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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小户女 堂溪客 20785 字 16天前

她要这牛肉作甚?

“这位大官人且自忙,我这菜耽搁不得,通判府的妈妈会催的!且走了哈!”

将自己的篮子一盖,她离开的速度比何娘子她们还快。

“这什么人啊!”

不过是转眼的刹那,俩目标全跑没影儿了,连带着的徒弟都走了,卖牛者很是气愤。

早知这么空跑一遭,他过来费什么口水啊!

好在的是,牛在哪儿,围观的百姓并未离开。

“宰牛郎!你过来啊!她们嫌弃是病牛不要,我们要啊!”

“是啊!你这卖价几何?可能便宜些?”

……

催促的人不止一个,卖牛者抓着那块没推销出去的肉,心里头计算着时间,回到人群中继续侃大山式样卖牛了。

走出猪羊店街口的时候,听着背后的热闹动静,芙生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那卖牛者不知踩着谁的推车,站的高高的,一手挥舞着那块腩肉,一手挥舞着沾牛血的刀子,好似什么招收信徒的教主似的。

“他就没想着要卖牛肉。”

芙生嘀咕了一句。

“可不就是,根本不是成心卖牛的,倒像是专门涮官兵玩的。”

何娘子突然停下,一边说话,一边扯着芙生、庆奴往边上退。

整齐且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芙生一抬头,便看见了衙门的官兵押着三个人、带着三头拆解过的牛,往这边来了。

“好家伙!团伙作案啊!”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第096章; 炮灰祭天

“早上加上猪羊店门口, 官兵捉了四个人和四头牛!”

“上半晌玉桥街,衙门来人捉了那木家娘子和万英红!”

早晨从猪羊店回来之后,何娘子便教了芙生做五味杏酪羊, 因着是新学,刚开始那两碗算是练手,虽然味道不错, 但终究是不够好的。

等到何娘子赞足够好时,桌上芙生做的五味杏酪羊已经摆了足足四碗了。

加上何娘子示范做的, 庆奴为了受考核做的, 足足六碗五味杏酪羊。

虽说每碗都是减了量做的, 所耗费的食材都不多,可足足六碗下来,份量也是不小的。

在飘满羊肉味儿的厨房里呆久了, 哪怕是好吃如银杏, 在吃了一份五味杏酪羊后, 说什么都吃不下去第二碗了。

至于下厨的芙生等三人?下厨的人最是吃不下的。

何娘子急急做了锅酸汤面叶解腻, 三人到院子里最通风的地儿吃了后, 本着不能浪费好食材的道理, 便叫芙生将那五碗杏酪羊带回家去。

家里只有三婶与棠生, 且芙生心里记挂着一些事情,便托银杏送了碗杏酪羊回去, 自己提着其他几碗到铺子里来了。

但她来的不巧,杨铁娘和胡香娣都不在铺子里, 兰生忙着打算盘,只一个明姐有功夫吃碗好菜、与她闲谈几句。

虽说明姐瞧着是每日混日子瞎乐呵的,但实际上,家里头发生的事情, 她都清楚的很。偶尔还能在其中起到些关键性的作用呢!

这回那木家娘子上门兜售米豆的事儿,虽说其中内情她只大概听了一耳朵,瞧着丁点不感兴趣的样子……但实际上,磕着瓜子、默不作声将事情摸索清楚的,也是她。

芙生有时是最爱与二姑妈闲聊的。

话里头透露的信息多,且情绪价值给的分外到位。

就像这会儿似的。她被明姐话里的信息惊得睁大了眼,明姐也被她说的话惊得夹在筷子上得肉都不往口里送了。

“天神奶奶,四头牛!好大的手笔!”

这些时日,为了不帮忙带棠生那个小天魔星,她躲到铺子里来忙活,成天跟银钱打交道的,耳朵听见的是“四头牛”,脑袋里想的却是“四头活牛二十八贯,杀了卖钱至少一百贯”。

那真是好大一笔钱啊!

谁家正常人宰牛卖肉会往闹市跑?那个兜售米豆的木家娘子背后那些人,究竟是弄了多大的阵仗出来!

她想的是这个,芙生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儿。

“刘记的万娘子怎么会被一块儿捉走?”

她不知晓玉桥街这边早上发生的事情,明姐与她八卦闲聊,那是直接说了重点,因此她有些一头雾水。

因着刘记在自家铺子的斜对面,刘堇九与筠生是同窗,祝家人对刘家的了解虽只是皮毛,但也是比较全面的。

那个刘堇九将自家有当官的亲戚、有靠山、铺子不可能黄掉一类的话挂在嘴上,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富家少爷。刘记最近突然开始经济实惠、量大量足的确是怪异,可芙生并不觉得他家会蠢到买满街窜的木家娘子的东西——至少,引用一句刘堇九的话,他家背靠的有官呢,不管大小、不管有品没品,都不可能做这种一瞧就会牵扯自家遭灾的蠢事儿的。

“谁知道呢?”

明姐算清楚了四头牛的价儿,想明白了里头的事儿且大,夹在筷子上的羊肉塞进了嘴里。

“那万英红像是脑壳里头长了脓包,木家那个娘子过来,和二嫂嫂说了两句,周围几家哪个不瞧出来不对劲儿,偏她一张笑脸迎上去,扯着人捧上茶了。叽叽喳喳,也不知道聊什么,聊了小半个时辰,直接叫官兵捉走了。”

说到这儿,明姐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补充了一句:“那木家的娘子胡咧咧,万英红见官兵捉她,先是放话威胁,说自家有大官儿,后来像是吓破了胆似的,满街的胡乱攀扯,刘记附近的铺子,主家都被叫去盘问了……啧啧,她是真能得罪人,仿佛日后不在这儿做生意了似的。”

“怪不得我说今日咱们这片儿瞧着怪怪的呢!”

芙生也明白过来,路过旁边的铺子时,为啥铺子里的人没啥笑模样了。

但带去这么多的人,和案子没啥关系的……芙生想了想周围几家铺子老板的性子,尤其是刘记食肆隔壁陈婆婆炊饼家的陈婆婆……

“这全都带过去,岂不是满堂的喊冤枉?”

