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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小户女 堂溪客 21506 字 16天前

第131章 ; 遇到熟人

姜静荃说的是真心话, 只可惜,在座的没人乐意去品她的真心。

刘行副笑了笑,没接她的话, 而是给旁边她带来的厨娘子夹了一筷子菜。

赵行头与她相识甚久,曾也做过对头,在她将话说出口的时候, 便听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祝芙生做菜太市井,上不了台面, 没人比得上她们姜家培养出来的接班人。

“安娘, ”赵行头翻了个白眼, 扭头与带来的徒弟范安娘说话:“来尝尝这个,你上次炒这菜,便是火候没到位, 这便是火候到位了的最好滋味。”

没人搭理, 姜静荃也不觉尴尬, 端坐着在那儿品茶。

反倒是她身旁的姜妙苓脸上臊得慌——姑姑只嫌人家做的菜市井, 可她尝了这一桌子的菜, 火候、调味都是极好的。

人家祝芙生是在市井间开食肆, 不是上大宴做宴席, 自然是贴合市井风味、能够下饭最好。

她尝着这菜,心中觉得芙生手艺不差, 做宴席大菜想来也是能做的极好的。

但这些都是她心里想的,是不敢驳了姑姑的面子说出来的。

因此, 她也是沉默着垂头吃菜,动作、声音都放轻了些。

丰乐斋后厨,因着刚开业,那十种颜色的如意十样鲜馄饨在冬至日着实吸引人, 店里生意是极不错的。

这时候,芙生就开始庆幸,得亏在开业之前她又买了两个签订死契的婢子桂圆和银橘。

不然的话,人是真的有些不够用!

今日的生意,委实火爆了些。

“想来,明日就不会那么忙了!”

糖水打包带走很方便,价儿又算不得贵,又单独设置了柜台,无论是堂食还是带走,都是从那边取餐出餐。因此,也是今日最忙碌、消耗最快的。

今日卖的最好的糖水是陈皮红豆沙圆子、桂花糖圆子、芋泥牛乳圆子这几样,胡香娣这两年做惯了糖水,也就芋泥牛乳圆子因着在文州府时牛乳价贵,从来没用来做过糖水,如今是第一回 ,略略生疏了一点。

其他的,可难不倒她。

偏生没料“圆子”一类的卖的恁般好,提前备下的圆子不够用,如今又得先做……

分给她的桂圆虽然名字里头带个“圆”字,但实在是手上功夫略笨,圆子做的没有那么快、那么好……

这便让胡香娣倍感压力,甚至瞧着在灶那头充当烧火小厮的祝贺文都有些不顺眼。

“你别把头发燎了!”

在国子监当了官后,祝贺文的穿着比之以前,更加有文人气质了,加之许是这段时间编撰经文多了,眼神也没以前好了,坐在灶边烧个火,瞧着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把脑袋伸进去,顺带手的给自己烫个时髦的发型呢!

方才没开始做新的圆子之前,胡香娣看他这个样子,只是发笑。

这会儿烦躁感上来了,再看他这模样,胡香娣便只想揪着他的耳朵,将他的脑袋扯得里灶口远些。

只可惜,手上忙着,没那个闲工夫。

祝贺文后知后觉的发现,为了将火挑起来些,他差点钻灶眼里头去了,赶忙撤回一个自己。

这时候,在前面兼职跑堂的筠生钻进了厨房。

“我在前头遇上了熟人,金穗她们也在前头遇见了熟人,”提起厨房门口放着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灌下去,他才继续说:“明日,估摸着咱们丰乐斋的包厢要被订满了!”

因着祝贺文在国子监任职的缘故,筠生有了入国子监读书的资格,日后再往上头考,也不用汴都、文州两地奔波了。

因此,他说的熟人,自然是这段时间以来,在国子监读书认识的新同窗。

但金穗她们认识的熟人……

芙生将炒好的时蔬盛入盘子里,嘀咕了一句——

“莫不是杨知府和吴通判家的人?”

金穗以前就是在糖水铺子帮忙的,在此之前,牙人说过,她是没有出过文州府的。从文州府搬到汴都,若是能遇上金穗都认识的熟人,那自然是以前铺子里干活儿时候的食客。

而之前在文州府的食客,如今能出现在汴都的,也就只有那两位大人家的了。

虽说那吴通判是被调到了大名府做少尹,但据说吴家本家的能量还是很大的,指不定早回了汴都呢?

还有那杨知府,那是直接被调回了京的,本就该在汴都的。

她这丰乐斋光明正大的开在云楼街上,迎四面八方客,会遇上他们两家其中一家的人,实属正常。

只是,外头金穗遇上的熟人,与她想的只是一家可不一样。

金穗和桃春两个啊,是在糖水档口遇上了杨知府的女儿杨润薇身边的一等女使,以及曾替吴二姑娘身边一等女使盏儿来买过糖水的二等女使蔻儿。

杨润薇身边那一等女使最是和善好说话,与金穗寒暄了几句,打包了几份糖水后,便就离开了。

可那蔻儿就不一样了。

瞧着如今人不算多,明明不如杨润薇身边的女使与金穗熟悉,偏偏要多聊几句。

不过,她这么聊,也不是没有好处。

话经她口入金穗和桃春的耳,竟是叫两人知道了不少曾经的通判吴霖一家的消息。

就比如:

如今之前的文州府通判,如今的大名府少尹吴霖,如今是带着一个姨娘在大名府那边的,为了方便家里儿女的嫁娶和读书,吴家的高大娘子带着孩子们回到了汴都。

而高大娘子带着孩子们在汴都,日子过的也不怎么如意。

吴家本家嫡长房这边,为了调吴霖回来,废了老鼻子劲儿,结果高大娘子生的吴玉娴与嫡长房的姑娘争长短,惹得当家主母不喜,在吴家家主跟前给她们那一房上了眼药。

而蔻儿伺候的吴二姑娘玉沁,因为懂事又长眼色,入了吴家主母的眼,如今日子过的极好。

且蔻儿现在是吴二姑娘身边的一等女使了,之前盏儿死了,她便顶了上来,如今更是越过瓶儿得了姑娘的喜欢,一个一等女使,都能配个粗使的婢子使唤了!

她叽叽咕咕说了许多,全然不顾金穗和桃春想不想听,兀自洋洋得意着。

得意完了后,更是一副看不上的模样,点评了两句金穗、桃春的主家是微末小官。

桃春脾气暴一些,被她那模样气的想要打人,生生忍住的。

可那一朝得势的蔻儿……她如今可看不懂她看不起的人的眼色了,依旧得意的催着打包快些,全然忘记了,若不是她废话太多,早就轮到下一位了。

反倒是跟在她身边提东西的干瘦小婢子显得略稳重些,只是见她们不说话了,用那分外嘶哑的声音问了一句。

“姐姐,你们主家姓什么啊?”

