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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小户女 堂溪客 22504 字 16天前

“其实,我觉得,以咱们爹爹的运气,也不可能一次就考成举子。”

筠生提着包袱临出门前,凑到井边洗积了灰的旧砂锅的芙生旁边,压低了声音蛐蛐老爹。

“今年咱们爹爹运气最好,可进了考场也得坐粪号旁边,得亏爹爹学问扎实啊!”

祝贺文那运气,实在是背到筠生不敢细想,只能研究如何把学问学扎实了,出了意外也不怕。

但他还是挺自信自个儿的运气的。

“翁翁说,我与你是龙凤胎,是神仙保佑,想来运气比爹爹好……指不定与我一块儿,爹爹能顺顺利利呢!”

说完这句话,他才挎上收拾出来的小包袱,一溜烟跑了。

芙生翻了个白眼。

自家哥哥自家清楚。

许是被时来运转的爹爹传染了干劲儿,但他这好容易放假一日,还急着回书院读书,并不是全然因为要好好上进的。

实在是他自打好好读书后,话便密了起来,家里人这才发现,他以前不是嘴甜,而是单纯的话多,且会捡好听的说给大家听。

不爱读书,只爱跟小胜、莽子他们一起玩抢地盘游戏的时候,在外头话说的多了,回来后除了耍赖,便是说漂亮话。

如今,书读的多了,日子过成两点一线的两头跑,许是与同窗日日在一块儿读书腻烦的慌,那一张小嘴叭叭的,回家后便爱与家里人说书院见闻。

只是今日他回来的不凑巧,家里头往常能捧哏一般的与他畅聊的那几个,各有各的事情要忙,都不在家。

芙生这个倾听型好妹妹更是沉浸式的在看持玉姑婆婆送她的“家传秘籍”,并从这本被她包了一层厚竹纸、一层潢纸、一层厚葛布保护的“家传秘籍”中,精挑细选出了一道能上市井饭桌的平民菜,记下做法,找了家里头积灰的砂锅,独自忙活呢!

他找不到说话的乐趣,可不就想回书院了么!

“三娘,大郎回书院了?”

捧着肚子从屋里头出来的曹三巧没在院里瞧筠生的人影,一边坐到她专用的晒太阳圈椅上,一边随口问了句。

她肚里这娃娃皮实又惫懒的很,一直不出来。

日日挺着个肚子,她自己也累的慌。

本想着叫筠生对着肚子念念文章,指不定能给催出来——毕竟,菊生就是这么催出来的。

当年早不生晚不生,偏偏在祝秉文学着父亲兄弟诗兴大发,胡乱诌了两句的时候出来了。

昨晚她与祝秉文两人已经试过了,听了她们翻箱倒柜找来的诗句,肚里这个只是小小的动了动,而后便在就没有其他的。

但说不准肚里这个是爱听肚里有墨水的人念的啊!

毕竟是一个爹一个娘生的,偏好想来是差不多的。

只是这会儿筠生走了,她的想法一时半会儿也完不成了。

“三娘,你这是要做什么吃的么?”

瞧见芙生提着两日前杨铁娘从草市上买回来、到如今还没收拾着吃的猪肘,曹三巧吞咽了口唾沫,不仅将祝筠生抛在了脑后,还将自个儿想要将肚里娃娃早些生出来,好浑身轻松的事儿给忘完了。

她怀这一胎,与之前怀菊生不同。

哪怕月份如此这般的大了,胃口也是好得不得了,全然没有害口的时候。

大夫给她诊脉,都说她身子骨分外强健,肚里的娃娃日后也定是个强健的呢!

芙生的手艺很是不错,但曹三巧也没见过她在家做过什么大菜。

大多都是为了练刀工什么的,做些家常菜,或者是给糖水铺子出新品,琢磨出些成本低廉又精巧的吃食。

像这样对一整只猪肘子下手的,真就是头一回。

“做道蜜汁肘子,练练手。”芙生将肘子放到水里清洗:“晚些翁翁婆婆她们回来了,再炒两个小菜便能吃饭了。”

“蜜汁肘子”这个名儿,其实是她起的通俗版名字。

在“汪氏食谱”上头,它的名儿叫做“金髓蜜琼腴”,若不是她仔细看了食材与制作方法,单单这么一个名字,她也是有可能将菜式给猜错的。

只能说,汪懋龄这位大名鼎鼎的厨娘子不愧是从宫里头出来的御厨。

想从她的食谱里头找出来个市井容易复刻的……有点难。

想从她的食谱里头找出来个不好听的名儿的……非常难。

这“金髓蜜琼腴”在整个食谱的各种菜式中,已经算是名字比较粗野的了。

方才她往后多翻了几页,有那么几道菜,那名儿都能连成诗了呢!

“蜜汁肘子啊!”

曹三巧没挪动位置,只伸长了脖子瞧了一眼。

食肆酒楼里头卖蜜汁肘子的不止一家,她也曾尝过一两家的。

那真就是不同的厨子做出不同的味儿,唯一相同的便是因为这菜需要“蜜汁”,是要加糖的,价儿也比清炖肘子贵上许多。

她虽不知芙生能做成什么样儿,但家中因为添了铺子,生意不错,一家人心往一块儿使,倒是不怎么缺糖。

“四娘,”曹三巧惬意的眯上眼睛,叫了蹲在菜圃旁边摘杂草中长出来的小花儿的菊生一声:“去帮你三姐姐烧火去!你三姐姐烧肉与你吃呢!”

她大着肚儿不方便动,但她女儿可以啊!

烧火的活计,家里的孩子都是会的,她也放心的很。

菊生听见她娘叫她,应了一声,丢下花儿便往厨房跑。

芙生听见她跑过来的动静,扯了菊生在厨房坐的板凳出来,叫她且坐在灶头前看着火。

她刚才已经把灶下的火点起来了,肘子也冷水下了锅,加了姜片、黄酒去腥呢!

这时候可不需要调整火的大小,只用看着就是了。

等到肘子去腥焯水完,才需要控制灶下的火候的。

“汪氏食谱”上头写的方子,单“蜜汁”就有着两重区别,一先一后,各起作用。

也多亏了如今家里开了个糖水铺子,蜜啊糖啊的她都能找出来。

不然,这道菜她还做不了呢!

