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091章; 生意兴隆
虽心中对芙生这个同胞妹妹信心满满, 筠生在上午课程结束之后,还是向先生告假了半日,回家……准确来说, 是到自家铺子去了一趟。
刘堇九那个人,虽爱夸夸其谈,但一切的根本都基于确有其事。
他说他家那食肆抢了自家糖水铺子的生意……筠生不知究竟是怎么个抢法, 可能叫他说出来的,绝不是空穴来风。
也许当下并未给自家铺子产生影响, 但谁能说得准日后呢?
筠生觉得, 他很有必要与家里人说一说。
“……就是这么回事儿。”
一头扎进自家铺子的后院, 瞅见早晨才见过的娘亲胡香娣在包带馅儿的小圆子,筠生忙不迭将事情仔细地与她说了一遍,并期望着胡香娣的反应, 想听听她们知晓此事后做出的对策。
却不料:
“就是这么回事儿?”
胡香娣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一个, 还略显嫌弃的瞥了他一眼。
“万英红那个烂嘴坏舌的, 她家那不对劲儿的生意, 且影响不到咱们家!咱们家老实本分、糖水用料实诚, 安安分分做生意的小老百姓, 还是经得起风浪的。”
心中觉得筠生没必要为着这事儿专门从先生那儿请假, 但人都在面前站着了,胡香娣也没往出来说。抬头看了眼天光, 估算了下时辰。想着筠生当是没吃午食呢,便打发他自个儿去煮一碗馄饨吃, 吃了好回书院去。
筠生本就是为了求个心安才过来的,瞧着胡香娣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心安求到了,便不再多言。
不过, 他也没在这儿吃饭。
他急匆匆的找先生请假半日,只来得及与饭搭子鹤安支会了一句便跑了。
且他心中想着放在斋舍的、叫他香迷糊了的茶香鸡子和鸡爪鸭掌呢,并不怎么馋馄饨。
故而,只急急的煮了两碗鱼片馎饦出来,放在食盒里头装好,又打了两份月凝羹,一齐带着,风儿一般的回书院去了。
“这孩子!”正在剁馅儿的杨铁娘瞧着他风儿一般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家中自然是知道,筠生有个关系不错的饭搭子舍友,书读的不错,立志要入司农寺的,也知道书院的饭食不怎么合口,俩孩子时不时搭伙解馋。
可书院的饭食,是免费提供的,哪有她们多嘴的份儿。
只能在筠生回家时候,叫他吃的合口些。
“阿婆,我大哥哥说,过两日给咱们送些小河鱼、小河虾过来。”胡香娣端起包好的小圆子往厨房走,边走边与杨铁娘说话:“我炸的小河鱼可是一绝,阿婆焙的小河虾更是没人比得上,到时候做出来,留一份给筠生,剩下的给孩子们补一补。春日的小河虾、小河鱼,吃了可是补骨头呢!”
“是有这么个话儿。”杨铁娘点头,脸上的笑更显眼了。
前头铺子里,兰生打算盘的声音、明姐招呼客人的声音、金穗和桃春忙碌的声音传来,与后院婆媳二人的宁静祥和形成鲜明的对比,却是同出一脉的欢乐。
与这份欢乐相同的,还有斜对面刘记食肆的夫妻二人。
万英红今日穿了身梅子色的褙子,配了条浅杏色罗裙,皆是新做的衣裳,褙子用的料子甚至是今春新流行起来的芙蓉绫,价儿可与“廉”字不沾边的。
她梳了偏髻,头上除了一朵硕大的堆纱牡丹象生花外,便是斜斜插了支追着水滴状翠珠子的步摇。
那珠子晶莹剔透的,一瞧便知是上好的翠珠,价儿贵着呢!
今日的打扮,虽算不上金碧辉煌,但也与珠光宝气搭边儿了。
“官人且看这两日的收益,”她那新涂了丹蔻的手指头在账本上点了点,眉眼弯弯的与一旁啃糟鸭脚的刘富贵说话:“单单是那三文钱一碗的糖水,每碗利润七成半,早早便回了本!还有那参枣糕,利润八成!山胡桃糍糕,利润八成半!啊呀呀……这么赚下去,别说是一个祝记糖水了,再来三个,咱们也能价儿廉的将她们给熬死!”
说着、想着,万英红说美了、想乐了,一时没控制住,口水喷在了刘富贵的脸上。
刘富贵正啃着鸭脚上肉最多的那一块儿,冷不丁的被她喷了一脸口水,干脆往后头靠了靠。
眼睛在万英红递到眼前的帐本子上转了一圈,心中虽是高兴的,但脸上却不显,只皱着眉头嫌弃起万英红。
“没见识。”
他狠狠的咀嚼手中捏着的鸭脚,嘬着最入味的那节骨头品了品,又伸手拿起一旁的酒杯,惬意的吸溜了一口。
“往年那些子价贱的好东西少,分到咱们这儿的更少。今年老天爷赏饭吃,分得多了些,堂兄那边又寻了新门路,只要按照他给的方子处理,日后且有咱们赚的时候呢!这才几个钱啊。”
以前只能偶尔赚,这段日子能够稳定赚,日后说不准能长期赚……
刘富贵扯过万英红的手帕子擦了擦手,瞥了她一眼——若不是这个媳妇儿足够好看,人也蠢蠢的,没有旁的花花心思,还给他生了个能读书的儿子,平日里琐碎事管的也好……就这样一个眼皮子浅的蠢货,哪有她过这穿金带银的好日子的?
