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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小户女 堂溪客 21506 字 16天前

她瞥了芙生一眼,心里开始嘀咕——若不是她不是文州人,做不出来主君要的那个味道,哪里用二娘子从外头请个厨娘子来做啊!

“祝娘子这话说的贴切,这府里头还真就只有我最懂主家的心思和口味!”

喜滋滋的,洪妈妈总算是端着那在水里活蹦乱跳的鲤鱼,到外头井边去处理了。

“娘子,”别说是芙生了,就算是双杏、桂圆,也被洪妈妈那不错眼的目光盯得难受,这会儿她出去了,双杏便压低了声音,拿着择的干干净净的菜凑到了芙生的身边来:“将那鲤鱼交给她,真的行么?”

不是双杏担心,而是那洪妈妈自从她们进了这厨房,就没干过一丁点儿的活儿,全是指挥旁人干。

且她看上去并不怎么干净……发髻油光光的,虽有股子桂花头油的味儿,但那油光程度,看上去实在是太过了些;袖口处油渍叠加,虽说做厨的人袖子上沾点厨房油污是常事儿,可家中都是做厨的,双杏也没见家里那个人袖子如同她那般的……

自家娘子如今算是接席面的事业起步时期,可不能沾一丁点儿不好!

虽说双杏还有活儿要干,但她并不介意再多杀一条鱼!

“无碍,”芙生亦是压低了声音:“杀条鱼而已,洪妈妈不会弄出什么事端来的。”

洪妈妈这个人,若说好懂,那是极其好懂的。

她将自己看的很高、很重要,是需要捧的。

方才说了恁般贴合她心意的话,这会儿处理那条大鲤鱼,她自会更加的上心。

“咱们动作麻利些,将宴席上的菜品做完,还要做那最重要的杂菜面片呢!”

胡贵姐定的,将杂菜面片放在了最后面,说主要是让胡翁尝个味道,中秋这种阖家团圆的大日子,还是要吃的好一些。

芙生理解她的这种定法——若是先上了面片,哪怕吃的再少,也是占肚子的。

胡翁年纪大了,作为儿女,自然是愿意叫他吃些更好的。

厨房里,厨房里忙的一派火热,厨房外,洪妈妈杀鱼、清洗的格外认真。

胡宅饭厅,因着胡贵姐说一会儿就能吃饭了,一家人正聚在这儿说话呢!

胡家的主君字伯渊,平素邻里都尊他一声胡翁或者胡县丞,有那关系不好的,或者是背后语人是非的,提起他全名的时候,才是叫一声胡伯渊。

他虽年近六十,瞧上去却分外年轻,像是四十多不到五十的样子。留了一把长须,日日精心修剪的,看着颇具文人的风骨。

今日中秋,他换了一身新衣,头上更是别了一支金桂添喜气,胡贵姐站在他身边,拿着从丰乐斋买回来的月饼让他尝,旁边坐着的一个贵气妇人则是叠声赞叹女儿贵姐有孝心,并捎带着说旁边吃月饼吃的正开心的儿子胡继文也是懂事的,还知道替父亲尝尝这月饼好吃不好吃呢!

妇人说胡贵姐有孝心的时候,胡伯渊脸上的笑容还是足的。

当她说到那吃月饼吃的极其开心,连他们说话都没插一句言的儿子胡继文时,胡伯渊脸上的笑容就淡了。

“今日中秋,本不该说恁般扫兴的话。”手里捏着月饼,胡伯渊却没再吃了,而是目光沉沉的盯向胡继文:“阿文与贵姐双生,如今也足足二十了,偏生文不成武不就,连个秀才都考不中!以前想着,等他考中了进士再娶妻,哪怕是庶女,也能攀个汴都的高门,高娶个千金回来。如今,若想高娶,就算是娶个庶女,也只能是商户家的了。”

他说起这个,心情就不大好,偏生胡继文还嬉皮笑脸的看着他。

“爹,我不如您聪明,多考两年就是了。若是娶妻……不如让我娶那巷口的豆腐西施吧!”

胡伯渊是在表达不满,偏生他被惯坏了,鲜少被责骂的,真以为是要给他娶个媳妇儿回来。

“您是县丞,咱们家在这片儿也算是门第高,就算那豆腐西施眼界高,也是能愿意的!”

能被叫豆腐西施,那娘子自然是生的美的。

巷口的豆腐西施,胡家人自然是见过的。

“你个孽障!”胡伯渊可看不上那卖豆腐人家的姑娘做儿媳妇:“你娘虽只是我的姨娘,但也是正经耕读人家的姑娘,你居然想要找个卖豆腐的!”

胡伯渊明明决定今日不生气,指责儿子两句,也只是说说而已,但火气上来后,全然不是他想要控制便能够控制的住的。

猛地站起身来,那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朽木!朽木也!博哥儿十岁上便是秀才了!若不是……早知你是这般蠢材!当初就该……”

胡伯渊真是气极了,什么都嚷了出来,但他的没能够说完,便被打断了。

“博儿!”

一声呼唤,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去了角落,原是一开始就坐在角落、头发花白的妇人叫嚷起来了。

她瞧着年龄很大了,站起来的时候也略有些踉跄,撞到了旁边小桌上的茶水,撒了一身。

原本坐在角落是极其安静的,除了她身边的仆妇,没人能注意到她。如今这么一叫,胡伯渊那边全然是停了。

“夫人糊涂了,你们也糊涂了不成?还不带夫人下去换身衣裳!”

胡伯渊厉声斥责,他身边的贵气妇人赶紧为他顺气。

“伯渊,姐姐这般糊涂了,不然今日这团圆饭送去她屋里吧?”

原以为胡伯渊会同意,未料到,她这话音落下,便得到了胡伯渊一记眼刀。

“贵姐今日请了厨娘来做饭,主母不在饭桌上,莫不是想传出我宠妾灭妻的名声来?”

