愕然,再是惊骇,显然以为自己莫名其妙,当真是误闯天家,遭遇了最为匪夷所思的境地,连望向太白居士的眼光,都情不自禁多了一丝古怪与敬畏!
青莲居士当真是要尴尬得脚趾抠地,抠出一座天上宫阙。他闭目片刻,又不能不咬牙睁开,勉强为自己做点找补:
“太夸大了。”青莲居士面无表情道:“在下——在下并不乘干预机要,不过是个小小的乐府令,受命料理一些文学雕琢的小事而已,哪里敢与这样重大的诏书有什么关键的瓜葛;以讹传讹,实在不足取信。”
如果有可能的话,大概太白先生真想否认三连,直接说自己不过一身布衣,与皇家家事毫无瓜葛,一切揣测,都是诽谤;但显而易见,就算太宗皇帝远在长安,公然拒绝李二陛下的恩赏也太需要勇气了,所以他只能改为强调,自己只是政坛的路人,中枢的旁观者,机要事务的nobady;自己对中枢机要事务所起到的作用,就像高祖皇帝——不对,这地位还是过于关键了——喔,就像巢王李元吉对大唐建国起到的作用一样大!
总之,他迅速强调:
“在下受命游览州郡,不过是观采民风,记录各处歌谣而已;论职守,论身份,委实都无足轻重,哪里能谈到这样的大事!”
李二陛下给太白先生封官的制书里说得很清楚,这个新设的乐府令就是要四处走走逛逛,拿着公费体察民情,不必随朝点卯,唯一的kpi就是年终返回长安,交一下收集来的诗歌民谣;当然,为政赏罚分明,如若kpi糊弄了事完不成,那也是有严厉惩罚的。但李二陛下办事,贴心就贴心在这里——这种约束对别人有意义,对太白先生叫什么?太白就是游山逛水一年玩个三百天,到deadline了整壶小酒喝一盅,那不是要什么名篇有什么名篇,要什么质量有什么质量?!
李二陛下谆谆教诲我们,艺术工作者一定要懂艺术;试问,普天之下,谁还能比太白先生更懂艺术?
唯恐杜甫不信,青莲居士还赶忙道:
“这几日以来,我与杜郎君往来唱和,见赐佳句,真是高明精妙,不可尽述,远在拙作之上,令我惭愧无地;如蒙杜君不弃,我还想将杜郎君的大作,收录到今年乐府的稿子,不置可否?”
乐府令的标准是每年收集两百首诗,质量还要高,不然李二陛下那关过不了;但现在看这简直太简单了,从十几天前以来李杜二位没轻没重,一阵乱写,《赠李白》一二三四五,《赠杜甫》六七八九十,额外再把之前的作品整理整理凑一凑,十分之一的指标就算轻松完成。哎呀,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轻巧的差事么?
杜郎君有些惊异:“先生实在太过错赞了,小子惶恐不胜之至,哪里担当得起!”
这语气可不是客气,或者说,杜郎君一向也不会在诗歌上客气;毕竟,人家是从小到大,都真心诚意的以为“诗是吾家事”——写诗就是我们老杜家的家传本事,我们老杜家的诗就是写得好;语气是真的倨傲,信心是真的充沛,但事实俱在,却也真让人没有办法反驳。哪怕就是李二陛下当面,人家最多遵循礼貌谦逊几句,也是绝不会妄自菲薄的。
当仁不让于师,我家的诗就是人间第一流,我说错什么了?以而今的平均水准来看,我还说保守了呢!
但现在不同,现在杜郎君是真心实意,觉得太白先生的话太不合适、太退让谦逊、把外人抬得太高了——怎么能说“惭愧无地”呢?怎么能说“拙作”呢?这未免太过了!
写诗的人要对诗歌真诚;而一个对诗歌真诚的人,当然应该一眼就能辨别出美学真正的段位,那么显而易见,任何一种正常的审美能力,都不可能觉得太白先生的诗歌,有一丁点“拙”的地方。
你是站在诗歌顶端的人,我也是站在诗歌顶端的人;站在诗歌顶端的人是要对诗歌负责的,站在顶端的诗过分的谦逊自抑,只会损害了整个文学的本身——踩头李白会增加杜甫的权威么?踩头杜甫会增加李白的地位么?当然不会,一个受辱,只会连累另一个也遭遇贬损;诗歌最顶级的美以两种形式呈现,虽然气质相异,本质却实为一体;他们是艺术之神为大唐缔造的一对双胞胎,又如何能不休戚与共,利害相关?
