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相逢
水井边, 汪直正磨刀霍霍,见她走来, 汪直默不作声,觑一眼紧闭的厅门。
世间所有让皇后娘娘烦忧之人,都不该活着,都该死。
万贞儿读懂汪直的眼神示意:杀不杀?
万贞儿犹豫不决,满都海并非大明的死敌,更非十恶不赦的战争狂魔。
自从元代灭亡之后,成吉思汗的黄金血脉被驱逐回草原, 如今草原四分五裂的乱局对大明反而更为有利。
万贞儿沉默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久久不语。
她并不擅长帝王之术,若她是那人, 又将如何抉择?
想必那人会人尽其用,榨干满都海全部的价值, 才肯善罢甘休。
长公主朱淑元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人利用朱淑元,将乱政与残害忠臣良将的恶名完美扣在长公主头上。
长公主非但毫无招架之力, 甚至还对那人感恩戴德, 连带英国公张懋都被那人死死压制。
也不知那人算计了多久宫变阴谋, 才会让每一步都立于不败之地。
万贞儿并无太多深谋远虑, 如今卸下伪装,只想万事随心意。
她不想杀满都海。
历史上满都海虽一生都在打仗, 但她打的主要是草原内部的敌人,尤其是大明的心腹大患瓦剌, 瓦剌最终灭在了满都海手里。
满都海还是草原为数不多对大明主和的派系,在她掌权期间,鞑靼才开始与大明朝通贡互市, 保持贸易关系,不主动挑起战争。
满都海若死了,与满都海对立的鞑靼大鼻子中宫,是对大明态度强硬的主战派,大明与鞑靼的战事将愈演愈烈。
对大明来说,活着的满都海更有价值。
犹豫再三,万贞儿果断摇头,决定扶植满都海,将她平安送回草原,搅动草原腥风血雨。
汪直垂首,收回屠刀,从厨房端出装着氤氲汤药的铜盆。
万贞儿接过铜盆,无奈去伺候满都海坐月子。
此时满都海正在喂孩子,万贞儿安静坐在床边等候。
历史上满都海与第一任丈夫满都鲁汗只育有两个女儿,嫁给小夫君达延汗之后,才得以生下六子一女。
满都海的两个女儿都沦为了政治的筹码,长女博罗克沁公主甚至嫁给了满都海死对头大鼻子中宫的父亲癿加思兰太师。
癿加思兰被杀的时候,博罗克沁才十几岁,而癿加思兰至少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
庆幸大明不和亲,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铁血,大明的公主们无需沦为政治的祭品。
满都海的小公主吃饱喝足,万贞儿拧干温热的帕子,在手臂上试了试温度,这才小心翼翼擦拭小公主皱巴巴的小脸。
“孩子的名字取好了吗?”
万贞儿很喜欢这个草原小公主,一见就欢喜,若没有离开那人,她曾想给他生个这样可爱的小公主
瞬间如鲠在喉,说不定纪淑妃已然怀上了。
“她叫博罗克沁。”
万贞儿对鞑靼语并不精通,只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温柔有力量。
满都海眉眼温柔看向襁褓中的第一个孩子。
“博罗是蒙语中青色与碧空色之意,草原上青色是天,是长生天的颜色。”
“草原上青天白日是永恒与神圣的,我们鞑靼人崇尚青色,希望我的博罗克沁是个有力量与风骨,不被摧折,顽强又温柔的草原女儿,祝福我的女儿一生安稳无虞,百难不侵。”
