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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小户女 堂溪客 21209 字 15天前

第71章 第071章; 全城普法

孙毛的声音听起来有那么几分声嘶力竭, 甚至都破了音。

人瞧着也激动极了,哪怕旁边有官差瞪着他,也直接跳了起来。

只是, 他那胆子终究不是豹子胆,在公堂之上还是有畏惧之感的,在杨知府的怒目下, 不过是一呼一吸的时间罢了,他又快速跪了下去。

“大人, 草民虽然是个打手, 但又不是巨力, 与他也是对打,哪里可能将人打成这样!”

跪得板板正正,却是比之方才, 更往祝秉文被停放的地方靠了靠。

试图对虚弱无比、哎呦叫唤的祝秉文动手, 将人当堂激起来, 以证明骗人的是祝家人。

他这想法是不错, 若是没有芙生, 且她速度再快一点, 也是能成的。

也是芙生站的位置比较巧, 刚好离祝秉文停放的地方不远,更刚好能瞧清楚孙毛的动作。

在他喊完, 在他要扑向祝秉文动手的时候,芙生就动作了。

除了家里人, 外头人是没几个知道芙生力气极大的。

“大人,孙毛意图不轨!”

虽是先动脚再禀报,但比着孙毛那胆大包天的模样,加上芙生长得乖又是个孩子的特质。

杨知府很容易便原谅了她的失礼。

但孙毛便没有这份好运气了。

他被踹的生疼, 嚷着自己被踹坏了,杨知府却是看都懒得看,觉得他居心不良,攀扯一个才不到十岁的柔弱小娘子。

杨知府自己是有女儿的,与芙生年纪差不多大,定点不觉得一个小姑娘情急踢了一脚,会把一个常年在赌坊当打手的人给踢坏。

“意图公堂伤人,罪上加罪!”杨知府拍了惊堂木。

孙毛缩了缩脖子,有苦说不出……不对……是说了也没人听。

干脆往“正事儿”上头扯了。

他不知道,与恶意骚扰斩衰期寡妇相比,与人斗殴至伤的罪是很轻的。

不过是打几个板子,赔几个钱,连苦役都不用做。

可他没读过什么书,也不熟识律法,心中觉着祝秉文这般模样才会带给他大罪。

“大人!冤枉啊!我想要用下三滥的法子强行娶了祝明姐是真,可祝秉文这贱人的这般模样,实在并非草民做出啊!大人!草民冤枉啊!”

为了“脱罪”,他认下了所犯的所有罪里头惩罚最大的罪,并用尽全力的想要撇清自己和躺在那儿动弹不得的祝秉文之间的斗殴关系。

躺着的祝秉文差点笑出来——果然,平日里爹娘说的话是没错的,哪怕没有走科举路的心思,也是要多读些书、熟知律法的。

不然,关键时候连救自个儿,都不知道从哪一方面入手最是妥帖!

他死命掐着自己大腿外侧的肉,双眼发直的盯着公堂顶上那根横木,平息着自己想要发笑的情绪——他已经能猜出知府大人会怎么判了!

“既如此,你恶意骚扰斩衰期寡妇、祸及其家人,罪名便落定了。”

果不其然,杨知府直接落罪了。

本来今日这堂上情况,值得他这个知府大人判定的,也就一个“骚扰寡妇”,像是打架斗殴伤着人这种,若不是和“骚扰寡妇”连在一块儿,平日里想要他亲自升堂处理,那都是不能的。

这个案子的核心就在孙毛认罪恶意骚扰明姐上面。

前头他虽言语定了这项罪名,可孙毛没有承认,这才往后头审。

如今孙毛自己承认了,旁的,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衙门处理这种两罪相比的,向来是择其重来的。

况且,杨知府也不觉得,祝秉文真伤成了眼下这副起都起不来的模样。

不过是遇上个无赖流氓,怕只那祝明姐红口白牙的告,并不能占上风罢了!

除了祝明姐被恶意觊觎骚扰外,估摸也就那祝秉文的妻子被惊早产是真的了。

“甜水巷孙毛,骚扰斩衰期寡妇,殴其家人祝秉文,扰其妻子早产,罚银一贯,判杖三十,苦役一年。”

杨知府又拍了下惊堂木,无视被压住的孙毛的喊叫,对着一旁的师爷道:

“往日师爷与本官说,州府小民不懂律法,很有多加教化之必要,本官未放在心上。如今看来,是本官短视了!堂而皇之的骚扰斩衰期寡妇、觊觎其家产还不知有错……真是得好好给城中百姓普一普法了!”

他不仅没看孙毛,还笑着摇头。

“就按师爷之前说的,好好给下面百姓讲一讲咱们朝廷定下的律法!”

他也是没想到,孙毛认知偏差的可以,小罪和大罪里头,紧着大罪先去认了。

杨知府没有刻意压着自己说话的声音,挣扎叫嚷的孙毛自然是听清楚了的。

在听见杨知府说的有关斩衰期寡妇的罪,他当即就没了声,目瞪口呆的。

与人斗殴会罚多少他清楚——无非是几贯钱、十个板子而已。

且衙门里头大人判案的时候,说的是“贯”,而不是“足贯”,赔偿的时候也是按照一贯钱七百七十文赔偿,而不是按照一足贯一千文来赔偿的。

他虽花销大,当打手赚的钱都好鸡好鸭、好酒好肉的填到了自己肚中。

但判决下来,若是实在没钱,数量又不算格外大的话,签个契书,衙门会帮忙垫上,后续三月之内还上便罢了。

可按照方才杨知府的判决,除去那一贯钱和十个板子,剩下的二十个板子和一年的苦役……都是为着骚扰斩衰期寡妇得的?

孙毛是说不出的悔恨啊!!!

他若是知道……他若是知道……他若是知道会罚的这般重,他当初就该打听清楚之后,再商定计划,等到祝明姐的斩衰期过了,再将人弄成自个儿媳妇!

他悔啊!

可惜,就算再怎么的悔恨,也无济于事了。

且他不知道的是,就算不是斩衰期的寡妇,骚扰平常寡妇被告上公堂,也是有罪有罚的。

虽说没有斩衰期寡妇罚的那般的重,可祝明姐的情况不一样啊!

