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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小户女 堂溪客 21619 字 16天前

十三四岁的郎君芙生也见过,甜水巷都有好几个。

不论胖的瘦的,全然没有刘堇九恁般矮的。

“那刘富贵怕是个儿不高吧……”

万英红的个儿与三婶娘曹三巧差不多,虽算不上高个儿,生的小巧玲珑了些,但也绝对不矮。

孩子的个儿是随爹娘长的。

芙生虽得空了便来铺子这边帮忙,但她的确没见过这刘记食肆的老板刘富贵。

正如胡香娣所说的,没遇上好事儿,刘记冲在前头的,只有万英红。

而好事儿哪有那么容易出的。

刘富贵出现在刘记食肆门外的次数,那是少之又少,芙生根本没遇上过。

“穿着鞋跟万英红一边儿高,和他儿子一样,圆圆胖胖的,据说能吃的很!”

这可不是胡香娣瞎说。

自家糖水铺子两边儿都是卖吃食的,无论是薛家鹅鸭店的薛老板,还是梅家酱肉铺梅娘子,都说那刘富贵是个能吃的怪人。

自家就是做食肆生意的,仿若是家里头的厨子不给他做够了吃似的,时常到他们家卖吃食,且一买就是整鹅整鸭整个猪蹄膀的。

那量啊,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够吃得下的。

“欸,没声儿了!”胡香娣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不见了万英红的声音后,她拍了下巴掌:“耳朵清净喽!”

她拉着芙生往存放食材的屋子那边去,方才的情绪就像是被狂风吹散了似的,一下子就没了,话题也切入进了新的里头去。

“你大舅舅之前送来的那批红豆快用完了,绿豆剩下的也不多了,今早他亲自过来了一趟,说是去年冬日雪多,咱们村里和附近村里那些人家,大多的豆子都存放不当,有些霉了。自家吃,或者是煮了喂猪喂鸡的话,倒是无妨,可送来铺子里做了甜水卖……”

“那可万万不成!”

做饮食生意,原材料可以选廉,但不能选腐坏、生霉的。

霉了的豆子做出来的东西,别说滋味不行,单单吃了之后会坏肚子,那便是大问题。

“我也是这么说的。”胡香娣打开了存放绿豆红豆的柜子:“若是图个价廉,怎样坏的材料都能寻到,哪用等这批霉了的豆子。这些至多还能做两天的量,如今天还未全暖,热热的红豆沙、绿豆沙是卖的最好的。”

她叹了口气。

“你大舅舅也找旁人问了,少少的一丁点倒是能够弄到,但咱们铺里这样量大的,便就难了。人家大量卖的,早就有了固定的卖家。那糕饼铺子,有红豆糕、绿豆糕做的好的,早就定下了,甚至连四月底到六月的新豆,都已经定好了……他说再往远处问问,有消息给咱们捎信……粮食铺里头卖的价得多……”

这倒是实话,若不是自家糖水生意做大了,开了铺子,灵秀村那边原本的绿豆红豆,也都是大多供给糕饼铺子的。

且从乡下直接收,的确是比在城里的铺子里买,要便宜多的。

“热的红绿豆沙卖的再好,也只能暂且停几日了。”

芙生开始在心底盘算新品——今年开过年,还没有推出什么新品呢!

铺子里不是没有其他的糖水卖,只是相比较下来,祝记糖水的各种红绿豆沙价格显得格外经济且顶饱。

别瞧是糖水铺,卖的是糖水,可不少百姓买了,吃的不仅仅是好味道——若是吃下去肚里不空落落,那才是最好。

这也是为何刘记食肆的阴阳糖水卖的便宜,那些买到稀糖水的,仍旧有人吃过后觉得上当受骗了。

你是叫红豆沙,就该吃下去肚里不空。

又不是酷暑里头要解渴,稀稀的一碗汤,就是上当受骗!

“二月里正是采百合的时候,干百合磨粉,与糯米粉、糖霜等一块儿,煮成甜羹,这叫月凝羹。”

“这个好!磨成粉煮出来,旁人也瞧不出原材料是什么,不妨碍咱们继续卖百合甜汤!你大舅母娘家那边,便有种百合的,你大舅舅找人收货也便宜。”

“二、三月桃花、李花正开,桃花粥、李花甜汤虽然市井常见,但改几样调味,换一换名字,映了春景,也是不错的。”

“这是不错,配着咱们家那些卤子、渴水卖,叫你爹爹替你二姐姐编几句话,朗朗上口的,不怕吸引不到人!”

“还有樱桃、枇杷、皂角米,陆陆续续也都上了市,再不济还有榆钱、槐花,仔细研究研究,咱们糖水铺不愁没有卖的!”

芙生越说越顺溜,胡香娣眼睛亮亮的。

她摸上了芙生的脑袋。

“我的三娘这脑袋是怎么长的,怎得这般好用呢?那些食材白放在娘眼前,娘定是想不出恁般多的吃食的!你翁翁当年做的梦想来不准,你哪是文昌面前的仙女儿托生啊!你当是灶神娘娘身边的仙童托生才是!”

她本想的是,芙生新弄出来一样也就是了,没料到,一下子出来一溜儿,甚至连后头俩月能上什么新的都想出来了。

芙生被她夸得脸皮发烫、发红——她这全然是两辈子积攒出来的功,外加何娘子的悉心教导。

两辈子是不好说的,何娘子却是好说的。

“都是师父教的好!”

旁边的柜子里就有干百合,芙生将其取出,塞到胡香娣的怀里,自个儿抱了专门磨粉的小石磨往外头走。

“娘,趁着时辰还早,我先做一锅月凝羹咱们自家尝尝,若是都觉得好,我便把方法教了,后面几日我要随师父她们去乡下一位员外家做席面,人家老来得女,宝贝的跟什么似的,恰巧又逢他们村的开春酒,要办流水席三日呢!”

明日去,后日正式开始做席,连做三日的席面,最快也得四日后才能回了。

这也是她为何这两日能得闲在家的缘故。

要连轴的好生忙几日,不养足了精神,何娘子都不敢用她!