“我和孩子是您救下的,可否为她取个小名与汉人名字?她的汉文姓氏是博学多才之博字。”
成吉思汗黄金血脉的姓氏,翻译成汉文,叫孛儿只斤或博尔济吉特氏,是蒙古皇族黄金血脉血统的象征。
博?万贞儿愈发确定对方的确是满都海。
黄金血脉的姓氏又被译为博尔济吉特氏,清代的孝庄太后与大名鼎鼎的宠妃海兰珠,都出自黄金血脉。
“我去寻本诗经来。”万贞儿面色凝重,她肚子里并没有多少墨水,怕被人嫌弃没文化。
陪伴两个小皇子在地毯上玩耍的汪直冷汗涔涔。
就怕娘娘给可可爱爱的小女娃取个奇葩的名字,毕竟两个小皇子的小名足以证明娘娘取名的水平挺糟糕。
天底下哪个尊贵的皇子小名会叫猪油渣和猪油糖
汪直很担心,抿唇忍笑,戳戳顽皮二皇子肉乎乎的小脸颊,小声陶侃:“猪油糖小殿下…”
朱祐樘听到大伴叫他,仰脸天真无邪咯咯笑。
万贞儿将满都海母女移到她居住的宽敞明亮东屋,伺候满都海母女擦洗身子睡下,又将自己的孩子喂饱哄睡,躺在窗边软榻,认真翻书。
满都海侧躺着看向正为她的女儿取名,引经据典煞费苦思的中原女子,眸中满是感激之情。
直到掌灯,万贞儿终于定下小公主的小名。
“博罗克沁的小名叫青格儿可好?青天之青,格子的格。”
满都海眼前一亮,青格儿这个名字颇为惊艳。
格儿是蒙语中山谷之意,乍然听到青格儿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高山峡谷间穿行而过的青溪,水草丰美,碧空如洗,映在波光粼粼的溪面,寓意像天空一样纯净高远的女子。
她对博罗克沁的小名全然不敷衍,满是诚意与尊重。
满都海对这个中原女子愈发赞赏与感激,她的胸襟与草原女子一样开阔明媚。
“青格儿这个小名极好,我替青格儿谢谢你。”
满都海下意识看向窗边小床上正在酣睡的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一看就知并非池中之物,眼前这位中原女子的身份定也不寻常。
若今后能结亲
满都海满眼雀跃,却担心对方的身份血统配不上草原至高无上的黄金血脉。
若中原女子的儿子出自大明皇族直系子弟,还勉强能与黄金血脉般配。
听闻大明如今的年轻帝王成化帝,膝下也有一对皇子,若她的女儿与成化帝的长子联姻,草原与中原能放下干戈,共享盛世该多好。
若她的女婿是成化帝的孩子该多好,她的女儿就能摆脱草原女子继婚恶习的束缚,成为中原秀丽河山最自由的海东青。
“她的汉名,叫博青璇可好?你们草原人崇尚青色,中原崇尚美玉,璇者,美玉也。”
“这个汉名如中原的诗一样颇有意境之美,谢谢您。”
满都海单手按住心口,弯腰诚挚感恩。
“喜欢就好,我并非出自闺秀名门,胸无点墨,见笑了。”万贞儿将苏醒的青格儿抱起来,细心为小家伙换尿布。
“姐姐,后墙来了麻烦。”汪直嘴里叼着刀,手上在朝着暗夜里不断放箭。
他手里的弓弩与他一般高,弩名偏架,以一足蹶张,双手拉弦,背过手去扣扳机。箭从背后射出去,敌人根本看不见什么时候放的暗箭。
箭无虚发,不需要第二箭。
头顶上方的瓦楞不断传来细碎脚步声,屋顶上的刺客正在聚集。
“是谁?找我的还是找满都海的?”万贞儿握紧柴刀,将两个孩子立即放在身后背篓中。
汪直眯眼盯着暗夜查看片刻,语气笃定:“是鞑靼人。”
“对不起,是我给你们惹麻烦了,我这就离开!”满都海虚弱撑起身子,抱起女儿冲出房门。
砰地一声,屋顶顷刻间被琵琶钩掀开,从天而降数道高大魁梧的黑影。
领头的蒙面黑影惊讶,竟只有一屋子妇孺,方才与他们交战的高手是谁?