就是上面的“少许”、“略多一分”等用料标注,叫她有些头疼。

她自个儿定义的少许、略多一分是多少,她清楚的。

可已经作古多年的汪懋龄定义的是多少,她是真摸不着头脑!

只能试了……

“三姐姐拿了糖,还拿了蜜,双倍的甜哎!那肘子做出来,滋味是不是会特别好?”

菊生如今是分外崇拜家中的三个姐姐,会绣花的、能镇住人的、会做饭的……怎么瞧都比如今不常见的哥哥厉害。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芙生瞥了眼自己拿出来备用的料,没有准确的回答。

“等做出来才知道。”

她可不清楚这一先一后两重甜叠加起来是什么滋味。

两辈子学的蜜汁肘子,都是上回在杏花食肆吃的那种——炒了糖色后,把肘子放进去炖煮,最后收汁。软烂脱骨,荤香四溢,很是下饭。

如今……她是在尝试。

叫菊生先将火压小,她往锅中倒入了少许油,并放入老冰糖,炒出糖色后加热水搅匀……

按照食谱上的顺序,芙生一步一步的来。

厨房待久了,芙生和菊生并不觉得分外的香气扑鼻。

可外头坐着的曹三巧就不一样了。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略显圆润的面庞上全是陶醉。

“闻着可真香啊!”

本来闭着眼睛假寐的,这会儿是慢悠悠的踱步到了厨房外头,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是为了方便她到处溜达时想歇息,祝秉文专门在家中每个门前给曹三巧放的椅子。连院门口都有一把呢!

“咱们三娘恁般灵巧,指不定再过两年就能出师了!”

瞧着芙生将整只肘子带汤的转移到砂锅里去,放在泥炉上慢煨,曹三巧赞了一句。

芙生觉着,锅中肘子看着、闻着味道当是坏不了,把那调好的蜜放在顺手的地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来。

“哪有婶娘说的那般好,就是愿意下点苦功夫罢了。”

她瞧了瞧外头的水刻钟,掐算了下时间。

“想要软烂的像是喝肘子一般,煨上一个时辰净够了。婶娘你饿么?要不要吃点什么垫补一口?”

曹三巧月份越大,饿的越快,早就是一日吃好几餐的人了。

只可惜,她的魂儿如今被砂锅里的肘子牵着,旁的也吃不下。

“不了,”她摇了摇头,想要继续说:“我……”

不曾想,后头的话还没说出来,倒是被外头的声音给扰了。

“三娘!三娘你在家么?快出来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067章; 揍与生产

外头传来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 却因院门半掩着,说话的人并没有直接推门进来。

芙生听着声音颇为耳熟,却想不起来是哪个, 又看了眼泥炉子的火后,便擦了手出去了。

门外是涓姐,鲍家的女儿, 与她有些交情,也一起玩过。

但因她学厨假期不多, 以及涓姐与她姐姐润姐两姊妹要忙着帮家里赚钱、照顾弟弟妹妹的原因, 她们来找她的次数, 是远不如另一个小伙伴芸豆的。

且两姊妹向来是一起来找她玩的。

在这个时间见到来找她的涓姐,还是一个人,脸上还略带了几分焦急……

“涓姐, 你这是怎么了?找我是有什么事儿么?”

不知为何, 芙生心底升起了一股不大好的预感。

涓姐见芙生出来了, 上前一步抓住了芙生的手, 声音也是急急的。

“三娘, 我替我娘去送洗干净的衣裳回来时, 碰到孙毛、也就是小胜他爹, 他和他娘、也就是小胜他婆婆,叽叽咕咕的商量着, 要堵了祝二姑姑,坏了祝二姑姑的名声, 要祝二姑姑嫁到他家呢!祝二姑姑在家么?你快与她说一声,今日莫要出门了,免得被那一家子给恶心到!”

涓姐的话说的很是急切。

芙生听得很是一脸懵。

小胜、小胜他爹、小胜他婆婆,这三个人芙生都是知道的。

一个是家里人要筠生远离的坏心眼孩子, 一个是在赌坊里头当打手、人也不咋样的中年混混,一个是面慈心里黑、杨铁娘说过别打理的孙家老婆子。

风评很是不好的。

但她还真不知道,这一家子是如此这般的“老古董”。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为了更加适应时代,她可是借着便利,从筠生那儿翻出了律法册子,熟读了这个“宋”朝的律法的。

且不说律法里头写了,废除前朝“毁了名声便得嫁”的荒唐俗律,允婚姻自由,允女子自辩公堂,允女子提出和离,更是倡导女子再醮。

虽说依旧有着约束女子的条条框框,依旧是个封建王朝。

但真的不是堵了姑娘、“坏”了名声,就必须嫁到他家去的啊!

反手将他告上衙门,也是可以的。

尤其是按照二姑妈明姐的说法,她虽过了重头孝的时候,能穿的艳一些了,但她斩衰三年的时间不过才堪堪过去一小半呢!

因此,明姐还在发髻上专门戴了一朵白色绢花——虽说混在其他头饰边上,并不太显眼,不仔细瞧不会发现,但到底是戴了的。

虽说律法也规定了,不必非要斩衰三年,过百日后便可再醮。

但当寡妇非要斩衰三年,律法同样也是有着对应的条规来保护丧期寡妇的。

——如若有在寡妇斩衰三年期间骚扰寡妇者,上报官府,骚扰者量情况而责罚。轻者杖二十,罚苦役三月;重者杖三十,罚苦役一年。

“他们是不知道律法,骚扰斩衰三年的寡妇,不怕被罚去做苦役么?”

芙生真的十分疑惑。

可来送消息的涓姐却是满眼茫然。

“什么律法?什么苦役?”

这分明就是不知道!

“就是律法上写了,骚扰我二姑妈这样还在斩衰三年期间的寡妇,只要告了官,是要被打板子、罚苦役的。”

芙生一拍脑门——她忘了,不是所有人家都像他们家似的,全家都要认认字,律法也要知道。

涓姐估摸着认字都够呛。

至于孙毛他们家,孙毛都在赌坊当打手了,小胜口口声声以后要继承他爹的衣钵,摆明了不懂法的法外狂徒呀!