“啊呀!差点忘了!”胡香娣一把夺过芙生手里的东西,叫她先歇着:“后头忙几日,虽是打下手,不做大菜,也累!这些磨粉的活儿娘来,你一会儿光煮就是了!”

如今糖水铺子里头煮糖水的活儿,主要是胡香娣干,兰生她们都是打下手的,。

倒不是多复杂,而是这几人里,数胡香娣煮的最好吃。

兰生她们煮出来的不至于难吃,就是卖的时候,总会被指出不如胡香娣煮的味道足。

就连芙生去尝,也觉得胡香娣练出来了,煮出来的就是比兰生她们好。

连杨铁娘与她比起来,都差那么一点点。

糖水方面的活计,她如今顺手的很!尤其是磨粉什么的。

芙生没与她客气,而是筛起糯米粉来。

“娘,要磨得细细的啊!细了煮出来口感好。”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087章; 附庸风雅

有芙生提供点子, 第三日,祝记糖水的红豆沙、绿豆沙便下架了,继而上新了月凝羹、相映红、脂麻糊圆子这三样新品, 更有杏仁百合露这一样时刻准备着上新。

而在祝记糖水上新的这一日,芙生已经在文州府下双溪镇羊溪村杜员外家住了一夜,今日早起便开始准备为期三日的流水席了。

这羊溪村依靠着小羊溪而建, 村里最多的便是杜姓的人家,而杜员外家便是羊溪村杜姓人家中的翘楚。

不仅家中老爷杜员外是同进士出身, 连他家的宅子都有些说法——据说这杜员外的长女是汴都一豪族的如夫人, 杜员外家这宅子, 是他那女儿叫人按照汴都宅子的款式修的。

同进士、如夫人,但凡读过书、识过字、有点子见识的,都知晓那是啥。

同进士, 第五甲的进士, 无缘翰林, 做官也只能做最基层的芝麻小官, 补缺靠后、晋升属于天花板的最低, 多的是谋不到官, 最终如同杜员外这样归乡来当富贵闲人的。

如夫人, 如同夫人,说到底只是小妾, 后院里头矮人一等的。

不过是听着好听些而已。

但村里头的人只瞧着杜员外家的富贵,才不管那么多呢!

就连羊溪村杜家族里头也不觉得杜员外一家有什么丢人的地方, 只觉得他家在汴都豪族都有亲,杜员外虽不是族长族老,却也被他们捧的高高的。

这不,文州府这一带乡下的开春酒, 一般都在族长或者里正家里头办的,偏羊溪村是在杜员外家,还专门往前提了几日,与杜员外刚出生的小女儿的百日一同办。

杜员外觉得乡亲们给他面子,眼里是有他这个人的,是将他捧到头顶的,便大手一挥,都没从镇上请,专门派人到府城请了何娘子来。

好肉好菜的流水席,三天!

所有席面里头,流水席是最累人的,若是主家打下手的女使婆子不足,那就是累上加累。

何娘子为了以防万一,除却两个徒弟,还将眉眉和银杏都带着,更是叫芙生将双杏也带上。

银杏和双杏两个,烧火烧的也算是炉火纯青,一个早就培养出了与何娘子以及庆奴之间的默契,另一个日日与芙生在一块儿,芙生只要在家练手艺,便都带着她,自然是有了默契。

好在的是,杜员外家的女使婆子不少,厨房里的这些,数量与质量虽比不上杨知府和吴通判家的,但也比不少小官家里头好多了。

管事的婆子更是分外有眼色。

上头的员外和大娘子说,叫她全听从府城请来的何娘子的话儿,她便毫无怨言,全然不自作主张的。

这三日的流水席日日都是晌午开席、日落收席,应杜员外的意思,每日的菜色都是要不一样的。

第一日是他家千金的百日,重吉祥寓意和清鲜本味。

后两日偏重村里的开春酒,自然是要顺应时节了。

这样相比较下来,第一日的席面才是重头戏。

杜员外手里阔,当家的大娘子也仁慈,虽是低下姨娘生的孩子,席面标准却是拉满,更是送了些“别致”东西来。

比如这会儿眉眉包过来的一坛子水。

“娘子,杜家张大娘子叫人送来几坛子水,说是去岁从荷花、荷叶上头收的荷露,叫咱们蒸红莲饭时用在里头,增加些荷露的清香。”

眉眉抱着不算大的坛子走到何娘子的身边,皱着眉,声音压得低低的。

见何娘子看了过来,脸上的苦意更是明显,侧了侧身子,挡住杜家厨房那管事探究的目光,掀开坛塞子给何娘子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这荷露……哪里时能用往吃食里头用的!”

屋里头光线足,何娘子顺着眉眉的动作,往坛子里头一瞧,当即面色就难看了几分。

她自打出名头后,常做些大户人家的席面,偶尔也有文州府衙门办的文人宴请她去做,自然会遇上附庸风雅的,给她些全然不好入菜的东西来,叫她入菜。

之前她便遇上过什么劳什子的老桩梅树上头扫下来的、用翁存住的梅雪水,清晨竹叶上头的露存下来的竹清露……

存的好也罢,清亮亮的,烧开了、煮透了,提前告知,他们不怕吃坏肚子,她也就给做了。

存的不好的,又说不通的,她便只能换了法子来,当作是用过,实际上换了材料来。

杜员外家,明显是后者。

昨日与那张大娘子交流时,许多细节处便是说得艰难,那夫妻二人分外的固执己见。

而面前这坛子明显收集露水时没有弄干净,存放时候也不得当,已经发黄了的荷露,就算是去说了,也只会吃一肚子的气。

那分外听话的管事婆子还在探头探脑。

别看她一上午都分外的听话,可何娘子能够感觉到,这个婆子实际上是打着听话、好用的名义,留下来监视她这个请来的厨娘子和她的徒弟们的。

之前没有到这家来做过席面,只听说杜家排场摆的极大……如今才明白,怪不得钱绘兰自个儿不接,拐着弯子的走师父的路子推荐自己呢!

“三娘,过来。”

这样腌臜的脏水自然是不能用的。

且不说全然不能入菜,就算是她大着胆子入了菜,若是把人给吃坏了,岂不是砸自己的招牌?