……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冤枉啊!我的个天神奶奶啊~我婆子我今年快六十了,只不过是开个小铺子卖炊饼,赚得是丁点儿小钱,招谁惹谁了!冤枉啊~”

正如芙生所猜想,公堂之上,还真就是满堂的喊冤。

其中的主力军,不是旁人,正是陈婆婆炊饼的老板陈婆婆——她年纪最大,胆子也最大,堂上杨知府坐着的时候,她喊冤的声音还能略小些。但方才有人给杨知府递了个条子,杨知府暂时休堂,顶上暂且没了坐镇的官爷,她的声音便就大了起来。

因万英红那几嗓子被带过来的几人,少有不跟着起哄的。

衙役管了不起作用,也怕陈婆婆这上了年纪的老婆子赖上他们,出点儿好歹,便只能放任。

毕竟,人家只是喊冤,没闹事没动手的,外头还有凑热闹的百姓看着呢!

惹不起,真惹不起!

这群人里,少有的没有跟着起哄的,便是杨铁娘和胡香娣了。

婆媳二人眼观鼻鼻观心,都等着一会儿杨知府回来之后给判决呢!

中途休堂之前,她们已经被盘问过了,本就啥事儿也没干,没什么好怕的。

与其随大流的在堂上看哭号喊冤、浪费体力,还不如搁这儿想想,一会儿回去了,怎么和万英红那个遭瘟的驴算账呢!

神经兮兮将那卢九姑拉去说话,一说说小半个时辰,官差来抓人你护着,官差要抓你,你拖邻里下水……杨铁娘只想着教训万英红一顿,与万英红有旧怨的胡香娣已经开始琢磨,要如何以这事儿为借口,好好的收拾万英红一个月了。

她想着等回去之后,万英红有可能面临的多人混打,差点在这算得上混乱的公堂上笑出声来。

“阿香!”

杨铁娘伸手拉她的袖子,她的嘴角才慢慢的平了下去,瞧不出一点笑模样。

而有人的笑模样,比胡香娣更加瞧不出。

公堂后面,杨知府手中捏着那张递到他手里的纸条子,嘴角拉平,面色难看的很。

从今早起床到如今,他接收到的“惊喜”,实在是不要太多。

先是兵马监押王虎跑来与他说东西两个仓有问题,一个仓今年开年后清出去的发霉粮食太多,不像是正常损耗;还有一个仓里,那些损耗翻新的兵器,翻新过的远不如之前旧的,质量大打折扣。

无论是哪个,都是叫他头疼的。

可他是知府,下头的兵马监押都发现问题了,还急匆匆的找到他来汇报了……且不说这王虎对他这个杨知府的信任,单一个无论哪个问题都是能影响到他调回汴都的考评,就算是头痛欲裂,他也必须将事情放心上。

两个仓都跑了,问题都了解了,才弄清楚西仓那些翻新不如不翻新的兵器是怎么回事儿,找了原先那老铁匠的徒弟,叫他重新签了契、重新做,东仓那些非正常损耗的粮食才查了个皮毛!

嘿!

吴通判那边派人来叫他,说是捉了四个人和四头耕牛。

人是在闹市宰牛卖肉的,牛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死的不对劲儿的。

当时他便发觉这闹市杀死耕牛卖肉的行径像是刻意,意在引走旁人的目光。

不曾想,他还没有细细盘问呢,那边追查非正常损耗的发霉粮食的官兵就给他逮回来了一堆人。

不算大的公堂,不算衙门里的人,不算四头死牛,挤了将近小二十人。

那场面,除了上回震惊文州府的五户人家丢“儿子”、最后发现的是丢“鹅子”,二十三口人挤在公堂要说法的案子外,真就是这些年来文州府需要升堂的案子里头人数最多的了。

事情一连串的串在一起,那简直不能用“巧合”二字来形容了。

说句难听点的,那叫——糊弄鬼呢!

糊弄的还是他这个文州府官位最高的鬼!

心里琢磨着是哪个有靠山的搞出来的事情,暗骂通判吴霖送完四人四牛后就装病,差点将自己给气笑,那只比他唇角讥笑更先来的,便是他手里捏的这纸条子。

“大人,前头那么些人等着呢,这是个什么情况、要个什么判法,您且说个准话。”

师爷见杨知府快要将手里的纸条子盯出个洞来,瞧了眼莲花漏,中途休堂的时间已经算久了,不得不上前来询问。

他虽没看纸条子上写的内容,但他会瞧杨知府的脸色。

官场上就那么回事,怕是今日的事儿不简单,上头有人罩,来给杨知府施压了。

“没什么。”杨知府将纸条捏成一团,塞进袖袋里头:“没料到这小小的文州府还有这样的牛鬼蛇神!”

癞毛的狐狸仗着老虎的威风谈判,还从那老虎的手里掐了他早年外放旁处时候的错来威胁,又保证日后不会乱动衙门的仓,还弃掉最没用的卒子,给案子一个交代。

偏偏他还想要做官,又是即将要回汴都的,没那个能力与胆子和那老虎做搏斗……

“将那些与案子无关的人都放了,”杨知府叹了口气,盘算了一番,打算先这么着:“再叫人去将那木顺的家,里里外外的搜查一遍,把人给捉来!”

人往前走,声音往后飘。

“线人给的线索,我这儿,马上就能结案喽!”

作者有话说:

把昨天的请假的补了,先睡了,今晚是会按时更新的哈!

第97章 第097章; 尘埃落定

杨知府说马上能结案, 那便是在今儿夜幕降临之前,将整个案子都落定。

玉桥街这边的街坊被放回去之后,胡香娣不过是多留了一会儿, 便把后续听了个全乎。

“好家伙,那木库官夫妻二人真有那么大的胆儿啊!故意将粮食弄霉、又给东仓的仓曹灌了酒,偷摸的将发霉了的粮食给弄了出来, 还卖给了刘记……”回家后,胡香娣便把听到的结果给家里人说了, 只是越说, 她越觉得不对劲儿:“不对, 真不对,虽说大人判的有理有据的,可木库官夫妻俩跟秀儿姐一样住在藕花巷, 我听秀儿姐说过, 都是普通人家, 运气好才做了西仓库官的……他们上哪儿得的这么大能耐, 顺顺利利的从衙门的仓里头运东西, 这么久才被发现的?”

她是真疑惑。

单凭那卢九姑满大街的兜售发霉米豆的行为, 那就不是个聪明人。

老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那卢九姑就不是个聪明的,她家官人能是个脑瓜灵的?

她是越说越觉得不对, 越想越觉得这案子奇怪的很。

“那最后到底判了个啥啊?好嫂嫂,你别说话说一半, 然后就去扯旁的啊!”