芙生抬头看向涓姐。

“我二姑妈去大姑妈家了,估摸着后半晌才会回来,婆婆说后半晌去大姑妈的铺子接她一块儿回。倒是不必担心。”

惠姐昨日便来信,说是大姑丈今日有事不在家,铺子里忙不过来,叫明姐今日去帮她半天。

往常也是有这种情况的,一般来说,等明姐回来,便是后半晌吃饭的时候了。

加之今日杨铁娘说了,会去找明姐,而后两人一同回来。

婆婆的战斗力芙生是放心的,更是不会为此担心了。

不过,她还是打算去找明姐说一声。

曹三巧生孩子就这几日了,杨铁娘嘱咐过,这几日一家人都要和和乐乐的,免得惊扰了曹三巧肚里的孩子。

这种晦气事儿,恶心人的很,自然是要能避则避,后头等曹三巧孩子生了再算账的。

“我去找我二姑妈说一声。”

她解下身上系着的围裙,又将襻膊扯了下来,准备进屋去放下,便去杂货铺找一趟明姐。

快去快回,也便不用担心家里头的三婶和四妹,更不用担心她那炉子上的肉。

“我与你顺路一起,我娘之前还吩咐了我,到王家去定新的洗衣裳的皂团儿呢!差点忘了!”

能专门找人洗衣裳的都是讲究的。

名声在外的洗衣娘给人洗衣裳的时候,都会在用品上有所讲究,她们一般不用价廉又没什么好闻味道的皂荚儿、草木灰水,而是用加了皂角粉、香料等东西制成的皂团儿。

甜水巷里有家姓王的,便是做这个的。

她家用料实诚,价格比市面上的都要廉一些,且一块儿皂团儿有大号橘子那么大,还愿意给巷子里熟悉的邻里送点边角料。

故而,甜水巷大多数愿意买皂团儿洗衣裳的,都选的是她家。

涓姐的娘便是王家的忠实客户。

“好。”

芙生应了一声,将东西王门口的杆子上一挂,便出来了。

只是,两人还没走两步呢,便先瞧见一个人。

“三叔!”

芙生忽得瞪大了眼睛。

只见早间出门得祝秉文如今脏脏的,脸上挂着彩,一只手里提着的几只生猪蹄膀上头沾着灰,另一只手上沾着些许血,走路还一瘸一拐……

芙生赶紧跑过去扶人,并询问情况。

“三叔,你这是遭强人打劫了,还是与谁打架了,怎得这副模样?”

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她三叔挂彩呢!

祝秉文将手中猪蹄往她手里头一塞,并不要她扶,声音中透着几分得意。

“与孙毛打了一架,那厮伤刚好,倒是凶的很。说那般不要廉耻的话,还好意思跟我打!”

孙毛?

芙生与略有些呆愣的涓姐对视了一眼。

这是涓姐发现孙毛和他娘说那些话的时候,祝秉文也在,也听见了?

“我就脸上挂了些彩,胳膊有些疼,估摸着有淤伤,又把脚扭了下。三娘,你别担心,叔手上这血,是孙毛那厮的鼻血!”

一边说着,祝秉文还一边将沾着血的那只手抬了起来、搓了一下,示意芙生瞧。

“你看,我这手好好的!”

芙生一个厨子,处理食材时候也会见血,是不怕血的。

她见祝秉文糊着血的手上真的没有伤,松了一口气。

只是,她不怕,不代表旁人不怕。

曹三巧在院子里头隐约听见了自家官人的声音,还听见什么“打”什么“好”的,担心又好奇,叫菊生扶着她出来瞧一眼。

结果,一出来,便瞧见自家官人举着一只沾了血的手,以及一张红红绿绿、青青紫紫的脸。

“天神奶奶啊!官人!”

她惊叫一声,而后一口气岔在半中腰,感觉自己肚子开始抽痛起来,分明是要生了的感觉。

忙扶着肚子往墙上靠。

“啊!肚子!不行!要生了……官人!谁!是谁打的你啊……三娘!我要生了……”

“娘子!阿巧!巧娘!!!”

祝秉文一下子就慌了,一瘸一拐的往曹三巧的方向去。

菊生和涓姐两个都懵了。

“三娘……你三婶要生了!”

涓姐离得近,一把抓住了芙生的腕子。

但她是经历过她娘生孩子的,马上又反应了过来。

“三娘,我去帮你们叫谷稳婆!再去我家叫我娘过来帮忙!”

谷稳婆是甜水巷专用稳婆,甜水巷的妇人生孩子,一般都找她。

她若不在家,还有她儿媳妇顶上。

涓姐撒丫子就跑,没一会儿就跑出好远。

芙生脑袋是嗡嗡的。

但这会儿不允许她懵逼。

这一伤、一小、一孕妇的。

孕妇还是被那一伤给惊了的!

“三婶!你别慌!三叔只是把脚歪了下,没事儿的!涓姐已经去叫稳婆了,咱们稳住往屋里走啊!”

她急忙跑过去扶住曹三巧,然后开始吩咐人。

“四娘,你快去咱们家的铺子找婆婆过来回来!遇到人的时候,边跑边喊,孙毛那个不要脸的,与他老娘合伙打劫你爹,还叫嚷着要毁了二姑妈的名声,娶了二姑妈,到时候别说是蹄膀,就算是钱肉也全是他孙家的!如今你爹受了内伤,你娘要生了,叫婆婆赶紧回来!”

菊生虽小,这些话还是能记住的。

翁翁都夸过她记性好呢!

而芙生叫她说这些,也是有着双重意思的。

一是为了叫三婶娘安心,后头好方便生产。

二是孙毛和他三叔打一场,又那么恶心的想要算计她二姑妈,总得恶名远扬一下。

免得这边忙着生孩子,那边那不要脸的在外头乱传闲言碎语。

菊生很是听话,马上就跑出去了。

祝秉文想要娶厨房烧热水,又想要扶曹三巧去卧房,却被芙生看穿,叫回了魂。

“三叔,厨房里蒸着后半晌吃的菜馒头,算是有热水!先扶了三婶去屋里,到时候热水我去烧!”