说完,他便冲着仆妇摆了摆手:“赶紧带夫人下去换衣裳,一会儿便该吃饭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 梁氏错认

胡宅不大, 饭厅距离大厨房这边更是近的很,甚至只隔了两堵墙和一个道儿。因此,那一声喊“博儿”的嚎叫, 在大厨房这边的人,皆是隐约听见了的。

“这是什么声音?”

芙生一边将前菜冷观放到托盘上,让多福找女使来上菜, 一边嘀咕了一句。

多福听见她这句嘀咕了,没有说话, 只是出去叫人。

洪妈妈也听见了, 照着她的性子, 当时会替她的主家说上两句,说明一下情况的。

可她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也不盯着芙生做接下来的事情了, 扭身往外面去。

美名其曰——出去帮帮多福姑娘。

不晓得的, 还以为那多福不是去叫女使过来端菜, 而是去上刀山、下油锅了呢!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厨房门外, 芙生摇了摇头, 开始炒菜。

家宴与小宴不同, 主馔共有六道, 除了已经在蒸锅中快要蒸好的那两道蒸菜,砂锅上慢炖的烧肉, 以及那慢烹入味的家烧鲤鱼外,芙生还加了两道热炒。

待这两道热炒出锅, 六道主馔、一品汤、四道点心便能上桌了。

看了眼和好放在一旁的面,芙生端起洗的格外干净的鲜百合。

“双杏,火烧大,要炒菜了。”

“唉!好嘞!”

双杏轻快的应了一声, 给灶下来了一把猛火。

饭厅那边,方才的闹剧已然散场,多福来叫了女使去传菜,菜上桌后,更是添了几分和乐景象。

“这是卤拌猪肝?”

因着胡贵姐保证了这次请来的厨娘是文州人士,定下的席面里的菜都是文州那边会有的风味,胡伯渊对这次的家宴很是期待。

文州那边是卤拌猪肝并不是凉拌卤猪肝吗,而是将猪肝切成薄片,入水汆烫熟,再用咸淡适宜的卤汁凉拌。这样做出来的猪肝很嫩,经过卤汁的浸泡,更是入味。

以往胡伯渊想吃,只能形容给洪妈妈,叫洪妈妈做来吃。

可洪妈妈不擅长烹制内脏,每每做出来的成品,且不说咸淡滋味不合适了,连最基本的去腥都不大能做好。

胡伯渊看着端上来的这道菜,想着贵姐说过,这厨娘子在汴都的厨娘行会都是挂了名的,便就放心的下筷子了。

“好!”

入口嫩而不腥,卤汁咸淡合适,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辛辣滋味。

总算不是洪妈妈做出的那种不是老了,就是太嫩,亦或者是略带腥臊的味道了!

“贵姐找的这厨娘,的确有些水平。”

胡伯渊点评了一句,筷子已经往旁边另一道蒜泥猪耳上面伸去了。

年龄越大,除了那口心心念念的杂菜面片儿,他是愈发的不爱吃素菜,冷观中的素菜皆是被他略过,只往冷荤上头伸筷子。

家宴上的几人,无论哪个,哪怕是胡伯渊极其满意的女婿,也而不敢出言制止什么的。

也就是坐在他身边的洪姨娘——也就是胡贵姐和胡继文的亲娘,那位瞧着分外贵气的妇人偶尔会夹两筷子素菜放到他的碗中。

只可惜,等到六道主馔上桌后,哪怕洪姨娘会给胡伯渊夹菜,胡伯渊捡着自己爱吃的下筷子,筷子几乎不碰碗,哪里会吃碗中的菜?

还是等那一品汤上了桌,竹荪菌菇鸡汤,竹荪与菌菇浸润了鸡肉的荤香,他才愿意多吃点素菜。

等到点心快上桌的时候,后厨这边,芙生开始做那杂菜面片了。

杂菜面片做起来简单的很,唯一的难点便是——这位胡翁想要吃到记忆中家里的味道。

从胡贵姐那儿得知,胡翁的家乡应是在府城附近的某个村,或者是某个镇上。

那些地方,以前跟在师父何娘子身边去做席面的时候,几乎都去过。

又根据胡贵姐菜单上面专门写的卤拌猪肝——文州府城附近爱那么吃的,也就不多几个地方,范围又能缩小一半。

据此,芙生定下了鸡油爆香、笋汤提鲜的杂菜面片做法。

这不是因为杂菜面片要上家宴才这么做的,而是文州府城附近一带喜欢这么做。

就拿老家灵秀村来说,那里的杂菜面片,里头就爱放这些。

村里爱养鸡,还养的极肥,鸡油这种出自肥鸡身上油脂,几乎家家都有,比之猪油、羊油、豆油什么的,最是热饭、做个杂菜面片儿时爱用的。

灵秀村依山傍水,山上有竹林子,若是不调滋味,一年四季都是能吃上笋子的,拿笋子煮个汤提鲜,更是方便的很。

至于里头的菜……除了芙生专门从家中带来的干黄花菜外,其他的都是就地取材,有什么加什么,并放入专门提前炒好的素菜,与揪的薄薄的面片儿一烩,喷香!

“啊哟!瞧着都是素菜煮的,怎么闻着这么香!”

洪妈妈一直盯着芙生怎么做,想着若是学会了,若是主君说好,日后她也能凭借这个讨赏。

本来就是家常做法,芙生也没在意。

这会儿做好了,她的一张老脸笑得如同绽放的花儿一般的灿烂,见芙生分装到小碗里了,挤开正欲上手将小碗端上托盘的多福,亲自忙活起来。

“多福姑娘今日也忙了一整日了,想来也累了,这点子小事儿,便让老婆子来忙活吧!”

之前除了杀鱼那会儿,动作要多慢便有多慢。

这会儿,倒是麻利的很了。

多福显然清楚洪妈妈是怎么样一个人,没有与她争,转而端起一旁刚热好的甜米酒——那是胡贵姐想要喝,专门叫她热的。

她跟在喜气洋洋的洪妈妈身后,眼睛直瞅着洪妈妈的脚底下,一副生怕洪妈妈下巴抬太高,脚下一个趔趄,将托盘上的东西全都跌到地上碎了的模样。

“娘子,还是咱们家好。”桂圆蹭到了芙生的身边,声音低低的:“这胡家,说规矩森严吧,松散的很,说规矩松散吧,又有条条框框约束着,真是好没意思!”

