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莽子年纪小的缘故, 闵婆子的那些儿女没好意思对他下手, 只是一个劲儿的阻拦他想要去将李豆腐扯开的手。
偏偏做这些的时候, 还要避开肃着一张脸站在一旁“观战”的杨铁娘。
一堆人,可谓是滑稽了。
梅生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这狗咬狗一嘴毛的可笑场景,听着李豆腐和闵婆子在缠斗之余互喷沫子的推卸之语, 莫明想到了师父严娘子与她说的——忮忌你者多有恶言, 不予理会则沸沸如烧开之水, 泼冰亦不止, 迎面击破则如恶犬互扑, 反而作壁上观。
虽说她知道事情原委的时间略有些迟, 来替她出头、点破的是家人, 而不是她自己。
但这么看着,倒也生出些作壁上观的感觉。
“……老虔婆!老杂毛!老贱妇!看我不挠死你……”
“……小浪蹄子!合该绞了舌头的鹦哥儿!老娘给你洗洗嘴……”
两人总算是滚到了院门前, 在撕扯的正起劲儿的时候,一个倒着、一个正着, 瞧见了面容淡淡,虽还是平日里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但浑身上下多了一份坚毅和沉着的梅生。
梅生的一双眼就那样看着她俩,就像是在看什么笑话似的。
两人即刻不滚了, 就这样依旧是方才撕扯着的动作,就这样呆呆地看向梅生。
“闵婆婆和李婶婶这是打完了?”
被两人这样眼巴巴的盯着,梅生略有些不自在——毕竟,这两人那眼巴巴的眼神之中,还夹杂着一种恶狗瞧见珍馐的晶亮。
让梅生觉得,自己要被算计了。
原本想让两人起来之后再说话的念头一下被掐灭,梅生抖了抖手里一直拿着的那几张纸,扯出一个标准化的微笑。
“看来是打完了,那边能听我说一说了。”
她垂眸看着地上还没有起身的两人,认真极了。
“处处听见两位为我安插的那些可笑至极的罪名时,我便先翻了书。诽谤非议至死者,先断舌,后流放;诽谤非议至伤者,杖八十,徒一年;诽谤非议至受其害者无法生活者,杖三十,苦役三月。”
听着周围人的倒吸气声,梅生的语调平缓。
“近几月里,知府大人命人全城普法,我深怕自己记错,专门翻了书……也不知闵婆婆和李婶婶,是不畏律法、知法犯法,还是觉得,我是个软性子,没胆子告去衙门,更没胆子弄出叫你们收不了场的事情?”
师父多次与她说过,律法是极其好用的,且衙门里头总有官爷想要那些瞧着并非格外宏大的政绩。
遇到事情时,但凡与朝廷律法沾边,且其中并不会叫自己受苦的,总要用一用的。
她这话,也算是说了一半藏了一半。
虽没有蠢兮兮的将“我要按照律法受点伤去告你”说在明面上,但也差不了多少了。
缠成一团的李豆腐和闵婆子愣住了。
知府大人叫人全城普法的事儿,她们自然是知道的。
且那是在明姐击鼓告状后立刻有的,因为只是普法,并没有人硬性要求且检查下头这些百姓的学习成果,像李豆腐和闵婆子这样的人,也就图个新鲜的去听了一回,之后便再也没去过了。
更是在闲扯的时候非议,说官府小题大做。
这么些年,普通老百姓有几个知法知礼的?这日子不也过的好好的嘛!
她们全然不觉得,自己有需要懂得律法的一天。
梅生说的那些,她们也是头一次听。
但她们并不认为梅生是在骗人——祝家那一家子,这一年来,找官爷、去衙门告状也不止一次了。
且她们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梅生虽然温温柔柔,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可她婆婆是“虎罗刹”杨铁娘,她亲姑妈是长了一张利嘴、敢说敢干的明姐啊!
闵婆子先一步松开了爪着李豆腐的手,并趁其不备,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得在地上滚了个圈儿,自己倒是爬起来了。
“大娘,婆婆知道错了,你可万万不要告官!”
祝家的娘们,身上似乎都是有些邪性的。
她年纪大了,这些年安稳日子过久了,将年轻时候的那点子事情全都忘完了。
也就是方才突然想起来,祝家除了明姐这个直接告官的,以前还有一个比祝明姐更利落、更凶猛的呢!
那老秀才祝鼎宁的同胞姐姐祝持玉!
头一个丈夫家想要害她,被她告到官府去,那一家子后来都在文州府过不下去,早早搬到别处去了!
“真的是这李豆腐娘,她胡咧咧的造谣,婆婆这嘴啊……”闵婆子狠狠的给自己嘴巴来了一下,也不管自己的手干不干净:“嘴碎,爱跟人闲扯,话赶话、嘴皮子赶嘴皮子的瞎接了几句……婆婆真不是故意的!”
说着,她还踢了一脚暂时没能够爬起来的李豆腐,脸上堆满了笑。
“婆婆家有一块儿时新的细麻布料子,红底儿百蝶纹样的,与你赔罪如何?”
闵婆子活到这把年纪,可不想如同梅生所说的律法里头那样受罪。
那里头,最轻的都要挨板子、做苦役呢!
她这般年纪了,日子且富足和乐……她是真的悔恨啊……当时为甚要扯那个闲话呢!
虽说那红的亮眼、百蝶纹样的细麻布料子是她攒了许久的钱,买来给她马上进门的大孙媳妇当见面礼的,平白给了出去,她也肉疼。
可心里头的肉疼,和躯体上的肉疼,她还是能够分得清的。
她这下眼巴巴的瞧着梅生的目光里,再也没有了方才那种恶狗瞧见珍馐的晶亮了。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李豆腐听见这话,看向闵婆子的眼神恨不得吃人。
因为门对门的原因,她是常与闵婆子来往的,不然也不会恁般早的与闵婆子聚在一块儿扯闲。
所以,闵婆子口中那块儿红布,她也是知道一二的——足足要了闵婆子半贯钱呐!
那半贯钱可是足贯的一半,足足五百文!
她虽因豆腐做的好被人叫做李豆腐,可这甜水巷附近,做豆腐卖的人家又不止她一家,又不是人人、日日都要买豆腐的。
五百文,若是生意好一些,她得卖十天豆腐才能赚得!