说完,踢开西屋的门,将曹三巧扶到了闯上让她躺下。

“你现在是被强抢东西还大放厥词的孙毛打出内伤的伤患!去那边的竹床伤躺下去!谷稳婆家里咱们家近,马上就过来了!别坏了我叫菊生嚷的话!”

曹三巧早就不担心祝秉文了,心里想着孩子,感受着肚子,稳稳地等稳婆来。

见祝秉文有些呆愣的模样,她白了一眼。

“官人!我没事儿!听三娘的!”

她也算听明白她官人受伤,大概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曹三巧一发话,祝秉文即刻动了。

一瘸一拐的躺下了。

芙生松了一口气,盼望着谷稳婆来,好去再烧一锅热水。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068章; 确是内伤

菊生那边, 没用多少功夫便已经跑出甜水巷了。

且她记着芙生的嘱咐的那些话,还是个会变通的孩子,小孩子的声音尖且高, 在她跑出甜水巷的时候,巷子里头但凡她路过的地方,她喊得那些话, 皆是全盘接收。

而等她跑到祝记糖水,找到杨铁娘的时候, 外头不认识孙毛的也听了个全。

人多嘴杂嘴也快, 八卦最是引人心。

没多久, 传着传着,事情就成了——

有个叫孙毛的人,不要脸不要皮, 抢了老娘的鞋, 打劫了不知谁家的爹, 要毁了他二姑妈的名声, 还要娶了不知谁家快生孩子的媳妇, 连人家补身子的蹄膀都不放过……

甚至后来还传了更离谱的。

不过那都是后话。

这会儿, 重点还是在菊生喊着话搬救兵上头。

祝记糖水铺子在玉桥街上, 如今时间已经靠近后半晌,街上的人虽说还多, 但也有不少不在外头吃饭的,已经陆陆续续回家了。

因此, 菊生的奔跑,可谓是毫无阻碍。

连口中喊出的声响,都能够无比顺畅的传远。

在菊生跑到祝记糖水之前,站在柜台里头拨拉算盘的兰生就已经听到些许声音了。

那“救命啊”、“不好了”、“猪蹄膀”等断断续续的声音叫她停下了手里头的动作, 皱起了眉。

这会儿店里头人不多,下一波客多的时候,得到暮食过后、夜市将开之前。

因此,桃春一个人负责打糖水便能够应付的了。

见她突然停下动作,桃春看了过来。

“二小娘子,怎么了?可是账上有什么不对?不够赁个人回来?”

铺子经营着有一段时间了,为了算出白日与夜市经营之差,方便于备货,每日在这个时辰左右,在客人少了的时候,兰生总会拨拉算盘算一笔账,等到晚上关店之后,再算一笔账。

更别提,今日婆婆与她说,铺子里着实有些忙,对糖水的需求量也大,前面她与桃春手脚快一些是能够忙过来的,但后院那边却有些太紧凑。

叫她在算完今日白日的账之后,盘算盘算,铺子经营的钱够不够赁个人来干活。

兰生算盘打的好,方才已经将今日的账过了一遍,心里本就在盘算是赁个活契的做工人,还是买个死契的婢子来铺里帮忙。

若不是听见耳熟又带着些许奇怪的叫喊声,她当是已经做出决断了。

“桃春,你觉不觉得,外头说话的声音有些耳熟,就是听不清,感觉颠三倒四的,还越来越近了。”

兰生已经擦了手,站到专门方便她忙活而砌高了一圈儿的小站台上头,伸长了脖子听外面的动静。

声音越近,她越是觉得这听不大清的声音耳熟的很,心中还升起一股子不好的预感来。

桃春方才忙着手里的活儿,全然没注意到外面的声响。

这会儿没有人来买糖水,她仔细听了听。

“怎么像是四小娘子的声音……”

菊生是个比较安静的孩子,祝记糖水开业前,桃春是随着明姐与曹三巧、菊生待在一块儿的时间多些的。

她的耳力要比兰生强很多,细细听了一会儿,凑出个大概。

“听着像是说三娘子要生了,有什么捣了乱,三郎君被人怎么了似的……”

说完,桃春又看向兰生。

“二小娘子,要不婢子去外头看一眼,究竟是不是四小娘子?”

听了桃春的话,兰生跳下小站台就要往后院走。

“你去看一眼。”头都没有回,只是应了桃春一声,而后便一边碎碎念一边往后院去:“今儿除了三婶娘和四妹妹,便只有三妹妹一人在家,这要是突然生了、突然出点事情,那还得了!得赶紧叫婆婆或者娘回去看一眼!”

曹三巧的肚子实在是稳如磐石,大夫都说还得几日,祝家众人才放心只留一个人在家里头看着的。

可不等听了兰生话的杨铁娘脱了围裙回去看看呢,菊生便一头扎进店里头,身后跟着桃春给她顺气,大喘气的将事情说了。

“孙毛和他老娘放话定要吃明姐软饭、打劫你爹打得下不了床,你爹惊了你娘得胎,你娘现在要生了!?”

菊生说了一大堆,杨铁娘三两下总结出最重要的部分,猛地对着柜台拍了一掌。

“有娘生没爹教不成材只成祸得东西!等巧娘生了,看老娘不撕了他们母子俩!”

怒吼一声后,狂风卷落叶一般,一呼一吸间,杨铁娘便已经蹿出去老远,方向是甜水巷那边。

“娘……”

“二伯娘……”

“二娘子……”

三张脸一齐看向胡香娣。

胡香娣能怎么办?

阿婆急匆匆的回去看顾弟妹生孩子去了,还有个明姐那儿,估摸着不清楚自己被腌臜人给盯上了。

“你先待着四娘进里屋喝点温水润润嗓,四娘的嗓子都哑了。”

将菊生往兰生怀里一塞,胡香娣又解下围裙塞到桃春的手里。

“你们乖乖看店,我去惠姐那儿一趟,找明姐将事情说了,免得咱们家那头生孩子乱成一团,姓孙的那不要脸的玩意儿趁机去恶心明姐!”

虽知道明姐不是个会吃亏的,但胡香娣还是担心——她担心惠姐、明姐姊妹俩火气上了头,把孙毛打死就不好了!