衙门那边出的结果还没有传的满城皆知,在得知胡香娣在衙门外头听热闹的时候,明姐就等着从她嘴里头听个结果了。

哪曾想,胡香娣说着说着, 话题直接跑偏了。

听了前头听不到后头,明姐心里头痒痒的很。

这事儿根本不算小,听了胡香娣前头说的那些话,明姐心里头也跟明镜似的,姓木的那夫妻二人绝对是被推出来背锅的——里头肯定有他们俩的事儿,但他俩绝不是主犯,从犯都觉得他俩笨哩!

“能判啥?罢官呗!”一时半会儿,胡香娣也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干脆不想,扯回了原本的话题:“不对,也不能叫罢官,那库管、仓曹的,也算不上什么正经官。

说完,她朝着刘记的方向怒了努嘴。

“不仅那个木库贯,还有刘富贵的堂哥,当仓曹的那个刘永贵,他们都不要他们了。刘永贵稍微好点,说什么渎、渎职,直接撵回家去了。那个木家两口子,因着这事儿犯的,夫妻二人全都西山挖矿服苦役去了,服三年呢!”

当朝律法下,州府之中,大多是的罪责都是去服苦役。

毕竟,让人去受苦干活出力,总是比将人杀了,或者关在监狱里头强多了.

前者好歹算是废物利用,后者?若是杀了,也就是乱葬岗上多个尸体,后者那就是牢房里头白吃白喝了。

“这也就是没弄出什么大乱子来,不然少说得流放!”

听到这儿,明姐是愈发确定,木家夫妻二人是刚好撞在枪头上,直接被推出来顶罪的小喽啰了。

“那四个人和四头牛呢?”

这个是芙生早上亲眼瞧见的,自是更加好奇。当街宰牛卖肉的,且绝不是看起来那样的简单,她很想知道衙门是怎么判的。

“苦役两月,牛被衙门没收,放猪羊店兜售了呗!就是可惜那肉价儿贵,瞧着白惨惨的,不像是什么好肉。”

胡香娣在衙门口等的时间久,自是瞧见衙门里的差爷将那牛给抬出来的,本想着牛肉不易得,她是想要花点钱买些回家尝尝的。

可在公堂上的时候她没瞧见,在衙门门口,那被分解过的牛在眼前一晃,白惨惨的肉,都有些发灰了,哪里值得她高价儿去买!

“罢了罢了,总之今日的事儿是过去了,衙门里的老爷给了判决,便与咱们这些小民无关了。”

胡香娣觉得再说也没有什么新的花头能絮叨,旁人的事情,她们说再多也是费口水。

恰好饿了,她女儿给她留的杏酪羊正在锅上热着呢!且去垫吧垫吧肚子,晚上夜市还要出摊呢!

没了胡香娣继续说衙门口的见闻,其他人也觉得无甚意思,干脆散开各自忙着自个儿的事情去了。

芙生提着装了空碗的食盒往甜水巷走,她打算先将这些洗干净的碗筷还回师父何娘子家,再归家去。

路过刘记食肆门口,却见她家铺子关着,门口的灯笼都没点。

万英红她们比胡香娣回来的早,早在她们刚回来的时候,刘记便传出了刘富贵骂人的动静。

方才听她娘的话,刘富贵那个当仓曹的堂兄官没了,这会儿刘记关着门,怕不是一家子都往刘永贵家去了。

无论刘永贵那官儿有品没品,在普通人眼中,大小也是个官儿呐!

忽地丢了……这家子怕不是要乱糟糟!

又瞥了眼刘记那没点亮的灯笼,芙生提着食盒回了。

而另一边的刘永贵家,可不就是乱糟糟。

因着和杜员外家勉强算得上有亲,上头的人保证刘永贵不会有事儿,刘永贵的家里,尤其是娘子房金娘,那是丁点儿没把自家官人被传唤上堂的事放在心上。

恰巧遇上如今算是傍着她家活的二妹银娘来“进货”,将东西搬出来,叫银娘的婆婆冯招喜拉回去后,便洗了一盘子玲珑剔透的樱桃,叫婢子去买了卤过的鸡脚猪心的,开了坛陈年的梅子酒,要留银娘在家里住下,陪她好好喝一顿。

哪曾想,两人不过才喝了三盏酒,婢子买回来的鸡脚才啃了一个、猪心不过吃了一筷子,刘永贵便黑沉着一张脸进了屋,见她们好吃好喝,劈手将桌上的盘啊盏啊的都砸在了地上,更是喘着粗气的叫人去将堂弟两口子找来。

他发了恁般大的脾气,自是无人敢再招惹他。房金娘都被吓得站直了身子,话儿也不敢说一句,银娘这个二姨子更是如鹌鹑一般。

银娘倒是想走,可平日里算不上多么亲近的姐姐金娘攥着她的手,生疼,全然不给她离开的机会,便就只能如泥塑一般的杵着。

等到刘富贵和万英红过来的时候,地上除了那之前砸的盘盏,又多了个摔裂开的马扎。

连那高几上长颈瓶中的鸡毛掸子,都叫刘永贵扯出来折成了两截儿。

而等到刘永贵对着刘富贵和万英红一通喷后,不敢发出丁点儿声音的房金娘才弄明白——她家官人的官没了!

不是她和银娘两个吃酒惹得刘永贵不快,她便就敢开口了。

刘永贵骂人的那些话里头,旁的她没提取出来,但万英红和那卢九姑是一块儿被抓的,她是听明白了的。

上头说了会保刘永贵平安无恙,这会儿的确是平安无恙的,但官丢了,在她看来便是遭了罪了。

她心里头不怪上头的没保住她官人的官,而是全部都怪到了刘富贵和万英红的身上。当即是银娘的手也不抓了,砸了满地的东西也不心疼了,整个脑子啊,只晓得打人了。

“贪心不足的贼贱虫!你哥哥对你们不好么?非跟那没脑子的搅合到一块儿去,叫你哥哥丢了官!天神怎得不叫雷下来,劈了你的脑子啊……”

房金娘打的用力,因着刘永贵的火气,刘富贵不敢躲。万英红倒是想要躲一躲的,可她被刘富贵拽着,甚至还往前头推了推,全然没有躲避的可能。

银娘在听见刘永贵的官儿丢了的时候,心里头是又喜又忧——喜的是,刘永贵的官儿丢了,房金娘这个大姐姐就不是官娘子了,与她也没甚差别;忧的是,若这官丢了,影响到了赚钱,她家的来财路没了,那该怎么办?

她偷偷瞥了刘永贵一眼又一眼,心里盘算着要如何才能探查出会不会影响到自家的来财路。

可惜她的目光还是太赤裸裸了。哪怕刘永贵心情极差,脑子里头各种念头乱冒,依旧注意到了她。

“去把你姐拉开!”