若是被旁人抢了生意,那边得十五天!
她家全靠卖豆腐,寇大没什么手艺,早年苦力做多了伤了腰,现在一直是给她打下手,偶尔去码头找点不那么伤腰的活儿。
加之又送了莽子去学手艺……
如今家里头原来攒的那些钱,早就只剩下五贯了。
虽说五贯钱瞧着是不少,但莽子大了、寇大偶尔要吃药……
她一边咒骂着闵婆子假大方,一边真的后悔说那般闲话到祝家的婢子面前了。
“我……”
这会儿不说话不好,说又不知道说什么,就怕一个不小心,许出去叫她肉疼的东西。
嘴巴上头犯忌讳的人,哪里会是什么心思能够全然藏在心底的。
也不说李豆腐的全副心思都摆在脸上,至少她的心思,梅生是能够瞧出来的。
“我可不要赔偿。”
梅生笑了笑,说出来的话,叫那些看热闹的只觉得不解,叫这两个已然没有了形象可言的长舌妇人松了一口气。
——不要赔偿?那便能大大的节省一笔,这下无论什么,也都是能够答应的了。
“不要赔偿……那大娘你要什么?但凡说出来,婆婆没有不应的!”
闵婆子的反应是最快的,差不多是梅生将这句话儿说完,她听清楚了后,便直接脱口而出了。
见闵婆子又抢了先,心中觉得两人已经不是朋友、之间的关系已经断裂的李豆腐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忙接话:
“好大娘,你说,婶婶也是答应的!你知道的,婶婶家不如你家的……豆腐摊子也不怎么好……”
她不仅说,还卖起惨来。
但没人对她的卖惨有所动容。
“你家不如人家,你便给人家家里头的小娘子造谣啊!”
人群之中,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句。
这个时候,无论这人有没有信谣传谣,混在人群里头喊这么一句话出来,也是没有人能够管得了他的。
李豆腐只觉得声音听起来分外的耳熟,但却分不清、记不起是哪个,气的脸更红了。
梅生轻咳一声。
“我要两位将这甜水巷从头走到尾,每一家每一户的去澄清谣言,直到这谣言在甜水巷里头毫无踪迹,在外头也传不起任何水花。”
这一句出来,两长舌妇人脸色直接僵住了——事情的确是好办的,但也实在是太过丢脸了些。
若是全然按照她说的做的话……
作者有话说:
哈哈,明天不上班,下午喝了抹茶一点不困,我还在码,且看我还能码几章出来在想,一会儿能不能被我捉到夜猫子
第77章 第077章; 丢大发了
那便不知道, 要丢多大人了。
造谣传谣的,最是知道谣言转播的速度有多快。
有话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李豆腐和闵婆子以着听说的林翠的事儿来非议梅生这个小娘子也不是第一日了……两人算了算……若是要叫这谣言被她们完全澄清, 在外头荡不起一丁点的水花……
且不说这样的澄清要做几天,单单算一算需要澄清的范围……那怕是丢脸要丢到甜水巷外头去了!
“行!我一定盯着六梅这么做!”
李豆腐还没答应呢,脸上青青紫紫的寇大便抢先替她应了下来, 还扯上儿子一起。
“还有莽子,莽子也会盯着他娘老老实实澄清的!”
寇大可比闵婆子和李豆腐后悔多了——李豆腐嘴巴坏, 爱饶舌, 他早早的便清楚这一点, 偏生以前觉得这不是大事儿,招不来什么灾祸。
可如今……他都多少年没被人打成这般孙子模样了!
门口围了这样多的邻里,本就丢了脸面。
哪怕不上门澄清, 最迟明日, 丢脸也会丢到整个甜水巷去。
寇大已经做好了准备, 等李豆腐去挨家挨户上门澄清的时候, 他和儿子陪着一起——要丢脸全家一起丢, 就当是长个记性, 下次李豆腐再要饶舌时, 想起丢脸的事儿,便也能在最快的时间里将她的嘴给堵上。
“寇大!”
李豆腐目瞪口呆, 因没瞧见丈夫的人影,从院门内蹿了出去, 成功瞧见了鼻青脸肿的寇大,接收到了他责备、自责、怨怼、难过交织在一块儿的目光。
她与寇大的感情还是很好的,又有个儿子也在那儿替她认下这赔罪法子,犹豫了好一会儿, 干脆点头了。
闵婆子家倒是没有替她答应的,但她的想法是与旁人不同的——虽觉得这法子叫她丢人的很,可又觉得,李豆腐都答应了,她若是不答应的话,岂不是显得她不如李豆腐那个比她少吃十来年盐的人?
况且,这法子只丢面子、不损银钱……丢人嘛,丢着丢着便习惯了。
就当是给自个儿涨涨记性,日后说话做事警惕些,别再招惹到祝家人了!
祝家人,不好招惹,更不能招惹!
“大娘这孩子的法子,在理,合理!”闵婆子搓了搓手,莫明显出两分局促来:“那是从此刻开始去,还是……叫我先换身衣裳、抿了头发再去?”
被打、和李豆腐滚在地上互打,李豆腐勉强还能瞧,闵婆子可是根本没眼瞧,跟个乞丐婆一般。
梅生却是摇了摇头。
“登门澄清是一,签下此书是二,于家门口张贴此物一月是三。”
她将手中拿着的纸张分开拿,有字的那一面朝上,摊开送到众人眼前。
闵婆子是个大字不识的,李豆腐倒是识得几个字,但也仅仅是几个字而已。
莽子识字的程度比她娘好不到哪里去,倒是闵婆子的大孙子读过书,上前来认真瞧了瞧。
瞧过之后,他倒是服气之前帮他妹妹去跟史家芸豆吵架,那史芸豆为何会说,祝家的女儿比巷子里普通人家的儿子都强了。
不说学手艺赚钱的事儿,单单是给自己讨公道,都比他代入自己遇到这事儿时候想的要周全的多。
签的书是一份认罪书,最后写了“一纸契约了事,若有违背,提告公堂”。
要贴在家门口一月的,上面是一首打油诗……其实也能算是顺口溜。
背后瞎扯嚼舌根,造谣生事乱当真,东家长来西家短,女娘名声照样编,谎话编得漫天飞,真相败露脸臊透,诚心实意认错来,管好嘴巴守本分,日后若再犯此错,衙门公堂自请罚。
写的很是通俗易懂,哪怕是没读过书的人,听人念一念,也是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的。
“大郎,这写的是啥?”