杨知府知道明姐在汴都有人,还是宗亲,不管是为了什么,都是会偏向明姐那边的!

“爹爹年迈,二哥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我与阿姐、嫂嫂,还有小侄女也无甚力气,麻烦几位官爷将我三哥送回去了!”

对于孙毛的惩罚已经定下来了,但祝秉文也不能即刻跳起来自己腿儿回去。

明姐到这会儿也不知祝秉文这严重的内伤是装的,便掏了钱请求将祝秉文抬来的官差将其抬回去。

堂上大人还在,官差当然不会收这个钱。

清楚自己是来表演一番走过场、尽职尽责控制自己的情绪依旧在好好表演的祝秉文就这样,怎么用一个简易支架被抬过来的,便怎么被抬回去了。

衙门外,瞧热闹的人是不少的。

只是这会儿却在听师爷讲话,说的便是全城普法的事情。

倒是没几个人将目光投射到祝家人身上来。

毕竟,这会儿,无论是听师爷说那新奇的普法,还是伸长了脖子瞧孙毛挨板子。

那都是比目送祝家人回家有意思多了的。

家里头有个生孩子的,祝家众人都归心似箭,等到他们瞧完打板子的热闹时,一家子都快到甜水巷了。

甜水巷祝家,曹三巧已经生完了。

她胎里养的好,又是生第二个孩子了,生之前还饱饱的吃了一顿,这生产自是比生菊生的时候快很多的。

孩子生下来更是康健,声音洪亮的红皮娃娃一个,接生的谷稳婆连声地夸,眉眼长得好,捡着爹娘长处长的,生下来红彤彤,长大了定是皮肤白又貌美的。

杨铁娘听了,心中无比的高兴,脸上的笑容不减。

偏生曹三巧心里不大痛快,脸上也没几个笑模样,瞧着怏怏的,全然没了生之前吃肘子就馒头的劲儿。

“咋是个小女娘……”

自个儿受疼生下来的,哪有不心疼的。

但曹三巧孕期一直觉得能生出个哥儿,跟二房的筠生似的读书,日后再给她挣个诰命回来,叫她穿着诰命服风风光光的。

不仅是她这么想,在她显怀后,娘家那边的娘和嫂子来看她时,也说她怀的像是个哥儿,说她日后有依靠了……

哪曾想,生出来却不是。

“倒是会长,净挑我和你爹好看的地方长!”

曹三巧瘪着嘴,又是欢喜又是难过的嘟囔了一句。

她其实也看不出一个红皮小娃娃哪里长得好看的,但谷稳婆是甜水巷看小娃娃长相最准的稳婆了,她既说了,怀里的孩子日后自然长得不差。

“只可惜……”曹三巧吸了吸鼻子:“我的诰命……黄了啊~~~”

她娘,还有阿婆都跟她说过,孩子不能连着串儿、不停歇的生,对身子骨不好。

她个子小,稳婆都说她骨架子太小,生养不如旁人容易的。

生了菊生,她愣是等了五年才敢怀第二个。

要稳妥,她就算是再想怀,至少也得多等两年。

这岂不是……她吃屎都比旁人慢半截儿啊!!!

想着想着,曹三巧“哇”一声哭出来了。

刚将来帮忙的人全送走,给曹三巧弄了碗红糖鸡子汤端过来的杨铁娘被她这破动静吓了一跳,一碗汤差点泼出去。

“这鼻涕糊了脑子的,莫不是没了林翠,她成了那脑袋不清醒的吧?”

杨铁娘嘀咕着,打了个寒颤,将脑子里的念头甩了出去。

“巧娘,来,喝了这碗鸡子汤!鬼嚎鬼叫什么呢?别吓着五娘!”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072章; 五娘棠生

“五娘长得可真好看!”

小娃娃向来是见风长的, 初生的时候,小红猴子一个,虽说谷稳婆、还有家里头几个长辈都说五娘长得好, 但芙生她们姊妹几个是真的瞧不出来。

直到如今将满两月,因喂养照顾极好,五官精致、白嫩可爱, 叫人喜得不行。

加之已入冬,今日又是腊八, 穿了一身梅生专门做与她的新袄子, 红彤彤绣了驱邪避病的五毒纹的, 与脑袋上滚了一圈儿雪白兔毛边的虎头帽一起,衬得她更像是神仙奶奶座下的女仙童。

“之前翁翁给五娘起名叫棠生,说她似海棠花般漂亮, 我还以为翁翁是在说胡话, 如今看来, 翁翁这名字起的还是很贴切的。”

兰生手里拿着沾了鲜红胭脂膏子的软毛圆头小刷子, 在棠生的眉心点了个圆溜溜的红点。

见红点点的极为居中, 浑圆一颗, 半点不歪斜的, 满意的点了点头。

棠生的名字是从衙门回来那日下午便起的。

前面几个孙辈,除了芙生是祝老爷子想要取个巧儿, 贴近“福生”这个名儿外,其余四个皆是按照梅生出生时, 祝老爷子定下来的,以“梅兰竹菊”四君子来命名。

因着自家姓祝,祝竹生听着颇有些怪异,故而将竹生改为了筠生来用。

筠, 古文中对竹的雅称嘛!

可这“梅兰竹菊”,用到菊生这儿,算是尽了,五娘的名儿就该挑新的好意头来取。

梅傲霜斗雪、坚忍不拔,兰清雅单薄、幽静脱俗,竹虚心有节、坚韧向上,菊隐逸淡泊、长寿吉祥。

哪怕是芙生那取了谐音的名字中的芙字,也是有代指芙蕖的纯洁高雅、君子之姿。

当时大家伙儿对棠生的名字会定哪个字都有猜测,什么桂、松、柏、莲的,提出来的,各有各的说法与考究。

甚至他们吵得慌,扰得陀螺一般忙了一天的杨铁娘不得安宁,还直接来了句:

“再瞎叫唤胡嚷嚷,便随我叫,叫铁生,我不怕与孙女名儿重了字儿的!”