这句话挺正常的,可当她开了口,却是被蔻儿打了一巴掌。

“签了死契贱卖的小蹄子,上头妈妈不叫你乱开口,你记不住么?”

凶巴巴的,吓了正要给她递打包的金穗一跳。

“又不是什么大事儿,蔻儿姑娘何必动怒?”丰乐斋今日刚开业,蔻儿这人在她们家热热闹闹的铺子里头打人,委实有些晦气,金穗将打包往蔻儿手里头一塞,看向了那干瘦的小婢子:“我家主人姓祝。快与你蔻儿姐姐家去吧!”

金穗是个心软的,可被蔻儿搅合了好心情,加之不知为何,看那干瘦的小婢子,她升不起什么同情,干脆委婉赶人。

那小婢子听见姓祝之后,面色复杂了许多,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怪异,更叫金穗看着不舒服了。

但这回,蔻儿没添堵了。她眼神轻飘飘的落在小婢子身上,没有多说一个字,扭身离开的时候,那小婢子也不敢多逗留了,提着东西,跟在她身后走了。

“大户人家对待下人都这般么?”金穗看的直皱眉头,与桃春道:“还是咱们主家对咱们这些下人好!咱们都能吃到三娘子做的饭菜呢!”

“你是命好,遇上了好主子。”桃春感叹一句:“我也命好,遇上了我家娘子!”

说完,两人对视一笑,再次投入工作中去。

云楼街上,原本是整条街上生意最好的广源酒楼,今日虽也是客似云来,但从外头看着,总有一种不如丰乐斋热闹的感觉。

二楼,广源楼的少东家楚锦华站在窗边,看着不远处热闹非常的丰乐斋,听着身边的管事说着那新开业的丰乐斋的话儿,面上与那管事的紧张、不悦完全不同,满是闲适。

“老黄,”等到管事说完,他对这管事说话时,话语里头添了几分嫌弃:“你也是广源酒楼的老人的,不去忌惮云楼、白矾楼、桃源斋,反倒对着一个新开业、铺面不如咱们这儿一层楼大的地方起防备,莫不是晨起稀粥喝多了,脑子也给淹糊涂了?”

这广源楼,正是文州府那边都有连锁酒楼的那一个,只不过,汴都这边是大本营,这儿是主楼罢了。

与文州府那边只是个吃饭喝酒的地儿,顶多有两个赶趁娘子卖唱不同的是,汴都城这主楼广源楼营业的范围要广德多。

楼里头养着歌姬舞伎,更是有着固定合作的赶趁伴唱,只要愿意,甚至一楼的大台子上,还能请南戏班子来唱戏。

楼有五层半,外头特特扎了彩门子,精致华美非常。

楼里做菜的,甚至专门选的从前在宫里头当过御厨的,最次也是御厨的徒弟。

只一点比较特殊——广源楼从不请厨娘子做厨,更不许厨娘子包灶。

那是楚家老太爷要求的,说是女人做厨也做不出什么好东西,闹笑话。

因着这句话,不少厨夫分外捧广源楼的场。

也因为这个原因,厨娘行会与广源酒楼极其不对付——这是在汴都城里头独一份的。

“牌匾上头挂着厨娘行会的标识,不过是个厨娘子开的小店,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楚锦华“啪”的一声打开了折扇,在这大冷天里,像个颅内有疾之人似的扇了扇:“曾祖父他老人家说的话,难不成还有假么?”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 汴都新年

丰乐斋的生意很好, 哪怕第二日不如开业那日恁般的热闹,但来吃饭的人是不少的,后厨依旧是忙的不可开交的。

一直到除夕前闭店过年那日, 忙碌才算是进入了缓冲期,让祝家所有人都送了一口气。

“以前在老家,咱们都是自己送外送, 没想到在汴都,竟是有专门送外送的脚行!”

胡香娣说到这个, 总是万分感慨。

以前在老家时, 无论是摊子那会儿, 还是铺子那会儿,除却自己上门提的,需要外送的那种, 都是她亲自去送的。

最开始的时候, 她的确是想要多赚几个赏钱, 攒一攒私房。

到后来, 便是她对那些需要送上门的客最熟, 由她去送, 最方便也最快捷。

刚开业那天, 没有订餐送上门的单子,但瞧着那股子热闹劲儿, 胡香娣便盘算起这件事儿了。

她原本的打算是再买几个人,专供店里头对外送餐。

哪曾想, 她的想法还没有说出来呢,便有脚行上门来谈生意了。

也正是脚行上门,她才知晓,原来那些上门外送的闲汉也是可以汇聚起来, 创立下完整的外送体系,且不会出错的。

且这脚行,只要愿意出一笔推广费,他们还能帮忙向老客推销新食肆。

人家是专业的,对汴都城内外更为熟悉,胡香娣自然是觉得有专业的更好。

年前送了一段时间,没出过什么差错,反倒是因为他们的外送,加上出的那一笔推广费,叫丰乐斋的生意更好了、接到的外送订单更多了。

加上铺子门口那小小的、专卖梅生的绣品和曹三巧的头花的小门面,祝家在年前,是真的好好的赚了一笔,在这汴都的第一个新年,能够过一个肥年了。

“五辛盘、屠苏酒、椒柏酒、柑橘、鱼生、卤羊头,齐了!”

除夕这日正午,按照习俗,是要祭祖的。

祝家的祠堂很简单,里面供奉的只有祝老爷子的爹娘,但除夕祭祖可不能简单了,该有的规格必须给备齐。

杨铁娘和祝老爷子两人将东西一样一样摆到供桌上,出门看了一眼日头,这才招呼小辈们来祭拜。

倒不是没人帮她们二人干活,而是除夕嘛,要忙的事情且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儿要忙呢!

就像芙生,刚刚她才将片好的鱼生叫菊生端给翁翁婆婆,这会儿她正在炸各种丸子,一边炸一边提防烧火的筠生偷吃,叫她白做工。

这会儿,翁翁婆婆叫了,虽说手头上的活儿还没有做完,也先放下东西熄了火,先过去祭拜了祖宗再说。

对于祭拜祖宗这件事儿,两辈子都常做,但两辈子了,芙生依旧没能够学会那些跪在祖宗灵位前念叨的话。

旁人念叨的颇有节奏与韵律,哪怕是简单的对着祖宗牌位许愿,也能说的很好听。

可到了她这儿,干巴巴,格外的干巴巴,比隔夜的死面饼子还干巴。

胡香娣之前带着两个女儿去庙里上香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芙生这许愿格外干巴得问题,也曾教过。

但怎奈何,一样都是说话,可是话到了芙生的嘴边,就仿佛是嘴边长了一层结界似的,愣是给想好的话过滤了水分,出来的依旧是干巴饼子。

“没事儿,好歹是通俗易懂,太翁太婆听见了,定会保佑的。”

在胡香娣再一次教导芙生许愿的话术与艺术时,杨铁娘阻止了她的教导,并替芙生的干巴巴许愿找了个由头。

其实她也是想不通的——芙生这个孙女,平日里虽算不上能说会道,但嘴巴是不笨的,人更是灵巧的。便一个烧香拜佛、祭拜祖宗时候的许愿学不会……想来,是更擅长直抒胸臆吧!