胡宅旁的地方没去,但在这大厨房呆着,桂圆真是万分的感慨。

洪妈妈盯着芙生做菜,桂圆那边,与她一起洗菜的那个小女使,实际上也一直盯着她呢!

她们只是洗菜而已,那小女使盯的,不知晓情况的,还要以为她们是在洗金子或是洗银子呢!

“娘子,”抱着芙生的胳膊叹了口气,又直起身来:“我替娘子将围裙和襻膊解了吧!想来胡家是不会给准备茶点了,娘子坐下歇息歇息也好。”

上回在杨大姑娘的小宴,做完席面后,可是替她们准备了茶水点心,以及鲜果的。

这回到了胡宅,从头到尾,连片茶叶都没见着。

方才芙生渴了,还是喝的凉白水。

那洪妈妈只知道盯着,见着人渴了,只当没看见的。

芙生任凭桂圆和双杏替她解下围裙和襻膊,找了张凳子,在大厨房外头的树荫下坐下了。

她可不敢坐里头。

也不知道洪妈妈给那几个小女使吩咐了什么,一双双眼睛盯得,仿佛她缺厨房里头那么点东西似的。

双杏和桂圆收拾完,也是将她们带来的东西全都搬了出来,一起坐到了厨房外头。

——两人觉得着胡家的下人恁般防备她们,小气的过分,想来是以己度人。芙生的那套刀具,还有那套银制厨具,那可是专门找的师父打的,且值钱呢!除了刀具厨具,还有旁的,也是值些价儿的。她们可怕,若是留在里面,被那几个翻了怎么办!

一时间,胡家的小女使在厨房里面,被刚做厨过的热气屋子蒸着;芙生她们在屋外阴凉处,虽说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暑气,但有风儿,一吹,可是比屋子里头更舒服的。

原以为,以着见着的胡家的状况,应当是不会叫她去,另再给什么东西了,等洪妈妈她们上完菜回来,她便可以带着双杏和桂圆,再坐来时坐的牛车回去了。

可洪妈妈和多福两个回来,却是叫她去一趟饭厅那边。

说话的是多福,话说的好听,说是胡翁请她过去说两句话,叙一叙同乡之谊。

这食客要见厨娘的事儿不罕见,芙生理了理衣裳,便也就去了。

胡家的饭厅虽与大厨房那边只隔了两堵墙和一条道儿,可跟在多福的身后,按照胡家大厨房通往饭厅的路来走,却不是跨过院墙和小道那么简单。

从大厨房的那一道院门出去,穿了一条半的回廊,又走了一段鹅卵石路,才能到饭厅开在另一边的院门。

芙生也是对设计这宅子的人服气了。

明明有最近的距离可以开门,偏生要如此设计。

怎么不设计着从大厨房的院门出发,绕宅院一圈儿,再进入饭厅啊!

她就没见过这般不合理的设计!

见到胡伯渊的时候,他面前的小碗里已经空了,瞧着便知道,他对这杂菜面片极为满意。

“祝娘子小小年纪,手艺倒是不俗。”张嘴便是夸了一句,胡伯渊的眼睛在芙生的脸上打量了一番,似是好奇的询问道:“娘子姓祝,不知是文州府哪里人?怎得到汴都来了?”

因知晓胡伯渊是文州人,芙生没有多想,只当是寻常闲聊,是眼前这上了年纪、思念家乡的老翁想问一问是不是同乡。

至于问她为何到汴都来……文州府的厨娘子到汴都来闯荡的极少,她之前的,没闯出什么名头,但据她所知,都是因家中搬迁才到了汴都的。有此一问,也正常。

不过,关于家乡,怕是要让这胡翁失望了。

“奴家是文州府城人士,家父去岁科举,榜上有名,这才搬来了汴都的。”

“榜上有名搬来汴都的?”胡伯渊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看来是留京了啊!可真是好啊!”

他当年考中,好不容易等来授官,却是被外放,想尽办法的要调回汴都,没人脉的情况下创造人脉,最终也就是调到了京畿县去,一个正八品的京畿县丞做了十来年,不得寸进。

这直接留京做官……不管如今是几品,是什么职位,哪怕没有靠山与背景,日后的前程也是比他好的。

他心中感叹一番时也命也的话,心里发酸发苦,干脆将话题又转回了面前的杂菜面片上。

“祝娘子这杂菜面片,最妙的便是里面加的黄花菜,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

芙生嘴角的笑容顿了顿。

若说方才聊的话,她能当作是闲聊,这会儿说到黄花菜,却是不会了,开始带了一丁点的警惕了。

倒不是这黄花菜有多特殊,都是随手抓着放进去的一把菜而已,全然不是这碗杂菜面片的最具特色之处。

她放,不过是之前吃过胡香娣煮的,觉得加进去可以丰富一下杂菜面片的内容,没什么特殊的,哪怕是芸豆她娘花婆子,做的时候偶尔也会放。家常菜而已,本是不该拿出来特地说的。

“杂菜面片是咱们那儿家家户户都会做的,我这也是与长辈学来的习惯。”

没打算和胡家有什么深交,芙生便直说是长辈。

“哦?冒昧问一句,不知祝娘子的长辈姓什么?哪里人士?”

问起长辈姓氏籍贯,芙生更警惕了——虽不知为何,但芙生内心那丁点儿的警惕就是消不下去。

“姓杨,是家中婆婆,府城人士。”她将杨铁娘扯了出来,目光看似轻飘飘的落在胡伯渊的脸上,实际是仔细盯着的。

“想来与祝娘子一样,都是在厨艺上有所建树之人。”

胡伯渊脸上的表情轻松了起来,芙生看的分明。语气也轻快了几分,任凭谁都能够听出来。

见他这般变化,芙生心中一沉——这人怕是有什么猫腻,且是有关于家乡的。

只是,还不等她细想,也不等胡家人与她辞别,意外先来了。

“香萍!”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妇人在盯着芙生看了许久后,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扯住了芙生的衣袖。

“香萍,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娘……”

“梁氏!对着请来的厨娘子发什么疯!”