唬得当时本还有些哀愁诰命遥遥不可及的曹三巧当即就精神了,也没空想什么有的没的了,对准主意出的最多、试图让闺女叫寿生听着便长寿富贵的祝秉文丢了个枕头。

——她虽不觉得小娘子的名儿里带“铁”带“寿”的难听,但实在是家里头小辈名儿里都带个“生”字。

铁生、寿生的,听着好似她不是个人似的。

且家中前头那四个娘,都是花儿、朵儿的,既好听又寓意好的名儿。

五娘若是真叫铁生、寿生,她是真怕女儿长大了冲她哭!

虽说她心中遗憾五娘不是男娃娃、她梦想中的诰命又远了,略有些别扭,但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那是她的儿、她的肉啊!

要跟一辈子的闺名儿,哪能胡来。

祝秉文遭了砸,命名的事儿便是重新聚焦在沉思的祝老爷子身上了。

西屋的堂屋里头摆了盆盆栽的秋海棠,当时正绽着花儿呢!

祝老爷子盯着那盆秋海棠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沉思了会儿,才看着怀中已然安睡的娃娃取了“棠生”这个名儿的。

他说的理由是,棠生长得如同海棠花般的漂亮,海棠又寓意着温和、美丽、高洁、富贵,是个能给五娘赐福的好名字。

祝秉文和曹三巧皆认为这名字起的好,便就定下了这名儿。

实际上,芙生瞧见了,祝老爷子在看完秋海棠后,目光在西屋门口高几上摆着的、画了捷报寿满堂图案的长颈瓶上落了许久。

捷报寿满堂,画得是菊花、海棠和蝴蝶,寓意长寿、富贵、福叠。

芙生猜测,祝老爷子是觉得,三房有个菊生,再来个棠生,定能够阖家兴旺,福叠满堂呢!

“三娘,乳蕈我给你买回来了!”

兰生手上的圆头小刷子上,鲜红的胭脂膏子点完棠生的额头后还有些。她给菊生在眉间戳了个红点点后,便抱住芙生,非要给她脑门上也戳一个。

正在这时,因天冷且下了雪而穿得像只傻狗的筠生脖子上挂着个手柄编得极长得篮子,揣着手便进来了。

挂在脖子上的篮子里,装的便是他话里说的乳蕈。

不过不是新鲜的,而是干货。

自打天冷后,杨铁娘的夜市摊子便恢复了主卖馄饨的时候。

夜市上卖汤面的多,她也不好突然加上汤面、索饼的卖,没得坏了规矩。

芙生干脆就教了她一个本地没有的新鲜吃食——咸口汤圆。

文州府本地吃汤圆是只有各种甜味馅儿的,祝记糖水入冬后便抬出来不少款,像什么脂麻糊汤圆、莲子羹汤圆的,卖的都极好。

咸口的,据芙生所知是没人做的,她干脆抬出来叫家里人当先行者。

什么笋干腊肉馅儿的、豆干果仁馅儿的、蕈子猪肉馅儿的……推出来好几款,数蕈子猪肉馅儿的卖得最好。

这也便导致了,今日腊八,芙生说要给家里熬从何娘子那儿学来的七宝五味粥时,家里头两间厨房得柜子都翻遍了,也没一块儿乳蕈的。

芙生要做的七宝五味粥,除了糯米、白米、胡桃、松子、栗子、柿饼外,剩下最重要的一味便是乳蕈。

没了它,香气和味道便都不足了,便也不用做这一款少豆且天香浓稠的七宝五味粥,加些豆子进去,做成多豆的算了。

今日腊八,家家户户都要煮腊八粥的,芙生去临近甜水巷的几家杂货铺问了,有跑了一趟大姑妈那儿,乳蕈都卖完了,本打算换了菜谱了事。

哪曾想,筠生在书院各种白米混豆饭吃多了,打死不愿喝豆粥的,自告奋勇要替她去买。

快晌午了,芙生本打算与兰生闹腾完,若是筠生还没回来,就做糯米、红豆、红枣、脂麻、莲子的那一款,尽量少放些豆子。

哪曾想,筠生赶在她要去厨房之前回来了。

没管兰生往她脑门上戳的红点点,芙生将篮子从筠生脖子上取下来,扯开布口袋的收口一瞧。

“豁!”芙生一边推着浑身冒寒气的筠生往厨房走,以防他身上的寒气冷着棠生,一边说:“你这是从哪儿弄来恁般好品相的乳蕈?瞧着与我师父那儿的也不差什么了!”

他买回来的干乳蕈,虽少了些,只够煮一顿粥的,但实在是品相好的紧。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到了专属芙生的厨房——原本张家院子里那间,房子能住人后,芙生和兰生搬到了这边院子的东屋一人占一间,出了门没两步便是芙生的小厨房。

筠生一进厨房,便将灶下烧火蒸米糕的婢子双杏挤开,边烧火边烤起火来。

“那可不是市面上卖的,是我同窗自己养的蕈子,自个儿晒干的。他没想过能养活,还能生那般多,说是不值几个钱,没收我给的铜子儿,只想跟我要一小罐家里的豆豉酱,就上回我带去书院的那种。”

筠生念书的书院,随坐落在府城外头,只是紧挨着府城,却是不收府城以外的学生的。

芙生听筠生念叨过几次,说是他那些同窗,大多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主儿——当时他念叨,为的是不想做芙生提出、杨铁娘落实的锻炼,被芙生教训了一顿后,老实了。

所以,芙生着实没想到,哥哥的同窗里头,居然有对种植蕈子感兴趣,且付出行动的。

“假过了去上学前,自个儿在柜子里拿!”

自打家里头没了林翠这个人,家中厨房里头的柜子,便再也没有锁过。

同样的,里头的东西也再也没有少过。

“锅里头蒸着糕儿,一会儿要与粥一块儿馈送亲邻的,阿兄,火要旺旺的!”