见刘富贵和万英红脸上都挂了彩,他不耐烦的招呼银娘拉开房金娘。

他的声音出来的突然,银娘被吓了一激灵。

但她如今赚钱还要靠着刘永贵一家呢,倒是听话,马上去拉人了。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银娘将房金娘从刘富贵和万英红的身上扯开。

这时候,屋里头瞧着更乱糟糟了——无论是人还是物。

“嘶……堂兄……”矮墩墩的刘富贵瞧着像是个被霜打了的圆茄子,捂着腮帮子,委屈巴巴的看向刘永贵。

在他看来,今日的事情不赖他,都是万英红的错,非要找那卢九姑说话。

且他不觉得刘永贵的官儿是因为他丢了的——不过是万英红犯了个蠢,哪里会影响到刘永贵的官途?

但他不敢说。

“好了好了,起来吧!”

这些年刘永贵没少收刘富贵的孝敬钱,且他心中清楚,丢官的事情与刘富贵两口子没关系,他只是心里憋气,迁怒而已。

当然,他让人将这两口子叫来,也不是为了专门叫金娘打他一顿的。

“明日起,把你们铺子里不该用的食材全先收拾了,杨知府马上要高升,新知府马上要调来。新官上任三把火,别在风头上犯事儿!”

他用的是命令的语气,听上去严肃极了。但他怕因为自己没有仓曹这个官职在,刘富贵这个弟弟,尤其是万英红那个蠢弟媳不听他的,干脆又补了一句。

“等尘埃落定,老子的好日子就能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第098章; 新官上任

时入五月, 文州府发生了一件大事儿,祝家也发生了一件大事儿。

老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杨知府与这位新上任的知府潘景文做完工作交接离开后, 这位年岁不大的潘知府第一把火下去,便烧了大半个衙门。

许是年轻气盛,许是背靠格外的硬, 衙门里头那些无品的吏目小官们,几乎是换了个遍。

那刘永贵, 别说是心里头存的那丁点回去继续当仓曹的希望破灭了, 连他想象的好日子, 也实在是没了踪迹。

他那点子“做官”的痴念没有了奔头,自然是要给自己找点明面上的好事业的。

五月还没过呢,祝记糖水斜对面的刘记食肆便易了主。

据说刘富贵和万英红他们家在里头仍旧是占了不小的份额, 但掌管食肆的人, 已然变成了刘永贵和房金娘。

不过, 这都是外人的事情, 与祝家无关。

祝家也有自家因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出来的烂事儿。

只是, 这把火可不是潘知府那上任的第一把火, 而是广源酒楼那位去年新上任的少东家烧的三把火里头的最后一把火。

广源酒楼在文州府中算是酒楼中的老资历了, 且还是个全国连锁型的酒楼,主支在汴都, 文州府这边原先的老东家楚丰年是汴都主支的四房,因着同辈孩子多,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便被遣到文州府来发扬壮大了。

去岁少东家楚锦青走马上任前,老东家楚丰年因着将文州府的广源酒楼打理的足够好的缘故,被汴都的主家赏了大名府那边的广源酒楼, 带着一家老小搬去了大名府,将嫡次子楚锦青一房给留了下来。

文州府和大名府的区别,三岁小儿都知晓。

大名府离汴都极近,算得上是陪都,无论哪个方面,都远超中不溜偏下的文州府一大截儿。

当初没有大名府这回事儿的时候,楚丰年说的是,文州府广源酒楼未来是嫡出长房一房继承,叫楚锦青跟在大哥身后学,日后开个分楼。

楚锦青心中虽有不甘,但也只是一丝丝,没什么大的影响。

可大名府这回事儿出来了,楚丰年想都没想的将他给丢下,带着大哥去大名府……于楚锦青看来,便是最好的永远都轮不到自己,心中的不甘便猛涨起来了。

去岁他新官上任,火气便大的很,更是大刀阔斧的整顿酒楼上下,还要查陈年旧账什么的,将祝咏文等这些账房忙的滴溜溜转,恨不得多长一双手、一双眼出来忙活。

好容易过年前将账理清了,年后这位少东家除了往账房里头塞了一个学徒外,那大刀、那烧起来的火,便不是对着账房这边了。

哪曾想,他第二把火对准后厨烧完之后,第三把火就将账房里头的老人都烧没了。

“……东家说,一任东家一任班子,如今文州府的广源酒楼是他的,自然是得换上他的板子才是。”

向来夜色深了才能下工回家的祝咏文罕见的早早回来了,脸上挂了几分愁绪。

他也没料到,一丁点预兆都没有的,酒楼的东家能够辞人啊!

就往账房塞了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学徒,丁点不像是要将所有人都换掉的样子……偏偏,毫无预兆的真给换完了。

“人家给了整月的工钱,又多给了一贯钱做补偿……连句抱怨话都没法子说!”

他揉了揉发疼的额头,心中压抑不住的涌起一股子烦躁——他到广源酒楼当账房,如今也快整十年了,猛地被遣散掉,就算是新找个同等待遇、同样是账房的活计,那也是不容易的啊!

他不是最上等的账房先生,大部分有名望的酒楼里头,都有固定用的班子,就算是上头的老帐房年纪大了,下头新的早就培养起来了,是不会要他这么个在别家做的年份久的、中途才插进来的人。

拨拉了近十年的算盘,突然发生这样的事儿,脑袋像是被闷住打了一闷棍似的,一时之间,他是真不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唯一庆幸的便是,家里头并不困难,腰包里头也又攒下来的钱……

梅生这两日是在严娘子那边的,祝咏文只能庆幸她不在家,他这骤然没了活计的事儿,不会影响到女儿的心情。

但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看着桌上放着的钱袋子,祝咏文觉着牙龈略有些发疼,大有着急上火的意思。

“大伯,先吃饭。”

芙生端了碗加了切得细细的胡瓜丝的冷淘放在祝咏文的面前,跟在她身后的菊生则是端上了一碗井里头冰过的枇杷水。

他回来的时间比之往常下工的时候虽早得多,但天已黄昏,腹中更是空空。

家中除了曹三巧带着菊生、棠生外,便只有刚回家的芙生了。

曹三巧不好往大伯子跟前凑,又有着棠生这个愈发活泼的小天魔星要照顾,便是芙生听他腹中鸣鼓,到厨房去给他随意做了点饱腹的吃食。

吃食还没做完呢,祝老爷子和祝贺文便一同从外头回来了,手里抱着不少书卷的。

能说话的回来了,祝咏文自然是将事情与老父和兄弟说了。

据他所言,虽说那少东家突然辞人的确是有些叫人猝不及防,可人家给了补偿钱,这世上被辞退也不是什么稀疏平常的事情,还真就没法子跟人家计较。

“你先吃饭,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顶着呢!且你这也不是什么天塌的事儿。”

祝老爷子也是没想到,不过是老东家和少东家交接了下,那新东家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的长了些时候,就能把祝咏文这类的老人全给烧没了。

可人家的行为,细细品一品,也不是不能理解。

“这楚家老太爷带着长子一房奔大名府去了,将这儿子留在处处不如大名府的地儿,人家心里有怨气,不愿意使爹爹兄长时候的老人,想要全掌控在自己手里头,实在是正常的事儿!旁的酒楼不愿意用别家的老账房,也实在是正常事儿!”