见大孙子看了许久没说话,闵婆子干脆凑近了问。
她那大孙子总算回神。
“婆婆,就是签字画押的认罪书和贴墙上的认罪书。”他说的很是简略:“这个上面除了认罪,还有约定,要是违背了、再传谣言了,祝家的大姐儿便拿着这个东西,直接去衙门告你们。另外一个,就一顺口溜,叫旁人直到你们爱扯闲话。”
闵婆子听明白了。
李豆腐也听明白了。
梅生见不用自己解释,便没再张口,从荷包里头掏出来一小盒印泥——这还是她专门到祝咏文房间拿的。
事到如今,闵婆子和李豆腐也没有不配合的必要。她们不会写字梅生是知道的,上面早就帮她们写好了,只用按手印就行。
两人痛快的按了手印,后头的事情便简单了。
如闵婆子和李豆腐所认知的那样,梅生是个温柔和气的小娘子,她俩身上的袄沾了雪水,浑身上下又乱糟糟的,大冷天的穿这么一身去向人澄清,旁人认不认得出是一回事,冻煞人也是一回事。
祝咏文说要盯着她们,筠生也自告奋勇的说要跟着。
所以,等闵婆子和李豆腐换好衣裳出来,现场余下的便只剩俩监工。
那些瞧热闹的邻里都不剩几个了——天太冷,还下雪,又是腊八,脑壳有包才为着看热闹叫自个儿冻着哩!
“走吧!整条甜水巷走完,估摸着天就要黑了!”
祝咏文和筠生一人管一个,皆是身上披着厚斗篷,两只手插在暖手套子里头,催促了一句。
时间不早了,一户一户澄清过去,可不就天黑了么!
“这就去,这就去!一定澄清清楚!”
闵婆子和李豆腐瞧了一眼已经被牢牢地站在自家门口的顺口溜,深吸一口气,直接从隔壁邻居家为起点,开始了澄清之路。
祝咏文心里头气儿还没消呢,根本不想说话,只是盯着这俩长舌妇人。
筠生倒是感叹了一句。
“这一家一家澄清完,长舌婆婆长舌婶婶的,怕是得被大槐树下头那群每日聚着扯闲篇的人议论小半年!大姐姐还是太和善了!”
这话引得祝咏文分外认同。
“大娘的确和善。”
顿了一会儿,又轻声添了一句。
“不过做事留一线,也是好的!”
*
“人家那是做事留一线,是个好的!”
转眼草长莺飞,冬树抽芽,已是人间二月天。
梅生被造谣的那些话,早在腊八过后、除夕之前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正如筠生所说的那样,反倒是因为闵婆子和李豆腐挨家挨户澄清,甚至都澄清到甜水巷外的事情,叫巷子里的人不停的念叨。
俩人丢人都丢大发了,如今处于一个非必要不出门的状态,甚至李豆腐在卖豆腐的时候,动作都比以往麻利多了。
但这并不能阻止旁人将她们作为闲扯没话题时的中心。
就像今日,花婆子本是与旁人吹嘘她给藕花巷那个胖姑娘说的好亲事,说这说着,不知谁先扯了句“昨日街上瞧见那林翠,肚儿瞧着老大”,便一路扯着,说到了梅生给杨铁娘绣的那身好衣裳,又扯到了去年腊八闵婆子和李豆腐两人挨家挨户澄清的事儿。
起初这群人聊到这个的时候,还觉着梅生这么做,比着报官也没差什么了。
整条巷子的丢人、持续性的丢人,脸皮子被扔在地上扯烂了。
可时间一长,那么一品,众人才品出,梅生那孩子,还是留了一线的,是个好的。
——毕竟,报了官也是要丢人的,甚至比丢人还要多一重责罚要受着呢!
且这么一来,李豆腐也不敢编瞎话了闵婆子也不敢听见点什么,就传的满天飞了。
旁的巷子里头又遭过这种罪的,学着梅生的法子做……那些爱饶舌又胆子小的,且龟缩起来喽!
乱七八糟的不实信息少了,花婆子觉得,她说媒打听消息,都更顺畅了呢!
“要说好,祝家三娘也好!”花婆子摇头晃脑:“我家芸豆与她关系不错,过年时候她家熏腊肉,我家芸豆去找她玩儿时瞧见了,觉着比我家熏得好,便提了东西托她帮忙!那手艺哟!没得说!我吃着,比外头卖的还香呢!”
花婆子最爱蒜苗腊肉,过年时候拖芙生熏得那些,可是美了她的嘴。
这话题,隔几日她便要提一回。
旁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连从不嫌花婆子颠来倒去说的鲍家的都不例外。
今日她浆洗的不是衣裳,而是一户人家专门请她洗的冬日里头的厚被子,且费力气呢!
但这也不妨碍她停下手来,冲着花婆子撇了撇嘴。
“婶子常说,都知道你家腊肉好!”
说着,她突然抬手遮住下半张脸,笑了起来。
“就是不知,婶子上回叫三娘喊你婶婶的事儿,杨婶子知不知道!”
众人听了笑作一团,芙生恰好就是这时候路过的。
鲍家的说的这事儿,也怨不得大家伙儿笑。
花婆子与杨铁娘是同辈,芸豆是花婆子的女儿,按理说是比芙生大一辈的。
可芸豆与芙生一起玩的时间长了,便总爱姊妹相称。
各论各的也便罢了,可上回花婆子一高兴,便说自己是芙生的婶婶,叫芙生以后遇上打听消息的事儿、说媒的事儿便找她,好使!
她说的时候没在意,旁人听了笑成一团,她才反应过来是什么。
这扯闲篇、扯闲篇,恁般招笑,外加一个杨铁娘的威慑力的事儿,可不就容易被人扯出来堵喋喋不休、一件事儿颠来倒去说的花婆子么!
“呀!三娘怎么从那头过来了?”
芙生每日走的道儿都是固定的,大家伙儿都习惯了,今日从另一边过来,少不得问一句。
“啊呀呀,这么水灵的荠菜和白蒿!你这是从哪儿买的?”