到时候,便是本来自家有理,也成说不清的那一方了。

就此,胡香娣也急慌慌的离开了。

“二姐姐。”菊生仰着头看着兰生。

兰生摸了摸她的脑袋,叹了口气。

“你说的那些话,是三娘叫你说的吧?”

一听便是三娘的主意,跟上回一样样儿的。

“罢了,嗓子喊劈了,且跟我喝水去!”

*

“阿嚏!!!”

芙生打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喷嚏,吓了正在给祝秉文诊脉的刘大夫一跳。

“着凉了?要不老朽给你诊个脉、开副药?”

平日给曹三巧诊脉的大夫,在看完曹三巧的情况,说能正常生产、不必担心后,便来给躺在床上哎哟、哎呦的祝秉文诊脉了。

且诊了有一会儿,并格外百思不得其解有一会儿了。

毕竟,芙生与他说的是,祝秉文受了内伤。

而他自己诊断出的结果是,祝秉文有些许的上火。

加之祝秉文“哎呦、哎哟”叫唤的这般厉害……

刘大夫捋着自己的胡子,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医术了——难不成,这些年他专攻妇科儿科,其他病症方面,退化了?

“不用!”芙生抽出帕子擦了擦鼻子:“刘大夫,我三叔到底怎么样了,您给个准话啊!”

刘大夫越不说话,芙生心里反而越慌起来了。

三叔他……不会真的身上有什么病了吧……

不应该啊!

“啊……这个……”刘大夫张了张嘴,手指往祝秉文的腕上用了点力的按了按:“我再把把……”

越把脉越不自信了。

杨铁娘恰好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飞奔回来的。

因为西屋东间里头,曹三巧在生孩子,虽还没有正式开始生,里头又是稳婆、又是来帮忙的鲍家的她们,实在是挤不下一个祝秉文。

所以,祝秉文和竹床,被挪到了西屋的堂屋来躺着。

杨铁娘要进入产房,就必须得路过堂屋。

瞧见老熟人刘大夫满脸深沉,杨铁娘的脚愣是顿住了。

“三娘,你三婶娘怎么样了?”

还是很担心曹三巧。

“还没开始生。”芙生微微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刚刚嚷着没力气,正在吃鸡子菘菜手擀面,还叫我蒸了菜馒头,说是吃完还想就着锅上正炖的蜜汁肘子,吃上两个大馒头。”

说起这个,芙生很是无奈。

她实在是没料到,都要生了,曹三巧记挂的居然是这个。

为此,她不得不更改了一下慢慢煨的做法,

想要知道汪氏食谱上头的“金髓蜜琼腴”的最正宗滋味,只能等下一回重新按照方子做了。

杨铁娘微噎了一下,眨了下眼睛,看向了刘大夫。

“刘大夫,我家三儿怎么了?”

她心里急的慌,根本没有闲工夫去想旁的,只当三儿子是被孙毛那个当打手的给打坏了,全然没反应过来,菊生喊得那些话,可能是芙生教的。

她这么一问,刘大夫也觉得自己诊断时间过长,总算是出诊断结果了。

“秉文是……”他依旧处于自我怀疑中,祝秉文叫唤的实在是可怜,但诊断结果还是要说的:“肝火略旺,心火也略旺……总是,就是有点儿上火……”

越说越不自信了。

芙生差点没憋住表情——这位与翁翁交好的刘大夫还真是个实诚人,她都那么说了,她三叔都那么叫了,那孙毛又不是什么好货色,说严重点啊!

杨铁娘那十万分的担心情绪,“嘎”一下,卡在那儿了。

“上……上火啊?”

她侧头去看芙生,果真瞧见个绷着嘴、表情怪异的小娘子。

如此一来,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菊生说的那些恁般吓人的话,定是这机灵丫头教的!

竹床上头那个叫的凄惨的小儿子,定是与这丫头打配合!

两人上回张家的事儿上头,便就合作过一回了。

她也是急糊涂了,没想到这一点!

不过,她急糊涂了也好,外头人才会更相信!

好丫头,不愧像她!

这么想着,杨铁娘掏出装钱的荷包,开始“善后”了。

“刘大夫,我这儿子是倒霉又命苦啊!”

“啪唧”将二十文钱拍到刘大夫的手里,杨铁娘又掏出一笔“药费”来。

“那天杀的孙毛,觊觎我那斩哀三年还未过的小女儿,还觊觎我儿给儿媳买来月子里补身子的猪蹄膀!好端端的人,叫他打的满脸乌青,还打的、气的肝火过旺、心火过旺、脾胃肺火都过旺,成了这么严重的内伤,起都起不来了啊!”

见杨铁娘上道了、入戏了,又见那老实人刘大夫还没反应过来。

芙生也上前了。

“刘大夫,我三叔倒霉啊!我三婶还在里头生孩子呢!他就被孙毛欺负成这样!你瞧这胳膊、这脸、这腿!那孙毛就不是人,自个儿哄骗人去赌,还教儿子教唆小娃娃!我这三叔啊!三婶娘啊~还有我那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守寡的二姑妈啊~”

“啊……”

老实的刘大夫总算反应过来了——祝家是所有账一起算,要给孙毛个教训啊!

孙毛那厮哄人去赌博,最先下手的便是邻里。

刘大夫的医馆离甜水巷近,他有个徒弟,也曾被祸害,后来叫他硬生生的打醒的。

“是啊!”刘大夫叹了口气:“秉文这孩子啊!确是内伤无疑了!且要养些时候呢!”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069章; 明姐击鼓

刘大夫的话音刚落下, 一道倒吸气声和一道“哐当”不知何物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便传来了。

吸气声是从旁边的房门口传来的。

一侧头,鲍家的端着空碗站在门口,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显然是刚好听清楚了刘大夫对祝秉文的诊断。

“天神奶奶啊!这孙毛是真不干人事儿!下这么狠的手啊!”

鲍家的连自己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差点都望了, 还是侧过脸来看她的芙生与她对上了视线,她才想了起来。

“三娘,你锅上的肉好了没, 你三婶娘说,她那肚儿还差一口, 饱了便能生了!”