“太翁太婆一定会保佑我们三娘,来年丰乐斋生意大好,更是能够早早的接到请去做席面的单子!”

杨铁娘招呼着方才在厨房里头忙活的,这会儿继续往厨房去:

“夜里还要放炮仗、卖痴呆,且要你们这些小孩子满街跑着玩儿呢!早早将年夜饭备好,到时候早吃完早出去玩儿!”

卖痴呆,是一种当朝独有的习俗,除夕守岁,总有孩子坐不住的,便演变出了这种一边沿着街道跑,一边喊着“千贯卖汝痴,万贯卖汝呆”寓意卖掉愚笨,来年聪明的活动。

在老家时,街坊四邻的孩子们便是沿着甜水巷跑一跑,跑上个两三圈,累了便归家了。

如今在汴都,自家的房子位置好,贴近云楼街。

前些时日国子监放假后,筠生便找时间出去逛了逛,带回来的消息——今年除夕,云楼街上的云楼不歇业,特地在楼前扎了彩门彩台,要在除夕这天免费请百姓们看药发木偶和傀儡戏。

两样都是极有意思的,这样的热闹,别说是家里的孩子们了,连大人都不愿意错过,干活儿的速度可不就快起来了么?

需要早早准备的菜品,出了炸丸子之外,还有炸鱼、炸馓子。

原本年夜饭上准备的是红烧大鲤鱼,但前两日明姐出去访友回来后,带回了好长三条带鱼,说是友人送的海货。

昨日烧了一条,哪怕去腥增香的手法用足了,可那带鱼不是新鲜的,加之本身腥味也比较重,家里人都不爱吃。

好端端的食材浪费了也不美,芙生干脆选择了炸,加上花椒面增添一点风味,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至少,筠生挺喜欢,连吃了两块儿,被胡香娣抽了一筷子,才安分烧火。

芙生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啊,筠生都挨了不下十筷子了!

偏在打第二筷子的时候,婆婆杨铁娘说,过年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娘下手就更加不犹豫了……

果然,之前只有她在这儿炸东西那会儿,还是她脾气太好了!

“卖痴呆,千贯卖汝痴,万贯卖汝呆,见卖尽多送,要赊随我来!”

年夜饭后,出了家门,随处可见垂髫小儿提着竹骨纱灯,穿红着绿,头上插着代表吉祥的纸花儿,结伴绕巷奔跑,齐声扬声吆喝。

这时候,讲究“卖痴呆”的人家总会给塞上一块儿糖糕点心,欢欢喜喜的看着孩子跑远。

这些小娃里头,多的是六七岁的孩童,精力极其旺盛,从街这头喊到街那头,也不带丝毫疲惫的。

菊生拉着曹三巧,带着棠生,跟着卖痴呆的那些小娃娃去玩了,三叔祝秉文放心不下她们,也跟着去了。

祝老爷子和杨铁娘听说对街尾有个说书先生讲古,更爱听那个,便相携而去。

胡香娣被摆摊子卖香花香粉的吸引了目光,祝贺文便陪着她去看了。

芙生这边,她并着梅生、兰生两个姐姐,还有大伯父祝咏文和哥哥筠生,一行人走走看看,但最终的目的地依旧是云楼。

却不曾想,还没到云楼呢,倒是有一个地儿团聚了一群人,瞧着热闹的紧。

兰生爱热闹,觉得里面可能是在表演戏法,拉着姐姐妹妹便往里头挤,倒是叫祝咏文和筠生两个慢了一步。

但费劲儿挤进去,却不是演戏法的,而是家庭伦理大戏在除夕夜的云楼街上上演。

她们挤进来的晚了些,这场大戏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候,除了看见一个如同狼崽子一般凶狠的瞪着对面男人的少年外,前因什么的都不清楚。

但,姐妹三人都从这少年的身上瞧见了杀气,直到一个面色苍白、走路都需要人扶的妇人叫了一声“阿诚”或者是“阿盛”,那少年身上的杀气才散了,又瞪了对面的男人一眼,才扶着妇人离开。

三姊妹看的云里雾里,只能瞧明白当是两边儿有什么仇怨,也没来得及打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不远处喊了一嗓子“云楼的傀儡戏开始了”,人群哗啦啦便散了。

倒是在外围没挤进来的祝咏文打听清楚了,愁眉苦脸的。

“爹爹?”梅生扯了扯祝咏文的衣袖,素白的小脸上全是担忧。

祝咏文看了她一眼,却更加愁眉苦脸了。可云楼那边的傀儡戏开始了,药发木偶也快了,后头更是有烟火,祝咏文扯出笑脸,说先去瞧了热闹,回家再说。

只是……回家再说,是指他对着杨铁娘和祝老爷子说。

芙生和梅生两个去后头厨房煮宵夜解馋,路过老两口门口,听见祝咏文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才弄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儿——都是招赘的弊端闹得!

原来那遇上的家庭伦理大戏,是有关于中年赘婿见妻子柔弱又病了,上无长辈,下头只有个年岁不算大的孩子,钻着律法的空子,打算吃绝户,妻子还没有死,外室肚子里还是都揣上了,用的还是妻子娘家的钱……

祝咏文是打算给梅生招婿的,且梅生开过年过了生日就十三了,已是到了可以慢慢相看的时候了。

眨眼十三,再眨眼十四,再再眨眼就十五了,离十六七八岁也不远了……祝咏文心底本就有些焦虑,加之梅生性子在几个姐妹里头是最好、最软和的……以彼推己,他越想越担心、越想越伤心。

这会子与爹娘说,更是将情绪上头表现了个淋漓尽致。

“我去煮宵夜,大姐姐你与大伯说。”

祝咏文哭号的声音听上去实在是颇具喜感,芙生认定,自己进去会憋不住——虽说大伯真的是个慈父。

因此,她选择一个人去煮宵夜。

梅生叹了口气,叩响屋门后,推门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祝咏文:我的女儿,恁般柔弱,日后要怎么办啊!

梅生:爹爹,我还小,我也没那么柔弱。

祝咏文:我的大娘啊!弱质纤纤,被人欺负了怎么好!

梅生:我有力气,也有手段的,爹爹。

祝咏文:我的梅生,若是遇上豺狼怎么能躲过啊!

