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妖后
段英不动声色瞄一眼陈准, 陈准会意,二人闪身到廊柱后, 段英将万国丈的家书密信交给陈准处理。
待陛下御览之后,这封家书才能送到皇后面前。
懒起后,已是日薄西山。
恰好奴婢将那位铁嘴钢牙臧大人的万字弹劾奏疏送来。
万贞儿笑眼盈盈打开奏疏,初时还能心平气和,平静不过十息,她气得将奏疏踩在脚下狂踩。
到底还是破了多年的养气功夫,满目都是妖后, 她被骂得破大防了, 却哑口无言。
言官是朝臣们的喉舌,朝臣们闲得慌才会连她的猫有没有紫禁城户口这种破事都管!
哼!就连她养的猫也被弹劾了, 竟说那只猫是从宫外抱来的,不是御猫房里正经登记在册的宫猫。
紫禁城的花花草草小猫小狗, 甚至是鹩哥鹦鹉, 未经选册而入宫闱,都是为来历不明不合规矩, 她的猫又常在乾清宫廊下捕雀, 雀羽落在御阶上, 有碍观瞻。
甚至还骂她管教无方, 骂她的猫野性难驯,污了折子。
难怪方才皇帝让人将猫抱去懋政殿了, 想必是要酸那些大臣的。
就连今日她戴的绒花都被骂了,说是今日科举荣恩, 皇后簪一朵素色玉楼春有失体统,宫眷当簪朱红以应吉日,弹劾皇后独簪素色, 是不敬天地,不重节序。
气炸了!
连她午膳吃的一碗鸡丝汤面都被弹劾,说是卤子里放了木耳,木耳产自辽东,辽东贡品例供太庙与御膳,皇后擅食贡物,是为僭越。
更离谱的是怪她走路太大声!!
万贞儿穿弓样绣鞋不稳当,皇帝担心她摔倒,特意令尚服局在她的履底钉铜,比旁人多钉了两枚,走起路来便有些脆响,言官竟说这声音惊扰了宫闱清静。
就连她的凤辇从夹道路过,往文华殿送书的内侍赍书循例需避让,不慎将文籍坠地,都能怪她横行夹道,轻慢文教。
万贞儿看到一半,再也看不下去了,气哼哼再次将奏疏丢在地上。
忍不住苦笑,若能心平气和看一整年臧铁嘴的奏疏,她都能得道修仙去了,修成大圣母!!
气过之后,万贞儿冷静下来,重新捡起弹劾奏疏细细浏览。
“人无完人,就不信文武百官后宅的妻妾都能循规蹈矩,段英,就按照臧琼的万字奏疏标准,揪细百官妻妾的逾矩行径,再让人捅到朝堂上,要墨守清规就大家一起守,看谁先跳脚!”
万贞儿重新坐定,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那就让满朝命妇都与她一起难受吧!
要不了几日,那些被言官弹劾怕的官员夫人们,定会怨声载道吹枕边风。
大明皇帝多情种,上梁不正下梁歪,上行下效,朝堂上不乏惧内之人,毕竟大明男子出了名的疼老婆,甚至还有大名鼎鼎的《惧内经》流传后世。
自会有人急眼,想办法针对言官,让他们闭嘴。
“荀葇,你说说臧大人弹劾的万字奏疏,有无道理?若是本宫理亏,本宫改改。”
“陛下定看过这份奏疏,陛下是何表情?今后还如今日一样,派个小太监盯着臧铁嘴写奏疏,他一搁笔,就把奏疏直接送到本宫面前。”
万贞儿终于知道皇帝为何对那些硬骨头的言官没好脸色了,皇帝的气量心胸比她宽广多了。
难怪从前皇帝都不许她看言官弹劾她的奏疏,一封都不给看,即便她偷偷看,也都是被皇帝朱笔涂抹得面目全非的奏疏。
皇帝气得抹去的内容,定更不堪入目!
荀葇将从懋政殿打听来的消息一一禀报:“娘娘,陛下当着阁臣的面,封糯团当御猫,糯团照样在廊下捕雀,雀羽照样落在御阶上,陛下还令翰林为御猫作画题诗。”
万贞儿捂嘴忍笑:“清明与浴佛节,还有碧霞元君诞和东岳仁圣帝诞将至,今年中宫给内外命妇的赏赐节礼,多加几朵素色绒花,还有绣鞋,赏给命妇的宫样绣鞋,也多加两颗铜钉。”
万贞儿心平气和将丢在妆台上的素色绒花重新簪在鬓边,抿唇压下笑意,又捻指将绒花重新放回妆台,皇帝若回来,定会替她簪回去。
一只猫,一朵素色绒花,一碗打卤面,鞋底多出两枚铜钉,这些便是言官眼中的失德罪状。
可这些细枝末节,都只是人活着的具体痕迹,便成了旁人眼中必须被挑剔的罪状,只因她是皇后。
万贞儿将万字弹劾奏疏浏览多半,面上愈发凝重难堪。
洋洋洒洒至少五千字弹劾的是她娘家兄弟,说他们是藉势无赖横行京城的恶霸。
二弟万通简直无药可救了,竟公然夺妻,三个兄弟中,万通最为跋扈,京师之人,无论贵贱都惧他三分,称他为万二。
他垂涎旁人妻子的美色,竟直接将其收入府中纳为妾室。
横行不法的兄弟不断给她惹麻烦树政敌,让深宫里的她百口莫辩。
言官弹劾万氏兄弟三人,要求将他们革去锦衣卫职务,追夺封诰及内帑赐物。
当看到亲兄弟万喜竟用空印核对账目,万贞儿气得扔了奏疏。
若非他们姓万,皇帝或许早就忍不住杀心了。
空印是官场大忌,明太祖朱元璋在洪武年间,就因空印掀起的一场大狱,为洪武四大案之一。
计吏们沿袭元朝旧习,携带多份预先盖好本地公章的空白文册,一旦被驳回,便就地填报纸质数据,省去往返奔波之苦。
这种空印做法在元朝便已存在,从未被朝廷明令禁止,官吏人尽皆知,唯独瞒着皇帝一人。
洪武九年,太祖朱元璋偶然发现这个公开的秘密,龙颜震怒。
盖有官印的空白文书可以被任意填写,意味着地方官员可以随意编造财政数字、欺瞒朝廷,这是对皇权的极大轻蔑,是欺君之罪。
大明对空印惩处极为严酷,凡主印官一律处死,副职以下杖一百,发配边远地区充军。
洪武年间受牵连的官员数以万计,各地掌印官几乎被屠戮殆尽。