她的话没说完,便是胡伯渊的一声怒斥,吓了芙生一跳。

胡贵姐见惊着了请来的厨娘子,自家父亲又动了气,赶忙上前来帮忙。

看着芙生身上釉青色的衣裳,一边帮着她挣脱那梁氏的手,一边安抚已然动气的胡伯渊。

“爹爹,大姐姐最爱釉青色,祝娘子恰好穿的这个颜色的衣裳,身量又高,怕是大娘子瞧见了,认错了人!”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 香萍香娣

从胡家脱身, 芙生是略有些狼狈的。

但狼狈不是什么大事儿,胡家道了歉,给了赔偿, 不过是皱了衣袖、乱了衣角而已,不算什么大事儿。

真正叫芙生重视的,是哪个被胡伯渊说年纪大了、犯了糊涂的梁氏。

胡伯渊对着她致歉的时候, 只说梁氏是发妻,年纪大了, 早年又病了一场, 人有些糊涂了。

可她瞧着那梁氏可不像是病了一场后, 因年纪大了而糊涂,反而像……精神状况不大好。

且她喊出的那个名字……香萍……梁氏的夫家姓胡……胡香萍……

文州府的,姓胡, 胡香萍……怎么与她娘胡香娣的名字恁般的像呢?

虽说, 她娘的亲妹妹叫胡倩娘, 名字里头并没有那个香字。

但, 也许呢?

坐在牛车上的时候, 芙生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

她记得, 她娘曾经说过, 她外翁有一个兄长,早些年是中了进士的……只是, 那个大外翁是叫胡堇,而她听到的胡翁的名字, 似乎是胡伯渊来着。

盘算着可能性,等牛车到了丰乐斋门口,芙生东西都没拿,也没有等双杏和桂圆, 下了车便往后厨去找胡香娣了。

这会儿天色已晚,白日里月饼卖的不错,糖水也卖的不错,胡香娣正在煮下一锅绿豆沙。

瞥见芙生进来,满面笑容的抬头,正要与她说一说今日月饼的销量,便先瞧见了芙生发皱的衣裳,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银桔,过来看一下锅。”

她将银桔叫来看锅,快步走到了芙生的面前,将她手动的、原地的转了一圈儿,检查一番后,发现没受什么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是去给人做席面么?怎得好端端衣裳皱成这样?那家厨房里头有人打架,你去劝架了?”

天知道她方才瞧见芙生衣裳皱巴巴的狼狈样,脑中想出了多少种可能性!

她家三娘也就是看着个儿高些、力气大些,实际上只是个刚满十一岁不久的孩子啊!

孩子,是最容易受伤的!

不管怎么样,这会儿胡香娣的心中,对那请芙生去做厨的胡家,印象已经不怎么好了——怎么还能让请去做厨的娘子这般狼狈呢!

“没有没有,”芙生赶紧按住胡香娣的手,将人从后厨的另一道门拉去了天井:“娘,你与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芙生的模样瞧着带了几分神秘,胡香娣不由的好笑。

“什么事儿?在里头问不也一样,还神神秘秘的。”

但她也没有拒绝和芙生一块儿到天井那儿去,还推着芙生往老梅树那头走。

“这儿安静,有啥事儿尽管问。”

她还以为,芙生要问她今日哪款月饼卖的好,有没有新的、来上门请她做席面的人呢!

“娘,”芙生看着胡香娣的眼睛:“你识不识得一个叫胡香萍的人?”

胡香娣面上的表情原本是轻松且愉快的,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呆滞了一瞬,转而是惊喜,眼睛瞧着都亮了几分。

“胡香萍?识得啊!我堂姊就叫这个名儿,比我大五岁,小时候对我可好了。我的名儿就是跟着她的字辈起的,原本你小姨母也是,但你外翁外婆觉得香倩听上去像相欠,仿佛欠了什么人什么东西似的,才给你小姨母改了名字。”

她脑中念头一转,想到了一种可能。

“莫不是你今日做席面的胡家,就是你大外翁家?他家那位思乡的老爷子是不是叫胡堇?是不是还有个叫梁金花的老太太?”

说着,她开始碎碎念起来。

“若真是大伯,那胡贵姐岂不是大伯与大伯娘后生的堂妹了?怎得没跟着大姐姐的字辈起名儿?唉!不管为何,都不是我一个小辈能管的。这长辈同在汴都,少不得上门去问候一番,更要与家中通信一番,这么些年,大伯的消息忽地断了,连信件都不曾再有过,也不知是为何……”

她的碎碎念,芙生听进去一半,但从知道胡香萍是亲娘的堂姐,虽然那胡堇和胡伯渊两个名字对不上,可那胡家的大娘子的确姓梁……

“娘,你先别急。”胡香娣这会儿欢喜的情绪上来了,不自觉地开始原地转圈圈,芙生一把拉住了她:“那胡翁据我所知,叫胡伯渊,不过他地大娘子的确姓梁,只是瞧上去有点不大好。那胡贵姐是府里头一个姓洪的姨娘生的,且我瞧着,那家里是那个姓洪的姨娘当家呢!”

这话出来,胡香娣面上的笑容即刻收敛了。

“姨娘当家?”

她面上换成了一副不可思议,甚至是有些愤怒的表情,声音也拔高了些。

她们家没有纳妾的规矩,但这并不代表着别家没有。

胡香娣的反应有些过大了,芙生询问的声音都轻了几分:“是怎么了么?”

“怪不得!怪不得啊!”胡香娣冷笑连连:“我瞧那胡贵姐应该有二十了,怪不得自二十年前起,大伯的家书就越来越少,直至没有了呢!”