杨铁娘:你当大娘的兄弟姊妹不存在么?他若敢,砍死就好!

梅生:爹爹,不如到时候去父留子吧!

祝咏文:我儿聪慧!甚好!

不知何处的大姐夫:!?

第133章 ; 接到宴席

不知那夜大姐姐梅生说了什么, 第二日大伯祝咏文略显没休息好的疲态,第三日便满血复活,第四日就拉着兰生将年前的账全都盘了一遍, 第五日恰好是初五,五路财神日,他就更加兴奋了。

五更天便爬起来, 叫上芙生,大开店门, 挑起鞭炮, 放了云楼街过年期间歇业铺子里的第一响。

在带着淡淡火药味的鞭炮声里, 搬出开市酒,摆上供品,开门迎财神, 图一个开市吉利。

同街卖酒的李家听见鞭炮响, 瞅着自家还没点的鞭炮, 捶胸顿足, 后悔起迟了。

但丰乐斋这边已经点了, 更改不了的, 他们只能赶紧点响了第二炮。

随着这一家又一家的商户将鞭炮点响, 云楼街新一年的生意,红火热闹了起来。

许是大年初五那天的财神迎的好, 开过年后,丰乐斋的生意一直很不错。

哪怕因着时令, 更改了两次菜单,食客依旧买账。

芙生日日在后厨忙活,后来因为堂食和外送叠加在一起,忙不过来, 招了一个因是外地人没靠山,接不到宴席订单,鼓起勇气找地儿包灶的中年厨娘。两个人一起忙,这才叫芙生略松了一口气。

日子过的精彩,一时之间,叫芙生差点忘了,作为厨娘子还有被人邀请着去做宴席这一回事儿。

可她终究年纪小没靠山,轻易是不会有人来请她做席面的。

时入六月,天气逐渐热起来,自家冰窖里头有存冰,她干脆研究起与暑日更相配的冷饮甜品来。

正在她用大姐姐梅生逛街买到的薜荔果做出木莲冰,又加了红糖、脂麻、胡桃、枣干、山楂丁,制成了一碗用料丰富的红糖冰粉时,有人来请她上门做席面了。

“夏荷初开,最适宜赏荷小聚,我家姑娘请了几位闺阁好友同乐,自是要摆上一桌,开个小宴的。”

来的是杨润薇身边的一等女使荷香姑娘,她是个笑起来很甜的姐儿,与人说话的时候,面上的笑容就没掉下去过。

“姑娘想着丰乐斋的糖水极好,又想起在丰乐斋吃过的祝三娘子的好手艺,便想请了三娘子去府上做这小宴的席面,还列了府中能备下的食材单子来。若三娘子愿意接,六月二十七,我家娘子便遣人来接三娘子过府去。”

她说的极细,拿出的单子上头列出的食材种类更是繁多,牛乳、鲜果一类的便不提,单单上有银耳燕窝一类的都写了上去,便足以证明,这场小宴杨润薇是很重视的。

之前芙生便听说,杨家回京后,杨润薇便与茂德郡主的儿子、广平侯府的世子订了亲。

若只是普通闺阁好友,自家厨娘做些小食、做桌席面出来,也足够了。

偏要从外头请厨娘,偏请到了她头上……

芙生记得,杨知府在做文州府知府前,已是外放多年,一家人皆是跟着一块儿的。

想来那些闺阁好友中,有那么一两位“闺阁好友”曾以这一点笑话过杨润薇……许是吃食品位方面……这才叫她没有去厨娘行会请一个出名的厨娘子,反而找了她的。

“杨大姑娘肯赏脸,三娘自是要应下的。”

不论如何,这对于她来说,都是一个好机会。

出师后、在汴都有了这第一次的接席面,开一个好头,后面才会有人来寻着名儿来找她嘛!

她不指望行会那边能给她分到活儿,她只指望凭借着丰乐斋打出去的口碑,熟客带动生客的叫她有机会将“祝三娘”这个厨娘子的名号打出去。

送走荷香姑娘,芙生便在空闲的时候,凭借着荷香留给她的食材单子,开始研究起六月二十七那日的小宴要做什么菜。

要雅,要能以花入馔,要新奇有趣且好吃。

好在的是,杨润薇给的食材单子确实丰富,不然的话,且要伤脑经呢!

汴都虽大,但圈子就那么小。

芙生这边接了杨润薇一桌小宴的单子,一日还未过去,行会那边便有人知道了这件事。

不通过厨娘行会请厨娘子做厨,行会那边是不管,也不抽成的。

但少不了议论。

尤其芙生之前因为是十岁出师的事儿,在行会内部曾引起过议论。

本以为她会一直挂靠行会开她那小店,哪曾想,才将将半年而已,便有人找她做席面了——她如今还不满十一呢!

“那户部杨郎中家的千金可真是在小地方养废了,凭借着淑太妃的姑婆婆和郡王世子妃的姑姑,攀上了广平侯世子的婚事,也终究是眼界窄,请了个外乡人来做官家千金小宴的席面,是真不怕丢了自家的脸。”

说话的是姜静荃。

虽说姜家培养厨娘子、把持行会,算得上是厨学之家,但这是姜家女儿的出路,姜家的儿郎,有一半还是走科举路子的。

更别提,姜静荃嫁的夫家也是为官的,虽她官人不袭爵,只是四房,但夫家也是有爵位的。

这些叠加在一起,才有了她总拿鼻孔看人、规矩极大的本钱。

她官人与杨润薇的爹爹杨恪安同在户部为郎中,日后升迁是有着绝对竞争关系的。

虽说她与官人感情一般,但两人有一个儿子,官人的职位越高,日后能为儿子铺路的范围越广。

因此,每每有人与她提起杨家人时,她嘴上虽不说,但心底的不屑是真的。

如今这会儿,在她自己的房间内,屋里除了她,便只有姜妙苓和另一个妙字辈的姜家姑娘姜妙琴,都是极其听她的话的好孩子,闲言起来,她便多了好几分的随意。

每每遇上姜静荃说这样的话,姜妙苓总是沉默不语的,姜静荃不专门点出来问她,她便是一个字也不多说。

可姜妙琴不一样。

她的父亲是科举出身,外放做官已经好些年了。这两年常寄家书回来,叫她多多讨好姑姑姜静荃,盼望着能够借姜静荃夫家的力,将他给调回来。

因着这个,姜静荃每每说话,她都是要捧着的。

“姑妈若是不喜欢,侄女截了那祝三娘的席面便是。这汴都,也不是家家都如姑妈家清贵懂礼的。”

她平日里叫姜静荃都是极亲近的“姑妈”二字,哪怕关系远不如姜妙苓与其近。说话也是顺着说,虽说不算聪明,说出来的话放到外头去,是要招灾惹祸的,可架不住常常肃着一张脸的姜静荃爱听。