想起万英红的蠢,只管大钱不管琐事的刘富贵忽地记挂起后厨的要紧关窍。
“后厨那边,食材的处理,你可要上心,每日至少去盯三回,免得闹出乱子。”
那些食材,经过处理,吃进入肚子里,暂时不会出事儿,等到出问题的时候,想要往他家扯,便是不能够的了。
可若是有人偷懒,没有处理到位,早上吃了下午出事儿,那便是要牵扯到他家,断他的财路了。
“娘子,我最信任的便是你,定要仔细盯着啊!”
将擦脏了的手帕子往万英红的手里头一塞,刘富贵用他那略有些油污的手拍了拍万英红的手背,张口便是许诺。
“后日,咱们去珍宝阁打一套新首饰!”
他最是懂得用人,知晓万英红喜欢什么,便拿什么东西往万英红的眼睛前头吊。
万英红心中只觉甜蜜,扭身便往后厨去了。
她家官人最是不会骗她的。
前两日说与她做一身时新的芙蓉绫衣裳,今日她便穿上了身。
今日与她说打新的首饰,估摸着最迟十日后,那些首饰便能上头了。
她清楚,除了家里头食肆的生意,她家官人在外头还有旁的生意,只是没叫她知晓而已。
但她不在乎。
她家官人一直只她一个,家中钱财都是堆给她,还有她儿子用的。
她只用管好家中这食肆的生意便是了。
“都别偷懒!这食材啊,是咱们食肆的重中之重,都要好好拾掇,一样步骤都不能错!”
三两步拐入灶间,人未到、声先至,一手掐着腰,一手挥舞着那沾着鸭脚油香气的帕子,万英红对着刘记食肆后厨这些人,将老板娘的架子摆的足足的。
她这声响可不小,声儿都传到外头吃饭的地方了。
这些时日,刘记生意很是不错,客都快坐满了。
听见她喊的这些话的客人少不得有连连称赞的。
“这自从刘大官人发现万娘子做生意不实诚,插手管了后啊,刘记是越来越实惠了!万娘子都晓得叫后厨不要偷工减料了!”
“可不是!自打刘大官人出来理了事儿,这刘记啊!比之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要我说啊,还是刘记实诚,一碗糖水才三文,不像别处……”
……
有人起头,自然是叽叽喳喳一片议论声。
万英红从后厨出来的时候,恰好听见这些食客谈论祝记糖水不如她们刘记食肆良心,当即笑得花枝乱颤。
瞧着自家客似云来,又看祝记生意虽好,却算不上兴隆,她心里更高兴了。
等过些时日,她的新首饰落到实处了,她定要戴着新首饰、穿着新衣裳,专门跑去遇一遇那胡香娣。
不就是嫁的男人比她家官人高些、会读书些、长得俊些么?
她说的那些话,又没有半个字是说错的,居然敢那般撕扯她!
虽说伤早就好了,可那事儿在她万英红心里就是过不去!
“大家吃好喝好,吃好喝好啊!”
招呼了一圈儿,见伙计们忙的过来,也用不着她,哪怕那些议论的话里头没半句是在夸她万英红,都是朝着赞扬刘富贵、说她以前抠搜计较的方向议论,时不时夹杂几句贬低别家,万英红依旧很高兴的往后头走。
于她来看,她家官人才是家里的顶梁柱,外人损她一两句是没事儿的。
这会儿,对她来说,最要紧的事情,是去与自家官人说一声,这两日再去做一条新裙子。
身上的褙子是新的,头上的首饰即将换新的,那身上的裙儿自然也要换新。
一身上下全新,到胡香娣面前去,她才好显摆啊!
身上这条浅杏色的裙儿是去年做的,她方才想好了,就做一条豆沙青的裙儿,最配梅子色!
“官人!官人!我有件事儿要与你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092章; 莫明许愿
“官人, 我有事要与你说。”
转眼三月已过大半,也快要到了筠生从书院回来的日子了。
祝老爷子和祝贺文都满心期待着筠生回来,好考究一番他这段时日在书院的读书进程。恰好这日祝老爷子小学堂不忙, 祝贺文那边攻读之余,在书局接的抄书单子才做完,新的还没去拿, 两人也算是得了闲,干脆借着天上皎皎月光, 在院子里石桌上摆了一盘棋, 喝茶对弈起来。
不过, 也不全然是喝茶对弈。
曹三巧下午时候见家中人多,便与祝秉文一块儿出去了。石桌旁边还放着棠生的摇篮,算是一边喝茶、一边下棋、一边看孩子。
没人料到胡香娣这会儿会回来。
包括在梅生房间, 帮着梅生整理丝线的芙生。
据她所知, 这几日铺子生意不错, 夜市摊子的生意更不错, 她家的老主顾琼珠娘子也不知是招待什么亲近的贵客, 日日从她家订糖水、订宵夜的, 她娘来回跑着送东西, 可谓是脚不沾地。
全然没有这个时间回来的道理。
可她偏偏回来了,还一回来就站在祝贺文的面前, 表情严肃的说自己有话要与他说。
夫妻多年,旁的祝贺文不敢说, 但对胡香娣这个娘子的了解,他敢说有八成。
平日里,娘子何曾这般语气、这般姿态、这般正式的与他说——我有事要与你说!
一瞬之间,祝贺文心中警铃大作。
他确定他一直以来都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 没做什么能够叫娘子这般的事情啊!
莫不是……他昨夜犯懒,未洗脚便上床睡觉,偏与娘子说自己洗了的事儿,叫娘子知晓了?
还是……他前日不小心将娘子梳头的桂花油打翻,没买到一样的,从货郎那儿买了价贵的香发木樨油,混到剩下的半瓶桂花头油里头,又把剩下的香发木樨油给两个女儿用的发油里头混了点,将空瓶子藏到柜子深处的事儿,叫娘子发觉了?