她这话没头没尾,芙生没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只能追问。

而这一追问,胡香娣语气之中的讽刺就更重了,甚至连大伯都不叫了。

“那伯渊,想来是胡堇的字,他高中那年我年纪小,才四五岁,长辈的名字弄清楚便很好了,哪还能弄清楚什么字什么号的。你外翁一个乡下农人,自然不会与我们说这些。”

她鼻子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后,才又继续说话。

“胡堇当年娶大外婆是高娶,我听你外翁讲过,两人当年也算是才子佳人一段佳话。但你大外婆的娘家爹是一方员外,家中条件极好的,比我们胡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当初胡堇为了娶到你大外婆,可是亲自去道观,请了真人,替他向苍天请了誓的,说什么终身不纳二色,从一而终,赌咒发誓的恁般厉害,加上又是个老实读书人,才打动了人家梁员外!”

话说到这儿,不用胡香娣说下去,芙生也清楚后面的话了。

甚至也大概明白了这位大外翁与老家断联的原因。

但,似乎有些牵强……

不仅芙生这么觉得,胡香娣也这么觉得。

要是胡堇真的相信那什么直达天听的誓言的报应,便没那个胆子纳妾。

“三娘,你在胡家瞧见你香萍姨母和博舅舅了么?”

一下子消息塞得太多,胡香娣不想站着了,一屁股坐在老梅树下的石墩子上,还顺手将芙生也扯着坐了下来。

芙生摇了摇头,但想到在胡家饭厅的时候,的确瞧见一位只顾着吃饭的郎君。

“娘,那位博舅舅多大?”

她娘能够将这么个人给提出来,代表着她娘知道,甚至有可能见过。

若是知道,那位郎君倒是能对上。

若是见过,按照她所知道的,胡堇自从高中,便再也没有回过家……那年纪便对不上了。

“比你娘我大两岁多,今年当是快三十有二了。”

三十有二……芙生仔细回忆了一下胡宅中那个只顾着吃饭的郎君的样貌。

很是年轻,瞧着顶多二十刚出头。

“没见到,胡家家宴上,瞧着是胡翁晚辈的,除了胡贵姐外,只有一个一直吃饭、万事不管的郎君,看着顶多二十刚出头的样子。”

“那是对不上……”

胡香娣沉思起来,

一场家宴,若说堂姐香萍不在可以解释为远嫁,或者是已有家庭不方便回娘家来,毕竟香萍堂姐今年已快三十有五,若是成婚早的话,说不准都是要做祖母的年纪了,在自己家过中秋的可能性很大。

可堂兄胡博不在,那就有些奇怪了。

若是已然高中外放,按照当朝律例,以及科考报喜的规则,高中那年便会有喜虫儿回到籍贯地文州府灵秀村去报喜,就算是大伯胡堇不愿意联系家里,胡家宗祠那边也是能够收到消息的。

可这么多年来,灵秀村胡家自大伯胡堇之后,再也没能迎来喜虫儿报喜的动静……

“我得去……”胡香娣噌的一下站起身来,想要去做什么,但话说了一半,复又坐下了:“不行,若真有不对,上门去便是打草惊蛇,我得先找个人帮我查一查……”

大伯胡堇作为她家这一房的长房,又是科举高中的,族里头是极其重视的。

因此,当年他携家带口远赴汴都,后头只有书信,再没回过家,甚至父母亡故都是弟弟一家料理,族中众人也只当他是有难处,后联系不上,更是心焦。

胡香娣这人看重证据,得切切实实的证据到手,才能决定下一步的动作。

大伯胡堇一直是家里头的骄傲,也是她们家被成为“耕读人家”的底子。

凭私心而论,她当然是不愿意这个大伯真成了不堪之辈的。

但自小翁婆爷娘教导的道理,她的道德底线也不能接受包庇。

若这好端端在汴都,却近二十年不联系家中的伯父真的如她所猜想的那样……告知乡里长辈一声,是必要的……

至于会如何处理……

胡香娣如今心里头挺乱的。

芙生瞧见她心烦意乱的模样,心中哪怕有疑,也没再询问。

银桔虽常给胡香娣打下手,但还没有独自做过糖水,她看锅还成,但旁的,芙生还是不放心的。

看着胡香娣且还要思索一会儿的模样,芙生静悄悄的起身,到后厨煮糖水去了。

她与胡香娣说话的声音虽不大,但杨铁娘耳朵灵,还是听见了些的。

那是儿媳娘家的事儿,她也不好多管。

但芙生心中没得到解决的疑问,她看得出,也能够以一言便解决了。

“那梁员外如今虽八十有五的高寿,且还康健的很呢!女儿多年没联系,只当是山高水远,书信断了。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这不是个例,便也就未派人找寻过了。”

芙生从她身后的橱柜上拿□□糖时,她随口提了一句。

芙生手一顿——如今得到的信息串联起来,她想到了一种极其荒谬、狗血且冷血的可能。

只是,人家家中何种情况,她这个外人不清楚,也不敢乱说。

想来娘会找爹爹或者二姑妈帮忙打听,到时候跟着一起听听,便能够知晓自己的猜测准不准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 九九重阳

胡家的消息, 打听起来容易,但能够打听到的内容却是不多。

祝家在汴都没那么多的人脉,能将人家家里头内容消息打听的一清二楚。

胡家没人在汴都是什么重要人物, 鲜少有人关注他家怎么样的。

祝贺文和明姐两个都想法子打听了,但得出得结果就那样——胡家主君是京畿县丞,大娘子梁氏早年得病, 如今早已病糊涂了,家中还有个妾室洪姨娘, 因大娘子病糊涂了, 故而一直掌家。

至于家中的孩子, 打听来打听去,也没打听明白胡家到底有几个孩子,知道最清楚的, 便是那日来丰乐斋请芙生去做厨的胡贵姐。

外人只说, 胡贵姐从城郊嫁到了城里, 官人是巡检司的小官儿, 日子过的还可以, 且胡家一家关系挺和睦的。

不想打草惊蛇, 便只能继续慢慢打听。

而胡家那边, 自打中秋那日家宴之后,许是因为枣木巷在城郊, 离云楼街这边远的缘故,祝家是没有人再遇见过胡家人了。

因着没有弄清楚, 胡香娣暂时没往老家寄信。

而日子也是过的飞快,眨眼间便到了九九重阳节。

中秋月饼卖的不错,到了重阳这天,自然是要卖重阳糕的。

除了重阳糕, 自然还有重阳节特定的酒菜,附带酒菜赠送的红绢囊茱萸,算是一种节日特色,也算一种丰乐斋的营销手段。

“重阳糕,重阳糕,步步登高,前程高升呐!”