蒙面刺客震惊看向站在门边的瘦小孩子,用蒙语低咒一句,他们手里弯刃举起,闪着寒光。
“汪直,带着孩子们先走!”万贞儿握紧柴刀,将背篓换到汪直瘦小的后背。
“来不及了!”汪直将背篓紧紧护在身后,数道黑影冲上来了。
汪直没有迎上去,而是退到门槛边,第一个黑影冲上前瞬间,汪直的刀动了,迅如风雷,一刀扎穿刺客的心口,那人惨叫一声,腿一软,气绝身亡。
汪直身手敏捷如鬼魅往前一窜,像条泥鳅,整个人竟不要命的撞进刺客怀里。
那刺客岂会想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敢往刀口上撞,愣怔一瞬,就这一瞬间,汪直的刀已经扎进他的腹部。
汪直扔下弩,从嘴里取下第二把刀,迎上去继续乱砍,招招致命,丝毫不给自己留退路。
敌人越来愈多,万贞儿无奈将背篓塞进虚弱的满都海怀里,反身将孩子们和满都海护在身后,汪直则紧紧护在万贞儿身前,冲在最前面。
满都海含泪用袖箭保护中原女子主仆二人的身后,两个女子与四个孩子在深夜里血战到底。
清晨薄暮之时,万贞儿踩在尸堆上,气喘吁吁,单膝跪在尸体上,抡柴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庆幸不再涌现新一波刺客,万贞儿将染血的柴刀在死人的衣服上擦干净,坐在尸体上,一点点把卷刃掰正。
满都海怀里抱着两个饿急了的孩子,中原女子的两个儿子饿的嗷嗷哭,她不得不帮着哺育两个小家伙。
三个人对视着,累的说不出话啦。
“满都海,照顾好三个孩子。”
万贞儿担心尸体会引来麻烦,与汪直在庭院中挖坑埋尸,主仆二人在清晨无声刨尸坑。
“好!”满都海抱着孩子们回到床榻。
将四五十具尸体处理好之后,万贞儿累的跌坐在地,抬起袖子,将汪直脸上的血污擦拭干净。
“疼不疼?”万贞儿着实愧疚,没想到竟害得六岁的孩子为她冲锋陷阵。
汪直摇头,抬起袖子,小心翼翼擦干净皇后眼角血污。
“怕吗?若怕,你可以离开这,我不怪你。”
万贞儿愧疚的将汪直颤抖的手握紧,他在害怕。
汪直摇头:“您在哪,汪直就在哪。”
“姐姐,天快亮了,刺客不会再来了,至少白日里不会。”
汪直蹲在门口,面朝院门,缓缓起身入厨房,准备早膳。
万贞儿换下被鲜血与冷汗打湿的衣衫,匆匆回到东屋,此时满都海正抱着万贞儿的孩子在哺育,而她自己的女儿却躺在一旁嗷嗷大哭。
万贞儿坐到床边,将大哭的青格儿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哄着,扯开衣襟,喂青格儿。
“满都海,还能走吗?我们必须离开这,去东边的藏身之地。”
“可以!只是你方便离开这吗?”满都海忧心忡忡。
“对了,我叫万贞。”万贞儿大大方方说出闺名,她的真名很少人知道,满都海压根无法猜出她的真实身份。
“万贞,你在京城是不是有仇家追杀?”
万贞儿莞尔:“岂止是京城,我在大明的国境之内都无法平安,我得罪了大明的皇族中人。”
“你呢?你又得罪了谁?”万贞儿反问。
“我得罪了鞑靼的大鼻子皇后。”满都海直言不讳。
两个人相视一笑,不待继续闲聊,万贞儿脸上笑容凝固,握紧柴刀。
下一批刺客,来了。
“汪直,是谁?”
汪直站在院中一树桃花下,侧耳倾听:“冲姐姐来的!”
万贞儿苦笑看向满都海:“带着我的孩子走,去胭脂巷东边第三户人家,将孩子交给那户人家,他们会护着你。”
万贞儿无奈托孤,让满都海带着孩子们去胭脂巷皇帝的私宅。
“满都海!求你一定要把孩子送到那户人家手里,珍重!”