“九娘,越说越没规矩了。”虽是斥责,却说的轻飘飘的:“不过一个乡下来的毛丫头,成不了气候。若是……”

姜静荃想到,夫家大房嫂子的嫡幼女正是适婚的年纪,亲事还没敲定下来。

若是那杨润薇这次丢人后再次次丢人,只要操作得当,她便能将那好婚事替大嫂子谋划来。

届时,她们四房便能从大房手中拿到好处,连带着姜家也能得到好处。

“你这丫头牙尖嘴快,出了这屋子,可别胡咧咧。”

轻飘飘的瞥了一眼姜妙琴,她叫上姜妙苓,往行会的厨房去了。

六月二十七,天晴落小雨,菡萏蒙细纱。一早,杨府的轿子便来接芙生了。

芙生带着双杏和桂圆,拿上自己的专属厨具,坐着轿子便往杨府去了。

这是她头一回独身去与人做席面,早先便商定好的,钱五贯、绢五匹,虽比不上师父何娘子的价儿,但在着汴都地界儿,从无单独做席面经验的,又是个小宴,这个价儿已经是很合适了。

杨家宅子在凝辉街一带,离云楼街颇有些距离,晃晃悠悠了小半个时辰才堪堪到了门口,又换了软轿,走了一刻钟,才算到了正地儿。

“祝娘子,”引路的嬷嬷掀起轿帘,请芙生出来:“大姑娘在后院莲池边设宴,大厨房远,便劳烦您在这边小厨房做席面了。这小厨房是大姑娘单用的,娘子放心用。”

一出轿子瞧见的便是精致小院,显然不是大厨房。听过嬷嬷的话,见院中房子却有烟囱,的确是厨房,芙生这才嘴角噙笑的点了头。

以前去过杨家在文州府的宅子,但当时杨家没有自己租宅子住,而是住的知府宅,属于公家的宅子,制式有规定的,瞧不出什么风格来。

如今看杨家在汴都的宅子,仅仅是个充当小厨房的小院子,便能看出分外明显的风格——白墙黛瓦,竟有几分徽州府那边建筑的影子;小桥流水,假山鱼池,则是添江南风情。

想来,这便是按照主人家的喜好改过的。

那嬷嬷又说这小厨房是杨润薇单用的……今日这小宴的席面,更要往雅致里做了。

随着嬷嬷往里走,瞥见小厨房内食材的同时,芙生已在心中删减增添一番,将原本定的菜单换了几道菜。

杨大姑娘这小宴午食左右才会开宴,左右她时间充裕着呢!

芙生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带好围裙净好手,率先对着那盆新鲜活泛的小河虾下手了。

这回小宴,方才删减增添下来的最终菜单,定下的是六人雅席。四碟冷观,四道主馔,一味汤羹,两道饭食,三款点心的那种。

四碟冷观中,最需要提前腌制的,便是那道梅香糟虾。小河虾糟渍,加青梅酒提鲜,最是解腻开胃的一道佐酒小食。

荷香姑娘给的食材单子上写了,杨大姑娘准备的酒饮是碧筒酒和紫苏熟水,梅香糟虾最能与这两样滋味相配。

“桂圆,去将嫩藕洗出来备用;双杏,去找位女使姐姐,托她取几多鲜嫩荷花来,要入馔!”

手下动作不停,一声吩咐,小厨房其他人也动了起来,一时间颇有些热闹滋味……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 文州厨娘

杨润薇今日的小宴, 除却两位关系颇好的手帕交、两个勉强算是有交情的千金外,还有一位不得不请的“祖宗”——正是她那炮仗性子、浆糊脑子的准小姑子,广平侯府的宝贝疙瘩程沅。

也不知这程大姑娘是听了哪个的胡言与教唆, 她与广平侯世子程澈初初定下婚约时,准姑嫂二人相处的是极其愉快的。可突然有一日就变了,这个准小姑子言语间开始嫌弃起她这个准嫂子养于穷乡僻壤, 没见识过好东西,好滋味的吃食、体面的席面更是不知何模样。

这若是旁人, 哪怕是准小姑子, 杨润薇那是要翻脸的。

毕竟, 她还有姑婆婆杨太妃和做世子妃的姑母护着呢,也不怕什么的。

可偏偏是程沅这个没脑子又被家里宠成个傻白甜的……她与她讲道理,讲着讲着, 莫名其妙成了争执, 程沅鼓着一张脸, 非说若是她能请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厨子, 做出不输汴都厨子手艺的宴席菜品, 她就相信, 她就当众道歉。

若不是程沅气鼓鼓又不服气的模样真真儿的, 还赌咒发誓主动写下了一纸赌约,更找了中人作证……且杨润薇也想成从这个嘴属蚌壳的准小姑子嘴里翘出来究竟是谁挑拨……她才不大热天的弄什么赏荷小宴呢!

有这时间, 窝在房里听身边女使说书不好么?

“杨姐姐这临水阁子装饰的倒是雅致,也不知请的文州来的厨娘子怎么样。”

圆脸圆眼模样精致的程沅已是被茂德郡主教训过的了, 但她赌约都写了,叫她不来,她是做不出的。

且她兄长之前去过文州,说那边的广源酒楼同属楚家广源楼, 却是饭菜滋味很一般,比不上大名府的广源酒楼,更是与汴都的广源楼没法比。

广源楼多出名啊!和云楼、白矾楼等名楼都能并列一下的。

楚家广源楼名下的酒楼,据说是文州府最出名的酒楼了,她兄长都瞧不上的……一个出自文州的厨娘子,她可不信能做出多好的席面来。

她都没听说过的人。

说不定,赌约她能赢呢!

想着,程沅不禁有些期待起小宴的席面来了。

她看了一眼在与张家二姑娘说话的杨润薇,蹭到了她的身边去,拉了拉她的袖子。

“杨姐姐,我饿了。”

被娘亲训过,还被哥哥私底下教训了一顿,程沅其实知道自己做错了的,但她舍不下自己那张脸,别别扭扭。

杨润薇不和傻子计较,看了眼荷香,见荷香点头,便知小厨房那边随时能上菜,便就引着几个姑娘往专门收拾出来的圆桌那边去。

“今日这席面我嘱咐过,要厨娘子做的贴合荷塘意趣,菜单我瞧过了,厨娘子颇废了些心思的。”

在桌前坐下,杨润薇的话音刚落,开席的四道冷观便已上了桌。

荷香自这些姑娘们到园子里来,便一直跟在杨润薇的身边,这会儿跟着厨房那边传菜过来的,是杨润薇身边的另一个一等女使荷月。、

她记了每一道菜,自是要为诸位姑娘介绍一番的。

“今日酒水两品,碧筒青梅酒,紫苏熟水,各位娘子自选。”

将青荷卷作筒的青梅酒与冰镇过的紫苏熟水摆放到各位姑娘手边后,荷月这才开始一一介绍先上桌的四道冷观。

“琉璃脆藕,嫩藕切片,蜜渍冰镇,通透如玉,清甜脆爽。”

“菱芡雪脯,鲜菱水煮,芡实蒸熟,取肉佐蜜,软糯可口。”

“粉炸荷衣,鲜荷入馔,薄糊浅炸,梅粉调味。花香袭人。”

“梅香糟虾。河虾糟渍,青梅提鲜,解腻开胃,佐酒佳品!”