一年轻妇人瞬间被芙生挎着的篮子里的野菜吸引了目光,抱着孩子便上前询问。
“这才开春不久,听说那乡下,有的地儿才化冻呢!这些时日草市上也没新鲜货,早想这春里头一口鲜了!”
她瞧着那鲜灵的野菜,眼睛都在放光——冬日里能吃的菜蔬少,无非萝卜菘菜,那暖房里头培育的别样菜,普通人家是不舍得买的。
芙生见她在看,拨了拨篮子上头的菜,露出下面的篓蒿来。
“那头路口有个大娘在卖的,我与芸豆遇上了,便买了些。价虽略贵,但菜是好菜,很是新鲜。马上二月十二花朝节了,花神娘娘赐福咱们女娘,总得供些新鲜吃食。”
她露出笑来:“那大娘带的不少,这会儿去,许还能买到些。”
作者有话说:
睡醒了继续写,深夜,干什么都好有意思
第78章 第078章; 篓蒿腊肉
芙生一句话, 那些腰包鼓的便一窝蜂往她指的路口去了。
吃了一冬日的萝卜菘菜,谁不想急头白脸的来一口春日一口鲜呢?
就连花婆子都去了。
她家没分家,人口且多哩!
虽说芸豆身上有零花的钱, 可她怕那点子钱买的野菜,还不够家里头那堆人塞牙缝。
往路口跑的,最快的便数她了。
鲍家的倒是没去, 她家条件一般,野菜这类鲜是宁愿多走些路自己去挖的。
她家润姐和涓姐早上便带着弟弟妹妹去了, 往年常去的地方, 想来能有收获。
她冲着芙生笑了笑, 便继续投入浆洗被子的大活计里了——今日这几条冬被洗了,能抵得过她平日洗三日衣裳的!
血赚!
因之前曹三巧生产的事情,芙生与鲍家的相熟了不少。
人家给笑脸, 没得她不回一个。
冲着鲍家的笑了笑, 又与这大槐树下没去买野菜的婆婆、婶婶、嫂嫂们道了个别, 芙生挎着她那满满一篮子的菜, 便家去了。
只是, 还未进自家大门, 她便听见了三婶曹三巧气急败坏的叫喊声。
菊生和双杏两个, 一左一右,如同门神一般蹲在院门口, 用手紧紧地捂着耳朵。
瞧见她回来了,眼睛一下子便亮了, 一左一右的抱了上来。
“三姐姐,五妹妹好可怕!她拉裤兜子,还嚎,干嚎!一滴眼泪没有!还不停!”
在棠生还是个乖宝宝的那几个月里, 菊生有多么喜欢这个小妹妹,如今就有多么怕这个小妹妹。
都说小娃娃是会二月闹,两三个月的时候,爱哭闹、睡觉不踏实,特别的难带。
可棠生在那个时候,全然是个乖巧宝宝,喜得曹三巧直嚷嚷,说是上辈子修了福,这辈子俩女儿一个比一个好带,不累爹娘。
哪曾想,这入二月了,她倒是闹起来了。
刘大夫都来好几趟了,回回都说她无事,只是天生得精力旺盛,又是不会说话的时候,多陪她玩一玩,消耗消耗,等年纪再大些会说话便好了。
可家中白日能够得闲在家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其余人都是要忙着各自的事儿的。
精力旺盛如明姐,在家“陪玩”了几日后,也主动给自个儿揽活,到糖水铺子帮忙去了——还说什么去莲子心、洗番薯的零碎活儿,她都能干的;实在不行,砍柴劈柴的活计,她也是可以的。
就是不愿意在家中陪玩了。
明姐只是寡居在家的姑妈,没道理强求人家陪着孩子玩。
所以,棠生便是主要由曹三巧带,祝秉文减少外出去山上找木料的次数,多在家中做做木工,辅助着一起带。
其余人嘛,那便是能搭一把手便搭一把手了。
至于这搭一把手的……主力军便是菊生和双杏两个。
“听着三婶娘气得不轻。”
芙生侧耳听了听,却没打算去帮忙的意思。
今日三叔也在家呢,用不着她一个小辈去帮忙逗孩子。
没听西屋那边除了棠生听着颇为愉快的“啊、啊”声外,已经没有其他的声音了嘛!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也不是这个,而是——芙生对自己有着分外清晰的认知。
她不仅不擅长女工,更不擅长带小娃娃。
在棠生干嚎的时候,她能比菊生还要手足无措。
“我买了些野菜回来,午间做一道篓蒿腊肉、一道野荠拌豆腐、一道五辛盘,再做一盆白蒿笋丝汤,配着炊饼,滋味定不错。”
将菊生和双杏搂着,芙生没再废什么话,直直的朝着她那厨房去了。
“你们俩先来给我帮忙,等用过午食后,再给不回家来的送饭去!”
当朝百姓都信奉十二花神,每每到了二月十二花朝节,便要为群花庆生。
文州府本地的习俗,花朝节前一日要分撒不少花神帖,以作为花神娘娘邀请百姓们到花神庙同喜共乐的凭证。
这也便导致了如祝老爷子和祝贺文这样经常抄书、字写得漂亮的秀才,在这几日被找去誊写花神帖,忙得脚不沾地,连饭都得送过去。
“娘子,你前日说,花朝节要去花神娘娘庙制花糕、烹花粥、做花饼,不用提前去准备么?”
提到给祝老爷子和祝贺文送饭,双杏便想起了芙生前两日与她说的话。
花朝节也快要到了,老太爷和二老爷誊写花神帖忙的吃饭都回不来,怎得自家娘子反倒是这两日歇起来了?
双杏是真的想不通。
芙生将焯过水的笋子捞出来备用,正细细的切着五辛盘里必要的萝卜丝呢,听见她这话后应了一声。
“这回花朝是师父和师伯两个负责,庆奴姐姐快要出师了,才能叫我多两日假呢!”