芙生本是在一旁与庆奴一起收拾做三脆羹的嫩笋、小蕈和枸杞头的,听见何娘子叫,放下手中的活计过去了。

何娘子给她使了个眼色。

“去将做红莲饭的米,用这荷露收拾了,在用干荷叶包好,马上要上锅蒸的。眉眉你去帮忙。”

文州府这边做红莲饭是不用干荷叶包的。

一听何娘子这话,又就着眉眉的手看了眼坛子里所谓的“荷露”,芙生即刻明白了何娘子的意思。

——这荷露是用不成的,换了干净的水,再用干荷叶包了红黍米蒸了,在取出来装在莲花碗里,饭里头有荷叶的清香气,任谁也挑不出这个理来。

“好,师父,我这就去!”

芙生拉了眉眉便要去井边处理食材。

那管事的婆子瞧了半天、听了半天,除却后面何娘子吩咐的那几句外,前头嘀咕的一句都没听清。

见突然吩咐芙生去处理食材,她赶忙往前头来凑。

“啊呀呀,这样细碎的活计,还是叫老婆子我来吧!小娘子与何娘子一块儿,忙着做大菜就是了!”

伸手就想要拿过眉眉手里头拿的东西,也不知安的是什么心。

何娘子也看不懂她此般行为是为了什么。

但这并不妨碍何娘子阻碍她的这个想法。

“这用荷露入菜,处理食材时候需要些技巧,我这小徒弟学的极好,妈妈不用担心。”何娘子伸手拦了管事婆子一下:“这边一会儿要做百岁糕,里面用的是枣泥的馅儿,这红枣蒸好了,只用去了皮留下泥来做馅儿。妈妈瞧着就是个仔细人,我信你。”

说完,就将这莫名其妙的管事婆子往蒸笼旁边拉。

那婆子被夸的心里舒坦,芙生又快速拉着眉眉走了,她边就这么接手蒸好的红枣了。

何娘子她们觉得她莫名其妙也实属正常,毕竟,她本就是成心盯着眉眉那坛子的。

在这个员外宅里头,她虽听张大娘子的号令,却是收了姨娘房氏的钱,替她办事儿呢!

这房姨娘,正是今儿百日宴的主人公的亲娘!

前两年生了杜员外得意的小儿子,如今又给杜员外添了个一直想再要一个的女儿!

送荷露来附庸风雅的是张大娘子,可这去岁收的荷露,张大娘子从未拆封来看过,全然不知当初她给了房姨娘没脸,房姨娘在里头填了些泥巴杂枝、蚯蚓虫子的。

当时借的便是婆子那在大娘子院子里干粗活的孙女儿的手,本想的是,来年张大娘子拿这荷露出来给杜员外泡茶时,能丢个大脸。

哪能想到,这添了料的荷露杜员外还没见着,就被送到她女儿的百日宴后厨去了。

前头知道消息,当即便叫人找这管事婆子,哪知慢了一步。

先头这婆子的确是在盯着何娘子等人用料,生怕被贪去丁点,她自己贪不着。

可刚才,她是想要找机会换水,或者阻止何娘子告诉上头呢!

她想过各种可能,没料到何娘子心里又成算,看了拿露也不慌。

一个有名的厨娘子,想来不会砸了自个儿的招牌。

怀揣这样的念头,又有奉承话听着,婆子当即就放松了。

只是,她兀自放松着,却是忘记给那房姨娘传个话去。

因着女儿百日宴,专门穿了一身喜庆胭脂红褙子配织锦罗裙的房姨娘,这会儿啊,哪怕是镶珠嵌宝的簪子、步摇往头上比划,都压不住她那颗急躁的心!

那是她女儿的百日宴,还专门做流水席的大办,她可不想出一丁点的纰漏!

哪怕是那露没用上,送回到张氏那儿也不成!

那样张氏会捏着一丁点线索就开始查的!

她了解张氏的手段!

“……那老婆子,贪心不足的,都多久了,连个话儿都不传来……”

房姨娘拔下那坠的头皮发疼的赤金宝石簪子往妆台上一扔,站起来打转儿。

簪子砸在状态上,发出声响,眼睛直溜溜盯着妆奁里头各色首饰的银娘可心疼坏了。

“房宝娘!这么金贵的东西,你可轻着点儿……”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088章; 房家姐妹

银娘一把将那赤金宝石簪子捏到手里, 拍了拍上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想要就这么捏在自己手里,却终究敌不过旁边女使的一双利目, 分外不舍的将簪子放回了原位。

今日她是厚着脸皮来的,房姨娘虽是她的亲妹妹,但自从给杜员外做了小、又生了儿子后, 便不怎么看得上她这个嫁到不甚富裕的读书人家的姐姐。

女儿百日宴的请柬,也只送了嫁给文州府一仓曹的大姐姐金娘。

若不是她跟着冯招喜到府城去找林翠, 想要从她手里得些屠户家自留的好肉, 恰好碰到了大姐姐金娘, 她都不知道这个妹妹又生了一胎,且要办流水席庆贺呢!

她今日穿了最体面的衣裳,专门赁了轿子来的。

但到了她这妹妹的屋里, 瞧见姐姐和妹妹, 才发现她最体面的衣裳依旧是寒酸。

她姐姐手上一个戒指, 怕是比她腕子上两只镯子都贵重。

她妹妹耳朵上一副金坠子, 怕是她头上的首饰加起来都比不上!

那镶嵌了拇指大的红宝石的金簪子, 她平日里见都没见过, 她妹妹随手便往桌子上扔, 都不怕把宝石给摔掉了。

想当初,杜员外家去她家提亲, 原本定下来的是她的。

当年她嫌弃杜员外年纪大,又觉得和宝娘议亲的林家郎君是读书人, 有前程,硬是想法子换了婚事。

如今……早知杜家的日子这般富贵,她哪里会换啊!

捏了帕子在手里头转,见她上一句并未得到回应, 屋里其他人也没人接她的话,全都围在房姨娘身边恭维、劝慰,叫房姨娘不要着急。

银娘心中不甘,咬了咬唇,拔高了声音。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那东西又不是从你屋里出去的,一丁点事儿,还比不上这簪子重要呢!”