她说的细致,杨润薇她们听了,将菜的名儿都对上了。

杨润薇举杯示意,六人共饮后,便纷纷动筷。

因着是六人的小宴,姑娘们吃的,还要求雅致,芙生在摆盘的时候,都是按照画儿布了景的。

杨润薇瞧着欢喜,又瞧见程沅盯着花儿画儿一般的菜色摆盘,微微睁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相信文州出身的厨娘能做出看着不比汴都厨娘差的菜的样子,心中更欢喜自得了。

“阿沅妹妹怎么干瞧着不吃阿?”她给程沅夹了一筷子她看的最久的粉炸荷衣:“这做厨的祝三娘虽是文州府出身,听说下个月才满十一,但出自她手的菜,味道可是极好的。”

裹了薄薄蛋面糊糊炸过的新鲜荷花花瓣,上面撒了芙生自制的甘梅粉,薄酥衣晕染着甘梅粉的色彩,瞧着与粉白渐变的花瓣儿无甚区别。

都已经落入自己面前的小碗了,程沅没有不吃的道理。

她夹起那炸的颜色刚刚好的荷衣,一口咬了下去。薄脆的面糊酥衣咔嚓碎裂,油香清润不腻,没有炸物的闷气;内里荷花花瓣软嫩绵柔,没有了生花瓣的清苦,独留丝丝清甜。附着在酥衣外的甘梅粉并不抢味儿,反而是在酸甜之下透出荷花香,花香之中裹挟着香甜。

“有,有点水平。”

程沅脱口而出,声音不大,说完之后反应过来,她应该就算觉得好吃,也不说出口来的。

警惕的瞥了杨润薇一眼,瞧她似乎没有听见的模样,这才伸筷子去夹那琉璃脆藕。

这时候,芙生这边,小宴的四道主馔也已经做好,由女使婆子端出去了。

这四道主馔里,虽莲房鱼包是席中压轴,但却是芙生做惯了的菜。

席面上的大菜,师父何娘子教给她的第一道,便是这莲房鱼包。这一回她也做的极其顺手,只不过是将那调味儿的素高汤,换成放了莲、菱、菊熬制的三鲜清汤而已。

而剩下的三道主馔,蟹酿橙这种雅宴标配的珍馐不难做,用鲜芙蓉瓣儿与嫩豆腐同煮的雪霞羹更是顺手,唯有碧筒蒸肉,稍稍麻烦了一点点。

碧筒这名字听着猜不出究竟是什么,实际上放在这道菜里,就是用来裹肉的嫩荷叶。

而碧筒蒸肉,说的通俗些,不过是做的分外精细的荷香粉蒸肉。

米是现炒磨成粉的,五花三层的肉是提前腌制过的,略略加了些许果子汁,增添了口感与香气,最后将五花肉片上裹满米粉,紧紧的包在嫩荷叶中。

掌握着火候,蒸好出笼时,荷香、花香、肉香、米香交织,碧绿的嫩荷叶变成深色,叶子油光浸软却不烂,等上了桌,掀开叶瓣,那是能将人香个跟头的。

芙生在家做过这道菜,那是脂腴糯软不生腻,荷韵漫齿满口香,吃了一块儿还想再吃的。

回想起那滋味,想着进了七月,荷叶什么的便更多、更好买了,心中定下下月菜单上加上这一道,她便低头忙活接下来的一味汤羹和两道饭食了。

小鸡二色莲子羹已在慢炖,鲜藕鲜莲子与上等白米同蒸的玉井饭更是快要闷好,她现在忙着做那枣箍荷叶饼呢!

上等蜜枣切碎裹在薄薄的面皮中,做成荷叶的形状,下面垫上新鲜的荷花花瓣,蒸好后,饼子里浸润了花香,微甜不腻的。

等着饼子蒸上,她便可以忙最后三道甜品……准确来说,是两道甜品了。

毕竟,为了确保养杨大姑娘她们吃上冰镇过的荷香银耳莲子羹,她可是早早的将那银耳羹做好,如今放入冰鉴中冰镇着呢!

剩下的两道豆乳浮花冻和荔枝薄荷茶糕,留下的时间,且够叫它们新鲜出炉呢!

小宴之上,那蒸肉已经将程沅吃迷糊了,全然忘了心中告诉自己许多次的“别说话”,连声夸起厨子来。

“杨姐姐,你请的这厨娘子好手艺,我之前怎不知行会有这么一号人物呢?这碧筒蒸肉,她做出来的居然不腥不骚,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还有一股子特别独特的花果香!”

她全然吃高兴了、吃上头了。

“还有那莲房鱼包,她做的这个味道,我没在旁人那儿吃过!味道独特,但丁点儿不难吃!小鸡二色莲子羹也是,那鸡脯丝明明飘在碗里,却像是融入汤中不存在似的丝滑,鲜嫩的很!杨姐姐,你把这厨娘子的名字、住址告诉我,下次我若办席面,我定去请她!”

她如今,只觉得芙生做的菜,格外的顺她的口。

等玉井饭和饼子上来,更是主食就着菜,吃的更开心了,点心糖水都放在一边,还没顾得上动呢!

“文州府来的厨娘子。”

杨润薇用勺子搅拌着碗中的银耳莲子羹,嘴角噙笑得看向程沅,声音轻快极了。

“嗯,叫什么?家住在哪儿阿?”

程沅没有反应过来,依旧愉快的问着。

直到,杨润薇依旧慢悠悠得喝着银耳莲子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投在她身上的目光满含笑意。

她后知后觉的停顿了吃饭的动作。

实话说,她吃饭的样子蛮可爱的,能激发起旁人想要一起吃的食欲,杨润薇笑着看着她,看的挺开心。

但反应过来的程沅就不大开心了——她明明打算不说出来的啊!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可这个文州府的厨娘子手艺好合她的胃口……不自觉地往嘴里塞了口饭,她做出了决定。

“是富昌侯府二姑娘与我说的你的不是,她说她隔房堂妹与你有旧,说了好些,特别真。”

她将与她“细说”杨润薇的人给卖了——被娘亲合哥哥训斥过后,她便反应过来那富昌侯府二姑娘拿她当猴儿玩,只是面上挂不住,才嘴硬。

但比之这个,她更爱美食美酒,卖了就卖了吧!