万贞儿闪身将满都海带到内室,在内室墙壁上寻到一处隐秘凹槽,墙后是一处密道,直通百米开外的另外一座院子。
冲她来的刺客,比刺杀满都海的刺客更为棘手,太多人希望万贞儿死于非命,她甚至不知道刺客是哪一方的势力。
他们若见不到万贞儿本人,定会立即封锁四周,周遭的无辜百姓也将罹难,谁也无法平安离去。
万贞儿必须亲自留下来拖住刺客的脚步。
“万贞!保重!”满都海抱紧背篓,闪身遁入密道。
待暗门关闭那一瞬,无数箭矢飞掠而来。
汪直的右肩插着一支箭,血已经把半边袖子染红,他只是沉默闪身来到万贞儿面前,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快跑!我撑不住!他们来自江湖!”
“你快些走!去保护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的大伴!”
“皇子们会有新的大伴,您身边只有汪直!汪直与您同生共死!”
“汪直…”万贞儿感动落泪。
若她今日大难不死,汪直将是她此生最信任的心腹。
主仆二人藏在圆桌之后躲避暗箭,万贞儿焦急处理汪直的伤口,箭头有倒刺,拔出来会带下一大块肉。
汪直倏然一咬牙,握住箭杆用力一拔,闷哼一声,血疯涌出来。
万贞儿撕下自己的衣襟,替他包扎。
主仆二人背靠着彼此,互相护着彼此身后,一路杀向窗边。
这批刺客的路数极为熟悉,万贞儿愕然想起当年在江米巷遇袭事件。
那次袭击她的刺客路数诡异,逼得她甚至动用保命用的燧发火铳,才勉强保住性命。
事后皇帝彻查许久都不曾寻到幕后之人。
皇帝气得将可疑之人都铲除,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汪直!用火铳!”万贞儿取出火铳,顾不了许多,保命要紧!
即便用火铳会惊动四周,她也不得不作茧自缚。
砰砰砰…
不绝于耳的火铳声乍然回荡在深巷内,五城兵马司锦衣卫,东厂,巡城御史,京营闻风而动,纷纷朝火铳响起的宅院合围而来。
那些刺客却前仆后继,依旧锐不可当,万贞儿与汪直不得不轮番护卫火力。
直到弹尽,万贞儿重新将柴刀紧握在手中。
忽而从天而降一道飒爽英姿,万贞儿难以置信瞪大眼睛,竟是满都海!她竟去而复返!
“万贞!别怕!我们杀出去!”
面色苍白虚弱的满都海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狂奔赶回来援救她。
“满都海…”万贞儿哽咽,满都海已然逃出生天,岂会不知道回来意味着赴死。
她还是义无反顾回来救万贞儿,甚至此刻虚弱的抡不起弯刀。
“万贞!走!”满都海横刀在前,为万贞挡开一波致命袭击。
万贞儿累的睁不开眼,脚下一踉跄,累的昏迷不醒。
满都海不信中原的庸医,决定用最虔诚的方式为恩人祈福,她面朝草原的方向跪下,虔诚向先祖与长生天祈祷,取来弯刀,割破自己的手腕。
“长生天在上,满都海愿拿我的命,换恩人万贞的命。”
满都海口中念着祈祷经文,把流血的手腕贴在万贞的嘴唇上,让血流进她的嘴里,殷红温热的血不断滴落在万贞苍白的唇瓣。
以命换命是草原上最古老的萨满巫术,万贞是满都海此生最好的知己与救命恩人。
万贞儿被腥甜的血呛醒,在汪直与满都海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三人背靠背突围,满都海被疯涌而来的刺客震慑的说不出话来。
“你到底有多少仇家?还是与我去草原吧,我向长生天起誓,只要满都海在草原有一口马奶酒喝,绝不亏待你。”
“好!”万贞儿已然杀红眼,背对着高墙,与身后的刺客厮杀开。
猝不及防间,后背倏然撞进谁的怀抱,腰肢被人拼命缠紧,万贞儿如遭雷击,沮丧的松开柴刀。
满都海正要抡刀上前,待看清抱紧万贞儿那削瘦男子的容貌,诧异收刀。
那个年轻男子极为瘦弱,即便瘦的脱相,仍是能看出俊美的轮廓,他与万贞两个孩子的容貌简直如出一辙。
再看那男子溢出眼眸的浓烈爱意,只能是孩子的父亲。
“万贞,你夫君来了。”满都海语气笃定。
“我没有夫君。”万贞儿冷冷回答,用力掰开那人环抱在腰肢上的手。
一低头,眼前赫然出现一双狰狞可怖的双手,满手都是火吻的伤疤,万贞儿如鲠在喉,那人定是在着火那日,去过琼华岛。
可那又如何?她和他再无瓜葛。
“汪直,先带满海去歇息。”万贞儿哽咽垂泪。
满都海愣怔一瞬,知道万贞不想让她的夫君知道满都海这个名字,此时再看围绕在男子身边的护卫,满都海满眼震惊。
竟是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而且全都是锦衣卫的高层指挥使。
世间能驱使锦衣卫指挥使的,只有皇族!