也正因如此,杜甫听到李白谦退己身,受到的触动其实比旁人贬低自己还大——旁人贬低杜家诗,那是他脑子进水了连基本的审美都没有,和这种人计较什么?但太白先生不一样呀,太白先生有的是最顶级的审美,最顶级的审美的人怎么能过度贬低自我呢?用三国志的话讲,足下任千古诗坛之重,而久自挹损,岂所以光扬洪烈也?这不合适呀!
所以,他很郑重,很真诚的说:
“朝廷用人得宜,小子心服口服;先生大才,正当其为,又有何自愧之有!”
天下除了你,还有谁配坐这个位置呢?太白居士,你要自信!
青莲居士听出了这层意思,反而更觉羞涩了;他迟疑片刻,也换了郑重的口气:
“如果单论乐府令这个位置,我扪心自问,远不如杜郎君。”
“这也太——”
“不,不,我是实话。”李白很真诚道:“我不是说诗文高下等次的问题——我还不至于油滑敷衍至此;我是说,诗赋之间,毕竟也有差异,郎君文笔中的理数、脉络,郎君在诗赋上用的心思,毕竟比我高明太多。”
“这倒也……”
说到此处,杜甫微有犹豫。他对诗歌是真诚的,而真诚的态度不允许胡说八道。什么叫理数,什么叫脉络?理论上讲纷繁复杂,但实际上的判断却非常之简单,就是看你写的玩意儿能不能背拆解分析,进一步模仿学习嘛;而如果以这个标准来评价,那太白先生的诗,确实嘛,嗯——
这么说吧,前几天太白先生托仙人转交来,向杜子美致意,并请他指点一二的,就是他自己写的《长干行》;而以杜子美的习惯,接到诗歌后照例要读三遍,第一遍纯粹欣赏,第二遍反复品味,第三遍就要仔细拆分研究技术了;以杜氏之见识,当然一眼就能看出精髓
——如果不加滤镜,冷眼看去,那么这首长诗实际上并未脱出俗套;《长干行》者乐府旧题,不出奇;引用的是闺怨旧题,也很常见;按照时空铺展,借水喻人,在技法上亦无新异之处,与南朝民曲之“妾家扬子住,便弄广陵潮”异曲同工,并未脱出崔颢《长干曲》之窠臼……
所以,为什么这首诗就格外清新流丽,婉转天然,闻之铿然如玉声呢?
喔,这也是很简单的,因为挑选的意象太漂亮、太优美了;譬如“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短短一句话里,炼词、炼字、言辞排布,其实都并不突出,单单只靠着“青梅”、“竹马”两个意象起死回生,从此超凡脱俗,脱胎换骨,直接原地化为顶级名句的段位——只要意象好了,只要预感到了,只要文字凑泊得天衣无缝了,那么技巧什么的完全可以忽略,这就是太白先生的忍道。
当然,这也没有什么。杜子美也是把玩意象的高手,兴之所至整两个顶级的意象也不为难;实际上,他当时品鉴完诗歌后就起了兴趣,一时手痒抽出毛笔,打算自己也尝试尝试——青梅竹马么,能不能找到一个更好、更妥当的意象,更能描述那种小儿女情窦初开,总角之宴,言笑晏晏的情怀呢?
然后,杜子美就卡在了原地,再也没能落笔。
——这一卡就很说明分量了,杜公子在审美上的造诣不可怀疑;他都执笔卡住了,那就说明这玩意儿真的很难替代,根本替代不了——或者再粗暴一点,这玩意儿就是最恰当、最合适的那个唯一解,至矣尽矣,没有办法找平替了。
所以,你李叔叔的作诗思路是什么?技法锻炼这些都是不要紧的啦,什么新颖与否其实也无所谓,我们李叔叔都不care的,你只要遍历整个文学库存,穷尽一切汉字排列组合,找到最合适、最美妙、最不可动摇的那个意象;调整调整语序。大概凑个韵脚,就能整出一句千古名句啦——然后你按照这个标准,将将就就再写它十几句千古名句,上下拼一拼,不就可以拼一篇千古名诗、顶级作品出来了吗?
零基础三步速成千古名篇,很容易对吧?
——所以,正常人能走这个路数吗,啊?!
世界上的道理是很显豁的,朝廷的官位是要垂范天下的,但你要天下如山如海的普通人学习写诗,那难道能把太白先生的东西拿来做榜样么?呜呼,危乎高哉!