“富昌侯府?”杨润薇挑眉,心中有了数,便愿意答这傻子准小姑子的问题了:“云楼街丰乐斋祝三娘,她年纪小,但的确是个好厨娘。”

“开食肆的?”

不止程沅,好几人都起了兴致。

“倒是可去店里尝尝。”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 再接宴席

杨润薇的小宴, 最终除了那五贯钱和五匹绢外,芙生又另得了一匣宫样绢花和一篮鲜果。

一匣子宫样绢花是程沅给的,粉的红的嵌珠子的, 格外精巧的八支不同花样的绢纱堆成的花儿。

一篮子鲜果是杨润薇叫人拿给芙生的,顶好的上等紫杨梅,比芙生在市井买的要好上很多。

而这一次宴席, 虽没有即刻给芙生带来新的宴席订单,却叫丰乐斋的生意又好了不少。

小宴上的其他千金们暂且不提, 单单一个程沅, 便给丰乐斋带来了不少收益。

她一来便是到二楼开个小包厢, 无论带人还是不带人,皆会点上几个菜。而在吃过店里的糖水、面食、馄饨馉饳后,偶尔她还会叫女使来订餐, 或是暮食, 或是宵夜, 或叫外送郎送到家去, 或叫家丁来取……总之, 自那日小宴后, 她倒是成了丰乐斋的大主顾了。

行会那边听说芙生接到了宴席订单, 还派人过来问了一句,打听到是个小宴后, 便没有然后了。

派人来问的姜静荃得到下面人的汇报后,更是没放在心上。

“小宴而已, 姑娘家家的乐子,不用放在心上。”

撇下这么一句,姜静荃便去忙新来请她的那几家大宴的事儿了。下属见她这般不放心上,更是没再注意丰乐斋那边的动向。

整个七月, 芙生都是照旧在丰乐斋后厨忙活。

进了八月,也没有什么新宴席来找她的影子,恰逢中秋将至,她干脆研究起花样月饼了。

之前在文州府时做过,也知道当朝没有月饼这一说。

目前看来,那放在如今算是新奇的东西,并没有侵占汴都这边的市场。

她且能在这一年打出“丰乐斋月饼”的招牌呢!

后厨后头小天井那儿的烤炉,芙生都叫三叔多砌了两个,为的便是在烤制月饼的同时,也不耽搁其他菜品、点心的出餐。

除却烤制的月饼外,她还弄出了各种口味的冰皮月饼,是真的打算大干一场的。

哪曾想,在中秋之前,有人到丰乐斋来找她了。

“三娘子!”桂圆从前面上菜回来,面上满是兴奋,瞧见芙生在热锅爆炒,略提高了点音量:“前头来了位娘子,说是要请您去做席面呢!”

距离上次杨大姑娘的小宴已经过一个多月了,日日忙于丰乐斋,近些时日更是日日忙于月饼,芙生猛地听见有人请她去做席面,还有些没能够反应过来呢!

加之后厨切菜、炒菜、传菜的声音混杂,哪怕桂圆说话的音量拔高了不少,芙生根本没能够听清楚。

“什么席面?”她将锅中的炝炒藕丝盛到盘中,皱着眉头回问了一句:“哪个包厢要席面?把菜单拿来!”

她只听见了关键词的一半,比如娘子,比如席面,其他的重要字眼全都吞在了后厨的热火朝天里。

“再来个人,上菜了!”冲着外头招呼了一声,她才又对着桂圆说话:“桂圆,你过来点,离得太远了听不清!”

桂圆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三步并作两步的绕开众人到了芙生的身边,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回,芙生听清楚了,眼睛微微睁大。

“来请我去做席面的?这么突然么?”

她也不擦台面了,匆匆到水池去净了手,脱下围裙便往外头去。

而那来请芙生去做席面的娘子,已被因糖水充足而到外面帮忙的胡香娣迎去了二楼空置的小包厢中。

芙生到的时候,胡香娣已与那娘子说了有一会儿话了,见芙生过来,笑着将交谈的位置让给了她。

“三娘,这位胡贵姐胡娘子,是慕名来寻你,请你中秋去她家府上做家宴的。她家长辈家乡在文州,听说了你这个手艺极好的文州厨娘,便专门来请你了。”

走到芙生的身边,胡香娣简单将情况与她说了说,这才推门出去。

芙生心里有了数,再与屋内这位胡娘子交谈,便直到那些该着重说,那些提一句便可以略过了。

方才进屋的时候,芙生没有仔细瞧这位胡娘子,这会儿小包厢内只剩下她们二人,面对面坐着,略打量了一番,虽说这位娘子长相算不上出挑,却莫名叫人觉得面善。

而因为这份面善,似乎说话时都能多几分耐心。

“祝娘子。”

胡贵姐来之前便知道,这位姓祝的文州厨娘年纪小,没料到见着真人,若不瞧脸蛋,单单瞧个头儿,竟是与她的个子差不多的。

个头长这般高,想来是有一把子力气的,怪不得做厨娘呢!

“祝娘子,既是我上门来请你去家中做中秋的席面,那我便开门见山的直说了。”胡贵姐从袖中一张纸,平铺到了芙生的面前:“家父是文州府人,近些年来年纪大了,很是想念家乡,怎奈何身负皇恩,有官职在身的,不得空回去,便愈发思念家乡风味了。前些时日出去赴宴,听闻了你的美名,便想着请你上门去。”

她话说的好听,手指还在平铺着的那张纸上头专门指出来一项。

“这些是家父思念的那些家乡风味,他能想到的,便都写了上去。其实我也仔细瞧了,不少菜色都是汴都也有的,想来只是味道差别。只这一个杂菜面片,家中也按父亲说的做过,可父亲一直说味道不对……”

芙生瞧过纸上的内容,正如胡贵姐虽说,上头的菜色,文州府有,汴都也是有的。

那些菜色,说白了,厨子不同,做出的味道不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地域区别。

只一个杂菜面片……这道面食,外头饭馆摊子上是没有卖的,哪怕是在文州府,也没有。

在文州府那边,杂菜其实是上一顿剩下的菜,一碗面片儿里头有什么菜,取决于上一顿烧的菜剩下哪些,以及手边的菜园子有什么菜最应季。

芙生想,旁的地方想来也是有这中面食的,只是不叫这个名字而已。

剩菜烩面片儿,也不是不能做,就是得知晓想吃的这个人的具体口味。

“胡娘子,令尊有说过,所想念的那种杂菜面片里头,具体有哪些菜么?且,令尊是文州府哪里人?”

文州府可不小,底下的县、镇可多了去了,府城百姓做饭,城南城北都是两个味道,跟别提与别处了。

她总得弄清楚这位胡娘子亲爹的口味,才能更好的准备宴席菜品啊!