亦或者是……他五日前起夜的时候,点油灯时不小心将娘子那条石榴裙烫了个洞,第二日偷偷找了针线补了补,那被补过的裙子,叫娘子发现了?
脑袋里面将自己做过的事儿全都过了一边,目光往胡香娣的身上一停——豁!胡香娣今日身上穿的,便是那条他补过的石榴裙。
裙角被他补过的那个烫出来的洞上的小红花,正像是一只小巧可爱的爪子,随着裙角的微动,正对着他欢快的挥手呢!
“娘子……”祝贺文艰难的吞咽了口唾沫。
他记得,这是他家娘子最喜欢的三条裙儿之一,前年做的裙儿,哪怕今年看,颜色依旧如新,并未褪色太多。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攒钱,想要去布行扯块新布给娘子来着。
不如,就现在给吧!
他的手伸向了腰间,想要将钱袋子取下来。
不料,胡香娣一个抬手,阻止了他说话。
“我想与你商量个事儿。”她依旧是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却飞快将自己要说的话吐了出来:“今年秋的解试,咱们一把过行不?”
解试三年一次,虽祝贺文去年秋才过了秀才试,但他也算是赶巧,今年秋便有一场解试能考。
若是考过,成了举子,当年便可上京赶考,参加来年春的省试。
省试过了,便能参加殿试。
若是没过,便打回原籍,再从解试开始考,将之前的流程重复一遍。
芙生趴在梅生那屋的窗框上听爹娘说话,心中不由的好奇——娘之前也未有过如此急切地催促,今日这是怎么了?哪个扎她的心了?
她爹爹这倒霉样儿,也不知运道改没改……
若是不再倒霉,过了解试不过省试,哪怕是从头再来,也顶多来三次。
毕竟,朝廷于科考这一方面,也不是不近人情。
若是省试没过,连续着重复三次从头再来之后,省试还没过,朝廷是有“免解”政策的。
考满三次免去解试,直接可以参加省试,此后便解锁省试重复着考。
若一日未考上,那便是“举子”这个不值钱的身份一直沾身上了——谁叫宋朝的举子与明朝的举人不同,是不能授官的,可谓是不值钱。
也正是因为举子这个身份的不值钱,祝老爷子在连续考了两次解试,省试都没过,又遇上家中孩子多,不好叫杨铁娘一人养家时,他选择了不再考,而是去小学堂教书。
与那时的他而言,是钉死的老秀才身份,还是钉死的老举子身份,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
后来家里条件好了,祝老爷子又没那么大的心气儿再去考了,而是将希望放在了儿孙身上。
——没办法,谁叫读书科考烧钱呢!
“一把过么?”祝贺文的手僵在了腰间的钱袋子上头。
过了秀才试,成了大家口中的秀才后,多年倒霉生涯苦尽甘来,他自然是想要继续往上头考的。
年纪大了,虽没有到书院读书,他也是有一个专门教导他的师父的。
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举子,科考多年不过,老年落弟,朝廷特奏名,在这文州府给他了一个正九品的主簿的官职。
这老主簿书读的极其不错,就是耿直了些,上头科举出身的大人都说他文章写的好,只是性子又臭又硬,不愿意变通,故而科考答的文章过不了。
祝贺文不是个不懂变通的,需要的便是学识好的老师,便拜了他为师。
前些年他倒霉透顶,这位师父都替他发愁。
如今过了秀才试,这位师父自然期盼着这个徒弟能够正儿八经的科考出身。
虽不必日日去,但每隔几日便要去师父那儿学习受教一番的。
今年有解试,祝贺文自然清楚。
师父说他学识够用,若是能顺利参加解试,当是能成了举子的。
可前提是“顺利”啊!
“如何不能顺利参加考试”这个命题,在他面前,已经玩出各种花样了。
他未对“考试”这回事儿感到害怕,已经是他心理素质足够达标。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不敢打保票今年自己能顺利参加考试、顺利的考过。
“娘子。”祝贺文揽着胡香娣叫她坐下:“是发生什么事儿了么?你与我说说。”
祝老爷子早就将棋子放回了原位,端了碗茶,瞧着模样是在喝茶,实际上竖着耳朵听缘由呢!
老二家的媳妇性子辣,但从来不给老二施加压力,尤其是科考方面。
今日莫明回来说这个,定是发生事情了。
且她日日与老婆子忙家里的生意,发生的事情定离不开自家的生意。
杨铁娘嫌弃他文人做派,不叫他管家里头的生意,但他也怕出了什么事儿,他不知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刘记食肆那遭瘟的万英红,说你这辈子都考不上,还骂我的三个儿。”
胡香娣吸了吸鼻子。
她原本回来,是要与阿舅说一件事儿,叫阿舅去打听一个人的,哪曾想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穿的花枝招展的万英红,张口闭口的往她心窝子里头扎。
偏偏那厮上次叫她打了之后,这回学聪明了,跑到她面前来找事儿,还专门带了两个仆人。
若是只有万英红一人也就罢了,她能够打得过。
可是再加上那两个仆人……胡香娣清楚自己是一丁点胜算都没有的。
憋了一肚子气回来,一进院子最先看见的便是自家官人,可不就先来了这么一句嘛!
祝贺文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
“若是考试全程顺利,我一定尽力!”
他将钱袋子扯下来,塞到了胡香娣的手里。
“莫要生气,你这裙儿也旧了,明日去扯块新布,选自个儿喜欢的,回来做条新裙儿。”
莫明到手一个钱袋子,胡香娣有些没反应过来,顺手将钱袋子挂到腰上,脑袋里想起回来的要紧事儿,便没再多看祝贺文一眼。
“阿舅,”她看向了祝老爷子:“阿婆叫我回来与您说件事儿,一件要紧事儿。”
佯装喝水,实际上全神贯注听儿子儿媳说话的祝老爷子放下了茶碗。
这便是在听,等着胡香娣说是什么事儿了。
胡香娣将胳膊搭到了桌子上,略微靠近了点,声音压了压:“阿婆说,她记得您有一位昔年同窗,他家长子如今是衙门的兵马监押?”