事到如今,祝老爷子除了点评两句、叹一口气外,也没什么旁的法子了。

“你的字写的不错,不若明日起,随你兄弟去书馆抄书?也算是能挣些钱财,有些事情做?”

祝咏文读书极烂,但那手字却是写的极好的,比家里头任何一个人都写的好。若是去书馆抄书,估摸着价儿也是比祝贺文高一些的。

但这个主意却叫正在吃饭的祝咏文苦了一张脸,嘴里的冷淘也不香了,筷子都放下了。

旁人不知道,他自个儿可是清楚的很!

他与二弟是同胞双生的,为何会在读书上头差别恁般的大?还不是二弟瞧见书,便能仔仔细细的读进去、看进去。而他?仿佛是天生的与那书本有仇一般,双手将那书本一捧,还没念几个字呢,先来的便是泼天的困意。

更有那一句诗、一句词,先生说是讲鸡,他理解的是鸭,最后鸡啊鸭啊都没有,挨先生一顿手板子倒是有的。

叫他去算账、去抄账本子,他是有一万分的好精神。

叫他抄文邹邹的书?他怕一日下来,睡饱了也没抄完呢!

“爹……”祝咏文憋出来一个苦涩的笑:“您倒不如叫我去铺子里头打算盘呢!”

他晓得家里铺子中是不缺会打算盘的,兰生这个侄女还是他教出来的,且明姐这个小妹妹,在外头受苦那些年,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本事,算盘打得也是极好的,就是人懒散了些。

但叫他头昏脑胀的去抄书?

天神奶奶啊!可饶了他吧!

他此身是真的与咬文嚼字的文人事宜无缘……包括抄书这种看着很是简单的事儿。

厨房那边有双杏收拾,芙生在教菊生下棋——这是之前她与爹爹祝贺文学的,学的极快,如今简单的教一教菊生也是没问题的。

更别提,教不会菊生围棋,她还可以教五子棋啊!

不过,她还是留了一只耳朵在听祝咏文他们说话的。

“翁翁,爹爹,大伯,西河瓦子和玉桥街夜市连着的那一块儿,桥头第一家铺子在招租,只是背后的主家犯了事儿,被衙门收拾了,如今的主家是衙门,加之铺面窄又挤在河边边上,那些人又说潘知府不是个好相与的,且还没租出去呢!”

她这两日从那边路过,瞧见那铺子空了许久了,又从那边的街坊口里听了一耳朵。

说实话,那位置算是比较好的,夜里夜市一开,那是紧贴着,偏就是铺面窄的很,还挤在河边边上,显得格外伶仃。

加之若是要赁铺面,便得年年月月与衙门打交道,且不知那去服苦役的原房主回来,会不会扯皮。

那边的街坊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那铺面,窄窄小小一层半的楼,门脸不显后院只有屁大点儿地,三个人站着都挤的,后门一开直戳戳对着皮影戏班子后大门,鱼龙混杂的,做什么生意都够呛,且租不出去,日后只能空着了。

可那些在芙生看来,倒不是什么大事儿。

许久之前她听婆婆提过一嘴,还是有个稳定的铺子,生意能更稳定,赚得也能更多,也曾说过想要弄个正经铺面做那面食生意,专门卖馄饨馉饳一类的,将流动的夜市摊子给稳定下来,免了日日推着沉重的车子来来去去。

只是要么铺子位置不合适,做了白日的生意,夜里的便不行;要么钱不趁手,铺子好是好,赁起来价儿太贵。

西河瓦子桥头那铺子的确是小了些,可门前是有空地的,不开食肆,只开个小面馆,那是足够用的。

且西河瓦子那边鱼龙混杂,叫大伯跟着婆婆一块儿打理,以着大伯在酒楼里头做了十年学来的圆滑劲儿,指不定多做几年就能换大铺面了……再多过几年,一家子去了汴都,她若是在汴都开个酒楼食肆的,便不用从外头聘账房了呢!

“那铺子白日里人流大,夜市一开,从玉桥街到西河瓦子,来来回回都要路过,且赁的价儿,比咱们家铺子要便宜好几贯呢!到时候……大伯在自家做账房,铺子里有个男人戳着,也不怕西河瓦子鱼龙混杂了……”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099章; 一家傻瓜

芙生的提议, 在她说出来之初,没有得到认同,也没有遭到反驳。

但当晚, 祝老爷子便与杨铁娘说了。

铺子、摊子两头忙,西河瓦子那边有几家铺面因种种原因,月初便归了官府的事儿, 杨铁娘是知晓的。

但西河瓦子那片儿因为素来生意不错,晚上更是比玉桥街这边更热闹, 铺面价儿极贵, 她便没想着去打听。

芙生说的那个小小铺面, 她还真不知道,也没听谁说过。

第二日,专门跑了一趟, 亲眼瞧见那窄窄小小的铺面, 她才明白为何无人说道这铺面了。

祝记糖水那铺面本就算小, 这个铺面的门脸还不如祝记糖水三分之二大。

祝记糖水好歹后院还有两间房并一个大院子, 这个铺面后院叫她站着, 若是再来个与她身形差不多的, 那便得将后院这个大水缸给挪出去, 才能够在进来第三人时不觉得挤得慌。

祝记糖水后院出去是一条路并一个湖,这个铺面后门出去, 羊肠小道,且正对着的, 是皮影戏班子的后门,两边后门一齐出来人,那定是能撞上的!