见众人都看向她后,她又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将那赤金红宝石的簪子又捏到手里,装模作样的劝了房姨娘一句。

“金簪子掉在水里头,总有人捞出来看是怎么回事儿。那不是你屋子里出来的东西,最后弄出来啥模样,哪用你去担心?听说杜员外请的是府城的厨娘,府城里头的厨娘都不是蠢的,你怕啥!就算是出了乱子……那有啥的?你一个姨娘能做什么,都是那大娘子的事儿……”

银娘喋喋不休,前言不搭后语,但说的都是一个意思——房姨娘在杞人忧天。

话中更是点明了房姨娘只是一个妾室姨娘的身份。

听了她的话,房姨娘本就不怎么好的脸色,如今是更加的差了。

虽说这些年在杜家锦衣玉食,叫她过的比家中姊妹都好,杜员外也给她脸面,除了被大娘子惩罚的那几次外,她可以说是杜家最得脸面的姨娘了。

可每到夜深人静,想到自己也曾有机会当读书人家的秀才娘子……房姨娘内心深处对银娘这个姐姐就愈发的记恨。

若不是如此,同样都是姊妹,杜员外要给她生的女儿大办百日这种大喜事儿,她怎么会只给大姐金娘一个发请柬呢?

哪曾想,银娘竟然能够厚脸皮的不请自来。

来了之后,一双眼像是没见过好东西似的,盯着她桌上的首饰瞧也就罢了,还敢在这儿胡乱说话,甚至是戳她的心窝子、肺眼子!

她转身对着银娘怒目而视,全然不用自己动手,便有人上前去动手收拾她了。

“满嘴胡吣什么呢!”

金娘嫁的男人是个仓曹,虽不是什么大官儿,甚至连个正头官都算不上,但在外人嘴里,她家官人和平头老百姓比起来,大小也是个衙门里头的官爷,她自然也就以着官家大娘子的身份自居。

穿着是往“雅”上靠的,说话是往“文”上跑的,甚至连平日里的行为举止,都要往“端庄持重”上头奔。

她已经许久没有大巴掌往人脸上扇了。

这般粗俗的举动,平日里她都是交给身边哪个赁来的婢子做的。

可如今,她却是大跨步的上前,话音落下的时候,一个响亮的巴掌便落到了银娘的脸上。

“什么都不懂的蠢东西,有你这样与自家亲妹妹说话的么?在林家养出个蠢脑子的糊涂蛋,不懂大户人家内里的弯弯绕,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出来了!”

说完这话,金娘便往房姨娘的脸上看。

因着杜员外在汴都也有关系在,且金娘的官人不想永远都只做一个仓曹,更添杜员外手底下有生意分了他家一杯羹的事儿,金娘如今是比以往更加巴着房姨娘这个妹妹的。

她清楚两个妹妹之间的一些旧怨,分析过利弊之后,早就站好队了。

“好了,大姐姐,她若是有见识、长眼色,如今便不会在这儿了。”

房姨娘微不可见的扯了下嘴角,正眼都没给银娘一个,只眼风一扫,给了旁边的女使一个眼神,便拉着金娘,叫上屋中的其他人,往外间坐着喝茶,等着前头来叫,好出去开席了。

这么被不冷不淡的撂在里间,还有一个双目如炬、生怕她偷拿东西的婢子看着……

银娘只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这屋子里的人都不拿她当回事儿、当人看。

顶着那女使那刀子一般的目光,感受着脸上被巴掌打过的火辣辣的疼痛感,不舍的将簪子放回桌子上,银娘眼一红,撂下一句“我去方便一下”,扭身掩面便跑出了屋子。

她不是要离开杜员外家,而是想要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缓一缓。

今日为了充面子,来这亲外甥女的百日宴,她可是跟阿婆冯招喜磨了一笔钱,带了礼来的。

没道理她的礼物送了出去,那府城来的厨娘子做的席面没吃到嘴里,她便回去的道理。

“造瘟的蠢货!”

见银娘不管不顾的跑出去,房姨娘直接骂了出来。

又只会女使去追她。

“这宅子里头,遇上其他姨娘通房的倒也罢了!若是冲撞了贵人,岂不是带累了我!”

房姨娘发火,女使哪敢犹豫,气儿都不敢大声喘的追了出去。

可惜,银娘跑得太快,女使追出去,房姨娘住的院子外头已经没见了人影,连跑到哪边去了,也无法得知。

偏偏今日热闹在前头,院子里大多女使婆子都被调去了前头,女使想要抓个人问一句,都是找不到人的。

“遭瘟的穷酸货色!”

这下,连女使都咒骂了一句,才顺着感觉往左边跑去。

厨房里,红莲饭已经顺利蒸上了,芙生带着杜家几个厨房女使在做百岁糕和寿桃馒头。

百岁糕样式简单,做起来也不复杂,芙生教会了那几个女使捏成什么模样之后,便将心放在做寿桃馒头上面。

杜家百岁宴上的这道寿桃馒头与旁的寿宴上头的不大一样。

主家不要求大,要求小而精巧,做得要如同真馒头似的惟妙惟肖。

这可不是一般女使能够做得好的,何娘子和庆奴忙着其他的菜,只能她在这儿忙着包小巧的寿桃馒头。

虽说复杂了些,但她的手速够快,速度倒是比旁边做百岁糕的那几个快多了。

“小师傅包的真快,模样也好看!”

见她手指翻飞成花,没一会儿便包出来一个小寿桃,旁边的女使不住的夸。

芙生听得高兴,包寿桃的时候,脸上都是带着笑的。

管事婆子见她们这边欢乐,手上拿着银针挑莲子芯,嘴却是撇了撇。

方才红莲饭上锅的时候,她想要凑上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个章程,结果被那厨娘子和她那两个徒弟挡的什么都没看见,还被反手安排了挑莲子芯这种琐碎活儿。

管事婆子被夸的那份开心没了,心里不满起来了。

不满起来的时候,她才想起来,刚才被夸之后,她只顾着开心,然后去弄枣泥,居然忘了叫人去给房姨娘说一声。

才派人去了,也不知道房姨娘那边有没有因为消息迟了而不高兴……后院里头这些姨娘们,数房姨娘最为大方。

员外疼她,给她的赏钱多。

有时候,她给的赏钱,那是比大娘子给的都多!