和卖月饼那日一样,丰乐斋在门口摆了两张桌子,专门卖打包带走的重阳糕和菊花酒。

重阳糕芙生做了九种样式,塑成小狮子、小鹿、小象等造型的,捏成菊花、蝴蝶、如意柿等模样的,每一款都寓意吉祥,唯一的相同便是上头都插了彩色小纸旗——这算是当朝重阳糕的一个特色。

至于菊花酒,瓶子做的精致,里头的酒分两种,一种味道醇厚但不醉人,一种烈而不烧,价格定的不算贵,前者深受小娘子们的喜欢,后者则是大官人小郎君们更为喜爱。

可以单独买,也可以搭配着买,每一种都有不同的活动。

旁边梅生和曹三巧两人管着的小铺面还会搭着一块儿卖些重阳绣品。

因着之前中秋月饼打出去的名声,这回重阳,自是不愁卖的。

“上回中秋是各色月饼点心,这回重阳,重阳糕都让她家做出了九种花样,如今看来,这丰乐斋的确是不容小觑的。”

广源楼二楼,楚锦华捏起一块小厮从丰乐斋买回来的九样重阳糕,看着上面塑的栩栩如生的小象,感叹了一句。

之前中秋的时候,广源楼推出了中秋桂花饼与团月酥,那都是往年中秋,广源楼卖的最好的两款点心。

哪曾想,他这边才挑起旗子开始做活动,离广源楼不远的丰乐斋就开始卖月饼。

起初,他并没有当回事儿。月饼月饼,他只当是中秋时候那些酥饼店里头都会卖的、里头包着桂花馅儿或者糖馅儿的小饼。

那种小饼,市井上常见的,与他们广源楼的中秋桂花饼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更别提一层层起酥、咬起来外皮掉渣的团月酥了。

可是,卖了半日,他家这边渐渐人少了,反而是丰乐斋那边人多了起来,且见去卖了月饼的人都在交口称赞……楚锦华这才叫人到丰乐斋去买了一包回来。

一共十二种味,浆皮的、酥皮的,还有一种据说叫冰皮的,每一样都做的很精致。至于馅料,咸味的、甜味的,甚至还有肉的。

那肉馅儿的,做出来也不像是馅儿饼,外皮酥脆,内里丰盈多汁,就是一款点心。

当时,他就把广源楼的厨子叫了来,叫他们尝过后研究。

研究完之后,师父们只说能做,但今年肯定事来不及了,研究着做出来,也错过了中秋这日的好时候。

甚至后厨面点最厉害的蒋师傅还说,这丰乐斋的厨娘今年能研究出十二种馅料来,明年指不定就能研究出二十四种。

广源楼太忙,哪怕是面点厨子,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研究新品出来,叫他这个少东家再招两个新人来。

招新人?

符合广源楼用人标准的新人,哪里是那么好招的?

这不,他广源楼还没招到符合心意的人呢,丰乐斋这边,重阳节又弄出新花样了。

九种样式,去买回来的小厮还说,这九种样式的重阳糕,每一种内里夹着的馅儿都是不同的。

丰乐斋那边影响了广源楼这边重阳糕的生意,偏生两家店的定位是不同的,那边走的是平价、市井路子,他们这边走的是面向达官显贵的方向。

若是下场计较,反而丢了自家面子。

“拿去给后厨的厨子们尝尝,这个简单,现在时间还早,趁早弄出些花样来,比不上云楼也就罢了,叫一个小小的丰乐斋比下去,日后还有什么面子?”

不想压力到自己身上,楚锦华干脆将压力往自家厨子身上堆。

往窗边的摇椅上面一倒,手中捏着的那块重阳糕也没有放回去,而是放入口中吃了起来。

“这米粉筛的的确细,梅子酱酸甜可口……”

细细品味了一番,楚锦华心中开始盘算起来——广源楼不请厨娘子到底是对是错?

虽然不想承认,但似乎面点这东西,他尝过的那些,都是厨娘比厨夫做的更紧致、更细腻些。

“唉!”

叹了口起,他继续看起了楼下的人来人往。

与他不同的,便是姜静荃。

她今日没在厨娘行会,而是在家中。

重阳放假,她的官人和儿子也皆在家中休息。

桌上放了一包重阳糕,是她官人买回来的,说是之前听同僚夸赞丰乐斋的月饼,今日重阳,干脆去卖了包重阳糕回来。

她官人吴四郎并不关心她厨娘行会那边的事业,故而不知丰乐斋是哪个人所开,自家大娘子眼中是如何看待。去丰乐斋买重阳糕的时候,瞧见丰乐斋的招牌上有厨娘行会的标识,回来后便在闲聊时候夸了一句,说这丰乐斋做的重阳糕味道好。

夫妻二人面对面闲话的时候,姜静荃脸上一直挂着一种得体但分外浅淡的笑容,等吴四郎离开了,她脸上的笑容即刻消减,目光中也带了几分轻视。

哪怕清楚上月丰乐斋的月饼卖的极好,且芙生也再次接到了席面,她心中也有了那么一丝丝的警惕,但更多的还是瞧不上。

“官人就会乱买东西,把这点心拿出去分了。”

自家做的有重阳糕,上好的材料,她亲自下厨做的,模样也精致,才不会吃从外头买的。

这若不是吴四郎买的,她都不会让这点心在桌子上放这么久。

女使清楚自家大娘子这会儿心情不美,轻手轻脚的进来,将桌上的重阳糕纸包拿了出去,打算几个小姐妹分着吃完。

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一次,每每主君买了大娘子不喜欢的东西,等主君离开后,大娘子都是让她们下面这些女使拿去吃了的。

“这回的糕瞧着可真好看!”