至于所谓的一层半?也就是二楼有个装楼梯的小屋,剩下的便是跟下头面积一般大的晒台。

铺面门口倒是有那么一块儿地, 能摆下几张桌子,做个小本生意还不错。

一问价儿,的确是比祝记糖水铺面便宜好些,只是签契时,房主那边是温州府衙门。

走了这么一遭,杨铁娘也总算是弄明白这个位置很不错的铺子为何无人问津了。

铺面小,能做的生意有限,对食肆什么的来说,从不在选择范围内,对夜市摆摊的那些人家来说,租赁这么一个铺子,若是日后生意不好,吸引不到客人,那便是亏的。

甚至后门正对着的皮影戏班子的后门……市井之中,对于这种瓦子里头的戏班子风评都是不怎么好的,爱看戏是一回事儿,背后说道人家又是另一回事儿。大多数人都觉得这种戏班子,内里是一团糟的,是不能打交道的,是容易带坏自家人的。

但叫杨铁娘来看……这都不是事儿,且一定程度上,对于做饮食生意的来说,算是好事儿!

单单将后门正对着的皮影戏班子拿出来说,离得太近虽有不便,但也不全是坏处。

她可是听人说了,那皮影戏班子不是日日的自己做饭的,有时候忙不过来,便会随便挑一个便宜的摊子抬饭去。

窄窄小小的铺面原先是卖各色成本廉的酒水的,偶尔都能与那戏班子有些许生意往来。没道理她开个饮食铺子,还不能挣个后对门邻居的钱了?

在心中盘算了一番盘下铺子后,到正式开业前需要花费的银钱,盘算出一个具体的数字范围,杨铁娘回去后便与家里商量了盘铺子的事儿,第二日便找了牙人,到衙门去将铺子赁了下来。

铺子归了衙门就这一点好——不需要托人找关系,牙人也不敢在中间搞什么弯弯绕,直接就带着去签契了。

“这日子过的还真的恍惚!”自打杨铁娘拿着签好的契和铺门的钥匙回来,趁着天气热给棠生洗澡的曹三巧就开始念叨:“前年这个时候,谁能想到,咱们家能开的起两个铺子啊!”

前年五月底,家里头除了在夜市摆的摊子之外,家中其他人都是在做些零散的活计,家里头虽不愁吃喝,但因为人多,也稍显紧巴,孩子们也都是在家里头闲散着的。

如今,家中买了两个婢子,孩子里头除了年纪还小、瞧不出天赋和喜好的菊生,以及还是个奶娃娃的棠生外,个个儿都有自己的事情能够忙活……

曹三巧是真心觉得,她这日子过的恍惚,还是越来越好的那种恍惚。

五月底的日头热烘烘的,盆里洗澡用的热水也是热烘烘,洗澡水里头玩的格外开心的棠生更是热情。

见娘亲在发呆,没有和她一块儿玩水,小人精似的棠生抬手便是一阵扑腾,愣是将水花溅得老高,溅了曹三巧一脸。

“啊呀呀!”

水花不仅溅到了脸上,还溅到了眼睛里,曹三巧一只手抓着棠生,怕她歪倒在盆里头呛着,另一只手去抹脸上得水。

棠生瞧见她的动作,“咯咯”的笑出声来,扑腾的更厉害了。

一时之间,祝家整个院子里头都是她清亮如银铃的笑声。这笑声就像是一个符号,与这会儿即将要开新铺子的祝家人的心情分外的相符。

只是,祝家人的高兴,旁的人是理解不了的。

譬如衙门里那位姓曹的户曹参军,他是专司户籍、兼管婚姻的官儿,可衙门里头没有专门管和衙门赁铺子的契书的,干脆就放到他这儿来保管了。

新上任的知府大刀阔斧的收拾了一大批人,官府名下多了好几家拿来抵债的铺子的事儿,这位曹户曹是早就知道的。

毕竟,每个铺子赁出去,手续都从他手底下过。

别说是铺子租给谁了,最开始的时候,他还跟着一块儿跑过两趟,如今在官府名下的那几间铺子是个什么样,他都分外清楚。

“这祝家图什么?租这个铺子,能做什么生意?”

曹户曹对祝家人印象是分外深刻的。

毕竟,大清早的来找他办和离手续的,还真只有过祝家一家。虽说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了,但再见到有关祝家的事儿,他最先响起来的便是那个。

“那铺子位置是不错的。”

师爷还是那个师爷,杨知府高升走了,不耽误他继续做这个师爷。

他今日奉命到户曹这儿找点东西,恰好能和曹户曹闲聊上两句。

西河瓦子桥边上那个铺子他也知道,几个铺子里头,它的位置最好、价儿最廉,按理说是最好租出去的。偏偏那门脸小的可怜,后门又和后头院子的后门紧贴在一块儿。

这样的条件加持之下,哪怕价儿再廉、位置再好,也没人愿意要的。

潘知府那边都打算将这可怜的小铺子改成巡逻官差歇脚的地方,衙门自己用了,哪曾想突然就租出去了,还是那生意极其不错的祝记糖水家租的。

“她家若是将那儿当成自家糖水铺子的分铺,专门做西河瓦子那边的生意,也是不错的。”

师爷从柜子里翻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掸了掸上面的灰。

“再说了,铺子就在那儿,人家既然愿意租,定然是心里有成算的。到时候咱们去看一眼不就是了?”

瞥了一眼手上留下的灰,师爷顺手将曹户曹放在桌上的帕子拿起来擦了擦手,擦干净后,拿着东西便往外头去。

“曹参军,里头柜子找个人来收拾收拾,灰积的太厉害了!”

……

无论外人对祝家租了这小铺子究竟要干什么再怎么的好奇,祝家人却是不紧不慢,每日该干什么便干什么,只是抽出了些许时间,去收拾打理那个还未开业的小铺子。

因着之前在这铺子里头做生意的人家是卖酒水的,所以祝家在铺子一砌灶台,周围的邻里便清楚了——这家是要做饮食生意。

在当朝,瓦子一般是集娱乐、餐饮、商业于一体的市民综合体,里面的店铺门类一般是很齐全的。

但文州府的西河瓦子要更偏向于娱乐相关,最多的便是演杂剧、南曲、傀儡、皮影、杂技等的勾栏,还有那么一两家花楼、听曲儿的茶坊,次多的是算卦、相面的摊子、剃剪铺子、香药铺子,饮食相关的固定铺子是少的,反而那些背着些下酒小食兜卖的流动小贩更多些。