大娘子管的人多,巴结大娘子的人也多,她一个厨房的管事婆子,只是管厨房里这些下仆的,既不采买,也不是灶房娘子的管事,只是听着好听些。

可不得给自己多找一个来钱路子嘛!

“这又是哪儿啊!这杜家的宅子,里头的房子怎么长得差不多呢?”

银娘从房姨娘的院子跑出来之后,本是到来的时候路过的那个池塘旁边吹吹风、安静一会儿的,哪曾想,她上一回来杜家这个大院子,还是上回给房姨娘大儿子办百日的时候。

那都是六七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的杜员外宅,是比如今的宅子要小一些的,后院的建筑布局也与如今不一样。

银娘不熟悉宅子,可不就很容易的走错了路,直接迷路了。

房姨娘的院子距离厨房这边根本算不上近,她能走到这儿来,足以见得她迷路迷的有多离谱。

按理说,厨房外头是有人值守的,可也不知道银娘是如何进来的,也没听见有人拦她。

她是林翠的弟妹,以前也算得上是芙生家的亲戚。

可偏偏芙生没有见过她,全然不认识的,手底下又有活儿要忙,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垂眸继续忙自己的事儿去了。

银娘倒是见过芙生——上回跟冯招喜进城找林翠的时候,路过祝记糖水铺的时候,她瞅见过杨铁娘带着芙生,从轿子上头下来。

猛地在这儿看见俺芙生,因着知道自家大姑子前头婆家的侄女是跟着一位厨娘子在学厨,她即刻知道了这是哪儿。

皱了皱眉,她刚想要退出去——她今日穿的可是最体面的衣裳,不想沾上油腥气的。

却不料,一个手还湿着的婆子趁她不备,一把抓上了她的袖子。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089章; 来财有道

抓她袖子的正是厨房的管事婆子。

她见银娘穿着也就那样, 甚至还比不上宅子里头那些大娘子身边的陪房体面,只当她是羊溪村里头哪家的媳妇,跟着德高望重的长辈来宅子里头长见识的。

长见识哪有长到人家厨房里头来的?

管事婆子可不怕羊溪村的村民, 也不怕得罪了她们。

因此,她连手都没擦,上前来抓住银娘就直接往外头拉。

湿漉漉的手在银娘的衣袖上印下一个不浅的手印, 力道更是大的,差点叫银娘直接摔一跤。

“你这婆子!我是你家的客!”

银娘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 便被管事婆子扯了出去。

她语气凶巴巴的, 但管事婆子比她更凶。

“客?我们杜家客多着呢!你哪个犄角旮旯里头来的?不知礼数的闯主家的厨房, 当是你家的土灶房呢?我呸……”

管事婆子的话还没说完呢,她就已经被管事婆子拉出去老远了。

等管事婆子话音落下的时候,厨房这边都听不见她后半截说了些什么了。

“唉?那不是房姨娘那个来打秋风的二姐姐么?”

芙生身边捏百岁糕的女使和旁边的小姐妹嘀咕了一句。

她那小姐妹奇怪的瞧了她一眼, 虽没有说话, 但意思却是分外明确的——你怎么知道?

女使手上捏糕的动作慢了些, 脑袋凑近了小姐妹, 声音也压低了些。

“晨起那顿饭, 房姨娘那边不是将那牛乳燕窝粥给退了回来, 说是灶上做的太腥气, 她吃不下么?后来新做的瑶柱鸡丝燕窝粥是我给送过去的。那时候这个打秋风的穷亲戚就在了,瞧见我端去的瑶柱鸡丝燕窝粥, 好似是从未见过似的,眼睛都钉死在上头了……我动作略慢了些, 在房姨娘那儿听了一耳朵……”

说着说着,女使拉长了声音,吊足了小姐妹的胃口后,这才说了后续。

“这个打秋风的穷亲戚, 嫁的居然是双溪镇里头的一户姓林的秀才人家!就之前黄妈妈去镇上走亲戚回来与咱们说的那个,大女儿同样是嫁到秀才家,结果家里头作的大女儿两口子和离的那一家子!啧啧,好好的读书人家,穷酸成那样……早上那会儿,房姨娘脸色可不好!我听人说,房姨娘这回只请了娘家那位嫁到府城的仓曹娘子大姐姐来,那个是自己跑上门来的……”

小姐妹听的,眼睛都睁圆了。

“好个打秋风的穷亲戚!房姨娘可是员外后院里头最要脸的那个了,大喜日子,还不得怄死……”

女使和小姐妹自觉音量足够的小,认为旁边专心捏寿桃馒头的芙生是听不见的,越说越话越多,越说透露出来的东西也越多。

芙生听了她们的话,这才知道,方才闯进来的那个,居然是林翠娘家的弟妹,那位传说中格外馋她家青梅渴水的银娘。

更是才知道,这杜员外家今日办百日宴的那位杜二姑娘的亲娘房姨娘,居然是这个银娘的妹妹。

而这个银娘,还有个姐姐,是嫁给了府城一位仓曹的……

仓曹……好似前两日便听人议论过刘记食肆老板刘富贵的堂哥,就是个仓曹来着……

不过这种不是正头官爷的职位,素来是不会只设一个的。

单芙生所知道的,文州府衙门的东仓,仓曹便有四个。

应当不会这般的巧。

“双杏!火烧大,要蒸馒头了!”

将最后一个寿桃馒头捏好,芙生将蒸笼叠在一起,轻轻松松的搬到锅上头放好。

捏百岁糕用的料都是熟的,做好了只用摆盘等着搬上桌。

寿桃馒头可与百岁糕不同,是要上锅蒸,热气腾腾的才好。

芙生这么一动,那几个闲聊的手头活计慢的没法看的女使急了——方才的忘了时间,人家一个人包的寿桃馒头都弄完了,她们这儿居然还有不少没有弄完呢!