几个女使聚在院子角落的石桌旁,看着拆开的油纸包,等着分这看着好看、闻起来有一股子花果香的重阳糕。

恰在这时,姜妙苓从外面进来,本是来找姜静荃这个姑姑有事商量,瞧见她们聚在一块儿,桌上还放着包看着分外好看的点心,便走了过来。

“这又是姑丈买回来,姑姑不喜欢的点心?”

这种情况,姜妙苓来找姑姑姜静荃的时候见多了,倒也不意外。

放在平日,她也不会注意到,但今日这点心看着的确不错,便过来问了句。

她平日里与女使们相处都很不错,算是个温柔和善的主子,故而见是她来问,女使们笑着将还未动的重阳糕捧给她尝。

“是主君从云楼街的丰乐斋买回来的,大娘子没有胃口,便赏给我们了!”

丰乐斋姜妙苓自然知道。

虽说自姑姑说丰乐斋不足为惧后,她已经许久不曾听到姑姑提起过丰乐斋,以及那个与她一样是十岁出师的厨娘祝三娘。

但丰乐斋饭菜不错的话,她从行会其他厨娘子口中还是听过一二的,且上月那别出心裁的十二味月饼,她也是知道的。

姑姑看不上这个外地来的厨娘,不乐意吃她做的东西,她清楚。

可她有些好奇,一样的重阳糕,人家做出来的是何等滋味?

女使捧着糕,她也便顺手从里面拿了一块,放入口中尝了。

手艺很不错。

虽然姑姑说这祝三娘比不上她姜十一娘,但实话实说,祝三娘的手艺,实际上是与她不相上下的。

她只是没吃过祝三娘做的大菜,去岁丰乐斋开业的时候,吃到的人家做的家常菜,味道是真的好。

“十一娘,过来了怎么不进屋,在那儿与女使们搅合一团做什么?”

正沉思着,姜静荃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姜妙苓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重阳糕包进帕子里,藏入了袖中,转身看向姜静荃时,面上已挂上了得体地笑。

“与她们闲聊几句。”简单的解释了一句后,她即刻岔开了话题:“姑姑让人给我传话,说是十一月有什么比赛,说的不大细致,故而来问姑姑一句。”

听她说的是这个,姜静荃皱着地眉头舒展开来了。

“进屋来,我与你细说。这件事要早做准备,才能拿到机会。”

姜静荃显然是很重视的,连在院子里提半句都不肯。招呼着人进了屋,还叫了女使看门,更是将屋门关的严严实实的。

“这是什么情况?”

凑在一块儿吃糕点的女使们说起小话来了,最先询问的便是这个。

里头地位最高的那个女使显然知道些内情,招呼着她们凑在一块儿,压低了声音。

“十一月的一个比试,最优者有机会给皇室做菜,后头更有好前程,大娘子全副心血都在表姑娘身上,可不就重视的很么!”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 辣子鸡丁

十一月有个比试的消息, 如今也就是姜静荃这样内部高层知道,下面的普通厨娘根本没得到半点儿风声。

而芙生这样不仅仅是普通厨娘,还是被姜静荃看不上的普通厨娘, 自然是没有渠道得知这样的消息的。

忙过了重阳,十月只有寒衣、下元两个节日,与饭店食肆挂不上关系的, 故而芙生便忙起了别的。

去岁留的辣椒种子,今年让芙生在家中菜地里种了不少, 收获颇丰, 且又留了不少种——这回留下的种, 芙生拜托给了二姑妈明姐。

明姐在郊外有一个小庄子,能够种种菜的。

至于这收上来的辣椒?

芙生去岁便想过要用辣椒做菜,并在丰乐斋尝试售卖了, 如今辣椒收获颇丰, 且天也冷了, 她的时间也有空闲了, 自然是要做起来的。

这回, 和之前的酸菜类菜肴里头加一点点提个味儿可不同, 她推出了限量的辣子鸡丁。

但同样的, 因为辣椒如今除了祝家自家人外,根本没什么人食用, 芙生便吩咐了,在点菜的时候, 与食客说清楚,这番邦传来的辣子,是比旁的香辛料更加辛辣刺激的味道,让食客考量过后再点菜。

可因着这菜肴是限量, 依旧有人想都不想直接点了的。

就比如临窗而坐的这位食客。

他就是纯好奇,不听劝说,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吃辣,便将今日限量的这份辣椒辣子鸡丁给点了。

他勉强也算是丰乐斋的老客,至少祝咏文瞧见过他好几次。

可祝咏文之前瞧见他,他吃的都颇为清淡……这次却点了个辣子鸡丁。

在他点完之后,祝咏文便进了后厨,将情况给芙生说了。

可菜是人家执意点的,若是不给做,那便是她们店家的问题了。

为了不把人给吃坏了,芙生只能将辣子鸡丁里头的辣子减了些量,确保炒出来香而不那么的辣。

只是,再怎么的香而不那么辣,辣子鸡丁这样的菜炒出来,想要丁点儿辣味都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

辣椒辛香与鸡丁荤香混合在一起,还带着一丝丝略有些呛鼻的椒香。后厨炒这菜的时候,无论是胡香娣还是杨铁娘,都说这道菜比之前试菜的时候,放量温柔多了。

但不听劝告点了这道菜的那位食客,还是在第一时间的叫嚷起来了。

“这菜怎么回事?怎得这般的辛辣?”

他不过尝了一小口,拿起茶盏便往嘴巴里头灌水,神情更是带上了一种受人蒙骗的错愕。若不是菜是他执意要点的,瞧见的人也不少,还真就被他这副表情给唬住了。

祝咏文一直注意着这人的情况,见他嚷了起来,自是第一个冲到了他的身边。

“这位大官人,辣着了吧?这番邦来的辣子,辛辣滋味格外的浓厚,瞧着您平日里来咱们丰乐斋,吃的清淡,但您执意要点,后厨那边只能给您减了辣!啊呀呀!怎得辣成这样?”