在祝家这个饮食铺子之前,西河瓦子这边正儿八经做饮食生意,且有固定铺子的,只有两家。

一家是最北边那户杀猪匠开的鲜猪肉、卤肉二合一的铺子——就是北安巷杀猪匠秦大刀开的,而秦大刀,正是林翠二嫁的官人。

另一家则是在最热闹的勾栏外头的一家粥铺,专卖咸肉酱菜,受欢迎的很。

除此之外,有吃得卖的,便是茶坊和花楼了。

但那两个地方做的都是精细点心,想吃口别的,向来都是到夜市,或者是玉桥街的酒楼食肆去抬。

总的来说,祝家的招牌还没有挂出来,还不知道祝家这饮食生意到底要做什么呢,西河瓦子这边已经有人开始期待了。

哪怕有人指出,祝家这铺子实在是小的可怜,怕是也做不了什么大买卖,但依旧有人期待着。

秦家肉铺,林翠刚哄着了女儿宝珠,给老主顾切卤肉呢,便有人来与她说话了。

她的事情,附近邻里都知道,四月初早产生下女儿秦宝珠后,娘家那边连个鸡屁股都没往过来送,叫有些好事长舌的早就想来多两句嘴,说道说道了。

哪曾想,秦大刀愣是按着林翠坐了将近两个月的月子,这两日才出月子来铺里帮忙。

前两日有秦大刀在这儿杵着,这些长舌的不敢过来造次,今日秦大刀出去杀猪了,铺里除了林翠和刚满月没多久的女儿外,便只有秦大刀去年新收的那个徒弟七斤,才八九岁的那个。

这些人觉得没什么怕人的了,便就凑了上来。

“林娘子,你前头婆家那一家子要在最南头桥边上的小屋子里开铺子,你晓得不?那可真是一家子傻瓜唉!丁点大的店面,还打算做饮食生意……啧啧啧……”

嘴最快的那个,若不是有柜台挡着,脸都要贴到林翠面前了。

她与林翠不算熟悉,只觉得林翠瞧着腼腆,娘家又不重视,秦大刀不在定是个好欺负的。

且林翠和前头那个是和离,说是和离,猜什么的都有。

她瞧不上林翠,又忮忌林翠二嫁还能嫁给秦大刀这样有手艺且吃喝不愁的,打听到祝家就是林翠原先的婆家,便上赶着想要来刺激人。

一双眼盯着林翠的脸,想要瞧瞧林翠一会儿回话,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姿态。

林翠却没有说话,只是切肉的动作快了点。

“七斤,给黄大官人包肉。”

将切好的卤肉往旁边干净的油纸上一放,林翠招呼七斤给人包肉,她则是到一旁的水盆去洗手。

如今的她,可比以前利索多了。

她知道这些凑上来说话的人不怀好心,可自打和离后,接连体会了在娘家当奴隶、匆匆忙忙被嫁出去、三天两头上门嘴里不干不净、生孩子娘家都不来看一眼等一系列的事情,以及嫁给秦大刀之后,秦大刀不叫她成天窝在家里刺绣,说是家里没别人了,所有的事儿都得两人一起担着……经历的多了,她那脑子里的水算是倒出去了,也知道自己以前过的日子有多好,自个儿干的事儿有多离谱了。

强压着自己不要去想七想八,将日子过好,目前也是初有成效的。

官人说了,不去听这群长舌的说话,便不会乱想。

她是真的闭紧了耳朵,刚才那人得吧得吧说半天,她是半个字也没入心。

洗干净手,她便去忙别的,只留给了那个长舌多嘴的一个背影。

好悬没将人给气个够呛!

“七斤!”那人瞪大了眼睛:“你师娘坐月子坐聋了啊?”

正在擦柜台的七斤抬起头,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来。

“金家奶奶,你要点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 桥头彩旗

金家奶奶——金婆子当然是什么都不要啊!

人家可看不上秦家的卤肉。

人家平日里吃的, 都是广源酒楼或者樊记酒楼的菜呢!

被林翠和七斤一人噎了一下,金婆子翻了个白眼,扭身便走, 金灿灿的步摇坠儿划出一个小小的圈儿,比她这个人更扎眼。

七斤虽嘴上尊敬,叫她一声金家奶奶, 实际上心里头却是丁点都瞧不上她,甚至还要再心里骂她一句“金虔婆”的。

原因无他, 正是因为这金婆子明面上是斜对门香药铺的老板, 暗地里却是个鬻色户, 自家铺子的后院里头养了三个干女儿,全都是做那见不得人的皮肉生意的。

也就是她从不把客往自家后院里头拉,有生意了, 都是用粉绸小轿将干女儿送出去“弹琴唱曲儿”, 没弄得乌烟瘴气。

不然, 早就有人拿刀子砍她了。

那些长嘴长舌爱说人长短的, 虽都乐意与金婆子一块儿闲扯, 但没人是鬻色户, 背过金婆子去, 也是要闲话她的。

“七斤,去门口洒点水, 扫扫。”

林翠给女儿宝珠打着扇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金婆子说的祝家开铺子的事儿, 她是不在意的——毕竟,她与祝咏文已经和离,全然没有了关系。别说是在西河瓦子的另一头开个铺子,人家就算是到秦家肉铺对面开个店, 那也是要相安无事的相处的。

她只是从金婆子说祝家,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她的大女儿梅生。

被秦大刀按在家里坐了将近两个月的月子,?被他念叨了那么长时间,就算她是头驴,也早就开智了。

之前听她说过往那些事的时候,秦大刀便说她糊涂,虽言语粗俗了些,可将她脑子劈开、叫她自省的效果是好的。

如今和娘家那边差不多是断了,秦大刀不会与她要她做绣活儿赚来的钱,她将那私房分成了两份,一份给宝珠用,一份则是买了东西假借旁的名义,挑梅生在严娘子那儿的时候送过去——她怕以她的名义送过去,梅生不要。

“一步错,步步错啊。”

林翠看着小女儿宝珠熟睡的面容,几乎是气声儿的嘀咕了一句。

严娘子绣坊,梅生坐在她住的那屋的窗边,正在做一面算得上是亮眼、甚至是扎眼的彩旗。

这彩旗是芙生画的花样子,无论是图案还是配色,都极为大胆。

刚送到梅生手上时,严娘子瞥了眼图,沉默了许久,最终才从这彩旗的用途上头夸了一句“这招牌旗子挂起来绝对吸睛”。

虽没多说什么旁的,但好歹成为严娘子徒弟一年了,梅生也是能瞧得明白严娘子的未尽之言的——作为文州府顶有名的绣娘,还曾带着徒弟与旁的州府绣娘斗艺,这亮的扎眼、艳的出奇花团锦簇的太过分的彩旗,实在是有些伤害她的眼了。

梅生虽也觉得这搭配有些过于花哨,但也的确如严娘子所说的那样。

这花旗子,挂的高一些,足够吸引旁人的目光。

她也绣了好几日了,上面的字早绣完了,花也绣了大半,只差极多红艳艳的海棠花便能够完工。

“梅生师姐,你家里人?给你送糖水点心了,我给你放桌上了哈!”