皇帝登基之初,空印陋习席卷重来,这几日正在朝堂上彻查空印一事。
万贞儿无奈叹气,当真是福过灾生,未知所终,兄长和两个弟弟定被人蛊惑,毕竟有太多人想害她万劫不复。
他们无法将黑手伸到紫禁城里,只能通过伤害她的家人报复她。
兀地,万贞儿竟在奏疏上看到一个久违的名字,季铎
皇帝竟将季铎调任为从三品锦衣卫指挥同知,言官不知从哪儿挖出来的陈年旧事,将她与季铎的婚约都搬出来做文章。
言官弹劾她干政,欲要让季铎染指锦衣卫都指挥使。
简直一派胡言,锦衣卫都指挥使这个职位,是极亲贵的武职,非天子心腹不授,皇帝怎么可能将锦衣卫都指挥使赐给季铎。
万贞儿继续往下细看,皇帝竟破例给她的三个兄弟实打实的官职,兄弟三人并授锦衣卫世职,这在外戚中算得上显赫了。
不仅如此,就连她两岁的侄儿万从善,竟也赐了锦衣卫指挥使,她二弟的养子乳名牛儿,年仅四岁也得了锦衣卫指挥佥事。
皇帝对万家的恩赏,已经到荒唐的地步,两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连字都还没开始学,便已是锦衣卫的堂上官。
万贞儿愧疚忍泪,皇帝时常说要把早年间对她的亏欠,加倍偿还。
他竟荒唐的用毫无底线与逾矩的天子恩赏,默默替她撑起一把保护伞,伞下是她那些不省心的兄弟,和她自己。
万贞儿无地自容,腾地站起身,立即踱步去懋政殿。
懋政殿内,朱见深将亲阅的家书交给奴婢处理,陈准躬身,小心翼翼将拆封的家书重新封好,再让人悄悄送还给段英。
朱见深默然看向被他留中不发弹劾万家兄弟的奏疏,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着实可惜,贞儿如此蕙质兰心秀外慧中的女子,她的兄弟们,却各有各的恶。
一个个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成日里插科打诨,被人利用,沦为抹黑贞儿的工具,可他们是贞儿的亲兄弟
国丈万贵倒是个明事理的,只不过压根镇不住那三个浑不吝的舅子。
着实可惜,若三位舅子能争气些,他也能多加委以重任。
“陛下,咳咳咳万通大人又被弹劾贪黩谀佞,与御马监太监韦兴等人内外勾结,借为宫廷采办珍宝之名,大肆侵吞内库银两,每进一物,便从内帑支取数倍的银两中饱私囊。”
“继续压下即可,别让皇后知晓。”朱见深头疼欲裂开,疲累揉着眉心。
他面前放着一份士子答卷,初见这份答卷,惊为天人,他甚至激动地连夜去奉先殿,感念上天与列祖列宗赐下此等肱骨奇才。
本次科举取士,只有这份答卷给出他想要的答案,以经史为骨,以时弊为靶,一路论到本朝夺情之弊,再以君盂臣水之喻收束,直斥时弊,通篇全无半句辞藻华丽浮夸的空话,字字珠玑。
可当时他有多期待这位奇才,此刻见到撕开名封之后,赫然出现在眼前的名字,他就有多失望。
陆容!
本届科举取士,共取进士三百五十三人,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二甲九十八名赐进士出身,陆容便在二甲之中,位列第二十九名。
却是朱见深属意的状元之才。
为何偏偏是陆容!
今后在朝堂上,一看见陆容,就想起贞儿与他有过私情,他担心会公报私仇,错杀能臣。
犹豫再三,他终于下定决心,秘密栽培陆容,直至他登阁。
“密令商辂与刘定之暗中栽培陆容,此人为可造之才。”
“奴婢遵命。”陈准不禁暗暗夸赞帝王胸襟海纳百川,更是慨叹陛下对皇后用情至深,为了皇后,竟连曾经的情敌都肯拔擢。
陛下不仅重用皇后的前未婚夫季铎,甚至还想栽培与皇后有私情的陆容为未来的内阁首辅重臣。
陈准心下骇然,陛下竟在暗中帮出身卑微,毫无根基的皇后栽培朝堂势力,亲手壮大后党。
“陛下,娘娘来了!”
有奴婢在殿门外小声提醒,陈准忙不迭将陆进士的答卷收起来,藏在画缸里。
万贞儿急步踏入内殿,忐忑站在皇帝面前,小心翼翼察言观色,果然看见皇帝眉心微红,显然方才他蹙眉许久。
“濬郎,我要弹劾我娘家兄弟勾结内宦,侵吞库银强抢民女,鱼肉百姓。”
“再弹劾两个年幼侄儿无功受禄,于理不合。”
“我娘家人一朝富贵,得意忘形,难免会被有心人利用,他们没那个心眼与京城里的势力争斗,只能沦为被人利用的筏子。”
“求你将他们革去锦衣卫职务,追夺封诰及内帑赐物,赶回青州老家去,令他们不得离开青州地界半步。”
万贞儿愧疚曲膝,不待双膝触地,就被皇帝拽到怀中。
“濬郎,你可以赏赐他们金银,让他们锦衣玉食,绝不能给他们授官职。”
“若真想扶持万家,可否将年幼些的侄儿送入紫禁城里教导,若今后他们长大成器,能堪大用,你再论功行赏也不迟。”
“小皇子们年幼,正好缺信任的伴读,我的侄儿们虽比不上权贵子弟,可若严格教导”
万贞儿越说越没底气,万家自从踏足京城之后,被人有意无意阿谀奉承,家风彻底败坏,她与爹爹虽然想力挽狂澜,却为时已晚。
三个兄弟早就从骨子里被无孔不入腐蚀,沦为纨绔无赖,几个年长的侄儿亦是只知享乐,声色犬马。
还有长嫂与弟妹们,亦是攀比成风,时不时狐假虎威,用裙带关系托举娘家人。
如今万家的未来,只能寄托在两岁的小侄儿万从善身上了。
“贞儿,这件事你不必操心,你是皇后,岂可剪除自己的羽翼,打压娘家?万家若一蹶不振,你还有何依仗?”