两个厨娘子来负责,钱娘子那边带一个徒弟,何娘子这边带一个徒弟,外加上今年统管花朝节事宜的杨知府家的柴大娘子派遣的女使婆子,这人便够多了。
年前的时候,何娘子便说庆奴的水平已然够得上出师了。
花朝节这样的大事儿,芙生还小,距离出师还早,这准备工作便只带了庆奴。
“上回说了到日子带你一块儿,可早些把你准备的花神娘娘面前穿的衣裳浆洗干净吧!到时候啊,花神游街,多抢几个赐福的花儿”
文州府的花朝节还有擢选各年龄阶层的女娘扮十二花神的习俗,早在上月,便有那卖头饰花儿的开始拼尽手艺的做十二花神对应的花儿了。
她们家,连曹三巧这个日日扎花儿的都没有免俗,总是趁着棠生睡觉,可劲儿的练自个儿的手艺。
到时花神游街赐福,可是要撒花儿的。
但凡做头花买卖的,都想能够沾上这个生意。
就算是花神庙那边选不上,也能趁着节庆拿去街上卖——是能够赚一笔的。
“娘子!”双杏虽然年纪小,但也是会不好意思的。
之前两年,她一直在牙人之间转手,花朝节这样的好节庆,她也是没有机会上街去凑热闹的。
再小一些的时候,她记不大清了,但总归是在贫苦家中遭罪,唯一能想起来的便是吃不饱。
祝家屋子多、人也多,死契买来的婢子自然不可能单独一个屋。
她与金穗是一个屋的,这几日晚间睡觉的时候,梦里都在嘀咕花朝节。
祝家就这么大,可不两三下家里头都知道她可期盼了。
“菊生,五辛盘的小卷饼与我上次教你的小卷饼是一个做法,你在这小炉子上把摊卷饼得面糊糊全都摊成饼。”
凉菜拌得差不多,汤也烧上了,锅中得炊饼更是好了,芙生望了一圈,把摊小卷饼这活儿交给了菊生。
她虽在为厨上没甚特别的天分,但简单的摊个饼子还是会的。
搬了个板凳坐在小泥炉旁边,一张又一张的摊卷饼,动作颇为机械,眼睛瞅着外头屋檐下玩耍的两只狸奴。
见她手底下有分寸,既不会烫伤了自己,也不会浪费了粮食,芙生好笑的摇了摇头。
双杏已经将油锅烧热了,芙生将切的分外薄的腊肉倒入锅中翻炒至腊肉卷曲、肥肉透明,这才盛出备用。
腊肉下锅不久便散发出浓郁荤香,瞅着狸奴摊卷饼的菊生抽了抽鼻子,觉着饿了。
等到芙生用蒜片爆香、倒入篓蒿和腊肉快速翻炒且调味的时候,曹三巧顺着香味摸过来了。
芙生处理篓蒿时,不是用刀切,而是直接掐断备用的——这样香气更浓郁。
所以除了腊肉的荤香外,厨房中还有一股独属于篓蒿的清香。
比荤香更加抓人。
曹三巧看了一眼芙生做出的菜的量,便清楚一会儿是要去给祝老爷子他们父子俩送饭的。
且铺子那边这几日因芙生弄出来新品,且还放话花朝节那日有特别新品的缘故,生意好得很。
今日这个时辰了,也没见着杨铁娘或胡香娣回家来吃饭、拿饭……今日估摸着也是要送饭的。
她嫌菊生动作慢,叫菊生去玩,自个儿分外麻利的摊饼。
且眼珠子一转便是个主意。
“三娘,今日阿舅阿婆两边的饭,我去送吧!好几日没好好出去走走了!”
她语调轻快,声音清脆极了,但却不妨碍大家听出来她打得什么主意——这是想出去溜达溜达,不想在家陪棠生玩。
芙生将篓蒿腊肉分装在两个大盘子里,其中一个倒扣上一个大碗。
“我都可以,”抬头瞥见杨铁娘和胡香娣一前一后打她这厨房的窗边路过,抬手示意了曹三巧一下:“三婶,你问问婆婆的意思就是了。”
胡香娣手中提着一个祝记糖水大量外送时会提的大桶,进来后,打开侧间那间储物间的门,将那大桶放进去暂存。
瞥见灶台上晶莹剔透的腊肉,捻了一片儿丢入口中,得到了杨铁娘对准屁股的一巴掌。
一边哎呦,一边与曹三巧说话:
“三弟妹,今日送饭用不着你了,衙门师爷给誊写帖子的那些秀才订了咱们家的糖水,一会儿阿婆亲自送糖水去,顺带着送饭。我跟着回来,就是为了把铺子那头的午食拿去!这两日,那干玫瑰花瓣和玫瑰酱做出来的新品卖的不要太好,全然没时间在家吃饭的。”
说罢,笑眯眯的看向芙生。
“早知三娘今日买了野菜来做,我就点了菜了……嘿嘿……三娘,娘想吃荠菜馒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079章; 花神之争
胡香娣在对着小女儿许愿这件事上面, 那是丁点都不觉着难为情的。
芙生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全当是练手艺了。
只是,如今唯一的问题是——芙生买的野菜是不少, 家里吃饭的人更多,已然叫她一顿全做了。
她也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拿起方才装野菜的篮子放到了胡香娣的面前。
意思很明白了——原材料用完了!
“嗨!今年开年比去年冷了些, 这两日这种春日鲜卖的人还是少了!”
胡香娣很是遗憾,但在有的时候, 她的脑瓜子转的快啊!
“明早娘去草市逛逛, 要是有合适的, 再买回来做野菜馒头!”
因着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买到荠菜,她干脆将荠菜馒头换成了野菜馒头,摆明了菜单随菜转。
芙生自是没有不同意的。
见芙生点头, 胡香娣将足够铺子里几人吃的饭装在食盒里头, 提着沉甸甸的食盒便走了——到了饭点, 且饿着呢!
铺子里头等着吃饭的还有兰生, 她可舍不得女儿受饿。
杨铁娘倒是在家中吃的饭, 可她心里记挂着给祝老爷子和祝贺文送饭, 吃得极快。
连带着被应允一起去送饭的曹三巧也吃得快极了。
一刻钟不到的功夫, 家中的饭桌上便只剩下祝秉文和芙生她们仨面面相觑。
“三娘、四娘,”祝秉文看了眼一旁摇篮里头暂且是睡着的棠生, 又看了看还未完工的那套桌椅,与芙生、菊生打起了商量:“一会儿看着棠生一会儿, 我那还有活计没做完呢!”