嘱咐了筠生一句,芙生便将干乳蕈倒入盆中清洗、泡发。

“双杏,”等乳蕈乖乖的待在盆中慢慢膨胀的时候,芙生指了指柜子:“你再剥些花生出来,一会儿我再做点花生酥,一会儿馈送亲邻时,也是要去我师父家的,师父她爱吃这个。”

双杏乖巧的应了一声,找了条凳子便坐在一边剥花生去了。

这婢子是之前兰生与杨铁娘说,要买个婢子在铺子里干活儿,比赁人强时,杨铁娘找牙人买死契婢子时候,顺手给芙生买回来的。

说是芙生迟早要学成出师,身边有个趁手的婢子是好事儿。

何娘子知道了,还见了这双杏一面。

双杏的名儿,也是何娘子给起的,说是好记又好听。

当时,芙生对此没什么太过清晰的感受——毕竟,她还在何娘子处学厨,忙的很,用得着双杏的时候不多。

可随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芙生得假在家精进、研究厨艺的时候,有双杏烧烧火、打打下手,的确是比她一人忙活,或者叫家中其他人帮忙方便的多。

相处久了,先前的不习惯便也成习惯了。

更别提,芙生观察过,双杏是个老实肯干的,如果培养,未来定是个好助手。

一人干活儿累死自个儿,芙生没打算将自己累死,便与双杏之间更亲近了。

双杏更是听了杨铁娘说的,家中这么多人,她必须第一听从的是芙生。

她不仅记在了心里,更是处处落实。

就比如这会儿,双杏剥着花生,突然想起方才夜香郎来收夜香,她提出去后在后门外发生的事儿,即刻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芙生。

那是她从后门外回来后,遇到好几个人,都没有递出去的东西呢!

“娘子,这个给你。”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073章; 克亲名头

双杏递给芙生的, 是一块油纸包着的韵姜糖,且显然是外头价最廉的小摊子上卖的那种,姜多糖少, 很是辣口暖喉。

祝家做出来自家吃的韵姜糖可不是这种,且也不会拿油纸包,而是沾上一层糯米纸后, 放入存放糖块的罐子里头保存。

“你交到新朋友了?人家给你的,你自己吃便好。”

芙生没往旁处想。

双杏是个实诚丫头, 且对在祝家只用干些活便能吃饱穿暖的富足生活很是知足。

芙生对她好, 她便也常常想着芙生。

上回杨铁娘与了她一块儿栗糕, 她瞧家中只芙生不在,硬是将那块糕儿放在烧热水的炉子边上温着,等芙生从何娘子家回来, 要给芙生吃。

有着这样的先例在, 芙生只当她是又想将这韵姜糖给她吃, 冲双杏笑了笑便继续手底下的活计了。

“不是的。”双杏将油纸包着的韵姜糖放在了芙生面前的案板上:“这是一个老婆婆给我的, 她与旁人说咱们家大小娘子的闲话, 我给夜香郎提夜香出去, 刚巧撞上, 她叫我别说出去,便塞了这个给我。”

说完, 双杏顿了顿,格外认真的说道:“娘子, 我不吃说咱们家坏话的人给的东西。”

双杏认真的样子将芙生逗笑了,她摸了摸双杏的头。

“好,不吃坏人给的东西。柜子里糖罐中有韵姜糖,一会儿自己去拿。”

大小娘子指的是梅生, 芙生这几日在外行走,也听见些许的风言风语,她大概猜出来那些长嘴长舌的说的是什么闲话。

不过,她也想知道是谁说的,都是怎么说的。

婆婆说过,她们祝家的姑娘不受莫明的气。

都敢跑到自家后门说闲话了,还塞什么糖,显然是胆子大的很,巴不得叫正主听见呢!

等她知道是哪个舌头这么长、嘴巴这么闲,她定去撕了那厮的嘴!

“双杏,那多嘴多舌的婆子长什么模样?又说了些什么?”

撕嘴当然得带着证据去,这姜多价廉的糖块是一个,那老婆子狗嘴里头吐出来的烂话也是一个。

“是个盘巾包髻的老年妇人,发髻边上压了一直瞧着便有些年头的蝙蝠头银钗子,包头的巾子是两块儿布拼起来的,一块儿蓝的,一块儿青的。”

双杏的记性显然是很好的,哪怕已经过去一会儿了,她也能够将那些话一字不漏的全都复述出来。

“她跟另一个年岁小一些的,盘了圆髻,头上插了三支木钗子的妇人说,说大小娘子命里头克亲,所以大小娘子的爹这么些年才没有儿子,大小娘子的娘和他爹才和离了的。还说大小娘子定是克弟弟,不然为何大小娘子的娘重新嫁了人才两月,便已经有了一月的身孕,在咱们家的时候就是怀不上。”

说这说着,双杏便给自己说气着了。

“娘子,当时我就骂她了,我骂她脏嘴烂舌、眼睛被屎糊了,结果她还给我塞糖!我想与老太太说,可之前老太太便与我说过,让我什么事儿都听娘子的,话也与娘子说。”

说完,双杏看向芙生,眼中满是诚恳。

“回来蒸糕儿蒸忘了,娘子,我们现在去骂她,迟么?”

双杏当时其实是想打那个长舌婆的,可在牙人那儿学规矩的时候,牙人与她说过,给人做婢子的,在外头代表的是主家,不能随意打人,免得给主家招灾。

她本以为她骂得够脏了,哪曾想,那老婆子脸皮特别的厚。

“我也没料到我这破脑子给忘了。”

她有些恼怒自己记性好的不全面。

“不迟。她敢这么乱嚼舌头,什么时候教训都不迟!”

林翠两月前被她娘家人千挑万选的许给文州府北安巷一殷实的杀猪匠的事儿,早在一个半月前,她随何娘子去北安巷附近一家香料铺子去定西域来的香料时便知道了。

同在一个文州府,甜水巷这边的邻里知道,那是迟早的事儿。

之前因为林翠长久的不出现,祝咏文和林翠和离的事儿祝家也没有瞒着,甜水巷这边便有长舌妇话不怎么好听的议论过一回。

甚至有那闲的吃屁的好事者,挑了梅生从严娘子哪里放假归家的时候,将梅生堵在路上问东问西。

当即便被梅生软刀子刺了回去。

后来叫杨铁娘知道了,更是找上门去,与那不怀好心又闲的吃屁的撕扯了一通,愣是叫那人哭爷爷喊奶奶的道了歉。

这几日,她从史家芸豆那儿得知,花婆子去北安巷说媒的时候听说,林翠有了身孕。

因着花婆子算是甜水巷的八卦中心,这事儿甜水巷的人估摸着知道的不少。

她想过那些闲人会有闲言碎语。

但她没想到,这闲言碎语是恁般的不堪,硬是往她大姐姐梅生头上扣一个“克亲”的骂名。

如今虽说女子的地位不低,但“克亲”这个名声对一个人的影响可不分男女。

虽说的确有人不在乎这种名头,但那是极少数,又不是大多数。且这种难听的名声背着,实在是恶心人。

“双杏,你煮一锅红枣、莲子、花生、芝麻、红豆的甜粥出来,七宝五味粥等我回来再煮。”