可提起这个,胡贵姐的脸上带上了几分尴尬。

“家父离开文州很多年了,提起家乡,多说故人,我只知他是文州人,在府城读过书,旁的是不知的。”

胡贵姐自小长在汴都,没有去过文州府,对那遥远的文州更是不感兴趣。

前些年嫁人了,也就是年节回家看爹娘的时候,会听父亲念叨两句。

今年她父亲念叨的多,恰巧她又听说了芙生这么一个文州厨娘,这才来请的。

不过,家乡具体是哪儿她不知道,但她父亲念叨过多次的杂菜面片里头放了那些东西,她还是清楚的。

“那杂菜面片里头放的东西不多,都是素菜……”

说到这个,她脸上的尴尬没了,说的也细致了很多。

后厨那边,胡香娣已经回到了她的岗位上,并与杨铁娘说起了今日来找芙生的那个胡贵姐。

“……要我说,杨大姑娘的席面做完,三娘的名声也传出去了,方才我与那位胡娘子聊了聊,她家在城郊近郊的枣木巷那边,那么远的地方都能找来,想来是极其相信咱们家三娘的手艺了。”

拿着银签子给莲子去芯,胡香娣手底下的动作比她说话的速度还快。

“都说万事开头难,开头第一关过了,是小宴,第二关来了,是家宴,指不定,第三关就能做大宴了呢!”

她对芙生充满信心,已经开始幻想日后的顺风顺水了。

倒是杨铁娘多想了想。

“文州的?哪儿的?姓胡,别是灵秀村的。”

文州府那边,胡姓最多的便是灵秀村那一带,其他地方也有,只是没有灵秀村那么多罢了。

说到这个问题,胡香娣能说的便多了。

“闲聊那几句的时候,我也问了问,”她摇了摇头,啧啧两声:“想来是特定时间思念家乡吧!那位胡娘子根本不知道自己亲爹老家在哪儿,只知道文州这么一个大地方。”

时人宗族观念还是很重的——当然,祝家这种与宗族那边已经决裂的特殊情况除外。

一般远在他乡,无论如何,都是要将家在何处、有何亲人都说清楚的,为的便是日后客死他乡之后,能够有机会葬回故里。

像这样连亲女儿都不知道老家在哪儿……委实有些奇怪。

“真不知道到底是哪儿的人,居然不盼望着百年后魂归故里。”

听胡香娣这么说,杨铁娘也是感慨一句。

她和祝老爷子可是早早的便想过了,哪怕如今要在汴都生活,等到日后百年,若是有机会,也是要葬回家乡的。

“不过,别人家的事情,咱们也没必要管,三娘若是接下这席面,到时一切顺利便成!”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 胡家家宴

城郊近郊的枣木巷芙生是第一次来, 因着距离云楼街远,胡家是派了辆牛车来接她的。

因着要到胡贵姐的娘家做席面,她还是简单的打听了一下这户人家的。

汴都城做官的, 少有住在枣木巷那么偏远的地方的,芙生起初也好奇,后来打听到那位胡翁的官职, 这才明白了胡贵姐的娘家为何会在那儿。

——原来这位姓胡的老官人是京畿县县丞,正八品的官职, 虽说已经年近六十, 但却一直坚守在岗位上。京畿县离汴都很近, 就在汴都城外不远处,牛车半个时辰就能到。故而在哪里任职的,若想住在汴都城内, 大多是在城郊枣木巷这一带或租或买房子的。

别看这京畿县丞的官职小, 从文州府这种算得上比较偏远的地方考上来的、没有背景的进士, 又不像祝贺文这般恰巧遇上官家改革清源, 能够谋到临近汴都城的这么一个官职, 那是极其不容易的。

有些与这位胡翁一样年纪的进士, 不少都在偏远地方做官呢!

这位胡翁, 能在这京畿县丞的位置上稳打稳扎的做下去,哪怕多年没有寸进, 也是极有能耐的。

“祝娘子,两位姑娘, 这边请。”

芙生依旧带的是双杏和桂圆两人,这两人与她也算是有些默契,有时候不用她说话,一个眼神便能知晓她要什么, 芙生用的很顺手。

胡家出来迎她的,是胡贵姐这个请她来做席面的人。

芙生丁点不意外。

毕竟,站在挂有“胡宅”的宅子门口,从外头便能看出,胡家的宅子不算大,仆人女使应当也不多。

果不其然,胡贵姐带路,进了二门,绕过两个回廊,便到了大厨房了。

站在大厨房的位置往里看,没什么多的假山造景、花园景观,便能瞅见几个显然是住人的院子——规模还不如文州府那已经被抓的羊溪村杜员外家的宅子呢!

“祝娘子,我娘家仆人少,厨房这边便只有洪妈妈她们几个,我将身边的多福留下,若有什么缺的,尽管与多福说。”

因着是中秋,胡贵姐还要去陪着父母家人,将身边的贴身女使留下来后,便就离开了。

胡家的大厨房不算大,两个灶眼、三个小炉子,并一个管事并做饭的洪妈妈,带着两个小女使和一个烧火丫头。

胡贵姐说人少,但芙生做一桌宴席,有这么些人,全然是够了的。

只是,那位管事的洪妈妈的眼神让人不大舒服,似乎生怕芙生贪了厨房里的东西似的,死死的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芙生在做文州府风味的酥香茄饼时,不过是往锅里倒油,她便提着一口气的看,仿佛芙生放的不是油,而是她的血。

“洪妈妈,”任凭芙生再怎么的好脾气,被她这样的目光盯久了,也是会生出不耐的:“一会儿要做家烧河鲤,您看着是个极其妥帖心细的人,定是比旁人更细致,更懂府上主家的心,麻烦您将那活泛的河鲤处理了,一会儿且要用呢!”

方才也不是没给她吩咐活计,但她全都推给了手底下的毛丫头,甚至连胡贵姐留下的贴身女使多福都敢使唤。

见此,芙生便清楚,这个洪妈妈怕是个在胡家主家面前极其得脸的。

再吩咐她做事,便是好听的话堆砌的更多了。

这会儿,厨房中其他人都在忙着,连胡贵姐留下的多福都在清洗新鲜百合上面那层薄薄的泥垢。洪妈妈虽还想盯着芙生用油用菜,将这活计派给下面的小丫头,可转这脑袋看了一圈儿,并没有哪个能够空出手来做这个。

且芙生说的话儿的确好听,洪妈妈自认掌管着厨房,又能够上灶做菜,府里哪怕是主君,那都是一直吃着她做的菜的……她是极其得脸的存在,最是清楚这府中上下每一个人的口味,自然是最清楚家烧鲤鱼怎么处理鱼最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