今年新入门的师妹将东西放在桌上,一溜烟便跑了。

梅生只是应了一声,并没有抬头。

在她留在严娘子这边用功的时候,家里是时常会送来些小东西的。只是近些时日穿插着送家里的糖水和燕家糕饼铺的点心……她在爱上芙生做的点心前,她最爱的便是燕家糕饼铺的点心。

想来近些时日家里也忙,这些穿插着送来的糖水和点心,是如今赋闲在家的爹爹买了送来的吧。

梅生没急着吃东西,手指翻飞间,一朵红艳艳的海棠花便有了雏形。

六月十八,杨铁娘专门找了老道算出来的好日子,最宜开张。

一大早,她便遣了大儿子祝咏文去挂彩旗,站在二楼的晒台上,将芙生绘制的、梅生精心绣制的五彩斑斓夺目大彩旗挂到早就准备好的旗杆子上。

那旗杆是老三祝秉文做的,高度是一家人琢磨了许久,甚至是试验着挂了东西上去,确保在桥那头都能看清楚挂上去的旗子后,保留下来的。

之前实验那回只是用了个像旗子的东西,挂上去便足够醒目。

如今换了这耀眼夺目,且还绣着“铁娘面食”的大彩旗上去,效果不要太好。

芙生抱着鞭炮往从桥这头往过去走的时候,还没上桥呢,便能看清楚那彩旗,“铁娘面食”四个大字更是夺目的很。

如此一来,哪怕是不放炮仗,路过的人也能够晓得,西河瓦子桥头的小角落里开了个小面馆儿。

不过,再怎么的能引起路人的注意,新店开业,该放的炮仗还是要放的。

因装修的时间略长,且这铺子之前在许多人眼里是不值得租的,这炮仗一响,来的人还真不少。

最快的便是以前的老顾客。

虽说之前忙着拾掇这小铺子,可杨铁娘和胡香娣这两个体格子健壮的,那是铁人三项下来还能够精神头十足,晚上的夜市摊子根本没有撤掉。

出摊的同时,宣传自家日后要搬去西河瓦子桥头的小铺子了。

在夜市做了这么些年的生意,老食客听了,可不就愿意在新开业的时候,跑来凑凑热闹、增添增添喜气嘛!

其中最大手笔的,便是吃夜市摊子外送最多的琼珠娘子。

人家是玉桥街出名的赶趁人,与西河瓦子这边流窜的那些赶趁是不同的,素来买摊子上的宵夜吃,都是叫胡香娣送过去,自然不会亲自来。

但她派了贴身的婢子带着下仆过来贺喜,还送了一个应季花果搭配着插出来的花篮儿。

不仅如此,她将铺子今日有的、新的旧的所有的面食菜品都点了一份,说是要请小姐妹们吃饭。且不用铺子里的人送,婢子带的下仆自会抬回去。

虽说是叫后厨的人忙的脚不沾地了好一会儿,但有这么个开门红在,后续的生意是真的很不错。

而食客中第二快的,便得数这西河瓦子的街坊了。

其中以铺子后对门的皮影戏班子为代表。

因为离得足够近,在祝家赁下铺子之后,那戏班子就有人打听了。听说是个面食铺子,虽诧异怎么选了这么一个不大的地儿,但也极其期待铺子开起来。

——他们戏班子忙起来的时候,是真的没时间去做精细饭吃的,出去抬饭?不能跑去太远的地方,早想有个贴在家门口的饮食摊子或铺子里。

戏班子里的人虽没有全来,但说得上话的几人都来凑热闹了。

芙生在后厨帮忙,偶有往外瞅的时候,总觉得这群人不仅仅是来吃饭,更像是要来考察食堂似的。

至于来的最慢的?那便是官府中的人了——这也是祝家人都没料到的食客。

若不是柜台后头算账的祝咏文认出了衙门的师爷,?见那师爷对着那带着一七岁男童的年轻男子毕恭毕敬,祝家人还真就没发现新上任的潘知府一身便装的到她家这小铺子来吃面了。

“你确定那是潘知府?”听了祝咏文的话,杨铁娘忙里偷闲的往外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咕:“花媒婆不是与人说,那新官上任的潘知府是出自汴都大户人家,虽二十有五,但因守孝,去岁才娶了妻么?不是说汴都那边的大户人家最忌讳娶正妻前弄出庶子庶女的么?怎得孩子那般的大了?”

杨铁娘对知府大人跑到铺子里来吃饭什么的并不过于在意。一来是,以前杨知府还在的时候,也是常会到祝记糖水去买糖水小食带给家中娘子女儿的;二来是,人吃五谷杂粮,没道理大官儿就不能到小铺子里吃饭了。

比起潘知府的身份,望过去的那一眼,更加吸引她的,还是那个坐在潘知府旁边的小男孩。

潘知府对着那小男孩的神态,杨铁娘不要太熟悉——她家官人,她三个儿子,拿自家孩子没办法的时候,便是那模样。

祝咏文知道杨铁娘这个娘亲向来比他更加淡然、更加撑得住气,也没料到,他说了那样多的话,他娘看了一眼后,所关注的重点却是这个。

不过,潘知府旁边那个小男孩是谁,祝咏文还是知道一些的。

那还是他还在广源酒楼时,听那些到酒楼吃饭的人说的。

“那是人家潘知府的亲弟弟,爹娘都去了,不放心家中其他人,可不就自己带着了么?”说着,祝咏文掰着手指头算了下两人的年纪差:“不过,相差十八岁,也的确是像父子了。再怎么是兄长,一直待在身边,跟养儿子也没差别了!”

他与下头两个弟弟,一个只差一盏茶功夫,一个只差两岁多,有时候话不投机,或者是有了矛盾,他这个当大哥的,都觉得下头俩弟弟像儿子呢!

潘知府那样带着养的,觉得像养儿子,不是正常的很么!

说着,祝咏文脑袋里想的东西便多起来了,甚至还想到了两个弟弟的囧事儿,差点笑出声来。

厨房里本就忙,今日刚开业,生意极好,连明姐都被扯到后厨来帮忙了。

祝咏文杵在这儿话说完了也没出去,于杨铁娘看来,是格外碍眼的。

恰好煎茄浇面出锅了,杨铁娘将上菜的托盘往祝咏文手里一塞,将面于小菜都放了上去,开始赶他出去。

“去去去,外头二号桌的面,别上错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