当即也不闲话了,低着脑袋、一股劲儿的捏糕去了。

管事婆子的离开,并没有影响到厨房的精度,反而没了她,少了一道时不时扫过来的目光,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管事婆子不听银娘口中所言,浑身上下似是有使不完的牛劲儿似的,又扯又拽的,走厨房旁边的小路,将银娘拉出了二门,塞到了前院摆流水席的地方去了。

“打量我不知道呢!房姨娘今日连娘家爷娘都没请,只请了她家大姐姐、府城刘仓曹家的房大娘子! 房大娘子是个讲究人,且是常来府上的,哪里会是你这个样子!滚滚滚!找带你来的长辈去!”

银娘是少来杜员外家的,上一次来是多年前,管事婆子一个厨房这边的婆子,哪里会认得她。

且今日,管事婆子也没去过房姨娘的院子。

见银娘寒酸,便一心认为她是羊溪村哪个家中稍富的村民带来的。

剜了一眼银娘后,她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子气来,转身便回厨房去了。

离开之前,还叫守在二门处的婆子看好银娘,别叫村里头的粗人进了后院,冲撞了后院的姨娘们。

婆子又不识得银娘,自然是听管事婆子的。

银娘几番想要闯回去,口中嚷着自己是房姨娘的二姐,也无人搭理她。

次数多了,二门处看管的婆子也嫌她烦,话便说的难听起来了。

甚至一见她要大喊大叫,便是伸手要捂她的嘴。

娘家的时候不愿意叫自己受委屈,想方设法的换了与妹妹的婚事,到了婆家,在生了个哥儿后,更是耀武扬威,大姑子、小姑子都敢骂、敢打的,银娘自然不是个好脾性。

可地头蛇进了龙潭,那是得盘着的。

她连地头蛇都不是,在杜员外家,连一个认识的、亲近的人都瞧不着,她还真不敢乱发脾气。

因为没有请帖,今日她是一个人来的,官人林承祖并不在这儿。

拿守门的婆子没办法,而前院几乎全是陌生人,想去找杜员外这个“妹夫”,可妹妹只是个姨娘。

气的脸涨红,觉得在二门处再纠缠也无益处的银娘离开了二门,往前院人多的地方去了。

因着乡下缘故,杜员外想着热闹,且来的人多,除却自家后院的女人单独设宴外,没有分隔开男宾女宾什么的。

银娘打算去找大姐夫刘永贵。

前头听大姐和三妹闲聊时候说了,大姐夫刘永贵在前头呢!

穿行在闹哄哄的人堆里,听着他们操着一口乡音,大肆夸赞杜员外一家,甚至杜员外一家人都不见,他们都要将人家捧上天去,银娘心里头五味杂陈——她本该是被捧着的人里头的一个的。

可她当初选错了。

她男人一直考不过,日子比不上三妹富裕,造威造福也远比不上三妹。

“唉,姑娘,我是房姨娘家的亲戚,想问一下,刘仓曹在哪儿啊?他大娘子有话传给他!”

在人群里头穿梭了许久,银娘才瞧见一个穿着杜家女使衣裳的人,急忙叫住了问。

那女使奇怪的瞅了银娘一眼,给她指了个方向。

僻静处,刘永贵正在与几个商人打扮的人说话呢!

他们叫仆人守在不远处,不叫外人闯进来听到他们谈论的话题。

虽已经这样守着,他们谈话的音量也算不上大。

“……去岁雪太大,别说是乡下人家自己存的粮食了,衙门的粮仓里头,也有些霉了的东西呢!衙门那房子建的好吧?照样不顶用!那些霉了的东西,上头的大人叫处理了……啧啧……那般的多,处理了不就是浪费么?”

刘永贵已经与这些往常有合作的商人谈妥了“生意”,这会儿表面是在随意闲聊,实际上是在将话头往今日的主家身上引。

都是多年合作的老伙伴了,这点小小的默契,还是有的。

“多亏了杜员外的好法子,才叫咱们饱了腰包,也叫那些本该损失的农人损的没那般惨!杜员外啊,是这个!”

坐在刘永贵旁边的商人话接的快得很,还竖起了大拇指,激动的恨不得敞着嗓子嚷出来。

他这么一打头,后头慢了他一步的那些,自然是不能叫他给比下去了。

“……没有杜员外,哪有咱们今天……”

“……杜员外带着咱们富贵,咱们不能忘本……”

“……今儿是员外千金的百日,我可是打了个金菩萨呢……”

银娘还没有走到地方呢,便隐隐约约的听见些许夸赞声。

她心里头想的全都是穷啊富啊、不甘心啊这一类的事情,因此这些夸赞声里头,叫她直接锁定了“富贵”、“赚钱”一类的词。

想到如今家中无法从大姑子林翠身上吸血,小姑子林红更是个不好惹的,阿婆守财、阿舅清高,家里头可不就得要个赚钱的门路么?

已经能够瞧见刘永贵的身影了。

那这些话便是刘永贵这个大姐夫与旁人谈论的。

这分明就是有来财的路子,可她每次遇上大姐金娘,金娘都是说着“没有”,三两句话便岔开话题去!

银娘心里头不得劲儿了。

这是防着她这个二妹妹,一心巴着三妹宝娘啊!

怪不得在宝娘屋子里时,毫不犹豫的,一巴掌直接上了她的脸呢!

抬手摸了一把已经不疼的脸,银娘心下决定,这打不能白挨。

定要讨回来些利处来!

“大姐夫,你们在说什么生财之道呢?带着外人一起,也不说提拔提拔我这个可怜的。”

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银娘便拨开守着的仆人,往过去冲。

因她是个娘子,那几个仆人不敢随意动手,还真叫她成功了。

众人一瞬安静,被喊叫的刘永贵的脸……黑了。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090章; 怪异至极

“这两日怪得很, 那刘记食肆的甜品糖水,居然全都成了实惠款。早上去草市,居然瞧见那抠搜的冯招喜拉了一车的东西往城外走, 也不知道是什么……”

是夜,这些日天气回暖了许多,院中两棵大槐树挂了花, 满院子清香。

芙生借着明亮的月光,在她的小厨房外的槐树下收拾着鲜嫩的香椿芽。

胡香娣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 换了身软和轻便的衣裳, 见小女儿在树下处理香椿, 搬了条凳过来,一边上手帮忙,一边闲扯了一句。