她将这话传达给芙生, 心里却是对曹三巧这个个儿不高、算得上是小巧玲珑的娘们的佩服——恁般大的一碗面啊!卧了俩鸡子, 吃完居然还觉未饱,还要再吃烧肘子配菜馒头!

也是多亏了祝家条件好,阿婆妯娌都是厚道人, 连侄女都是好脾气。

这要是放到那些家里头不太平的人家去……别说是吃完这个要那个了, 还鸡子青菜手擀面呢!能有一碗细粮素面, 那便是阿弥陀佛了!

芙生没废话, 忙接过碗, 转身出了西屋往厨房去。

出了西屋的门, 她便看见了倒在地上的矮凳。

她记得, 这凳子是之前是摞在西屋门口的桌子上头的啊!

难不成是什么人来过偷窥过,带倒了凳子, 却因她们里头太过热闹,见她们未曾发现, 从而跑了?

如此的话……这事儿得和婆婆说一声。

芙生皱着眉,当即便要开口快速说完,而后去厨房给三婶娘盛肉装馒头。

可她还没开口,却见大姑妈惠姐喘着气儿跑了进来, 见着她,抓住她的胳膊便问:

“三娘,你二姑妈怎么了?她听了家里头的事儿,撒丫子便往回跑,追也追不上。又为何跑回家后,反倒是急匆匆的冲了出去?叫也叫不住!”

这句话解了惑。

怕是地上的矮凳是明姐撞到在地的。

她应当是在门口听见了里头刘大夫的诊断,又没有瞧见里头祝秉文的模样,心里气不过、火气冒上头……

按照她的脾气……芙生打了个寒战,急急询问。

“大姑妈,你瞅见二姑妈往哪个方向去了么?”

这若是往孙毛家的方向去,那可就不好了——虽说芙生并不觉得,明姐是如此没有理智的人。

但火气已经上了头,谁又能够说的清楚呢?

不怕一万还怕万一呢!

芙生与惠姐是在西屋门口说的话,里头的杨铁娘自然是听见,并出来了。

“我瞧着她往巷子外头跑了,二弟妹追过去跟着了呢,当是不会出什么事情。”

惠姐瞧见杨铁娘出来了,回答的话自然冲着杨铁娘去了。

往巷子外头去了……心放了一小半。

胡香娣跟着……心又放了一小半。

但明姐那脾气,加上胡香娣也不是个软和人……另一半的心,且还悬着呢!

“惠姐,”杨铁娘还算是了解自己的小女儿:“你去学堂找你爹爹,再去抄书馆找你二哥,叫他们俩往衙门去一趟!”

之前也有不长眼的想要打明姐的主意,当是明姐就是以斩哀三年还没过,谁敢招惹她,她便去报官给拒了的。

杨铁娘深觉明姐听见祝秉文这糟糕透顶的诊断结果后,应当是去报官了……

她有些许头疼,但却并不觉得这事儿为难。

里头,曹三巧的确是在生孩子啊!虽说现在这会儿还在要吃的,还没有开始生。

但谁能说她生产不艰难?

不艰难能生这么长时间?

祝秉文那张脸五颜六色的,躺在床上,实诚大夫刘大夫亲自诊断出的受了内伤。

内伤这东西……老三他一直嚷嚷着不舒服、动不了,难道那些人还能叫老三改了口么?

她本打算等老三媳妇生完之后,家里不忙不乱了,再去找孙家的人算账的。

明姐这么一去也好。

一顿板子,苦役三到一年是少不了的了。

指不定,还能跟因为偷盗而被叠加了惩罚、苦役数目叠加到两年的张四郎作伴呢!

杨铁娘吩咐完,芙生将饭给曹三巧端过来后,祝家便重新投入了“曹三巧生产”这个大活动里头来。

当然,这个投入是除了芙生的。

今日晚间是不可能去出摊子了,但出摊的东西已经备了一部分。

明日卖便不新鲜了,刚巧那备了一部分的东西不算多,杨铁娘干脆吩咐芙生去铺子那边取回来。

顺便将菊生她们也叫回来——她和胡香娣不在,后头没什么新准备的糖水了,家里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不如回来呢!

叫外人瞧着,也能更显真切几分。

这边可谓是井然有序,随着芙生跑出院门的动作,一切仿佛进入了杨铁娘重新安排过的正轨。

而另一边,一样是奔跑的明姐,也到了她要去的地方。

衙门门口,那硕大的鼓旁。明姐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气息给调匀,便拿起了鼓槌开始敲。

她这叫击鼓鸣冤!

今日她本就穿了件水蓝色的褙子,配着白罗裙,因着颜色搭配的清爽的缘故,头上戴的是银饰。

唯一艳丽的,便是发髻上将那朵白色绢花挤得瞧不见的橘红色绒花。

可在跑来的路上,她早把那多绒花摘了,塞到随身荷包里去了。

如今的她脑袋上除了那些银首饰外,便只有一朵格外扎眼的的白色绢花,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便能看出她是个寡妇。

“咚!咚咚!!咚咚咚!!!”

心里头憋着气,明姐下手敲鼓的劲儿,也便大了许多。

被孙毛那么一个职业拿不出手、长相拿不出手、哪哪儿都拿不出手的腌臜人觊觎,本就要她恶心。

结果那腌臜人还把她三哥打成了内伤中的重伤,吓得她三嫂艰难早产!

这事情在她眼里就大发了。

她往衙门跑的时候,因为行为太过扎眼,本就吸引了不少人。

如今猛敲鼓一阵子,吸引的人就更多了。

胡香娣好不容易追上来,明姐都已经开始在衙门正大门中间一跪,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来,捂着脸哭起来呢!

“……青天大老爷啊!可要给民妇这个可怜寡妇作主啊!民妇斩衰三年的日子还没过呢!便有人觊觎、骚扰,将我三哥打成内伤,吓得我三嫂艰难早产!连我三哥买给三嫂补身子的猪蹄膀都不放过啊!民妇这个寡妇哭啊~~~”

胡香娣一瞅这架势——她这小姑子是来告状的啊!