因此,李白的话还真不是谦让,人家认真思考,确实觉得杜甫的诗比自己更适合收录上去——“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说得多好啊!镜头调度由大至小,风物描绘由广入精,动静结合、阴阳协调,格律严谨、对仗工稳,每一处都不超脱于规矩之外。顶尖高手固然能体悟奥妙,新人也至少有个下手的地方;大不了你生吞活剥了杜工部,只要框架结构在,总能拉出一首诗来。
这样铁的事实,杜甫自己也无法否认,他踌蹰片刻,只能道:
“先生也可以换一换手法么……”
别整那一套仙气飘飘,迥非人间词笔的玩意儿啦,可以写一点凡人能看得懂的么!
“这……”
“这可不行!”诗仙诗圣交流经验,本来轮不到外人说话,所以杨易也一直盘膝在侧,侧耳倾听,面带蜜汁微笑而已;但现在,眼见事情仿佛有些变故,他迅速出生,打断了一切可能的脱轨:
“这可不好。”他振振有词:“我认为这不妥当——诗歌的第一要义就是美嘛!只要倾国倾城,惊心动魄,那么美美与共,为什么还要纠结其他?至于其余,又何必管这么多!”
更换风格?更换风格了之后玩意美学体验下降怎么办呢?杨易绝不能允许这样暴殄天物的事情发生!其他人学不懂就学不懂,学不懂说明你们水平低,你们水平低我有什么办法?难道还要降低标准迎合你们不成?
学不会太白的诗自己找找问题好吧,不要怪东怪西!哪里难了,哪里超模了,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个难度么,我看还是要反省反省自己!
“乐府令的主要职责就是写好诗,这是李——我是说,这是皇帝陛下的原意。”杨易理直气壮道:“有诏书为证的!”
当然有诏书为证了,就是没有诏书,他今晚也可以跑到长安把李二陛下摇醒(注意绕开门神),无论如何总搞得到手——要圣旨?我们给他批发一张!还是太宗皇帝飞白体,谁能不服!
“我们要抓主要矛盾,主要矛盾就是写特别好的诗歌。其余也可以兼顾,但必须以这个矛盾为主,不然就是贪多贪足,难免失了其美味。”杨易宣布:“当然,教导大家写诗、做模范引导大家写诗,也是很重要的工作,但这就是另外的官职要操心的事情了。”
杜甫呆了一呆:
“……官职?”
什么官职还管诗歌示范呢,他怎么不知道?
杨易:……
杨易沉默了片刻:
“杜公子,你想要什么官职?”
第116章 挑选
“?”
杜公子有点茫然,显然搞不懂什么叫“你想要啥官职”,毕竟以人类贫乏的想象力,确实很难推理出现在大唐面临的诡异情形——但坐在旁边的李太白可立刻应激了,杀鸡抹脖子的朝杨易猛使眼色:
你这是想要胡说什么,啊?!!
杨易面色不改,只对杜甫道:
“杜公子有所不知,我对占卜预言的学问,还有一些见识,当年在宫中为大唐皇帝陛下都算过的;如今见到公子,心有所感,想为公子卜算一卦,看看将来的官运,不知可否?”
所谓“为大唐皇帝陛下卜算”,指的是骊山搞政变之前非要cosplay一波,不管大唐皇帝陛下本人意愿如何,反正卜算出来一个上上大吉,最后的结果也是上上大吉,充分说明仙人预测的功力是到位的,现在仙人想要为杜甫占卜,难道杜公子还能拒绝?
你知道你拒绝的是谁的建议吗?你拒绝的是大唐皇帝陛下御用占卜师的建议!
当然,杜甫并不知道实情,他听闻如此资历,还是很有些敬畏,只道:
“惶恐不胜,受宠若惊;敢问先生如何占卜?”
“我没有带龟甲和枯草,月亮看星星的方位,与地面看星星的方位大有不同,可能还要做些数学上的调整——太麻烦了。”杨易兴致盎然:“我们抽签吧,抽到什么官位,就是什么官位。简单明了,清晰直接,岂不美哉?”
“哪里——”
杨易挥了挥手,这苍凉死寂的月面再次泛出了光辉,全息投影重新上线,勾勒出一尊手持巨笔,脚踏祥云,身上袍服,皆成五彩的神像——巍峨庄严,不怒自威,正是文昌帝君的神像。
“杜公子所求的是文官吧?”杨易兴趣勃勃:“当然就得归文昌帝君管——考运如何?官运如何?一支签抽出来什么都明白了!再说,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两位,完全可以看作是文昌帝君一对一的专门服务,回馈当然就更快,更准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