那套桌椅是熟客因着祝秉文木工活儿的好名声,带的亲戚来定的。
祝秉文做木工这么些年下来,出了手下的真功夫外,最注重的便是好名声。
这套桌椅是后日便要交工的。
虽说时间全然是来得及, 可祝秉文的习惯是——提前做好,交工前至少留下一日的时间来查漏补缺。
好些年没带孩子了,上一回边带孩子边做工,还是六年前菊生是个小娃娃的时候。
但那时候的菊生远不如如今的棠生精力旺盛……祝秉文还真不敢夸下“我能行”的海口。
“行,我们一会儿把五妹妹搬屋里睡觉去!”
睡着的棠生像是一块奶呼呼的甜糕,乖巧的很。
估算了下她平日白天睡觉的时长,芙生她们自是没有不答应的。
午饭后,双杏去洗碗,芙生和菊生并排躺在芙生那屋的床上。
盯着绣了折枝杏花的床帐子一会儿,菊生神秘兮兮的与她说起了今年花朝选扮十二花神的女娘的事情。
消息竟是比她都灵通!
“今儿早上二妹来与我说,莺儿被调去扮桂花了,还说知府家的千金与通判府的大姑娘,为了争抢扮杏花,人脑子都快打出狗脑子了!”
菊生说的二妹和莺儿,都是平日与她一块儿玩的小伙伴。
二妹姓苗,家里头本是府城外乡下的,因着家中婆婆娘亲做了一手好酱菜,一直是挑着担子沿街售卖,前些年攒够了钱,在甜水巷外头那条街上赁了个铺子,一家子搬到了府城来。
她家除了酱菜外,还做清酱,也就是酱油。品质很是不错。
祝家吃得清酱,便是从她家买的。
苗二妹是个成天傻乐的,那是与菊生分外的投机。
而莺儿,则是隔壁雨花巷黄家的。
她家在城南开了家成衣铺,虽不大,但不与那些走高端路线的成衣铺子抢生意,又远离了玉桥街这边,不抢西河瓦子这边的单,只做普通市井小民的成衣。
故而虽无大靠山,但却凭借知情识趣且手艺不错,每月收益不少,过的也颇为富足。
雨花巷紧邻着甜水巷,今年擢选扮演十二花神的女娘的消息,早就传的沸沸扬扬。
黄莺儿被选中扮十一月花神山茶的事儿,早早就传遍了这片地儿。
她与芙生是同岁的,但却玩不到一块儿,反而是与菊生关系更好。
芙生记得,前些时日,她还在家门口遇见黄莺儿与菊生、二妹玩。
那时候,黄莺儿额头上贴了朵山茶的花钿,与菊生和二妹炫耀,说家里已经将她花朝节那日穿的裙裳备好了,绣了大多火红的山茶花,可漂亮了。
这时间都临近了,反而换了……
想着菊生说的,知府家的千金和通判府大姑娘争扮杏花……说句不大合适的:还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
“二月是杏月,的确是杏花开的好时候,可梅花也没谢完呢!何苦呢?”
芙生能猜得出是为什么。
这时候算月份是用农历算的,二月份正对着杏花开的时候,二月十二花朝节时,办花神的女娘们,能够头戴鲜花而非象真花的,也就零星几个。
这时候,梅谢了大半,桃花还未开,只杏花开的破天漫地,煞是好看……
文州府这地界儿,最好的象真花,也就是极为相像,与普通绢花比起来,“拟态”二字做的极好,但也做不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哪怕是叫芙生这个不扮花神的,花朝节都更愿意选鲜活的杏花插在头发上,更别提那些扮花神的女娘了。
杨知府家她只去过一次,他家千金杨润薇倒是在自家糖水铺子里打过好几次照面,爱吃甜的,人也是个甜姐儿,说话像是唱歌,与她说话的没有不喜欢她的,随和的很。
不过,芙生听何娘子说过,杨知府家的柴大娘子是个极有能耐的人。
想来杨润薇哪怕是个甜姐儿,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软包子。
而吴通判家那几个姑娘……先前两回宴席,芙生都没见到过,可上回元宵又跟着师父去了一趟,倒是见着了……
菊生方才话里头的大姑娘……应当是家里头都捧着,分外的目下无尘,还下得去手。
当时她见那三姑娘只是说错了半句话,那位大姑娘一个眼神,身边的女使上去便给了吴三姑娘两耳光。
还是当着不少女使婆子,甚至是外人的面……唬得庆奴姐姐拉着她便往暗处躲。
“去年通判府的大娘子主理花朝节,她家大姑娘都没有要扮杏花,也不知今年为何非要争抢。”菊生唉声叹气:“二妹说,莺儿可难过了。扮山茶的打扮是红的,莺儿最爱红的……”
去年花朝……芙生没什么印象。
“上头人脑子打成狗脑子,下头平头百姓能怎么样呢?”她只能先顺着菊生聊天的方向接:“但愿花朝那天之前,她们能定下来吧!”
芙生觉得,那吴大姑娘去年不争,反倒今年争起来,那定然不是鲜花不鲜花的事儿。
晚些等师父与庆奴姐姐从花神庙回来了,她得去问一句,免得到时候沾上祸事儿!
*
通判府吴家,吴大姑娘的院里头,大姑娘吴玉娴正丢东西砸茶盏的发脾气呢!
鹦哥绿杭绫绣水仙的新鞋子左一只、右一只的丢在门外头,如烟似雾的越罗披帛扯了条口子,惨兮兮的挂在门口的高几上,全副吴绡料子一层颜色一层颜色堆起来的水仙花裙沾着个灰脚印躺在地上,旁边还碎了两只画了彩的茶盏。
那杭绸的靠枕,织金的褙子,更是一件一件的往出来飞。
“我的姑娘唉!小心伤着手啊!”