“濬郎”万贞儿感动的泣不成声,没想到他竟荒唐的亲自为她培植壮大外戚势力。
此刻,她无比庆幸娘家人都是平庸之辈,否则皇帝若让她娘家人权倾朝野,以万家兄弟三人的德行,定会被人轻易挑唆,逼宫谋反。
“若我的皇后之位,需要你委曲求全,方能巩固,今日我即刻自请废后。”
“不准胡说!你想做什么,都依你,不准说这些气话!”朱见深又气又急,慌乱以吻封缄。
万贞儿舍不得拒绝,可皇帝越来越急切,指尖动作愈发失控,无处不在的摩挲,隔着衣料,都能清晰感受到他失控的情动。
万贞儿吓得睁眼看他,果然见他目光灼灼盯着她,眸底的迷离愈发浓重。
“濬郎,放开龙体要紧别不可以胡闹”
衣襟被皇帝急迫扯开,万贞儿惊得着急推开他的肩。
“贞儿求你别推开我…就一次就一次可好…姐姐我好想你…好想要你,姐姐我疼…疼得快要疯了”
“贞儿,贞儿疼疼我可好贞儿”
皇帝喉间的呼唤声带着哭腔似的呜咽,手臂依旧死死锁着她腰肢,不肯移开半分。
他身体微微颤抖,指尖的动作透着难以掩饰的动情,一遍又一遍执拗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破碎,可怜兮兮的。
朱见深难受忍泪,身体控制不住前倾贴近贞儿。
正抱着小太子站在皇后身后的荀葇,眼见皇后娘娘快被陛下蛊惑沦陷,无奈之下,轻轻掐了掐刚睡着的小太子。
孩子的哭声令皇帝瞬时惊醒,恼怒背过身去,见不到贞儿,身上的狼狈与不堪才能慢慢消散。
眼下才三月初五,必须熬到六月十五,万贞儿平复凌乱呼吸,整理好被皇帝揉乱的衣襟,这才款款走到皇帝面前。
正要安慰皇帝几句,冷不丁见皇帝目光幽怨,面颊薄红,万贞儿偷看向革带之下,竟还立着
她满脸通红抱起太子,慌慌张张逃离懋政殿,临走前,还不忘取来一封空白圣旨,盖上空印。
罢免万家子弟官职的奏疏,她要亲自草拟,免得皇帝顾及她的颜面,对万家毫无底线的姑息养奸。
犹豫再三,万贞儿小心翼翼开口:“濬郎,因空印屠杀整肃吏治,终究治标不治本,空印案中被杀的大多是按惯例办事的官吏,若专人用专章,也许能解燃眉之急。”
“偏远省份往返京师动辄数月,到户部才能确定最终数字,若有任何一项不符,整个文册便驳回重造,且须重新加盖原衙门的官印才算有效,用空印文书实属无奈之举。”
朱见深颇为诧异,贞儿与他的政见,总能默契的不谋而合。
他这几日,已意识到空印的根源是制度漏洞,是朝廷与地方财政核对的程序问题。
他并未用酷刑将那些牵连的官员一棍子打死,而是令空印文册必须盖骑缝印,只能用于与户部对账的特定用途,不可挪作他用,以此杜绝贪污舞弊风险。
守在门边的段英冷汗涔涔,皇后娘娘干政的举动愈发频繁,后宫不得干政是铁律。
若被言官知晓,朝堂上定又要掀起腥风血雨。
朱见深忍不住想拥贞儿入怀亲昵,却克制的垂手:“我已命礼部铸印局铸造专印,更换销毁旧印。”
天下官印皆出自礼部铸印局,分寸不可逾,还需些时日,才能彻底杜绝空印乱象。
“贞儿,明日一早,我要亲自前往天寿山皇陵祭祖,十五日内回京,我会将两宫太后与不安生的朝臣一并带走,你在京城也能耳根清净些。”
万贞儿下意识想说一起去,可想起方才皇帝难受的模样,心疼闭紧嘴。
分开几日也好,皇帝的龙体康健,比什么都重要。
“天寿山是龙脉宝地,山骨巉巉,山壁上繁花如绘,景物幽绝,从前我喜欢捡那的山石回来,你带些好看的山石可好?”
“我当奴婢之时,每回去皇陵,还会从银山寺捡些松塔带回玩,松塔干了之后鳞片张开,松子便落出来,颇为有趣。”
朱见深嘴角浮出苦笑,银山的松塔,在天寿山东北六十里之外,若回程之时折道前往银山,免不得耽搁十来日。
万贞儿忍着酸楚,又扯扯皇帝衣袖:“去天寿山祭陵,往返途中,百望山是必经的一处,百望山一带的核桃油脂格外足,拿小锤敲开,嚼着脆,回味甘香,我馋许久了。”
“还有,还有天寿山北侧蟒山,春日里有毛色漂亮的火狐出没,我想做一身火狐斗篷。”
“哼。”朱见深背过身,不理她,她尽想拖住他的脚步。
万贞儿还想编借口拖住皇帝,嗫喏许久,再舍不得开口,郁郁寡欢离开。
没有什么比他的龙体更重要。
荀葇建议皇帝与她分开些时日,皇帝慢巡祭祖,再一路寄情山水,骑马打猎锻炼体魄,定能恢复快些。
待皇帝忙完这些,至少要一个月,她再暗中拖延一番,至少五十日见不到他。
万贞儿独自回到乾清宫里,待皇帝离京,她再无借口赖在乾清宫,今日就要让人将她的物件挪回坤宁宫去。
奴婢们都将箱笼抬出殿门,万贞儿又改了主意,她要住昭德殿。
“娘娘,您是皇后,乾清宫属天,坤宁宫属地,坤宁宫是皇后的正宫,您怎可迁居昭德殿?不合规矩。”
荀葇焦急劝说:“若您移到妃妾寝宫,难免会让人揣测帝后不和,动摇国本。”
“罢了,就住坤宁宫。”
万贞儿不喜欢坤宁宫,住在坤宁宫的皇后,各有各的劫,几乎都不得善终。
坤宁宫建于永乐十八年,取《道德经》地得一以宁之意,本是个安宁吉祥的名字。
但从第一位入住的仁宗张皇后算起,坤宁宫的女主人,大多命运多舛,没能获得安宁。
住进坤宁宫的第一位皇后,是仁宗的张皇后,她在仁宗即位后入住,十个月后,仁宗猝然驾崩。
第二位住进坤宁宫的是宣宗的胡废后,她无过被废,郁郁而终。
宣宗对孙后爱之深,甚至碍于坤宁宫不详的捕风追影传闻,不敢让心爱的孙后住进坤宁宫里。
孙皇后终其一生,从未以皇后身份入住过坤宁宫,倒是得到了宣宗的全部宠爱。
第三位住进坤宁宫的,是英宗的钱皇后,土木堡之变后,钱后瞎一只眼坏一条腿,膝下无子嗣,周太后还处处压制她,陵寝中的棺椁与英宗之间还被恶意隔开。
第四位住进坤宁宫的皇后,是景泰帝的汪皇后,景泰帝要废太子,改立自己的儿子,汪皇后不同意,触怒景泰帝被废。
第五位是景泰帝的杭皇后,儿子死了,连坟都被刨了,尸骨无存。
还有成化帝的吴废后与王皇后,都没好下场。
接下来弘治帝的张皇后,年轻守寡,儿子武宗死后无嗣,因大礼议之争被嘉靖帝针对,晚景凄凉。
嘉靖帝的陈皇后,怀孕时撞见嘉靖调戏宫女,当面闹起来,被嘉靖一脚踢中腹部,胎儿流产,皇后血崩而死。
嘉靖帝第二位皇后张皇后,替嘉靖试吃道士进献的丹药,上吐下泻,劝谏几句便被打入冷宫,活活气死。
嘉靖帝的第三位皇后方皇后,因宫婢谋杀嘉靖时,她借机处死嘉靖宠爱的曹端妃,后来坤宁宫起火,嘉靖不许人救,被活活烧死。
万历帝的王皇后,一生无子,忍气吞声几十年,内心悲苦。
天启帝张皇后,因得罪权阉,怀孕时被魏忠贤与客氏安排宫女替她按摩,故意重手捶打,生生把胎儿打下来,从此再未生育,明亡时甚至自缢殉国。
大明最后一位住进坤宁宫的皇后,崇祯帝周皇后,自缢殉国。
清代就更不必说了,清代第一位住进坤宁宫的的顺治废后,与第二位继后,都活成了悲剧。
康熙帝的元后赫舍里皇后在坤宁宫难产而亡,年仅二十二岁。
继后钮祜禄氏,仅当了半年皇后,年仅二十五岁,第三任佟佳皇后,甚至在坤宁宫里只当一天的皇后就死了。
自从雍正帝开始,邪门的坤宁宫就改成了祭祀宰牲之地,只在帝后大婚用作洞房,之后的皇后再无人住在坤宁宫。
万贞儿对坤宁宫,颇为忌惮,宁愿冒着被百官弹劾的骂名,也要赖在乾清宫不走。
自从与皇帝大婚之后,她只在坤宁宫住了六日,其中五日还是大婚后,皇帝病倒那时。
从她回宫以后,再没与皇帝分开就寝过。
正怅然之时,去坤宁宫收拾的段英气喘吁吁小跑而来。
“娘娘,坤宁宫走水了,寝宫里的楠木柱都烧塌了。”
“何时走的水?本宫都没听到动静。”万贞儿颇为诧异,坤宁宫距离乾清宫不远,怎么莫名其妙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忽然走水了?