这香椿芽是今早胡大舅舅送来的。

红绿新豆还没下来, 祝记糖水换了新品, 但材料依旧是从胡大舅舅那儿走。

之前说要给筠生送榆钱酱、香椿酱, 前些时日先是随何娘子到乡下杜员外处做了三日的席面, 回来歇了一日后, 又被何娘子带着, 与钱娘子师徒几人一块儿, 到宋行头乡下的庄子上去踩春制酱。

等从宋行头的庄子回来,前前后后, 便已经是小十日过去了。

除了那榆钱酱,因着要发酵, 芙生抽了时间早做上了。

其他想要做的东西,倒是搁置了。

不过,此番一去一回的,倒不是没有收获。

跟着师父的师父一块儿制酱, 甜的、咸的、鲜的、辛的酱做了不少,芙生是真真儿的学了许多。

例如她如今正打算做的香椿酱,家常都会做的,可出自宋行头手的,总比她们做的要更加鲜上几分。

这回跟着一块儿做了酱,她才清楚了其中的关窍与不同。

学到了巧儿,她自然是要用上一用的。

至于胡香娣闲扯说的这一句……

“事出反常必有妖。”

冯招喜那边的事情,在林翠与大伯和离的时候,就不关她们家的事儿了。

而刘记食肆是出了名的不大实诚,看人下菜碟,如今忽地经济实惠了起来,已不能用“反常”这两个字来形容,得用上“诡异”二字了。

“娘,那他家有闹出什么乱子么?”

虽不知为什么,但芙生莫名想到了之前胡香娣与她说过的,大舅舅说,去年雪水多、村里那些人家没有保存好粮食,叫豆子霉了的事儿。

“刘记不会是用了价贱的霉物吧”这个念头像是一阵风儿一般,飞快地在芙生地脑中闪过。

胡香娣手下地动作顿了顿,仔细想了想。

“那道没有。”她咂摸了下嘴:“近些时日,他家生意比之以往好了些,那刘富贵都愿意到外头来招揽客人了。嘴上说的都是些什么……他之前为着儿子读书的事情忙,没顾得上铺子里头,万英红是个眼皮子浅的,才叫出了那么些子清汤寡水的事儿。啧啧……什么男人啊!”

芙生挑眉。

可不就是什么男人啊!

这刘记食肆见人下菜碟的事儿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那刘堇九还能一个读书的事情叫刘富贵操心了十几年不成?

无非是之前自家名声算不得好,但还是有钱赚的,所以装聋作哑,躲在后头数着好处乐呵,叫娘子顶在前头。

如今突然经济实惠起来,自家的名声瞧着也漂亮了许多,故而自己站出来,告诉大家伙儿是自个儿的功劳罢了。

那万英红,但真是长了颗装满官人的脑子,骂名自己背了,还乐呵呵的。

“他家如今卖的最好的便是陈皮红豆沙,和绿豆沙圆子。”胡香娣手下继续动起来,声音里头带上了嘲讽的意味:“万英红那贱嘴坏舌的,因着和我撕巴的那一架,没脸来咱们铺子打听,自家红豆沙、绿豆沙的生意好了,外头遇上我,便装模作样的与我说,不是成心影响了咱们家的生意的。”

她翻了个白眼。

“怪恶心人的。”

评价完,她又道:“我将她那样子学给阿婆听,阿婆只叫我将铺子里剩下的那丁点子红豆绿豆全都带了回来,还将屋子又打扫了一遍。三娘……你说,那刘家不会是收了霉豆子做食材吧?你大舅舅都说,去年冬的雪水,叫那些存放不当的东西,多多少少都霉了呢!”

芙生本是想与她说,叫她将铺子后院的东西拾掇一番,刘记最近卖的红火、自家不卖了的红绿豆都收拾干净。

没料到,杨铁娘早就吩咐了。

她在心中笑自己瞎担心——她都能想到的,家中长辈哪里想不到呢?

“这个不好说。”

毕竟,刘记食肆一直没出什么事儿,人家后厨用的是什么材料,她们这些外人又如何得知呢?

且“莫管他人瓦上霜”,她们平头老百姓的,刘记与她家并无过分的恩怨,只有口舌上的摩擦,真没必要去多管。

若管了,是假的,自家名声受损;是真的,若是刘记背后有什么人,哪怕只是高位一点点的那种,也足够叫她们家吃亏了。

“咱们家把日子过好就是了。”瞅见祝贺文端着洗脸盆出来倒水,芙生叫了他一声:“爹,双杏被婆婆叫去帮忙了,你且帮我锅下烧柴,我快快的将这香椿酱做出来!”

……

次日一早,胡香娣便提着芙生做好的香椿酱,并着家里头的一些小菜、芙生卤的鸡爪鸭掌和茶香鸡子,给筠生送去了。

至于榆钱酱?芙生开了坛子一看,还要发酵一段时间才能吃,便没有给带。

书院里,收到家里送来的吃食,筠生高兴极了,当即便约着饭搭子宋鹤安一块儿,午食随便去食堂拿些主食,回斋舍调节调节味蕾。

这几日,副山长有些上火,又不愿意做那开小灶的例外,灶上的大师傅便将饮食往清淡的做。

虽说有家里头送的酱和小菜,但又不能日日都不去食堂,躲在斋舍啃干粮。

连着几天除了盐味儿便没有什么旁的滋味的主食、菜品,筠生的嘴里,已经淡出鸟来了。

他本算着家里头给他送东西还得几日,哪曾想,昨晚才算过,今早便送来了。

娘千叮咛万嘱咐,说是里头有芙生做的茶香鸡子和鸡爪鸭掌,不能久放,要早些吃完。

早不想吃食堂了,可不即刻就约了人。

“好,明日我家里也会来送东西,明日吃我的。”

时辰不早了,鹤安看了眼水钟,合上了手中的书籍,大有与筠生多聊两句的意思。

读了一上午的书,脑袋都有些昏昏沉沉了,筠生平日里说话是最有意思的,能学不少——譬如骂人。

“好兄弟!”