万?一个荒谬的身份呼之欲出,满都海震惊看向万贞:“你是万皇后?”
“大明成化帝?”
万贞儿没有回答,默然看向汪直,汪直心领神会,扯住还在震惊中的满都海立即离去。
庭院内闲杂人等全都离去,此时只剩下万贞儿与皇帝二人。
沉默许久,万贞儿终于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陛下,我需要怎么做,您才能放过我与我的孩子?”
那人不言,只沉默将下巴依在她肩胛,紧紧贴着她后背。
“杀了我。”朱见深哑声,怅然。
听到这个答案,万贞儿无奈合眼:“我不会杀您,您没有错,陛下若觉万贞儿死了才能解气,我现在即可立即赴死。”
她累了,如果死亡是唯一解脱的方式,她今日心甘情愿赴死。
“万贞儿!!”
门外倏然传来熟悉的恶心声音,听到周怀芳的声音,万贞儿忍不住蹙眉。
长公主朱淑元与崇王朱见泽亲自带着母后前来负荆请罪,若万贞儿与皇帝决裂,母后必死无疑。
周太后素衣淡眉,不施粉黛,不缀珠玉,浑身恐惧发抖,被儿女搀扶着来到庭院里,二话不说,噗通跪在万贞儿面前。
“万贞儿,从前是哀家的错,哀家求你回皇帝身边继续当皇后,求你当哀家的好儿媳,哀家对不起你”
周太后态度诚恳,哭的声泪俱下。
万贞儿横眉冷对,阴阳怪气开口:“陛下,您是想逼我演皆大欢喜的大度吗?”
“不必理她,让她去死吧,你若不解气,杀了她。”朱见深收紧臂弯,语气厌恶至极。
万贞儿诧异咬唇,那人给出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堵得她哑口无言。
“周怀芳,今日你跪我,只是想让你的儿子亲眼目睹你为了他开心,忍辱负重给我下跪,让他对我心生芥蒂,今后你我再次发生矛盾,他就会想起你跪过我,对你愈发愧疚,我偏不如你愿。”
万贞儿不留情面,直接点破,周怀芳的脑子想不出如此迂回的毒计,万贞儿目露讥讽,看向长公主朱淑元。
万贞儿曲膝,却并未如愿跪在地上,而是双膝腾空,被皇帝紧紧抱在怀里。
“陛下,您的母后跪我,万贞儿微贱之人,受不起,必须跪回去!下跪谁不会?我没逼她下跪,您可千万看清楚,别对我心生怨恨。”
“周怀芳,你的好儿媳在昭德殿,整个后宫除了我,全都是你精挑细选的好儿媳,纪淑妃是不是有孕了?先提前恭喜你当皇祖母。”
“答应你滚出紫禁城,我并未食言,你倒是哭闹起来啊,你儿女都孝顺,你哭哭闹闹几下,他们定能如你所愿,你也看到了,死缠烂打的,从来不是我!”
“万贞儿,我真的错了,你就信我一回可好?纪淑妃早死了,是我,是我鬼迷心窍,皇帝病倒了,压根没宠幸纪淑妃,是我从中作梗,呜呜呜”
周太后颤抖着抓紧万贞儿的裙摆,就怕万贞儿再逃跑,若今日无法劝说万贞儿回宫,她也活不成了。
万贞儿一个字都不信,冷笑道:“不必藏着掖着,何必煞费苦心将人藏在安乐堂还是哪处外宅,何必金屋藏娇,若是光明磊落认爱,我至少不会觉得爱过某些人,是此生奇耻大辱!”