她没有犹豫,瞬间上前跪下来一起了。

“我可怜的妹子啊!新寡才一年多啊!我可怜的弟妹啊!生孩子疼的,叫吃口汤面攒攒劲儿,那都是吃不下半口啊……”

别管说的是不是真的,反正等里头的知府大人升堂断案结束,曹三巧也生完了不是么!

谁还能真研究她生之前吃不吃得下啊!

更可况,以自身情况来推断,胡香娣觉得,曹三巧应当是吃不下的。

因着差不多快到后半晌的时候,衙门里头的杨知府本以为今日又是无事的一天,早就换了衣裳,已经打算去玉桥街为娘子与女儿买上爱喝的糖水与爱吃的点心,归家去了。

这脚都从后门迈出去一只了,结果衙门前头就传来了击鼓声。

这若是普通告官,倒不必杨知府亲自来审,叫下头的人处理也就是了。

可这偏偏是击鼓鸣冤!

朝廷有律法,做官有规矩。

府城内,一旦有人击鼓鸣冤,知府大人就算是在被窝里头,那也得挖出来处理。

更别提,他只是一只脚迈了出去。

杨知府再怎么叹气,也只能老实的将脚丫子收了回来,去换官服升堂去了。

而在换衣裳的时候,大概了解了下情况的师爷跑来跟他说明是怎么回事后,他的表情僵住了——那个从汴都守寡归家、有宗亲作保的祝寡妇被赌场打手欺负,连家人都被欺负了?

祝明姐的事儿,旁人不知道,但府衙里头,杨知府可是知道一点的。

杨知府调任到文州府时间不久,不过他也就是来这儿镀个金,三年任期一满便会调回汴都。

他家本是汴都望族,家中有个姑母是先帝的淑妃,有个妹妹嫁入了宗亲郡王府做世子妃。

所以哪怕他在文州府这偏僻的地儿,汴都的一些消息,只要想知道,也是能够知道的。

而明姐,她虽说守寡归家,在文州府有所登记,实际上户籍还在汴都。

那汴都的户籍、从汴都来的路引,以及到文州府来办理的事儿,都有一位汴都宗亲家的管事娘子帮着办理。

当时他觉得惊奇,便叫人打听。

不打听也便罢了,一打听!这位祝娘子在汴都不仅有房产,还有几间铺子。

而她那铺子,在她归乡之后,竟是挂在那宗亲家名下打理的。

还会每月通过银庄给她送分红,也常常叫人关注着她。

多的他打听不出来,品出是那宗亲家有心遮掩。

又怕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宗亲再怎么,也是与皇室沾亲带故、血脉相连的。他年少时吃过那种不将人家放在眼里的亏,如今总会多想一些。

干脆在偶然得知娘子和女儿喜欢的糖水铺子是祝家开的,还叫巡逻的官差多看顾了两分。

“叫人去缉拿那孙毛了没有?”

杨知府问了师爷一句。

一是宗亲,二是斩衰期的寡妇。

“今日这事若为真,必须严肃处理,不能涨不正之风!”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070章; 衙门常客

孙毛被衙门的官爷带走的时候, 人都是懵的。

不似祝秉文那样,脸上被打的花花绿绿,瞧着好似是严重的不行。

孙毛身上的伤, 体现在旁人能够瞧见的位置的,就一个刚止住鼻血不久的鼻子。

且那鼻子瞧着只是红彤彤,像是一不小心撞在墙上留下的痕迹似的, 全然看不出是被人打出来的。

更别提,祝秉文打人的时候还是很讲究的。

不似孙毛那般, 哪儿顺手往哪儿打, 最后大部分拳头都招呼在了脸上。

祝秉文打孙毛, 那是专挑不能随便给人看的地方下手,甚至专攻他那只刚好不久的脚。

他瞧着是没有祝秉文严重的,但实际上的受伤程度, 那是比祝秉文严重多了的。

“官爷, 我这些时日一直在家里头养伤呢!都没去上工啊!”

衙门的官爷逮孙毛的时候, 并没有直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因此, 孙毛并没有往祝秉文身上去想——虽然在菊生的一通喊下, 别说是如今的甜水巷了, 外头不少人都知晓了他孙毛的大名。但他与祝秉文打完架后, 就与老母互相搀扶着回了家,连家门都没有出过。

他家位置比较偏, 根本没能听见流言。

在赌坊当打手这么些年了,他也没少被衙门里的官爷抓去挨板子。

只要是被抓去, 为的便是替赌坊打人那些事儿。

孙毛想当然的以为是哪个兄弟犯了事儿,留了他的名字来抵祸,嘴上连连解释着,心里咒骂的不是一般的脏。

“官爷, 是不是有谁告官,说我孙毛打了人、惹了事儿啊?这……这根本就是胡说!我这腿脚伤着了,都在家养好久了,连工都没去上过,怎么会犯事儿呢?官爷!官爷!真是误会!真是误会啊……”

一张嘴喋喋不休,被两个官差架着往衙门走,哪怕是被拖的脚上的鞋子掉了,都没有注意到。

直到,他在衙门口瞧见了被人抬过来的祝秉文,以及甜水巷附近出了名的老实大夫刘大夫,以及祝家那个学厨的三娘祝芙生。

“你、你、你……”

也不叫嚷自己没有上工了,也不一口一个“官爷你们弄错了”,也不耳朵里塞了狗毛丁点听不到旁人的说话声音了。

孙毛一下子有了猜测今日为何会被官爷抓来——一定是祝秉文这个装货!

装模作样的好似被他给打成了残疾,反咬一口叫家里人来衙门告他!

他下了什么样的手,他可是清楚的很!

祝秉文这厮,绝不到躺在架子上叫人抬得地步!

他那只伤脚被祝秉文这厮猛踩,疼的不得了,他都没叫官爷抬,反而是被拖过来的!

“祝秉文!你这厮好生不要脸皮!!!”

孙毛心中有些后悔——他就该在刚入赌场打手这个行当之初,就将祝秉文这个心黑的糊弄去赌的!

这厮奸诈程度,不比他弱!