倏尔想起大婚当日,皇帝说今后她不住坤宁宫。
还能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神不知鬼不觉烧了她住的寝宫!
“娘娘,陛下已为您赐居安喜宫。”汪直施施然而来。
“安喜宫?在哪?”万贞儿一头雾水,紫禁城并无安喜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汪直
万贞儿着实不喜欢安喜宫, 为何紫禁城那么多宫殿,他偏偏把她迁进安喜宫。
历史上安喜宫是柏贤妃的寝宫, 成化七年,柏贤妃还以安喜宫的名义施过绣佛像,成化九年,她又以安喜宫的名义施过铜鎏金大威德金刚像,佛像铭文上,还刻着成化帝的生辰。
柏贤妃为成化帝祈福的佛像,历经岁月洗礼, 还静静躺在后世的博物馆里, 成为她和成化帝情深意笃的史实。
柏贤妃与成化帝在安喜宫里恩爱了多年,还生了朱祐极, 朱祐极还被立为太子。
直到成化十二年十月,万贵妃从昭德宫迁入安喜宫, 进封皇贵妃。
为何万贵妃从贵妃晋封为皇贵妃, 就要挤走柏贤妃,从昭德殿搬到柏贤妃的安喜宫?
成化帝是觉得昭德殿比不上安喜宫, 配不上皇贵妃之尊?
否则为何万贵妃升皇贵妃, 就要从昭德殿搬到柏贤妃的寝宫?那住在昭德殿那么多年的万贵妃, 又算什么?他连最好的宫殿都给了柏贤妃。
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前世的万贵妃在冷冰冰的安喜宫内, 在那座柏氏替他祈福施过佛像的宫殿里,万贵妃万念俱灰决绝自戕的画面。
万贞儿下意识伸手抚向脖子, 冰冷金簪戳进脖颈的刺痛无端袭来,太疼了, 到如今都不敢再回想那场绝望的乱梦。
梦里皇贵妃万氏从昭德宫迁入安喜宫,进封皇贵妃,此后一直居住至成化二十三年薨逝。
与坤宁宫不宁的诅咒一样, 安喜宫亦是难安不喜。
这座宫殿与它的主人一样,灰飞烟灭的决绝。
嘉靖四年三月壬午夜,安喜宫和玉德宫、景福宫诸殿俱烬,一把火全烧干净了。
安喜宫就这样销声匿迹于紫禁城,后世的紫禁城再也找不到它的名字。
眼见娘娘面上全无喜色,反而面露戚戚然,汪直与段英对视一眼。
皇后不喜安喜宫这个名字!
二人心中费解,为何会这样?为何皇后娘娘只是听到名字,就如此厌恶?
“将本宫的物件搬去西内冷宫,在陛下归京之前,本宫就住在西内。”
不能再细想那个乱梦了,梦里的成化帝不是皇帝,她也不是万贵妃。
她对安喜宫深恶痛绝,绝无可能再踏足这座炼狱。
她拼命挣扎,以为自己摆脱万贵妃的宿命,安喜宫三个字再度梦魇般出现,犹如当头棒喝,令她如鲠在喉。
奴婢们面面相觑,汪直悄然退出正殿,撒腿往西内冷宫方向狂奔,被装饰得富丽堂皇的西内冷宫朱门前,挂着皇帝陛下亲笔御书的安喜宫匾额。
“把西内匾额挂回去,立即拆掉安喜宫御赐匾额,藏好,快些!”
汪直焦急吩咐奴婢之后,又急急忙忙赶往懋政殿禀报皇帝陛下。
懋政殿内,今日是二甲三甲进士进翰林院馆选之日,不同于一甲状元榜眼与探花可直入翰林院授官。
二甲三甲需皇帝陛下御文华殿,亲试通过,方能入翰林院为庶吉士。
大明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二甲三甲的进士仍是有机会在今日召试,争一争位极人臣的机会。
今日庶吉士选拔,由内阁会同吏部与礼部出题考试,在东阁举行,试卷封进,再由皇帝陛下钦定去留。
皇帝陛下选不选,选多少,没有定数。
选上之后,封庶吉士,在翰林院读书三年,没有品级,没有俸禄,三年期满,散馆考试,成绩分上中下三等。
上等又是二甲出身,授翰林院编修,三甲出身授翰林院检讨。
留馆授翰林的从此踏上储相之路,不留的则散到各部各省衙门走马上任。
朱见深今日只关注一人,那人也的确争气,在馆选中表现斐然。
今日二甲三甲参与翰林院馆选者,共三百三十六人,皇帝钦定入选者六人。
六位中选者,从进士摇身一变,成为翰林院内的庶吉士。
此时皇帝陛下高坐龙椅之上,召新晋庶吉士试文艺,君臣初见,赐座,并赐香茗。
一绯衣小太监躬身而来,不知与皇帝陛下耳语什么,皇帝陛下噙笑的龙颜,瞬时冷沉沉。
文华殿内鸦雀无声,翰林院掌院王献与陈英对视一眼,能让陛下喜怒形于色之事,只有皇后。
二人鹰眸微掀,扫一眼六位庶吉士,能从一众天子门生中杀出重围,再度跃龙门的庶吉士,自是比旁人耳聪目明。
众人安静等待皇帝陛下召试庶吉士,岂料,皇帝陛下龙飞凤舞写下安喜宫三字,御题问何为安喜。
当啷一声,众人循声望去,竟是二甲第二十九名进士陆容打翻了茶盏。
掌院王献不禁失望,陆容是六名庶吉士中最为出色的,性子更是谦润如玉,沉稳和煦,不成想,竟会在御前失仪。
“臣陆容殿前失仪,陛下恕罪。”陆容不卑不亢躬身。
垂首压下愤恨与惊怒,明明历史改变了,为什么成化帝还会赐安喜宫羞辱她?