兵马监押不是什么大官儿,从八品,但管着府城的厢军、城防、治安、捕盗,也算是个要紧活儿了。
文州府的兵马监押姓王,的确是祝老爷子昔年同窗的儿子。
那位同窗与祝老爷子一样,都是个老秀才,他儿子走的武举,又一路顺顺利利,没出半点儿意外,两年前便在文州府做兵马监押了。
“却有此人,”祝老爷子点了点头:“可是铺子出什么事儿了?”
胡香娣的声音又压低了。
“事情不好说,但阿婆说,叫您找那位监押问个人,是衙门里的一个库官。今早铺子里来了个娘子,自称婆家姓木,说是要与咱们家做一笔极其便宜的食材生意,阿婆觉得便宜没好货,便没有应,哪曾想那娘子不死心,午间带了一袋子略生霉点的上等米来,娘又拒了,晚间她竟然追到了咱们家的摊子上。她走了后,秀儿姐过来与我们说,那娘子怕是不对,见过她朝生意好的铺子兜售好几回了,还说她是住在藕花巷的,家里男人是个衙门里的库官,手里头东西……叫我们不答应也别得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093章; 密中有疏
胡香娣的话, 说到后面,那是说一半藏一半的,但听话的人全都听明白了。
那位夫家姓木的娘子, 手头的那些东西,来路是不可说的,极有可能是从衙门或东或西的两个仓里头出来的。
毕竟, 库官与仓曹一样,都是衙门东西两个仓的小官儿。
仓曹是东仓的, 库官是西仓的, 粮食军资什么的, 便是这东西两个仓的特产。
略生霉点的上等米……若是这位夫家姓木的娘子家中有做粮铺生意,便也就罢了。若是没有,那便有可能是从衙门的粮仓里头出来的。
若是从衙门的粮仓里头出来……那事情可不一般……
“二娘说, 那位娘子在咱们家的糖水铺子前头晃悠好几日了, 明姐也说, 那人在外头堵过她, 问过她收不收各色豆子, 她说自个儿做不了住, 将人打发了。哪曾想, 今日直接进门了。”
说着,胡香娣皱了皱眉。
“阿婆说她定会再次上门。但我有一点想不明白……”
胡香娣扯了扯祝贺文的袖子, 又看向祝老爷子。
“若是她手里头要兜售的东西来路不正……敢做这种事情的,应当是有完整的销路, 怎么会自个儿跑到街市上去兜售?”
这的确是个问题。
别说胡香娣想不明白,这院儿里的其他人也想不明白。
“我且去问上一问。”祝老爷子捋着胡子沉思了片刻:“若是那妇人再上门,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也万万不能与她做生意。”
普通老百姓若想发家, 那是不容易得,得天时地利人和,外加不行差踏错、本分且勤奋,缺一样,家都发不起来。
祝家能有如今的糖水铺,还能在夜市上站稳脚,那可是不容易的。
但普通老百姓若是想要败家,便就再简单不过了。
且不说从内部自己坏起来的,单单说从外部打进来的。
如他们家这般做饮食生意的,只要沾上这“食材有问题”的供应商,不管那供应商日后如何,便是永远也甩不掉,家里头的前程也挂在悬崖边儿上了。
“这个阿婆说过,咱们家一直由我娘家大哥哥那便供东西,终究是自家人更放心些。”
也不是胡香娣自吹自擂,祝家几个亲家里头,只有她娘家最靠谱。
阿婆的娘家,且不说阿婆年纪大了,早就生疏了,那是早在前些年因为一些事情彻底断了。
弟妹曹三巧娘家那边?离的稍微远些不说,来往也只是顾着曹三巧这个亲女儿而已,一年到头登不了几次门,却也算是顶好的亲戚往来了。
只有她家,因着老家是在一个村里头,且常常往来,多多记挂,如今是赚钱也能跟着一起。
她端起桌上祝贺文那杯残茶一口闷了。
“如今离夜市散还有一个多时辰呢!阿舅,官人,我且先回去了。”
将杯子往桌上一放,胡香娣利索的很,转身就走。
祝老爷子抬头看了看月色,不打算继续下棋了。
“大娘、三娘,过来。”他起身理了理衣裳,又吩咐祝贺文:“你在家看着点五娘,顺便教一教大娘和三娘下棋,我且出去一趟。”
如今月色正好,时辰也早,那位昔年同窗这个时候应当在西河瓦子那便的茶楼听说书。
问话有问话的技巧,这种事情,正儿八经的上门去叫帮忙打听,一个不好,容易打草惊蛇。
既然二儿媳这个时候回来说了,那便是娘子也有叫他这个时候去打听的意思。
只盼望是想多了,不然,这里头的事儿,一个不好容易招灾引祸。
进屋去拿了钱袋子,祝老爷子便悠哉游哉的往西河瓦子去了。
芙生晓得,娘今日说的这事儿她们小的管不着,拉着大姐姐出来学下棋。但终究心里头留了个影儿。
等夜市散的时候,见祝老爷子与杨铁娘她们一路回来,面上的神情算得上好,这影儿便往心底儿放了几分。
——想来只要自家不接招,那事儿是沾不到自家分毫的。
婆婆娘亲、姑妈姐姐都是心里有数的人,翁翁爹爹他们也不是马虎的。
芙生想到了师父何娘子——她向来是最仔细的,但着件事情,还是要与师父提一句。
虽不知那家娘子会不会将主意打到自立门户的厨娘子身上,但都是靠饮食手艺吃饭的,若那人背后还有旁人,拐着弯子、神不知鬼不觉的祸害人呢?