在怎么今日腊八,这腊八粥耽搁不得,芙生也没有知晓这事儿,不去找杨铁娘她们说的道理。

甜水巷里头的人,她并不能每一个都认得,双杏说的那俩人,她略有印象却对不上。

解下围裙、扯下襻膊,嘱咐双杏先煮一锅甜粥出来,免得耽搁一会儿馈送亲邻,芙生去自己屋里拿了件斗篷披上,撑起伞便往自家糖水铺子去。

今日没打算出夜市的摊子,但糖水铺那边可以借日子多多卖些腊八粥,杨铁娘和胡香娣就赶了兰生回来与姊妹玩乐,两人亲自带着桃春、以及之前买回来的婢子金穗在铺子里忙活。

想来生意定是很好。

但就算生意再好,涉及到家中女娘,那也是远比生意重要的。

“唉,知道了娘子。”

双杏急急的应了一声,却有点没反应过来——娘子这是去干什么了?找上门撕扯,难道不带她么?她能够帮忙打架的!她打架可凶了!

还不等她想明白,烧火的筠生也跑了。

“双杏,锅上的糕儿估摸着差不多要好了,我也出去一趟,你且看着些火!”

说完,筠生也跑了出去。

祝家只有一个院门,兄妹两人一前一后的出去,皆是要路过西屋的。

西屋里头,梅生她们姊妹几个,还有曹三巧都在里头逗弄棠生呢,听见她俩的脚步声,只来得及将窗子推开一条缝儿看一眼,根本没能够将人给叫住。

“三娘和大郎做甚去了?两人不是去小厨房那边,说是要煮腊八粥么?这才多一会儿,怎得前后脚出去了?”

曹三巧将窗子关上,又把缝隙堵严实,免得外头冷气进来冻着小闺女,人却是万分疑惑的。

芙生一直以来都是个稳妥的,筠生以前调皮,可自打读书后,也沉稳了。

两人这脚步声急匆匆的,听着像是后头有狗撵似的。

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儿?

曹三巧有些心痒痒——之前因为孙毛的事儿,家里头硬是压着她坐了两个月的月子,这刚出月子,外头又开始下雪……她已经许久没有同外头的人八卦了,新鲜事情都是不知道的。

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我去厨房看一眼。”

兰生不似曹三巧那边只是想,倒是直接往芙生的厨房那边去了。

梅生倒是想要跟上,可棠生的小手还抓着她的手指头,且大有她抽回去她就要哭的意思,只能冲着飞快往外跑的兰生嘱咐了一句。

“二娘,外头雪滑,你且慢慢走,别摔着了!”

*

“外头雪恁般厚,地上都结冰了,怎得不摔死那两个老货!”

听了芙生的话,杨铁娘将手中的柴狠狠的往地上一砸,双目圆睁,说话时的语气,恨不得将那两个长舌婆给咬死。

她平日里虽忙,但有些消息并不是不清楚的。

就像是林翠再嫁又嫁到了文州府来的事儿,她老早就知道了。

那杀猪匠虽是瞧着凶了些,也没读过几本书,但殷实人家,好好过日子,一辈子不愁肉吃的。

且她听说,林翠嫁了那杀猪匠后,没能够往娘家送东西,冯招喜找上门去,被提着杀猪刀的新女婿吓得够呛,屁滚尿流的跑了……

林翠是个糊涂软性的,官人凶一点,既能镇压住林翠的小心思,又能镇压住林家的牛鬼蛇神,对林翠来说是好事儿。

且刚成婚一月便怀了身子,无论怎样,也是好事儿。

“当年你大伯不想叫林翠被外人说闲话,早早的便放出话,是他不能生,甜水巷谁不知道?两个老虔婆,舌头烂了、嗓子生疮了?如今来闲话你大姐姐,还按了这么个坏名头给你大姐姐!”

杨铁娘扯下围裙往架子上一挂。

“三娘,你与桃春、金穗,将现有的腊八粥卖完便回家!”

说完,冲着外头喊了一嗓子。

“阿香,洗了手过来,跟老娘去找闵婆子和李豆腐娘说道说道去!”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074章; 不如发梦

闵婆子是哪个芙生不知晓, 但李豆腐娘这个人,她虽不大能对的上脸,可名字还是知道的。

不就是筠生之前的小伙伴之一莽子他娘嘛!

在自家临街道的墙上开了个窗, 挂了块招牌卖豆腐的。

因的确有几分手艺,做的豆腐也算是名声在外,便有人叫她豆腐娘。

时间长了, 她本名叫什么便无人提起,只记得她本姓为李, 便李豆腐、李豆腐娘的叫她。

哪怕后来年岁大了, 突然的嫁人生子, 也无人改了称呼,甚至是提起她男人、儿子,都是说李豆腐她家那口子、李豆腐她儿子, 倒是显得莽子和他爹毫无存在感似的。

这李豆腐娘是个爱饶舌的, 且一日不说人长短便不舒坦, 更是个锱铢必较、针鼻儿大的事情也要闹一场的。

说闲话、乱编排的是她, 倒也不是什么奇怪事儿。

她年纪轻些, 按照双杏的说法, 那个先开口的老妇应当是闵婆子。

“桃春, 金穗,这些卖完咱们便回家去, 家里头且都等着咱们呢!这天真是怪冷的,也不知能不能冻掉人舌头……”