“无妨,你来答疑。”
朱见深有些心不在焉,他秘密让人将西内冷宫修葺一新,比坤宁宫与昭德殿都华丽,赐名为安喜宫,为何贞儿却对安喜二字,如此厌恶?
心中烦闷,朱见深随手写下安喜宫三字,宣泄迷惘心境。
“陛下,安,并非只是平安之意,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安知鱼之乐,安见非福,安还有怎么,如何,从何,哪里之意。”
“依臣拙见,安喜二字,更像是在尖锐质问对方怎么欢喜,如何能欢喜,哪来的欢喜,从何而来的欢喜,若赐宫殿名,着实不妥。”
“陆容,不可妄言。”翰林院掌院王献冷汗涔涔,听闻陛下还要赐皇后安喜宫。
紫禁城里名字带安的殿宇不少,陆容言辞偏颇,定会触怒龙颜。
殿内一阵死寂。
忽而御座上首传来皇帝陛下急促脚步声,皇帝似乎很着急,步履匆匆离开。
伴驾在侧的崇王不必多猜,都知道定是皇嫂出了何事,于是自然而然接过烂摊子,转身站在御座之下。
“说得甚好,今日召试就到这,尔等皆是陛下亲自遴选的国士,望尔等再接再厉,莫要辜负皇恩。”
陆容垂首凝眉,成化帝果然不懂她的心,古代的糟粕封建帝王,怎会知道什么是平等和尊重。
只是今非昨,人成各,他与她,回不去了。
怪他苏醒的太迟,徐容与万贞,回不去了
西内冷宫里,万贞儿恹恹躺在软榻上,两个孩子已学会扶着人,站起身,时常顽皮乱爬,愈发闹腾了。
段英与几个小奴婢此时正与小皇子玩耍,也不知两个小皇子从哪儿找到一只旧箱子。
箱子里竟装满许多斑驳脱色的玩具,竟是早年间万贞儿为还是沂王的皇帝亲手做的解闷小玩意。
当年困在西内冷宫,她为沂王做过许多精巧有趣的小物件解闷。
鲁班锁、弹弓、色彩斑澜的泥叫叫、毽子、空竹、磨喝乐、风筝、竹蜻蜓、九连环,沂王很喜欢。
平日里把玩之后,他会擦干净,小心翼翼放在他的小宝箱里,不准旁人收拾,他亲自整理。
万贞儿莞尔,没想到这些小玩具,还能传给他的孩子玩。
从前在西内冷宫里相依为命的过往历历在目,万贞儿心情不再郁结,竟沉沉睡去。
再苏醒之时,内殿已掌灯,估摸着皇帝快回来用晚膳了,她赶忙去西内炊室亲自张罗晚膳。
一踏入炊室,竟看见炊雾蒸腾里一道颀长身影,正挽袖站在灶台前洗手作羹汤。
万贞儿有些忐忑,不知该如何解释她不喜欢安喜宫,轻轻走到皇帝身后,从后背抱紧他。
“濬郎,我不想分开住,你住在哪,我就住在哪,我不想再与你分开”
“你不在身边,何来平安喜乐?”
“我不想和你分开”万贞儿哽咽,绝望的语无伦次,安喜宫三个字残忍的再次出现在眼前,就足以让她崩溃。
朱见深满眼歉意,的确是他思虑不周,竟冥思苦想出如此愚蠢的名字,慌张转身,拥她入怀。
“明日,让崇王代往天寿山祭祖谒陵,我不想去”朱见深闷闷不乐。
一想到要离开贞儿许久,他今日郁郁寡欢,此时终于任性开口。
比起床笫欢愉,他更想要陪在贞儿身边,日日看看她也好。
“咳”站在门外还打算蹭饭的崇王欲哭无泪,就知道皇兄亲自下厨的佳肴得来不易。
早知道明日要去天寿山起早贪黑谒陵,他就该称病在家。
“不成,我与你一起去,孩子们还没去天寿山祭过祖。”万贞儿将脸颊粉泪悄悄在皇帝怀里蹭干净。
“好,都依你。”
“咳皇兄,那臣弟还能吃您做的御膳吗?”
崇王眨巴着无辜凤眸,小心翼翼开口,那可是皇兄亲自做的御膳,他岂能错过。
“有”朱见深随手抓起两个热气腾腾的牛肉包子丢给皇弟。
“都怪你不争气,但凡你有德王一半争气,朕也不必放心不下朝堂烂摊子!”
崇王被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牛肉包子烫了嘴,委屈看向皇嫂。
“皇嫂您就管管皇兄吧,大明的王爷都是闲散之人,若臣弟当真发奋图强,皇兄又该骂我有不臣之心,皇兄莫不是想试探臣弟?哎哎哎,皇兄,臣弟伤心欲绝,奏请立即就藩之国。”
崇王并非是说气话,他做梦都想立即就藩,在封地逍遥自在,可他是皇兄唯一的亲弟弟,太子尚且年幼,皇兄压根不可能放走他。
祖制规定除了年幼的皇子,成年藩王几乎全在封地,京城里没有成年王爷长住,凡皇子封王者,成年后必须之国,非诏不得入京。
崇王不曾就藩,年纪小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皇兄膝下子嗣单薄。
祖制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皇帝子嗣单薄的时候,血缘最近的亲王要留在京城做备用的隐形皇储,直到皇帝生出足够多的皇子继承大统。
皇叔戾王朱祁钰一辈子都没有就过藩,就是因为父皇只有皇叔一个亲兄弟。
崇王都急死了,甚至请来一尊送子观音,日日为皇兄求子,巴不得皇嫂多子多福,没有人比他更盼着皇兄多生几个皇子。
只有皇兄子嗣昌盛,侄儿们健健康康无病无灾长大,他才能被皇兄放出京城就藩逍遥。
“六弟,同去谒陵,正好可去汤山休整几日,六弟妹去汤山泡温泉疗养也好。”
“臣弟替她多谢皇兄皇嫂。”崇王激动拱手躬身。
汤山是皇家禁苑,汤山内的温泉池专供帝王沐浴,皇兄曾恩赐王妃前去汤山疗养,可那些可恶的言官却抨击不断。
不想让皇兄为难,崇王只敢每年入冬悄悄带王妃去汤山小住几日。
“到时再寻借口,让弟妹留在汤山,回程再去接她回京。”朱见深怜悯六弟夫妇二人,六弟妹孱弱,并不适合长途跋涉去天寿山谒陵。
若非母后从中作梗,六弟妹武将之女的体魄,如何会变成如今弱不禁风的病西施。
太医院里的太医们最常去之地,就是诸王府里六弟的居所。
崇王欢喜一瞬,忽而忧心忡忡看向皇兄:“母后也去吗若她也去,姝儿就不去了。”
“那就让她待在清宁宫,令命妇英国公夫人入宫为太后侍疾。”
朱见深原本就不想带走母后,只是担心他不在京城,母后会欺负贞儿。
如今贞儿母子与六弟夫妇二人同往,母后若再去,除了母后,没有人会欢喜。
崇王眼眶泛红,皇兄与他是母后的孩子,他们欠母后养育之恩,可皇嫂与王妃不欠母后的,她们不必委曲求全,被母后欺凌作贱。
“弟妹的身子骨无法舟车劳顿,不必勉强同行。”万贞儿有些担心弟媳。
周怀芳联合王皇后,害得弟媳再无法孕育自己的孩子,怎能不恨?