“明日与师父提一嘴吧!”
将窗子关好,吹灭桌上的油灯,芙生扯过被子躺下,闭眼之前嘀咕了一句,很快进入香甜梦想。
与此同时,藕花巷里,有人却是睡不着的。
白日里到祝记糖水推销过米的那位夫家姓木的娘子,这会儿正坐在桌边,捂着腮帮子犯愁呢!
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泄黄汤,是刚出锅的,也是这几日她最常喝的。
专治她这些日子因为家里地窖堆的那些东西打发不出去,从而引起的牙床肿痛、口里长疮。
她那在衙门当库官的丈夫这会儿正在屋子里转悠,烦的她嘴里更痛了。
“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拍了桌子一下:“木顺!别转了别转了!你在这儿不停的转,地窖里头那跟山似的东西,便能卖出去么?非嫌人家收的中间钱价儿贵,弄回来堆着自个儿卖!那你倒是去卖啊!丢给我一人发愁,愁的我牙疼,你就只会转悠!”
她是越说越生气,气着气着,连嘴里的疼痛都能够给忽略了,“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往年东西少,她家也跟着那头一块儿行动,打法那些没法子吃的东西的时候,那边儿帮忙转手出去的中间钱也少,从没叫她操过心的。
今年倒好,因去年雪水多,没做好防护,没法子吃的东西变多了,本该是大赚一笔的,如今倒好,因着她这不长脑子的官人的一丝贪念,全烂在她手里了。
拿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也是出了钱的。
若是丁点儿都卖不出,别说赚钱了,连垫进去的本钱都赚不回来!
一想到这一点,她便是一肚子的火气,上手便在停下转悠的木顺身上打了一巴掌。
“卢九姑!”挨了狠狠的一巴掌,木顺不干了:“我是你男人,谁家女人对男人动手的?”
事到如今,他心中已知晓自己当初没和家里商量便将东西拉回来卖的决定错了,不仅错了,还是大错特错。
可他不想承认这一点。
毕竟,若是认了,日后他都得矮卢九姑这个娘子一头。
这有损他身为一个男人的颜面。
“东西和往年一样,不过是数量多了些,哪里就卖不出了?”他绷着一张脸,脸色是胀红的,语气是理不直气也壮的:“旁人都卖的出,怎得你不行?我是信任你,加上衙门事儿多,顾不上。哪知道你恁般没用!”
从第一个字开始,每一个字从他的嘴里吐出,音量是一个字比一个字高。
若不是还有仅存的一丁点理智牵扯着他,怕是能嚷得邻里都听见了。
卢九姑得眼睛瞪得溜圆——她晓得她男人有着各种毛病,但从不晓得这人还会这般的无耻。
他当她是蠢货,三两句话就能被他提溜着转么?
她只是愿意当个贤妻良母,被外人赞一声“贤良”,但她又不是只知道“贤良”的蠢货!
“木顺!好你个坏良心的种子!自个儿犯了蠢,想往我头上栽,自个儿洗的干干净净啊?”
桌上的泄黄汤她瞧着心烦,脾气上来了,也觉不到牙床口腔的疼痛了,她端起来还在冒热气儿的碗,便砸在了木顺的身上。
“若不是你舍不得那一厘二厘的,哪会是如今这场面?老娘辛苦一趟,腿儿都遛细了,何苦来哉!”
说着,更是从瓶中抽出鸡毛掸子,对着木顺直接打去。
木顺往日看习惯了卢九姑的温柔和顺,从未想过她还有这般模样。
一时没回过神,先是烫了一下,后是被打了,自尊心、火气以及那不足的底气混为了一团。
脑中哪还想得起方才是为了什么事儿才吵起来的,只记着卢九姑这个娘子反了他。
没用多少功夫,两人便扭打成了一团,东屋的孩子听见动静过来看,更是被吓得哇哇直哭,声响传了老远。
“这大晚上的,是米家老二又打娘子了?上回坊正来教训过后,他不是赌咒发誓自己改了么?”
觉轻的卫永儿被吵醒,田秀儿万分心疼的将女儿搂在怀里哄着,皱着眉头瞥了眼窗外,轻声询问丈夫。
卫大牛卖的是糟羊蹄,身上味道重,为了不熏着娘子和女儿,日日都要彻底的洗漱一番才睡觉的。
这会儿他才洗完,身上带着水汽。听见女儿被吓醒,倒了碗温水来。
“听着不像米老二家。”他伸长脖子仔细听了听:“听声响,像是木库官家柱子的哭声,像是两口子打了起来。”
提起木库官家,他那眉头便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家那口子最近到处兜售什么微损上等米,听说咱们家糟羊蹄会用自家做的醪糟,前两日还缠着要卖与我。”看着女儿喝水,他声音低了些:“什么微损上等米,分明就是发霉了的!”
田秀儿也是叹了口气:“也不知她那米是从哪儿来的,她还去烦缠杨婶子和胡姐姐呢!咱们卖的都是要入口的东西……真是良心坏透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摇头叹气。
外头,除了两口子打架和孩子哭泣的声音,又多了热心肠邻里叫门的动静。
“睡吧!”