明日的饭也解决了,不用去吃食堂,筠生很是高兴,在鹤安的肩膀上拍了拍,一屁股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了。

方才拿着家里送来的东西往斋舍送的时候,茶香鸡子和鸡爪鸭掌的香味透过一层层布,从篮子里头往出来钻,可把他香迷糊了。

这会儿馋虫正迅猛,他打算馋一馋饭搭子。

有人陪着一起馋,一会儿的课上起来,才有意思嘛!

“鹤安,我与你说,我家三娘做的茶香鸡子那味道……还有那卤了的鸡爪、酱了的鸭掌……”

鹤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忘了,他不该!明知祝筠生家里头刚给他送了吃食过来,他就不该放下书与他闲聊,给他用言语描述,从而馋她的机会!

“听着不错……”

岂止是听着不错,鹤安觉着,他的馋虫已经将胃打造成一间琴室,但却偏偏不在其中弹琴,而是击起鼓来了。

筠生瞥了眼笑容假假的鹤安,心中清楚,他定是如自己一般,馋了!

心满意足,决定收尾。

“午食咱们把那鸡爪鸭掌放在炭火上头烤了,那滋味,我可不骗你,香的很!”

说完这句,筠生便伸手去拿书。

可偏偏有人不叫他如意。

“鸡爪鸭掌?哪个读书人会吃恁般腌臜的东西!”

是刘堇九,他正拿着张帕子擦了嘴又擦手呢,说这话的时候,站了起来,用他那因肉多而显得不大的眼睛蔑视着筠生和鹤安。

“咱们书院里头读书的体面人,谁家送吃食,不是送些整鸡、肘子之类的好菜?鸡爪鸭掌的……啧啧……”

今日,他家里也给他送东西了,一整个的红焖肘子,还有几个炊饼。

因着他回家的频率不算低,倒也没送什么旁的东西。

他贪图一口热乎,没有旁的需要送到斋舍的物什,便无视了先生说过的“学堂上不可餐饮”的规矩,将那肘子和炊饼带到了这儿来,这会子刚吃完呢!

筠生从外头回来,一进学堂大门,便就闻到了那荤香扑鼻的肘子味儿。

方才路过刘堇九的时候,更是瞧见了他大口吃肉的模样。

本想着之前告状并未叫这厮长记性,前两日还在那儿嘴里脏的不行,兜头罩了麻袋打过也不起作用,今日又犯了典型,干脆再去告他一状呢。

他还没怎么样,这厮居然又来招惹他。

“先生说不能在学堂吃东西。”

瞥了一眼水钟,筠生已经起来了点儿的屁股又坐回了原位。

屋外的白墙上,在日头的照射下,已隐约有了先生往过来走的身影。

如此一来,他全然没有了起身理论,或是做些旁的事情的必要。

至于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的确是先生说过好多次的,没有半点不对的地方。

刘堇九擦手的动作顿了下。

他长这般大,没什么旁的爱好,只一个爱吃而已。

今日见了家中肘子,料下的足,闻着喷香,与书院食堂清汤寡水、没滋没味的饭菜比起来,简直是仙味!

一时没忍住,便带到学堂来吃了。

他是真的忘记了先生曾经说过的话了。

“我与你说的是一回事儿么?下民就是下民!”

想起家中老爹与他说的输入不输阵,不能轻易让步,叫人瞧不起。

又想起家中老娘说的,他们家可是有亲戚做官,还攀上了在汴都有关系的杜员外,除了衙门里那些大官家的子女外,旁的都不用怕。

刘堇九瞪大眼睛,下巴都仰起来了。

“哦,”刘堇九经常将“下民”、“下等人”这一类的词挂在嘴上,筠生都听习惯了,丁点不因他那几个字、几句话而生气:“先生说不能在学堂吃东西。”

外头白墙上的影子愈发清晰起来,先生应当是走近了。

筠生等着看好戏,嘴角挂着笑,眼神都没分给刘堇九一个。

刘堇九却是被他这态度给惹怒了。

他在学堂吃肘子,也没有旁人赶他出去,更没有旁人指出他不对。

怎得这个家中平平的祝筠生,这么敢呢?

想到自家食肆近些时日抢了祝记糖水红豆沙、绿豆沙的生意,又想起爹娘说的,堂伯父给找了新路子,今年天时地利人和的,日后就仿着祝记买东西,还比她们卖的价廉……

与他家比起来,祝记是没有未来了!

“祝筠生,我告诉你,你家生意都被我家抢了!且要艰难呢!你日后还能不能在这儿上学,都是未知数呢!下民!”

他讨厌祝筠生这副样子,方才明明都已经生气了,偏还要装成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比与他同宿的那个先生夸过稳重内敛的,还要令人生厌!

“嗯,先生不让在学堂吃东西。”

筠生依旧是那句话,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筠生的确不大清楚家中铺子的经营状况,可他早对芙生这个同胞妹妹有着非同一般的信心。

他家三娘是谁啊?墙根下头挖把草,都能给做成美味的人。

家里糖水铺子的推陈出新,全都来自于她的灵机一动。

若是说家里的夜市摊子打算撤了,他还能相信。

但正红火的糖水铺子要完蛋?

那还是刘堇九完蛋更快一些。

周围的同窗们都安静了下来,旁边的鹤安捧起了书,先生已经站在门口了。

筠生抠了抠下巴,将手边的书立了起来。

见筠生语气平缓的重复完说过两遍的话后,这般的默不作声,刘堇九只当他是吓着了。

毕竟,祝家靠着那个糖水铺子赚钱呢!

他自觉压了筠生一头,得意洋洋开口。

“祝筠生,我告诉你……”

可惜的是:

“刘堇九,私带食物于学堂,致使空气污浊,还骚扰同窗,昨日学的文章抄三十遍,再去食堂劈两日柴!”

留着一把美髯的先生闻着学堂充满肘子味的污浊气息,气的胡子都要立起来了。

他与丁班这群娃娃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带吃食到学堂来!

旁人都记住了,偏偏这个刘堇九记不住!

“推窗散气,咱们今日学……”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一日,鹤安跟随筠生,到祝家做客。

筠生:我妹妹在墙根下拔一把野草拌了都好吃!

鹤安(好奇)

芙生(手里拿着刚从墙根下拔来的野菜):……哥啊,这是败酱草!这是苦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