虽说之前瞧见过这人光顾,且还是好几次,但曾在文州府广源酒楼当过账房的祝咏文最是清楚,有些时候,竞争对手下的黑手是防不甚防且很脏的。

他怕这人是来搞事的,干脆嘴巴如同连珠炮,把话语权捏在自己手里,叫他插不进去话来。

“金穗!给这位大官人上一碗蜜水!”

后厨费时费力做出来的糖水可舍不得叫这一意孤行、疑似闹事儿的家伙喝,一勺蜜调制出来的蜜水,还是能上一碗的。

金穗那边听见祝咏文叫自己,动作更是麻利,没用多少时间,装了蜜水的碗就被祝咏文递到了食客的嘴边。

这食客的确是有闹事的心思的——他是收了广源楼黄管事的钱,让他悄悄地到丰乐斋来,找上一个合适的机会,闹一闹事儿的。但怎奈何,来了丰乐斋好几次,饭菜皆是合口味,也没有什么问题,他是真拉不下脸闹事儿。

但他收了黄管事的钱。

拿了钱就得办事儿。

今日来,本就是为了闹点动静出来,好叫那黄管事知道,他这边已经落实过了。

赶巧遇上丰乐斋出新品,还是限量的,且是他吃不惯的辛辣味道。

几样叠加在一块儿,简直就像是给他量身定做的“发难”套餐一般。

因此,他不听不顾的点了,尝了一口,的确香,但也的确将他这个不喜辛辣的人辣了个够呛!

都叫嚷起来了,却未料到丰乐斋的那个账房动作这般快,一碗蜜水直接下肚——他想继续斯哈斯哈的喊辣,都有些假了。

“这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有人能吃极酸,有人能吃极咸,有人能吃极苦,自然也有人能吃极辣。这辛辣滋味,许多人都吃不惯,大官人您平日来点的都是清淡菜,如今突然来上这么一口麻辣鲜香,可不就是不习惯么!”

更可恶了!这个账房话快的,他白白张口,没能将话说出去!

“你们……”

“我们店里这道辣子鸡丁啊,可能不适合您的胃口,所幸才吃了一小口,没将您给辣出个好歹来。要不您换一道?”

这么说,祝咏文是想试一试这人是不是来闹事儿的。

他的一双眼盯着这位食客的脸,盯得食客心中清楚——这怕是发现他故意的了。

“我……”

食客开口,这次祝咏文没抢他的说话机会,他却依旧没能够将话给说完。

“辣子鸡丁?”从丰乐斋外头进来的一妇人打断了他,且提出了一个请求:“我瞧你家这辣菜是限量,既然他吃不了,且只吃了一口,不如转卖给我如何?”

食客并未即刻接话,似是未料到事情会突然发展成此般模样。

祝咏文倒是反应过来了,但这会儿,这盘菜,是眼前这个辣到了的食客的,并不是他能够随意做决定的。

他和那妇人一样,目光都投向了食客。

食客半天没给个准确的答复,妇人干脆继续追问。

“莫不是你舍不得这盘吃不了的辣菜,或者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她的目光叫那食客咽了口唾沫——明明没说,却仿佛是知道他是要干什么似的。

“阿吉,怎么站在门口?”

还不等食客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从店外又进来一个人,中年男人,身量高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腰间还挂着一块黑沉沉的令牌。

祝咏文还没看清楚那是什么令牌呢,那食客倒是先一步同意了。

“能转卖,能转卖!”

他答应的飞快,直接将菜送到了妇人的手上。

“记得把账算到我们这桌。”

妇人与祝贺咏说了一句,带着后进来的男人,端着菜,到另一边的空着的桌子去了。

两个人自然不可能只点一份菜,眼瞅着那食客又坐回去吃饭,祝咏文给跑堂的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便去妇人那桌点菜去了。

至于祝咏文自己?

他到后厨去,与芙生说情况去了。

芙生对菜换给了另一个人不怎么关心,她与祝咏文一样,怀疑那食客有问题。

“大伯,找个人跟一跟那人,看看他一会儿吃完了会去哪儿。”

她这丰乐斋开了这么长时间,因为她是个外地厨娘的缘故,还没有人来上门找事儿呢!

芙生很好奇,这次这个怪怪的食客,若真是被人派过来的,那又是谁将他派来的。

“的确是这个道理,我已经叫人盯着他了。”

做生意,最怕同行使绊子。

丰乐斋开了这么长时间,生意一直不错,尤其是几次节庆点心卖的热闹。说没有人眼红,祝咏文也不信。

以前在广源酒楼做账房,他也算是见过些大世面的,饮食生意上会被人使什么绊子,他也清楚。

如今,祝家在汴都,除了祝贺文在国子监上职外,一大家子主要还是靠丰乐斋这个铺子的。

他可不能,也不会让这种可能性发生。

后厨没有他能帮上忙的地方,话说完,他便出去继续教兰生另一种记账方法了。

那个食客,在吃完饭后就迅速离开,而祝咏文吩咐过的男仆自然是悄悄跟了上去。

丰乐斋依旧是往常的热闹与平静。

他本以为,接下来的时间里,作为掌柜兼账房之一,他是不用再去后厨了。

却不曾想,那换走辣子鸡丁的妇人,吃完饭后找到了他,并询问能不能见见炒菜的厨娘。

“这辣子鸡丁风味极佳,可见厨娘功夫不一般。”妇人的圆眼睛笑成了月牙:“我姓梁,是厨娘行会的行副,想见见你家祝娘子。”

之前开业的时候,厨娘行会有个行副因不在汴都,从而没来,这件事情祝咏文是清楚的。

行副在行会里头的地位仅次于行头,祝咏文也清楚。

虽没料到这厨娘行会地梁行副会突然来访自家铺子,还点明要见芙生,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是一件好事儿!

他可是听说过的,这个梁行副与行会另外两个行副不一样,洒脱的很,又不搞什么特殊。

这要是有什么好事儿找三娘的话……

“您稍等。”

祝咏文不敢耽搁,忙不迭地往后厨去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