卫大牛吹了灯,外头有人去管,他们便不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094章; 拒绝金贵
翌日一早, 胡香娣便又在自家铺子门口遇上了卢九姑,只是头一眼望过去,她并没能够将人给认出来。
头一晚与木顺打了一架, 虽说后来叫热心邻里的敲门询问给中断了,可卢九姑的脸上终究还是留了些印子。
为了不叫自个儿出门的时候丢脸,她干脆在脸上厚厚的涂了一层粉, 又描眉画眼的,和昨日清水出芙蓉的样子是两模两样。
怨不得胡香娣没将她给认出来。
“胡娘子。”她努力的想要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但脸上的伤让她的笑容不能够咧开太大, 只能笑的丑丑的:“我这儿除了略损的上等米、精品豆, 还有些不易得的银耳,就是微微有些瑕疵……”
她一开口,胡香娣便想起来她是谁了——不就是昨日那个对她家兜售东西、夫家姓木的娘子嘛!
昨日是兜售略损的上等米和精品豆, 今日这是向她们兜售起有瑕疵的银耳?
银耳?!
这玩意儿金贵的很, 只山林子里长的有, 且量也不算多, 价格颇高, 民间不许随意采摘的, 仅在宫廷、士大夫、富户间享用, 民间百姓全然是吃不起。
整条街,不, 是整个文州府,就没有哪家市井铺子卖的有用银耳做的吃食。
虽说胡香娣喜欢自家的铺子扬名在外, 但找活还是找死,她还是分得清楚的。
“去去去,我家食材供货有熟人,不买外头不熟的人的东西, 更用不上你说的那种金贵玩意儿!”
她们这小铺子,若是卖上了银耳做的糖水,怕是前半晌卖,后半晌就得被衙门里头的官爷捉去拷打查问了。
更别提,眼前这人,她昨日便清楚是有鬼的。
驱赶的声音大了些,这个时辰,玉桥街上的人虽不多,但赶着时辰早、早开门的店家多啊!
胡香娣一嗓子,铺子里头的明姐她们出来了,周围几个离得近的铺子里头的店家也都出来了。
卢九姑没料到胡香娣反应如此之大,吓得一哆嗦。
她虽是正大光明的出来兜售,但与人说话的时候,都是将声音往低压过的。
且每每找上一个人之前,她都是仔细观察过才出动的——为的就是不引起旁人的注意。
昨日已经被拒绝,按理说,她今日是不会再来的。
可之前她打听到的便是,祝记糖水莫明将卖的最好的几样糖水撤下去了。
她猜想,祝家应当是缺少原材料……而她手里又有现成的,只是品质略次一些。
这应当是两相成全的好事啊!
故而,她想要再坚持一下。
昨日被拒绝,但祝记糖水的人也是好声好气的,没叫她下不来台。
今日这……被周围铺子里的人望着,卢九姑只觉得面皮发烫,好似旁人洞悉了她这张涂了厚粉的脸壳子下头的不堪似的。
“哪有什么金贵,价儿不贵的。”她反驳了一句,在胡香娣的眼皮子底下,终究是往台阶下去了。
胡香娣见她退了,抬脚便跨入了铺门。
“金穗,”她吩咐了一句:“看好大门,别叫那二道贩子进来了!”
昨夜阿舅去与昔年同窗闲聊后,可是和她们说了,叫离这个木家的娘子远些。
还说他那同窗与他闲聊时,听了他的只言片语后,面色都变了。
只要自家不与他们牵扯上,便是万分安全。
金穗正拿着鸡毛掸子掸灰呢,听见胡香娣叫她,拿着鸡毛掸子便出来了。
瞧着是在掸外头门上的灰,但长了眼的都知晓,这是在赶人、防人。
卢九姑知道,她的那点子“烈女怕缠郎”、“贵物引贪念”的想法,是全然行不通了。
达不成目的,又得寻找新的目标,家中地窖也就那样,那些不能吃的东西坏的更厉害了……卢九姑看了眼祝记糖水的招牌,心中莫明生恨的人家又多了一个。
她的手使劲儿的捏了捏帕子——这个胡娘子一嗓子,若是她再在这片儿兜售,容易有暴露的风险,她得去旁的地方瞧瞧有没有傻子会买了。
脚步缓缓的走,卢九姑的双眼都有些发直。
“唉,卢大娘子,请留步!”
还没走两步,变故先来了。
胡香娣那一嗓子叫出来后,才在胡香娣面前显摆、叫她有怒气无处撒的万英红便循着声音从屋里头出来了。
她本是想要瞅一瞅胡香娣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能叫她笑话的地方。
哪料出来后听见的便是“金贵玩意儿”,瞧见的便是之前在做仓曹的堂兄刘永贵家里头见过的木库官家的卢大娘子。
刘富贵私底下的许多事情,万英红是不大清楚的。
但她也有清楚的地方。
譬如食肆用的这些需要处理的食材的来源。
他们家用的,都是从做仓曹的堂兄那儿得来的,年年都有,只是今年格外多些而已。
可哪怕今年格外的多,也就是些略损的上等米豆,还没有什么金贵东西呢!
万英红有些好奇——到底是胡香娣没见识,还是真的有什么金贵东西,堂兄给了旁人,没有给她家?
“卢大娘子,这么早,您怎么跑到玉桥街来了?”