除了她的奶娘王氏外,全然没人敢劝说她。
只可惜,吴玉娴全然不理会王氏,只绕过她继续砸东西。
“……什么叫去年是我娘筹办花朝,扮花神随我选,今年不是了,且早就定好了,没有胡闹更改的余地?我呸!装模作样的杨润薇!一些子下民,能给她们位置,便得感恩戴德了,还说我胡闹……”
手边趁手的全丢了个干净,她干脆到旁边架子上抓了个木雕的娃娃继续砸。
抬眼瞅见二姑娘吴玉沁低眉顺眼的立在门口,那木雕娃娃更是朝着吴玉沁的脑袋去了。
“你就是个木头!那杨润薇骂我胡闹,你都不知替我去扇她么?平日里姐姐妹妹,口口声声以我为尊,到用你的时候了,倒开始装娴静?装得再好又有何用?莫不是以为能自个儿攀高枝儿?你那婚事……”
“大姑娘!”
眼瞧着吴玉娴气急失了理智,差点脱口而出不该说的,奶娘也不顾以下犯上,惊叫一声,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吴玉沁被砸了个正着,额头红肿起来一块儿,也不敢喊疼,瞧上去格外的可怜。
只是,在心底,她是埋怨吴玉娴这个大姐姐的。
杨润薇是什么人,她又是什么人?
人家是杨知府独女,她虽是通判府的姑娘,却不是大娘子肚子里爬出来的……为着日后能嫁个好人家,日日在大娘子和吴玉娴的面前做小伏低。
平日里吴玉娴从未气成这样过,且往常有气,也只是对着下头玉淑、玉清两个撒。
也不知道这回是为了什么,非要抢那杏花来扮……
她垂着眸子,哪怕王奶娘的手捂着吴玉娴的嘴,吴玉娴的目光已不落在她身上了,也没敢乱动。
“大姐儿!”
正在她想,吴玉娴会不会挣脱了王奶娘过来继续打她的时候,高大娘子带着女使婆子,呼啦啦地来了。
她娘刘姨娘也在其中,瞧见她额头上的红肿,心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高大娘子自然也瞧见了她。
给贴身的女使紫苏使了个眼色,紫苏将吴玉沁扶出去,又将一部分不相干的人带走,高大娘子这才与女儿说起话来。
“你这孩子,哪里来的这般急的脾气?二姐儿是养在我跟前的庶出脸面,好端端砸她作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080章; 顶好婚事
高大娘子的声音轻飘飘的, 听见了的吴玉沁微微侧头用余光去瞥,却见屋门被高妈妈关上了。
屋门一关,高大娘子那本就不大的声音, 这下是全然听不清楚了。
“二姑娘,婢子送您回去,给您上药。”
紫苏没有给吴玉沁停留多听两句的机会, 态度虽不强硬,但动作全然是不容拒绝的将人扶着离开。
甚至她还给了一块儿出来的一婆子眼神, 那婆子接收到后, 将刘姨娘一块儿扯走了。
屋里, 因高大娘子在这儿的缘故,吴玉娴哪怕心里头的气还没撒干净,也只能就这样被王奶妈和高妈妈一起拉着, 在梳妆台前坐下了。
两个妈妈, 一个洗了帕子来给她擦脸, 一个拿了梳子给她重新梳头发。
高大娘子没急着说话, 只挑了个能下脚的地方坐下, 静静地看着两个妈妈将吴玉娴收拾齐整后, 才不急不徐的开了口。
“与你说过多少次, 你爹爹虽外放多年未归京,可咱们吴家在汴都是有底蕴的, 虽说你两三岁便离了汴都,可说到底, 依旧是汴都官家千金……一丁点的小事儿便乱了方寸,人家一两句话,便就什么都不顾了,更不管得罪人的事情能不能随便做……莫不是这些年的教导, 你全都做耳旁风,来一阵子新风,便吹得没影儿了?”
吴玉娴心里头憋气,高大娘子同样也憋了一肚子气。
只是,高大娘子憋的气,全都是因吴玉娴这个女儿。
她没料到,换角色不成,她这女儿竟然会在杨家千金三两句话下,与人家大起冲突,甚至回家来摔盘子打碗。
如同市井泼妇一般。
平日的傲气更是荡然无存。
更是连她以前告诉她的,知府与通判虽是府城最高的两个长官,瞧着是平起平坐,实际上吴通判是要稍微矮杨知府一头的话,也全都忘了。
吴玉娴脸上是重新擦了粉和胭脂的,头发也重新梳成了双鬟髻,只可惜一张脸板着,听见高大娘子的话,嘴角更是往下撇,愣是没了一丁点十一二岁娇俏女儿家的模样。
知女莫若母。
见她这副德行,高大娘子清楚的知道,刚才那些话,女儿又是没听进去半句。
“大姐儿!”高大娘子皱了眉,语重心长起来:“我知晓,那茂德郡主的宝贝儿子、广平侯府的世子程澈是个顶好的婚配,她们游玩至文州府,专门留下看花朝会,想要冒一冒头,够一够她家婚事的人多了……可有杨家在,咱们本就没可能啊!”
前日得知那茂德郡主携子滞留文州府,且还向花神庙提供了一套杏花花神衣裳,说想看一看文州府的花朝节盛会时,女儿已到了说亲年纪的高大娘子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可以给她的娴姐儿牵线搭桥,够一够这门好婚事。
毕竟,茂德郡主是安国长公主的女儿,安国长公主是当今官家最敬重的姐姐。而广平侯府,更是汴都深受皇恩眷顾的勋贵……
这样的人家,却没早早定下婚事,也没听说有什么定亲的意向。
她们吴家在文州府是顶尖的,在汴都也不差,够一够也不是不行。
故而,她才找了下头一个同样是女儿扮花神的参军家的大娘子,凭借所了解的那家想要女儿高嫁的心思,让那家挑头要换扮的花神。
又在闹起来之后,自家也掺合进去一脚,想要让吴玉娴换成扮杏花的,凭空捏造出来一段缘分。
只可惜……高大娘子深深的看了吴玉娴一眼。
她这蠢女儿被那杨润薇三两句话,将事情闹得更大,且将那参将家闹出的动静给盖了过去。
而她在与柴大娘子周旋时,从那柴大娘子的三言两语间得知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比如,那杏花花神的衣裳,是茂德郡主专门送与杨润薇的。
程家和杨家有意结亲,只因才起了个头,并未挑破,不好坏了杨润薇的名声,这才说是恰好有一身杏花花神的衣裳,给花朝节添添彩。
揣摩出这个意思时,高大娘子惊出了一声冷汗——她怎就忘了,杨家有个先帝的杨淑妃,如今的宁王府太妃娘娘,那茂德郡主曾在这位杨太妃膝下养过几年的!