若是她,定要将周怀芳千刀万剐!
万贞儿仍是心有余悸。
周怀芳与王皇后狼狈为奸算计弟媳之时,定也在同时算计她,当年她还怀着孩子,也不知多少次与噩运擦肩而过。
她得知真相那几日,想想都后怕的噩梦连连数日。
万贞儿愧疚万分,若非她当年自顾不暇,甚至对她们的阴谋诡计毫无察觉,定会想办法帮衬弟媳一二。
此时皇帝将装满膳食的食盒推给六弟:“拿回去与弟妹分享,明年即将大婚,也不知疼人。”
“皇兄教训得极是,臣弟今后定向皇兄多取经。”崇王闷声接过食盒,将藏在袖子里用帕子包好的包子,一并放进食盒。
万贞儿捂嘴忍笑:“谁说六弟不疼人,你瞧瞧,热腾腾的包子都敢藏在袖里,定是要带回去给六弟妹尝尝。”
朱家的男子多出情种,若对一个女人动了情,势必会对她倾尽所有的宠爱。
“哼。”朱见深傲然轻哼,端起长兄的架势。
“皇兄,皇嫂,时候不早,臣弟先告退。”崇王得了好处,忙不迭溜之大吉,再慢半步,指不定被皇兄按在哪处理烂摊子了。
送走崇王,皇帝牵紧贞儿手掌,方踏入内殿,眸子笑意荡然无存。
“怎么回事?快些将这些碎片收走。”
万贞儿着实无可奈何,两个小魔童趁着她离开的间隙,竟将那些小玩具砸坏了。
“爹~”
“爹抱抱抱”
两个闯祸的小东西爬到父皇身边,一左一右抱住父皇的腿,晃晃悠悠站起身来。
“快些将这些破东西收走,带皇子们去洗手用膳。”
万贞儿察觉到皇帝的表情不对劲,赶忙让人将闯祸的孩子带下去。
此时殿内只剩下她与皇帝二人,皇帝倏尔急步冲到满地被砸碎的泥叫叫前,蹲身将破碎的泥叫叫碎片捧在手心。
“濬郎,他们不是故意的,你别恼,我再给你做,做十个。”
“贞儿,你先去用膳,我还有政务需回懋政殿处理”
“贞儿,不怪他们,是我没收好箱子。”
皇帝面色如常,嘴角噙笑,在她唇瓣重重啄吻,万贞儿愈发忧心忡忡。
眼见皇帝伸手轻轻捏孩子们的脸蛋,急步离去,万贞儿仍是不放心,赶忙让人去准备做泥叫叫与磨喝乐,还有风筝与竹蜻蜓的材料。
连午膳都来不及吃,万贞儿火急火燎开始做小玩具,着实啼笑皆非,当年她为五岁的沂王做,如今又亲手为二十岁的皇帝做。
殿门外,段英满身冷汗,汪直已是面色惨白。
梁芳与钱能二人是西内冷宫旧人,今日恰好在坤宁宫里收拾物件,此时惊闻皇子们动了陛下的小宝箱,还玩坏宝箱里的玩具,登时吓得缩起脖子。
“哎呦,宝箱不能乱动,只有陛下能动。”
段英挠头:“哎哎哎,你们二人一会将西内的禁忌一并说说,免得再出纰漏。”
段英着实没料到,皇帝陛下竟会因为破烂的陈年玩具龙颜大怒。
此时段英连脚下的金砖都不敢用力,就怕又触动什么忌讳。
“我去西内附近检视。” 汪直面色凝重。
书房内,万贞儿正聚精会神给捏好的太平泥叫叫上彩,当年给沂王做的太平泥叫叫略微敷衍,画的线条都歪歪扭扭。
今日,她要弥补当年的敷衍,犹豫一瞬,她重新捏一个新的,仿造当年蹩脚的线条,画出与当年一模一样的粗糙图案。
整整做了十个,她迫不及待让人将做好的太平泥叫叫立即烧制好。
做好泥叫叫,又开始马不停蹄做金鱼风筝,竹蜻蜓,还有磨喝乐。
做好玩具,万贞儿忐忑赶往懋政殿里。
乾清宫的奴婢们一个个愁眉苦脸,陈准正垂头丧气,瞧见皇后来了,登时凑上前恭迎。
“陛下在做甚?”
“娘娘,陛下命奴婢去寻来粘蜡胶,鱼鳔胶还有浆糊,奴婢方才去奉茶,陛下正在用浆糊补金鱼风筝,那风筝太残旧,陛下神态愈发沮丧难过”
陈准语气顿了顿,又道:“陛下每回来西内冷宫,定会取出宝箱里的宝贝赏玩,泥叫叫都被摩挲得锃亮,您不在紫禁城里之时,陛下夜里枕边都要放着小宝箱子。”
乾清宫的奴婢都知道西内冷宫里的小宝箱不可乱动,否则会掉脑袋。
着实没料到,皇后身边的奴婢们如此大意。
万贞儿听得心酸,赶忙捧着新做的玩具匆匆踏入内殿,此时皇帝正趴在御桌上,红肿着双眼,将破碎的泥叫叫一块块粘起来。
见她来了,皇帝立即背过身去。
万贞儿取出一个画着歪歪扭扭乱花的泥叫叫,捧到皇帝面前,温声细语哄他。
“濬郎,你看这是何物?”