芙生净了手, 戴好襻膊出来帮忙。

瞅了眼外头又下大了的雪,她心中开始盘算……

婆婆带着娘怒气冲冲的离开,向来这件事儿,全然是不能善了的。

*

事实是, 的确不能善了,甚至比芙生想的更严重。

筠生是紧跟着芙生出门的,但却与芙生去的是两个方向——他是去广源酒楼找大伯祝咏文了。

兰生更是在芙生和筠生离开家之后,去了一趟芙生的厨房。

双杏是个老实的,兰生是芙生同胞亲姐,芙生又没嘱咐她不能说……三两句话下来,实话便被芙生套了出来。

她可是比芙生认识的人多的。

所以,当杨铁娘带着胡香娣怒气冲冲的到了地方的时候,先是在岔路口遇见了提着把剁骨刀的祝咏文,以及提着个洗衣锤的筠生,后是在闵婆子和李豆腐两家门口,瞧见了操着扫雪的大扫帚骂人的兰生。

“……上辈子哑巴这辈子多长了条舌头、注定要下拔舌地狱的腌臜货!前头王娘子卤鸭舌头下酒,怎不见拔了你家舌头去卤?一张一合,拔下来一盘子好菜呢!大冷的天,赶着食夜香更要饶舌,怕不是人家王娘子嫌你家舌头臭不可闻啊……”

兰生在性子这方面,深得胡香娣的真传。

骂人的时候,从不一开始就挑明骂谁,嗓门又大,骂声又高,哪怕被骂的那人知晓是在骂自己,也没脸上赶着去将这骂给认下来。

李豆腐和闵婆子家正门是门对门的,这倒也方便了兰生一次性骂两个。

她背对着杨铁娘她们的方向,这会儿且起劲儿着呢!

“这是知道丢脸,没脸出来认啊?还是说,天神奶奶看不过眼你们乱造谣,看不过眼你们忮忌比你们年轻、比你们貌美、比你们更加有能耐的小娘子,一道惊雷劈了嗓子眼儿,叫你们喉咙流脓,四肢断喽……”

一边骂着,她还一边扬起扫雪的大扫帚,将李豆腐和闵婆子家门拍的梆梆响。

“娘,你是不是又胡说了?外头说祝大姐姐的话,是你乱嚼的?”

隔着一扇门,李豆腐端了个凳儿将门死死的堵着,不叫莽子出去。

脸上虽有几分心虚,更多的却是一种“我是你娘,你不能忤逆我”的理直气壮。

“胡香娣的大闺女嘴巴利得很,谁晓得跟哪个结了冤仇,跑这儿来撒疯了!”

她没想到,祝家买来的那个蠢蠢的婢子,居然收了东西还要告状!

她就是闲话两句,这世上谁还不会闲话两句了。

上纲上线!

那祝家二娘跟她亲娘亲婆婆一样,都是母大虫转世托生的,凶得很!

若来的是三娘……她勉强还能糊弄过去……

“这儿没你的事儿,屋里头待着去!”

可惜是祝二娘,她才不出去呢!

她的态度叫莽子意识到,他娘绝对说了比巷子里头传言更过分的话。

莽子有些急了,心里想什么,全都显现在了脸上。

“筠生是我好兄弟,之前瞧我跟小胜他们胡混,还与我说不能这么着,更是替我指了出路,才有我如今跟着瓦匠黄学手艺的好前程!娘!你若是真的没管住嘴胡吣了些什么,赶紧开门道歉啊!”

他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虽说筠生如今不怎么与他一起玩闹了,可若不是当初筠生与他说了恁般多的话,给他指了几个他能走的很不错的路,他估摸着现在还跟着小胜在外头胡混,日日想着以后娶个娘子,接手他娘这小小的豆腐摊子呢!

“放屁!”

他这么想,并不代表李豆腐是这么想的。

“他若是真拿你当好兄弟,怎得不叫你去读书?偏叫你去当瓦匠、木匠那样苦的活计?”

李豆腐一挑眉、一瞪眼,显然是对此不满很久了。

“他若是真拿你当好兄弟,怎得不把家中的姊妹许给你一个?那祝大娘学绣、祝二娘手底下管着个铺子、祝三娘学厨,哪个不是来钱的好前程?”

她用鼻子哼了一股气出来,白眼翻得愈发圆润了。

“就你是个蠢的,不知道替自己谋算,连什么对自个儿好都不知道!”

她好容易才找到祝家几个姑娘里头唯一一个能攻击的薄弱点,全都是为了他,他竟还想不明白!

若是那祝梅生名声真的坏了,家里头又没有亲兄弟,只有一个堂弟的……就算是祝筠生日后真考上了,带着一家子上汴都去,还能带个隔房的堂姐去么?

她又没有痴心妄想到去谋算祝兰生和祝芙生!

到时候祝梅生没人要,哪怕是叫莽子去入赘,等到上头老的一死……别说三代还宗了,两代还宗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李豆腐垂着眼睫——她之前可没想过这种好事儿,多亏了闵婆子那张碎嘴子提醒了她!

今日那些话,都是闵婆子挑起来的,她都没有多附和什么。

且连贿赂双杏的糖,也是闵婆子的。

“你别管老娘的事儿!”

只要她不出去,一个祝兰生,还能拿她如何?

“娘!”

莽子的确不怎么聪明,但李豆腐是他娘,打什么主意,他前前后后的加起来,猜出来些。

“就算我是你亲儿子,你也不能大白日发梦吧?”

说着,他指了指那垫在桌角下的一本旧书。

“儿子是读书的料么?一本千字文,我到现在都认不全!一看到字,就像是睡神娘娘摸了脑壳似的,眼皮子一下就粘上了!人筠生,不爱念书的时候,千字文读一遍便记下了,爱读书了,说考童子试马上就考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

“您别不信,猫生猫、鼠生鼠,咱们家往上数三代都没一个读书人。爹他大字不识得一页纸,您就认识李豆腐、天、文、铜板这几个字,连我寇莽子这个三个字儿的名都不认识……要我读书,您还不如发梦!”

李豆腐被莽子的话气的呼吸都急促了。

莽子又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头的话根本没打算停。

“还有筠生那几个姊妹……”莽子露出万分的疑惑:“娘,爹生的粗犷,您也就是……清秀,我这长相……别说是筠生的姊妹们都是有出息的,就算是啥都不会,只在家里娇养着,也不可能瞧上我啊!您和爹个儿都不高,我这个儿,顶天了也就那样,说不准还不如杨婆婆呢!”