将卢九姑叫住,她的笑脸早就摆在了面上,更是亲亲热热的挽上了她的胳膊。
她家是商人,卢九姑家官人大小是个官,她也愿意对着卢九姑卖个笑脸的——哪怕卢九姑穿的不必她鲜亮富贵。
她识得卢九姑,卢九姑自然也记得她的。
之前在刘永贵家里头见过,是那边统一售卖的人群中的一员。
人家是有供货地儿的,不是她能兜售的对象。
“万大娘子啊,真是好巧。”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卢九姑便开始想法子早点走了。
若是遇上旁的熟人,她也不介意多聊两句。
但这是刘永贵家的亲戚,她家那脑袋里塞了驴毛的官人非要跟人拆伙卖东西,就为了省那几中间个钱,若是叫刘永贵家的亲戚知道了她家拿去的那些东西卖不出去……那她们一家子便丢人丢大发了。
“我这还有些着急的事情,万大娘子想来还要顾着家里头的生意,便不多聊了。”
她将胳膊抽了出来,急着要走。
但万英红这人哪里是那般好打发的?她想要弄清楚事情,又知道这位卢大娘子是个贤良淑德的体面人,自有对付她的法子。
卢九姑前一瞬将胳膊抽了出来,后一瞬便又被她给抱住了。
“两句话,两句话!”她的脸上依旧堆着笑,拉着卢九姑便往自家的店里头去,声音还压低了:“我听那姓胡的贱婆娘说有金贵的好东西,是什么样金贵的好东西?我这人就喜欢开开眼,就想见识见识好东西!”
卢九姑不敌万英红的大力气,加之离得近,三两下便被拉进店了。
更是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万英红塞了杯热茶到手里。
看着手中的热茶,卢九姑还有些恍恍惚惚的。
鼻尖萦绕着茶香,可她却不敢喝这杯茶。
倒不是她太过谨慎小心,而是都是同类人,她是兜售吃不得的食材的,万英红家是购买的……万英红端上来的这茶,显然是店里头给客人泡的……她没什么大见识,分辨不出来这茶是不是劣茶做优的假货,干脆不喝。
“卢姐姐,”万英红换了个更加亲近的称呼,拉近关系的意思很明显:“我家这儿拿货不多,也不是样样都有的,听说你家今年自个儿卖,我就想打听打听,究竟还有什么金贵的东西!”
一双眼紧紧的盯着卢九姑的脸,凑的也近,外头不知晓她们关系的,还要以为她们是极其亲近的姊妹呢。
“没什么。”卢九姑依旧是不愿意说的。
她是真心觉得,她与万英红没什么好说的。
可万英红很是坚持。
“卢姐姐~”
她扯着卢九姑的袖子,开始缠人起来。
她们坐的位置并不算隐蔽,从斜对面的祝记糖水看去,能瞧见两人的动作。
“娘,这两人瞧着倒是颇为熟悉,莫不是本就是一伙儿的?那个木家娘子来咱们家,也是那个姓万的指使的?”
兰生伸长脖子看了看万英红缠人的模样,打了个寒颤。
她不清楚里头的细节,胡香娣也没有与她多说过半个字,但小动物一般敏锐的直觉叫兰生觉得卢九姑不对劲儿。
如今,不对劲儿的卢九姑和与她家关系不怎么样的万英红凑在一块儿,她那颗小脑瓜很容易的便将两人串联在一块儿了。
“别瞎想,练你的算盘去。”
胡香娣在女儿的头上摸了一把,瞥了眼刘记食肆的方向后,转身往后院去了。
阿舅说的,那位在衙门当兵马监押的王大官人不会放过升官的机会,那位木家的娘子愿意做什么,都与她们家无关。
只要她们别牵扯进去就是了。
“阿婆,放着我来吧!明姐说,她听人说,今日城南的市场有新鲜玩意儿卖,您与她去看看吧!”
甩开杂念,胡香娣投入自己该忙的活计里头去了。
与此同时,与何娘子一起去猪羊店挑肉的芙生倒是遇见了点新鲜事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第095章; 杀死耕牛
芙生与何娘子一起去的猪羊店, 在官方的叫法里头,一般被称为“肉行”,是背靠官方行会开的。
因为里头多卖猪羊, 故而文州府的人爱叫它为“猪羊店”。
何娘子今日要做一道五味杏酪羊,一是为了教芙生新菜,二是为了考究庆奴的手艺, 为庆奴几月后的出师席做最后阶段的考察。
因着这道菜要用的是上等的羔羊肉,平日光临的肉铺里头没有何娘子要的那种品质的羊, 她这才带着两个徒弟大老远的到这猪羊店来的。
背靠官方行会的猪羊店, 除了价贵一些外, 没有什么旁的缺点。
鲜嫩的羔羊肉,品质只有更好,没有不达标的。
作为厨娘, 遇到这般好食材, 何娘子自然是要与徒弟多聊上几句, 细细讲解一番的。
而新鲜事儿也正是在何娘子与她们讲解羊肉挑选时发生的。
猪羊店前头有一片空地, 专供卸货的。而事情发生的地方, 也在这片距离芙生她们所站位置不远的空地上。
当时何娘子正在讲解羔羊肉与山羊嫩肉的不同, 只听格外沉重而痛苦的一声“哞”后, 便有重物倒地和百姓欢呼的声音。
本朝是不允许吃牛的,宰杀耕牛犯法, 若是想要吃牛肉,便只能等病死、老死或者枉死的牛——且就算是这样的牛肉, 也不是人人都能买得到的,需得到官方行会的肉行里去撞运气。
撞运气嘛,那自然是十撞九空。
如今养牛的人家,都是讲牛当劳力使唤的, 哪里舍得轻易叫劳力给去了?
听见牛叫,还是这样的动静,芙生她们几人当然是往过去瞧。
又听议论的百姓口里说什么“这牛病死的好生利落,倒是能够少遭罪,也能叫咱们改改口味”,干脆往跟前凑了凑。
可瞧见被围在中心那牛的模样……哪怕芙生见识少,也不由咋舌,这牛死的有趣啊!
这哪里是什么病死的牛!分明就是饿死的才对!