“不用”朱见深难过的背过身,将被扯破的风筝与竹蜻蜓小心翼翼收回小箱子里。
乍然听到皇帝染着哭腔的声音,万贞儿错愕不已。
“濬郎”万贞儿轻轻安抚皇帝轻颤的后背,她不知道那些陈旧的玩具,他竟如此珍视,甚至为它们伤心落泪。
忽地皇帝转身,将脸颊藏在她怀里,闷闷回应:“是我没保护好箱子,对不起”
“濬郎,在西内冷宫那些岁月,庆幸我能给你带来些许美好回忆,我很欢喜。”
万贞儿吹响泥叫叫,哨音清亮,祈福太平消灾。
从前太子朱见济夜里派人装神弄鬼吓唬沂王之时,万贞儿会取来辟邪驱鬼的桃枭,砸那些恶人,沂王不得不独自一人之时,就会带着泥叫叫,若是害怕,就吹泥叫叫呼唤她与覃勤。
皇帝念旧,从前在西内冷宫生死相伴的奴婢,除非犯了万死难赎的罪孽,否则必定锦衣玉食。
“贞儿,没有你,就无如今的我,庆幸此生有你。”朱见深抱紧贞儿。
西内冷宫噩梦里,唯一能救赎他的光,是贞儿。
他与她,从不是男欢女爱那般简单,情爱,只是他与贞儿之间锦上添花的感情之一。
从西内冷宫相遇开始,他从未想过与她分开,从未。
将珍视的旧物藏好,束之高阁,今后这些破碎的旧物,必须与他和贞儿随葬皇陵。
朱见深将贞儿煞费苦心做好的物件,收入更大的宝箱里,锁上,钥匙放在招文袋里,随身携带。
小心翼翼拿起贞儿做的泥叫叫吹响,他奏的依旧是青州琴曲《凉州词》,无他,贞儿喜欢。
懋政殿内,万贞儿姿态慵懒,躺在皇帝膝上专心聆听皇帝抚琴,袅袅琴音绕梁,若惊鸿翩跹飞花唱晚,犹如天籁,娓娓动听。
一曲毕,皇帝从容压弦止音。
万贞儿五音不全,但也能听出方才那首曲调绵绵深情,皇帝将对她的满腔爱意,倾注在悠扬琴音中,令人动容
京郊官道旁,杨柳依依,草色青青,万贞儿在城外长亭折柳,与道旁摘来的山花编成花环。
此时满都海神秘兮兮将她单独请到一旁。
“万皇后,临别赠言,我想告诉你一件秘密,你可知大明的皇族与黄金血脉同宗同源。”
“蒙古史书《黄金史纲》中白字黑字记载,你们大明的永乐帝朱棣,是大元顺帝妃子所生,是元顺帝的骨肉。”
“元大都被攻破时,顺帝妃子洪吉喇氏已怀有三个月的身孕,藏在大瓮中,被明军抓获,朱元璋见她长的好看纳为妃子。”
“其实朱棣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对我们蒙古人很好,他的贴身侍卫中,有好多就是蒙古人,我们草原儿女,尤其是贵族血统出身者,只会听从黄金血脉的号令。”
“朱棣身边的海西侯纳哈出,是成吉思汗四杰之一木华黎裔孙,还有靖难之役随朱棣起兵的同安侯火里火真,恭顺伯吴允诚,蒙古名把都帖木儿。”
“朱棣发动靖难之役时,反复强调是太祖高皇帝与孝慈高皇后嫡子,反而显得有些刻意。”
满都海面色凝重,语气庄重将这个秘密告诉万皇后,却见万皇后笑而不语。
“满都海!有没有可能,永乐皇爷当年因靖难之役,不得不故意散播这个传闻,将蒙古旧势力化为己用,毕竟靖难之役很艰难,结果你也看到了,蒙古人对燕王的支持程度,令人惊叹,燕王成了永乐大帝。”
“你们蒙古人说永乐帝是蒙古人,李朝人还说永乐帝是碽妃所生,碽妃是李朝贡女,还编出她因未足月生下永乐帝,被太祖爷怀疑私通,惨遭铁裙之刑处死,还有谣言说永乐皇爷后来修建大报恩寺,就是为了纪念碽妃。”
“满都海,时势造英雄,英雄也造时势,能成就宏图霸业的帝王,从不屑于这些无稽之谈,千古一帝秦始皇,还被谣传是吕不韦的私生子。”
“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去吧。”
万贞儿只觉得这些传闻可笑,古来造反谋逆之人,尤其喜欢神话或者圣化背景。
太平天国洪秀全还说自己是上帝之子呢!还不都是既得利益者们为自己贴的金。
“哼!原来如此!”
琢磨出阴谋诡计的满都海无奈翻白眼,中原人着实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爹都能随意编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联姻
“鞑靼人也可与李朝一样, 对大明称臣纳贡,成为大明藩属国, 当大明的藩属国,至少鞑靼人在冬日暴雪之时,不会饿殍遍野。”
万贞儿循循善诱,却听满都海噗呲笑出声。
“你们大明就是冤大头,若非大明有厚往薄来的回赐规定,你看两面三刀的李朝会不会对大明俯首称臣。”
“李朝人进贡多勤快,永乐时期定的是三年一贡或一年一贡, 但李朝上赶着每年正旦冬至与圣节都遣使。”
“还不是因为你们回赐物品的价值远超李朝贡品本身, 除了常规回赐,你们还额外给了李朝国王重礼, 以此彰显天朝的富庶与恩德,换取藩属国的臣服。”
“为了天朝的脸面与排场, 你们大明打肿脸充胖子, 捏着鼻子做赔本买卖。”
“你也许不知道吧,狡猾的李朝将朝贡视为一项收益极高的国策, 他们除了赚取大明的回赐, 贡使团还携带大量私货进行免税贸易, 一来一回, 获利极丰,甚至有李朝商人假冒使团骗赏赐的事。”
满都海语气顿了顿, 解释道:“我并非挑拨离间你们与李朝的关系,你若是想听歌功颂德之言, 就当我没说过。”
“多说说,我深居后宫,知道的还不如你多。”万贞儿将一个精巧的拨浪鼓递给满都海。
“谢谢你说实话, 我喜欢听实话,大明的后妃不得干政,我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可我相信皇帝陛下英明神武,自有决断。”
万贞儿对满对海的印象依旧不错,方才满都海一番永乐帝的血统秘辛,是在拉拢她的意思。
只不过她对黄金血脉无感,黄金血脉在大明还算骁勇,却被满清忽悠瘸了。
满清用联姻与抚蒙等手段,一步步瓦解了蒙军旗的斗志,草原人的确骁勇善战,但也只局限在骁勇善战。
“万皇后,你我儿女年纪相仿,不如结为儿女亲家”
“不可,我不会干涉孩子的婚事,除非他们喜欢,否则我不会乱点鸳鸯谱。”
万贞儿断然拒绝,却见满都海一脸诧异。
“你们中原人不是尊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青格儿是鞑靼长公主,黄金血脉直系后裔,难道配不上你的儿子?”
“我不信大明的皇帝会为顾及小情小爱,纵容皇子在婚姻大事上任性。”
“当黄金血脉公主的金刀驸马是无上荣耀,我也不强求,青格儿今后若能与二皇子弘王联姻,我承诺会想尽办法,让鞑靼与大明二十年内不爆发大规模战争!“
“我的女儿,若是嫡出,当皇后也有资格!”
贵族间的婚姻只凭血统与身份,就如她嫁给大汗,只有尊贵的黄金血脉后裔,才能娶她,同样只有皇族,才能娶她的女儿。
“万皇后,我并不强人所难,待青格儿十三岁,我会让她来中原,若她能俘获弘王的心,你可愿成全有情人?”