眼瞧李豆腐已经起身,似乎是想要打他,莽子加块了语速,脚下也躲着。

“您真的不如多发梦呢!”

到师父那儿跟着学了一段时间瓦匠后,来来往往见识的人多了,加之李豆腐常说等他满了十六就给他找个媒婆说个娘子回来。

九岁的莽子也是想过,要娶个啥样的媳妇的。

首先不能是他娘这样的——嘴巴太闲不住,对内对外都不好不说,容易婆媳俩吵起来。

其次不可能是像筠生的姊妹那样的——那样的小娘子,不可能是能落到他家那狗窝里头的。

最后,他不敢跟旁人说,他其实觉得杨婆婆那样的女子最好——有能耐!

没瞧祝家的日子,一直是甜水巷最有奔头的么?

一直欣欣向荣的!

“我打死你个混球!”

李豆腐脱了鞋便要打莽子,莽子赶忙躲闪。

只是,他的步子还没挪出去多远呢,方才她娘一直堵着的门从外头被踹开了。

他认为最好的女子的范本——杨婆婆杨铁娘左手大扫帚、右手砍骨刀的进来了。

瞧着很是骇人。

“杨……杨婶子……”

李豆腐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杨铁娘很满意她的状态。

“豆腐娘……啊,不,李六梅啊,你儿说的对!你不如发梦去!还能来得快一些呢!”

李六梅是李豆腐的原名,因着杨铁娘在甜水巷住的时间久,还是记得她这爹娘给取的名儿叫啥的。

雪依旧下着,瞧着还大了些。

杨铁娘的身后,除了祝家人,还有对门的闵婆子一家,以及一些不畏严寒出来瞧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邻里。

“杨、杨婶子,您、您来也不说一声,我给您盛碗腊八粥去!掺了豆腐丸子的……”

李豆腐想走,哪曾想,一转身,莽子堵在了面前。

“你这孩子,傻杵着干啥?”

对着莽子,她说话倒是通顺的,且只想着叫莽子给她让路。

偏偏,莽子不让。

“娘……”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075章; 大娘有数

莽子虽然只叫了一声“娘”, 可未尽之言,大家伙儿都能听得出。

李豆腐自然也能听得出。

可若是她想要认错、道歉的话,那也不会顶着害怕, 对着杨铁娘这个心中排行第一的煞星没话找话了。

在与莽子有来有回的对峙起来之前,她只听见了兰生的声音,没料到杨铁娘这会儿也能在外头——毕竟, 她早上与闵婆子说完闲话之后,可是专门打听过的, 今日腊八, 为了多赚钱, 杨铁娘带着二儿媳妇胡香娣到铺子里头忙活去了。

且想趁着节庆大赚一笔,不会早早回来的。

她本想着,外头的兰生吆喝累了, 迟早会回去。

等兰生回去了, 她再找机会把那些话再传得广一些, 到时候她把事情往闵婆子身上推一推, 再跟那温温柔柔得祝梅生卖个惨!

到时候, 顶多就是挨杨铁娘一顿呲, 不会受皮肉之苦。

可如今……越过杨铁娘的胳膊, 李豆腐瞧见了脸上顶着个巴掌印子,头发糟乱还捂住屁股的闵婆子……

呸!真是个没用的蠢东西!

她都没有开门, 是叫杨铁娘踹了门进来的!

她倒是好,连守着门不开都做不到, 巴巴的出来挨打了!

瞧瞧,自个儿像是挂了彩的素麻布不说,家里头人瞧着,也是被迁怒教训了, 一派惨兮兮的模样。

但这可不是她能管的。

“你这孩子,丁点眼力见都没有!咱们家的腊八粥都在厨房里头呢,娘要给你杨婆婆端碗粥、拿块儿糕出来,跟堵墙似的挡我的路!”

躲是躲不掉了,她且去趟厨房,借着这个时间,琢磨下等会儿的话要怎么说!

人一多,她脑子就容易僵住,往常转的飞快的脑瓜子便就转不动,也想不出好话糊弄。

动手推着莽子,李豆腐像是没事儿人一般。

可是,莽子没有按照她想的那样,将通往厨房的路给她让出来。

他知道自己的嘴是不能够将眼前的娘给说通的,干脆寄希望于“不走开”这三个字上头。

“娘,我不爱读书,但也知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意思摆地分外分明,就是叫李豆腐自己承认说了坏话、办了坏事儿,然后再老老实实的道歉,将这两唇瓣子一嗑造出来的谣给澄清了。

——他和筠生是兄弟,最是清楚,祝家不是不讲理的人。

错事儿做了收不回来,但只要道歉的态度诚恳,努力的将谣言给澄清喽。顶多就是挨杨婆婆一巴掌罢了……大不了,那巴掌他替他娘挨了就是。

略略僵持了一下,瞧着李豆腐大有一种不为所动的意思,他又突然想起以前住在甜水巷的张家那个偷东西被罚去做苦役的张四郎,以及小胜那在城外做苦役的爹。

虽然他不大懂律法条文什么的,也不甚清楚他娘犯下的口业在衙门会不会被判刑。

但这都不妨碍他拿这些话来吓唬与他一般没读过什么书、不识得几个字的亲娘。

他压低了声音,用充满紧张感的语调攻击着李豆腐那颗本就有些惶恐的心。

“娘,你莫不是想要去西山做苦役?那运木头、搬石头的活计,你能做得了?我师父可说了,那边做苦役回来的人,少说得脱层皮!”

他的目光更加坚定了,单单从他那双眼里头,便能瞧得出,他不会让步。

蠢儿子!蠢出生天的孩崽子!

李豆腐的脑瓜子已经全然不转了,胸口堵了一股子气儿,叫她只想骂儿子。

这时候,没说话、没动作、专门给李豆腐留了点喘息时间的杨铁娘说话了。

“梦发完了么?”

左手拿的大扫帚在地上一杵,右手中的剁骨刀晃了晃,在雪日不算特别耀眼的日光下折射出晃眼的光。

“别不认,闵婆子都招了,说我家大娘的那些话,全都是你这个饶舌精先起的头!什么克不克的,也都是你先出的口!李六梅、李豆腐……你是打量我家人都是好脾气么?”