律法严规老、弱、病死的牛需要官府核准之后,才能合法食用。可无论哪个朝代都是有钻空子的。
律法上头写不能胡乱宰杀耕牛,民间那些胆大的便想法设法的将活牛变成死牛,再偷摸提前处理了,等官府上门的时候,伙同邻里来作伪证。
这牛都解了,一块儿一块儿的,谁能说准它生前是个什么模样,是病是弱,还不是随牛主人的话来。
可那都是放在私底下来的,活牛七千文,宰后肉值两万文,为了极高的利润,偷偷摸摸将牛弄死的人不在少数。
但像如今这般光明正大弄死,但凡多瞧两眼,便能够瞧出来牛死的不清白的,这还真是第一个!
芙生都能瞧得出,何娘子自然也看出来了。她停下了上前的脚步,一手一个徒弟,往后退了退。
牛肉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食材,但也得分时候。
若这牛是那些羊肉铺搞出的挂羊肉卖牛肉的暗桩买卖、是私底下的交易,何娘子倒是会买上一些,带回去教徒弟新菜。
可这明晃晃的,一看里面便有鬼。
她是厨子不是傻子,可不愿意因买一块儿肉,而后糟了官府的盘问。
最重要的是,闹市宰杀耕牛,跟前瞧着也没有衙门的差爷……想到芙生与她说的、她今早紧急叫眉眉打听来的……何娘子有些怀疑,这是倒卖兜售微损上等米豆的那群人搞出来转移视线的。
她们三人不算显眼,没走到最前头去,这会儿往后退正正好。
可偏偏有人不叫她们顺意。
“何娘子?你今儿也来猪羊店呀,还真是巧呢!”
那是一道喜的不得了的声音,音量也不算小,声音也算是熟悉——是之前在花神庙灶间一起做过点心的一位厨娘子,姓陈,擅长做鹅的那位。
转头看去,果真是她,臂弯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一整只蹄膀,笑得眉眼弯弯。
何娘子与她打交道的次数算不得少,对她这人也算是了解。
一个心眼实诚、脑袋一根筋的好厨娘,且因她那实诚的心眼与一根筋的脑袋,连她的生意都被影响了许多。
若不是她极擅做鹅,手艺在文州府算得一绝,怕是早就在文州府的厨娘班子里头查无此人了。
且她这人本就热情,也不是故意的。
“陈娘子,真是好巧。”何娘子依旧一手一个徒弟,脸上也挂起了算得上热络的笑容:“来买些上好的羊肉做菜,你这是要做肘子?”
她是寒暄一句,没想着陈娘子正儿八经的回答,且等着陈娘子也寒暄两句,好尽快带着徒弟离开是非之地。
可陈娘子听了她的话,倒是滔滔不绝上了。
“我这是要做琥珀蜜肘,通判府的一个妈妈跟我定的,要的紧,还要最上等的,只能赶紧往猪羊店跑,我住的地方离这儿远了些,时间总觉得紧凑……”
她是真没意识到,这儿恐是是非之地。
这么寒暄,那边嚷嚷着卖牛肉的人便已经盯上她们了。
猪羊店门口宰牛卖牛,他本就是听令行事,只要事情闹得大,上头就保他哪怕被打发去服苦役,也能找了人将他替……既如此,拉扯几个在文州府赫赫有名的人,那才叫闹大哩!
在与陈娘子寒暄两句的功夫里,那人已经从“病牛”身上割下来好大一块儿腩肉,本是展示给兴致勃勃围观的那些人看的,这会儿倒是拿着那块儿腩肉,直直的朝着何娘子来了。
牛是刚死的,那肉新鲜的很,还能瞧得见肌理的轻微跳动。
那人将沾了牛血的到往后腰一别,伸手便将肉捧到了几人的眼前。
“这不是何娘子,还有陈娘子么?刚病死的牛,不耽搁吃的,最好的牛腩肉哩!”他开始自吹自擂的卖起货来:“我这牛本来是养的极好的,只可惜得了急病,不然,可碰不上这么好的肉!两位都是有名的厨娘子,要不买些回去?”
那肉在几人面前晃了一圈儿,叫芙生瞧清楚了质量。
这块肉,肌肉颜色浅淡、发白,甚至算得上发灰,明明是腩肉,却无多少肥腴之处,肉质干涩无油水,瘦得很。
摆明了那牛活着前是饿了许久,专门饿死宰了卖的,与病死的全然是两回事儿。
芙生与庆奴对视了一眼,默契的将臂弯的篮子盖上了布——这算是文州府市场上买东西的密语了,篮子盖了布,任凭推销也不要。
这时候,长眼色的店家便会停下话语,不去浪费口舌。
到这猪羊店来的,没人不懂这个暗语,哪怕是搞事情的卖牛者也明白。因此,他的笑在脸上僵了片刻。
何娘子见两个徒弟动作麻利,更是没说话,只抬了抬手,明确的表示了拒绝。
卖牛者的笑更僵了。
再怎么着,文州府鼎鼎有名的厨娘子的脾性,卖牛者还是听说的透彻的。
这个何沄素瞧着温温柔柔,实际上主意极大,不是个好说话的。
他是想要将事情闹得热热闹闹,最好再七拐八弯的将宋行头牵扯进去,却不是想要在一开始就即没了脸又直接得罪人。
加之还有个脑袋一根筋的陈厨娘,虽比不上何沄素名头大,但将师门牵扯牵扯也足够了。
“陈娘子,您瞧瞧?”
他转而将笑脸捧到了陈娘子面前——这人实诚又一根筋,蠢的很!
但他想错了一件事。
“我今儿炖肘子,用不上这个。”
陈娘子是实诚,也的确脑袋一根筋,她的师父也曾说过她不会说话、不会办事儿、更不会来事儿。
可就算是一根筋儿,她也是有脑子的。
何娘子的两个徒弟动作那般的快,这牛肉虽新鲜但颜色实在是不好看。
且她不擅长烹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