他心里恨恨的。

“哎呦~哎呦~三娘啊……三叔心口疼如针扎、腹部也生疼生疼的啊……三娘……三叔怕是不好……你叫你三婶别伤心啊……”

这是表演。

祝秉文酝酿了许久才研究出来的最自然的那一种。

在衙门的人找上门,说是明姐击鼓鸣冤的时候,他变盘算起来这段表演了。

毕竟,芙生将事情的基调给定下来了,明姐话没听全但执行力异常强悍的击鼓鸣冤了,他娘子曹三巧又是被他受伤惊吓到生孩子去了,连老实人刘大夫都愿意跟过来给他那内伤作证了……

他若是表演的不到位一些,哪里对得起这么多人弄出来的大场面。

他年少时,文州府曾来过一南戏班子,罕见的在文州府待了两年。

那时候他最爱去看戏了,多多少少也是学了一两分的。

那气若游丝,仿佛是脏腑受了重创,快要提不起来下一口气的模样……

若不是芙生清楚的知道,自家三叔的“内伤”全是她推动出来的,估摸着还真就信了他伤得很重,根本抬不起手了。

芙生微微垂头,绷了绷嘴——她年纪还小,她真的有点想笑。

她之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个沉迷木工的三叔,于表演方面,还挺是个人才的。

瞧那毫无表演痕迹的表演,孙毛的脸都气绿了,明姐的眼眶都急红了,祝老爷子、祝贺文、胡香娣还有惠姐这几个都懵了。

“三哥!”

祝秉文才被放在堂下,明姐就红着眼直接扑了上去。

“三哥,你怎么被打成这样了啊!就为了打我的主意,就为了几个猪蹄膀!天杀的孙毛下手也太黑了!!!”

明姐情绪有些过于的激动,几乎是大半个身子都扑在了祝秉文的身上,眼泪直流。

自她击鼓鸣冤,最先到她身边的是胡香娣。

怎奈何胡香娣根本不知家里头的情况,只跟着她一起嚷嚷,愣是将她的情绪给烘的更上一层楼了。

惠姐倒是知道点,可她是叫上祝老爷子和祝贺文两个后头来的。

大概情况与祝老爷子和祝贺文说了,但到了公堂上,却是没机会与明姐说。

故而,明姐这情绪是分外的真心实意……连她生扑祝秉文的重量,也是真心实意的。

“呃……”

祝秉文也没料到,到了公堂上会有这么一扑啊!

他没有任何准备,直被扑的差点破功。

“小……小妹……明……明姐!”

说话断断续续的。

这回不是装的,是被压的。

芙生赶紧去将明姐扶起来,拯救她那戏好的三叔。

火气上头的明姐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只以为是祝秉文伤重。

加之芙生力气大,硬要扶起她来,自然是她顺着芙生的力道起来的。

“青天大老爷!”

才起来,明姐便拿帕子抹了把眼泪,剜了一眼脚上鞋子都没了的孙毛,万分伤心的跪下了。

“青天大老爷啊!民妇求您作主啊!我这哥哥年纪轻轻便成了这样,膝下长女才五岁,嫂嫂肚里还有一个,被吓得今日早产……民妇一个寡妇守业的,被欺负、被脏了眼、恶心了胃口也就罢了!可民妇的三哥一家,这要怎么办啊!!!”

这话,与祝秉文他们来之前的话,只有一丁点的不一样。

坐在上头的杨知府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在等祝秉文和孙毛他们来的期间,底下的师爷给他了一份孙毛近三年来进出衙门挨板子的记录。

那真叫一个……把衙门打板子的长凳当家了!

不说近三年了,就说近三个月。

除却这半个月以来,那个孙毛没有到衙门来报道——据说是被人打了受了伤,在家里头养着。

剩下的时间里,他可谓是最少三天被抓到衙门一次,最多六天要挨一顿板子。

甚至在家里头养着之前,他还被人告了,挨了十个板子呢!

结合许多,杨知府本就已经偏向祝家无错了。

如今一瞧祝秉文的样子,再一听上门的官差禀报的,去祝家的时候,祝秉文有气无力,他媳妇儿的确在生产,给两人诊脉的老大夫说两人的确不大好……

杨知府的心,就更加的偏了。

“孙毛,大放厥词骚扰祝明姐,你可知罪?”杨知府直接问了。

如今加一加、算一算,孙毛犯的事儿,那真就是一个字——多!

杨知府打算,先从他觊觎、骚扰斩衰期寡妇,妄图霸占其财产的事儿上头来说。

孙毛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得什么法,自然是不知罪的。

他本想先嚷嚷祝秉文是装的,没料到知府大人先问这个。

他之前从没见过知府这么大的官,心里慌得很,面上却是要强装镇定,嘴巴上也丝毫不讨饶。

“回大人,草民不知有啥罪。不就是想要娶个寡妇嘛!市井间常见的很!再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不嫌弃她一个寡妇,她能够嫁给我这么一个不嫌弃她晦气的人,她手里那点子财资,给我家使使咋了?”

他好不知羞,反而说这说着,心中的惶恐下去了点,理直气壮起来。

——他姨妈家的表哥就是娶了个寡妇,那寡妇的财资,可是任由他表哥挥霍呢!

“是嫁乞随乞嫁叟随叟!”一句话杨知府便知,这孙毛不仅是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礼法,更是泼皮无赖的连市井俚语都胡乱记:“寡妇再嫁是常事,但你骚扰斩衰期寡妇,便是有违律法。祝明姐寡妇守业,替先夫斩衰三年,是众人熟知的。但凡斩衰期寡妇告了,被告者认了,便是要罚。孙毛,你话中之意乃事情为真,你得认罚。”

也懒得问他知不知罪了,甚至说的都通俗了很多。

他一个衙门常客,还一副无知模样,问了也是白问。

“还有这祝家祝秉文,你为何将人打成这副模样?大夫都说,他怕是得好好养一养!”

杨知府没理会孙毛有没有马上就认罪,话题跳到了祝秉文的身上。

孙毛本来因“你得认罪”这几个字呆楞着,想不通他不过就是觊觎了下祝明姐和她的财资么?怎么就要罚了?

早知如此,他刚刚就不说那么多了。

但听见杨知府说到祝秉文,他也不懊恼了,直接跳了起来。

没规矩极了。

“大人!祝秉文是演的!他个南戏班子出来的!我没有下狠手啊!他都是演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