“有杨太妃在,这门好婚事落不到旁家头上!”
高大娘子走到了女儿身边,抓起她的手拍了拍。
“索性你年岁还不大,你爹爹用不了多久,便能回汴都,到时再给你好好相看就是了!”
她觉得,该说的已经与女儿说的分外清楚了,当即便拍板下了决定。
哪曾想,吴玉娴全然不是这样想的。
吴玉娴在高大娘子与她说,茂德郡主的儿子、广平侯府的世子这门亲事极好,吴家几房同辈姑娘里头,没定亲的只有她和下头几个庶妹后,便借着去花神庙的机会,溜去瞧了那程澈一眼。
虽未与旁人说过,但她心中已然是对那貌美且家世不俗的程世子上了心,觉着自己的婚事,未来定能压那些姊妹们一头……
“她杨家有杨太妃又如何?都说人走茶凉,先帝都去了多少年了?她杨家有杨太妃,咱们吴家还有吴丽妃呢!堂翁家的姑妈可是当今官家的宠妃,咱们家也不比那杨家差!”
她勉强还是有些理智的,并没有吼出来,嚷这些话的声音,只是足以叫屋中其他三人心惊而已。
高大娘子被气的够呛,若不是高妈妈扶着,差点跌一跤。
站稳后,伸手便想给这昏了头的女儿一巴掌,却被又惊又怕的王奶妈挡了一下,巴掌落在了她的身上。
“大姑娘,你可莫说胡话了!”
王奶妈护着吴玉娴的动作像是护着崽子的母鸡,嘴里不住的叫她莫要再惹高大娘子生气了。
高大娘子很满意她这样的举动——这说明了,王氏这个奶娘是忠心的。
高大娘子最喜手底下的仆人有一颗无论如何都不变的忠心。
“大姐儿,”瞅着吴玉娴的神情,很明显,依旧是不服气的,高大娘子不想她真在花朝节当天弄出什么有碍通判府名声的事儿,直接下了决定:“大姑娘病了,王氏陪着去庄子上住两日,跟着散散心。”
说完,又看了高妈妈一眼。
“你也跟着一起。”
这显然不是叫高妈妈去陪着她,而是叫高妈妈去监视的。
“母亲,花朝节我还要扮花神呢!”吴玉娴急了。
她没想到,高大娘子会直接断了她参加花朝节的路。
她是要面子的,甚至都能想出,突然间她病了,不去参加花朝节了,那些与她关系不睦的官家小娘子们,能够编排出何种话来。
“家中不止你一个女儿。”
高大娘子已然冷了脸,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
她眼神轻飘飘的落在吴玉娴的身上,比愤怒更多的,是对女儿的无奈。
这一眼过后,她便不再理会吴玉娴的喊叫,直接离开了。
“紫苑,把大姑娘扮水仙的衣裳拿去找绣娘改了,给二姑娘送去。再把玉容养肤膏送一罐到二姑娘那儿。”
高大娘子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另一个一等女使。
“额头上的伤要尽早好,若是好不了,也定要剪一个前刘海将伤盖住。”
随着她走动的速度,她的声音远离了吴大姑娘的院子。
她带来的女使婆子又呼啦啦地离开了,只余下吴大姑娘院里头那些女使,因不知屋中的吴大姑娘气是否消了,依旧战战兢兢的缩着。
时间一晃而过,直到太阳都要西斜,一直在屋里头的王奶妈出来叫她们替大姑娘收拾东西,这院中才又有了活气儿。
与此同时,芙生捧着庆奴塞给她的一盘子荠菜豆腐干香油馅儿的野菜包子,正听着何娘子和庆奴说话呢!
“……那参军家的小娘子先闹起来要换花儿扮的,后来不知怎得,通判府的大姑娘更是闹了起来,硬是盖过了参军家小娘子,她们排练的地方离花神庙的灶间不远,我与师父她们都是听得真真的。钱师伯的消息灵通,说都是为了与那突然来访,且要看花朝节热闹的贵人攀婚事……啧啧……原以为高门大户的官家姑娘不会闹出‘抢婚事’的糊涂事……没想到……”
庆奴话妹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市井人家对高门大户、官眷人家多是仰望,总觉得那些人家最是重规矩,轻易不肯行差踏错半步的。
就算是踏错了,也定是会遮掩起来,不会传的满城风雨。
这回“换角”一事,虽未到细枝末节都叫外人知道的程度,其中究竟是哪个为哪个也不甚清楚……可传的这样大……
“柴大娘子就没叫人封口么?”
芙生总觉得,这事儿能传成这样,定有人在其中刻意推了一把。
庆奴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终是又闭上了。
何娘子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笑了笑。
“咱们平头百姓,哪懂得官场上的官司。”她将手中的茶盏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声音也轻了许多:“咱们百姓啊,只知道,衙门里头的长官,没有一口气调走两个顶头官爷的。”
“这……”
去过知府宅,也去过通判府,之前芙生便听说过,杨知府和吴通判都是这两年便要调走了。
之前无人说,她想不到那儿去,便也没反应过来。
如今何娘子这句话倒是将她给点醒了——本朝就没有知府和通判一同高升入汴都的。
地方官员入京,除了家里头有关系,在地方上的名声、功绩都是重要的。
柴大娘子没管这个,估摸着为的就是踩吴通判家一脚……
“但愿神仙打架,小鬼不遭殃!”
芙生这下只能许愿,花朝节那日可万万不要因这群神仙打架,影响到她们灶间这群小虾米了!
“师父您且歇着,三娘不扰您了,先回了。”
辞过略显疲态的何娘子和庆奴,芙生捧着那盘野菜包子便往回走。
走了两步,鼻尖萦绕着一股子野菜包子香,想起午间对她许愿的胡香娣,脚下一拐,往自家铺子去了。
前两天家里就商量过,花朝那日,除了铺子开着,还要到花神庙前支个小摊卖糖水,多赚一笔。
她得把知道的事情与婆婆说一说,看要不要多注意点什么——虽然她也不知道要主意什么,只是莫明有些心慌。
“事事如意,万事平安呐!”
越想,芙生的脚步就越快了两分。
夕阳照下,将她的影子拖得老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