一边说着,一边往李豆腐的跟前走,吓得李豆腐连连后退。

“杨婶子,这都是误会!”

杨铁娘比她高、比她壮,这么走近来,她没一屁股坐地上,已经是很有勇气了。

不过,杨铁娘说的那些话,她也是入了耳的。

闵婆子且在她能瞧得见的地方呢!

那些话里头,有的是她干的,有的却不是。

这会儿想要自己脱身,自然是要全往闵婆子头上丢。

“杨婶子!你是知道我的……莽子和筠生玩的好,我咋可能胡咧咧呢?都是闵婆子那老贱妇!”

手指着闵婆子,火气也起来了——死老太太的,可真是把罪过推得干净!

“闵婆子先说的林翠改嫁又怀上了娃娃的事儿,她与我说,你家大娘命不好,十来年没能添个弟弟,我顺着她的话说,后来她又胡咧咧到了你家双杏面前……”

李豆腐是个爱饶舌的,但也是个在祸事临头时,能生出半分的急智,将说话的技巧给品出来,做到避重就轻的。

她这话说的,全然是真话,只是少说了有关于她的那一部分罢了。

闵婆子在被杨铁娘一脚踹开门揪出来打了,又被祝咏文拿着剁骨刀追着跑了,更是被兰生拿那从芙生厨房案板上捡来的韵姜糖砸了脸后,的确在“认罪”的时候,将一部分容易被再打一顿的锅扣在了李豆腐的身上。

可她也没料到,还能像李豆腐这么说的。

别瞧着这话说的,好似老实的很!

人都是会就这一句话……甚至是一个字,便开始无边无际的联想的。

照李豆腐这说法,她原本说的那句“祝家大娘命不好”,便可以对应外头传的“祝家大娘命里方克亲人”,那句“十来年没能添个弟弟”,便能对应“克弟弟”……

天神奶奶啊!

“李豆腐!你又再弄什么鬼!说个话都遮遮掩掩的,摆明心里头有鬼呢!”

她就是个爱说人长短的老婆子,的确是扯了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且有的说得难听了些……

可说人家克亲!

早上在祝家买来的那毛丫头双杏面前,李豆腐秃噜嘴将那些话说出来,她转头便与李豆腐说了,不能那么说一个年岁还小、连亲都没议的孩子啊!

当时给双杏那毛丫头塞糖,是因为那句难听的那丫头听见了。

她怕那丫头说不清楚,回头告诉了杨铁娘,杨铁娘上门来打她!

塞完糖归家后,因忙着腊八,她没再出门。

还是兰生叫骂的时候,她才知道,外头的流言多了个“克亲”啊!

“我给那个叫双杏的丫头塞糖,是以为你嘴秃噜说错话,那话着实不好听,叫杨铁娘听见要完蛋!结果你把祸暗戳戳的往我身上推!”

一时间,火气上了头,闵婆子是脸也不疼了、屁股也不疼了,有杨铁娘在的屋子也敢进了,一瘸一拐的冲着李豆腐便去了。

狗咬狗一嘴毛,闵婆子嘴碎但不毒,哪个嘴毒杨铁娘还是晓得的。

外头她大儿子正因不好教训女人,扯了打酒回家的李豆腐她男人寇大教训呢!

她好不容易才夺了祝咏文手里的剁骨刀来。

屋里头,先叫闵婆子与李豆腐打一顿也好。

家里头这么多人都知晓了这件事儿,除了今日也没停了启蒙教书、抄书的祝老爷子和祝秉文外,家里头人来了一小半。

杨铁娘估摸着,哪怕芙生、筠生和兰生都没有与梅生说,梅生这会儿应当也知道的。

这边这般的闹腾,估摸着也快过来了。

有的道理和场子,她们这些长辈能与她讨回来;但有的事情,还是需要梅生来结个尾。

这大半年的时间以来,梅生也可谓是经历颇多,也改变、进步了颇多。

杨铁娘心中坚信,她家大娘心中有数。

等人来了,这件事情才算是进入了结期。

杨铁娘往旁边站了站,将空地留给已经扭打在一块儿的闵婆子和李豆腐。

两人也不管地上有没有雪水,不过一呼一吸间,便就从站着打,转变成了滚成一团扭打在地。

而闵婆子显然是娘们打架中的好手,哪怕年纪比李豆腐大许多,也能够将李豆腐打得哭爹喊娘。

“喊个屁的爹娘!你爹娘坟里头知道你这么个狗德行,定是要午夜回魂,朝着你追魂索命!”

闵婆子冲着李豆腐脸上啐了一口。

李豆腐挣扎着反唇相讥。

“我呸!还午夜回魂……还追魂索命……你南戏班子的戏看多了吧!老杂毛!”

短暂的争吵了一番过后,在地上滚得更加起劲儿了。

莽子虽然觉得娘做了错事儿,但也不能瞧着自个儿的娘被打得脸上带血印子,赶忙想要上手帮忙——起码将俩人分开。

但被闵婆子牵连,挨了一顿教训的闵婆子儿女哪能干看着啊!

心里埋怨是心里埋怨,自家老娘在打架这事儿上面吃了亏,便是他们这些做儿女的不孝了。

一窝蜂的,全都进来帮忙了。

“杀千刀的寇大……在哪儿……哪儿游神呢!”

混乱的场面造就的便是李豆腐的哀嚎。

梅生到的时候,听见的是李豆腐这句喊,瞧见的是她叫喊中的寇大被她爹爹打得鼻青脸肿还连连赔罪。

捏了捏手里头拿着的纸,她莫名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她应该……等这热闹场面结束,一切都平静下来,能听她说话的时候再来啊!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076章; 赔罪道歉

祝咏文是最先瞧见梅生的。

但看见梅生站在门口, 并没有要即刻说话打断院里闹剧的意思,他便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上前, 只是一味的压着寇大。

兰生她们倒是上前了,但她们同样也没有与梅生多言,只是站在她的身边, 尊重她的决定。

李豆腐和闵婆子已经从这头打到了那头,滚了满身的雪水混污泥了。

至于莽子和闵婆子的那些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