“想必成化陛下也希望皇子身边多几个女子相伴,我的青格儿是最好的选择!“
万贞儿无言以对,满都海一语中的,皇帝的确在暗中提防两个皇子被情爱迷惑。
孩子们身边甚至没有年轻女子伺候,全都是太监与五十岁以上的老嬷嬷。
皇帝甚至暗中在寻门当户对的人家,定是要亲自栽培未来的太子妃与弘王妃。
也不知皇帝选中哪家的女子当儿媳。
满都海对万皇后并不十分了解,只知道万皇后是跟随成化帝多年的奴婢出身,极有可能是成化帝成年后临幸的第一个女人。
男人对此生得到的第一个女人待遇不同,若能与万皇后联姻,她的女儿定能摆脱鞑靼人和亲与收继婚的陋习。
“可是成化皇帝已选好儿媳人选?”满都海语气焦急。
“还没有,只不过,我可能无法干预太多,我只能答应你,若青格儿与我的儿子两情相悦,我不会阻拦。”
万贞儿嘴上虽答应,心底却明白,朱祐樘命定的妻子,是张皇后。
如何朱祐樘被皇帝封为弘王,也不知未来的弘王妃会不会是张氏。
万贞儿着实担忧,皇帝与钱后的势力,似乎都想让张氏入东宫承宠,也不知张氏到底会嫁给哪个儿子。
她担心两个儿子会为张氏争风吃醋,希望是她多虑了。
满都海并不气馁,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大明的皇子尚未与人结亲,待她的女儿出落成草原明珠,就来中原结亲,草原的明珠,绝不会输给任何大明闺秀。
“万皇后,后会无期,珍重,多谢你救命之恩,满都海欠你两条命。”
满都海学着中原人的礼节,郑重曲膝,行最为隆重的四拜礼。
“满都海,后会无期。”
万贞儿以万福礼回应,祝愿彼此都后会无期,若再见面,她与满都海,终有一人会沦为亡国俘虏,大明与鞑靼迟早有一场硬仗。
万贞儿俯身将满都海搀扶起来,目送她登上离京马车,挥手作别。
眼见马车渐行渐远,汪直焦急开口:“娘娘,秘密跟踪她吗?奴婢有信心寻到鞑靼王庭所在,捣其王庭!剿灭黄金血脉!”
“不必,秘密护送她出宣府与草原边境即可!”
汪直仍是有些不甘心。
“娘娘,就这么放走她吗?大明与鞑靼人在河套争夺战一触即发,鞑靼汗王的侧夫人与鞑靼的长公主,地位显赫”
“汪直,贪心不足蛇吞象,鞑靼人的先祖打下辽阔疆域,却无法守住领土,大元国祚不足百年,打江山容易,守江山更难。”
汪直有些不解:“可陛下明明很想为大明开疆拓土。”
“我不喜欢!”万贞儿当着汪直的面,直抒胸臆。
“好,那奴婢也不喜欢。”汪直语气笃定。
“汪直,你必须牢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虽远必诛!”万贞儿转身,看向从城门缓缓驶出的淄色马车。
“奴婢谨记在心!”汪直听懂了,今后不能给冒犯娘娘与大明之人任何活路。
此时马车停在她身侧,皇帝伸出掌心,万贞儿握紧皇帝的手,踏入马车内。
“濬郎,李朝人是不是总用破烂来骗大明丰厚数倍的回赐?”万贞儿坐在皇帝怀里,愤愤不平。
“我听说李朝商人还假扮使团骗赏赐。”
万贞儿从前当宫女之时,就听说李朝的厚颜无耻与贪得无厌,寒酸的李朝时长派使团频繁来大明索要回赐。
朱见深停下批阅奏疏,大掌在贞儿软腰间缱绻摩挲,不觉心猿意马,绷紧身子,无奈松开手。
“濬郎,我不喜欢李朝贡女,还有李朝进贡的小火者,如今紫禁城里人少,何必再让李朝进贡阉割的幼童入宫为宦官。”
“还有贡女,李朝女子温婉娇媚,肌肤白皙明眸皓齿,着实我见尤怜!”万贞儿语气酸溜溜。
李朝的新罗婢在唐代就极为盛行,权贵府上没几个新罗婢与昆仑奴,都算不得钟鸣鼎食之家,大明权贵也很喜欢李朝女子。
还有李朝的另外一大特产贡阉,紫禁城里很多太监都来自李朝。
万贞儿不喜欢李朝,她对后世偷国的印象极差,自是要对李朝落井下石一番。
“濬郎,李朝送来的贡品除了贡女与阉割的小太监,就是用于捕猎的猛禽海东青,要么就是白细花席、高丽参、豹皮、獭皮、黄毛笔、白绵纸这些对大明并无多大作用之物。”
“为何还要大力扶持李朝?赔本赚吆喝?”
万贞儿这些时日,翻阅内帑账册,早已发现李朝骗回赐。
李朝每次进贡最多的就是各色并不稀罕的苎布,除了细密洁白,并无珍贵之处。
偶尔进贡几件做工一般的金器银器,都是李朝贡单上最贵重的一项。
李朝却用这些物件,换走超过贡品价值的金银珠宝和药材、丝绸、书籍、冠服到兵器。
大明甚至赐给李朝冕服和印诰、七翟冠、霞帔金坠,以宗主国之尊,承认李氏王朝统治合法性的凭证。
可后世,李朝却厚颜成为偷国,连中国结与孔子都偷。
“你既不喜欢,就让他们少来进贡,李朝狡诈,默许商队冒充使团骗回赐,我已命礼部勘合制度验明使团正身,收效颇丰。”
“那就好,咱们可不能吃亏。”
万贞儿在皇帝怀里挪挪腰,伸手捻起一枚玛瑙红樱,这时节的红樱清甜可口,万贞儿将红樱去核,转身送到皇帝唇边。
倏尔察觉到坐着的地方不对劲,膈得慌,狎昵春情渐甚。
皇帝忽而搂紧她腰肢,往他怀里压了压,万贞儿不敢乱动,赶忙开口转移皇帝的注意力。
“就没办法惩治李朝吗?”
“有”朱见深哑声,提了提腰,疯了,即便隔着衣料,却仍觉欢愉。
“无用的贡品退回,换成马匹、金银等战略物资,除了常贡,还有别贡,数额远超常贡,从朕起,大明绝不会在回赐藩国吃亏。”
“韩嬷嬷是李朝贵族,她侄女在李朝宫中,姑侄二人一在李朝王宫,一在大明紫禁城,彼此之间相互借力,朕自是要收利息。”
“韩嬷嬷姑侄之间有私下往来,她通过侄女和韩氏家族从李朝索取私献,正好加以利用,演变为成化别贡,以韩嬷嬷思乡为名,向李朝大量索取贡物与大量物资,数额数倍于常贡,且无回赐。”
此时万贞儿想起韩嬷嬷的侄女来了,韩嬷嬷的侄女是朝鲜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仁粹大妃,仁粹大妃在明朝成化帝的支持下,才顺利坐稳大妃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