“呕”万贞儿没忍住恶心的干呕,她对那人,已然生出难以克制的厌恶。
没想到他已经下作到串通旁人欺瞒她,他对纪淑妃还真是情深似海。
“想必是因为陛下已册立三位皇后,再无法任性换第四任皇后,才想利用我这卑贱罪奴出身的皇后,为纪淑妃先占住中宫的位置。”
“纪淑妃腹中的孩子几个月了?想必某些人想等到纪淑妃诞下皇子,在后宫地位稳固,再逼我让出皇后位置吧。”
“何必用这些虚情假意的谎言,我看过侍寝记录了,那侍寝记录,谁都知道无法更改,何必惺惺作态,将我当成傻子戏弄,不妨直说,想让我如何配合你们,只要肯放过我和我的孩子,你们想怎么样都可以。”
“说吧,万贞儿洗耳恭听。”
“贞儿杀了我”朱见深哽咽,原来他在贞儿心中的形象如此不堪入目。
他已无计可施,贞儿性子执拗偏激,她认定之事,绝无任何转寰余地。
朱见深依依不舍松开怀抱,只是离开一瞬,就痛苦不堪的重新抱紧她,无助将掌心覆住贞儿握紧柴刀的手。
“杀我,贞儿,杀了我,就放过你”
“陛下,不必再虚情假意,你”
手腕被攥紧,柴刀被皇帝抓住,兵器戳入血肉的闷响传来,万贞儿目眦欲裂,吓得松开刀柄,可那人却握紧她的手掌,刀刃继续戳进血肉。
“濬儿!”周太后吓得嚎啕大哭。
“皇帝!”长公主朱淑元吓得冲到皇帝身侧,他真是疯的无可救药,竟要死在万贞儿手里。
此时那柴刀已然戳进皇帝腹部一大半。
“万贞儿,是哀家的错,是哀家的错,求你放过濬儿可好?”周太后咬牙抓住锋利刀刃。
不能再向前了,她的儿子快死了。
“贞儿”朱见深忍着剖腹剧痛,缱绻吻她香腮云鬓。
“好好当太后,我已为你准备好一切,不必担心余生,我知你不信,可我此生只有你一人,我死,你别走,对不起”
“陛下,我可立即还你两刀现在就还”万贞儿咬牙怒喝一声,抓住刀柄,从那人怀抱挣扎开。
一转身,竟看见一张苍白枯槁的病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情咬
此刻那人逆着微光, 午后阳光从他身后汹涌而来,将他照耀成一个孤独落寞的剪影, 他身边,只有细细尘埃浮动,他就站在那道光里。
整个人都蒙在那层光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斑驳褪色旧画中,不堪回首的故人。
万贞儿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那人鬓边白发, 犹如一根根针, 刺得她眼睛酸涩发疼。
分不清今夕何夕,上一次见他, 他还穿着婚服,俊朗雍容, 郎艳独绝, 压根没有白发。
那时候他还不是这个样子,他为何会变成这样啊?
他对纪妙善一见倾心, 不该是爱逢其时, 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吗?
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虚弱的脸色尸白, 瘦得脱了相, 颧骨崎凸,眼窝惊悚凹陷, 眼下乌青,穿在身上的月白常服, 还是她从前为他做的,该是合身的,此刻却大了一圈, 松松垮垮迎风而立。
她看见他的手在抖,他好像病了,病得很严重。
她站在原地,凝眸看着他,嗫喏张了张嘴,想客套说一句保重龙体,可话到嘴边却如鲠在喉。
忽然很想哭,可她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就会被那人发现,她下贱的还在爱他。
她慌乱垂眸,不敢再与那人对视,若再多看他一眼,又该为他流泪,为他自甘堕落了。
凭什么?她受够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陛下,求您快些让奴婢为您处理伤势可好?”荀葇急死了,皇帝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皇帝却执拗挡开奴婢靠近。
“万贞儿,求你,求求你劝劝皇帝,求你了呜呜呜呜”周太后掌心都是血,吓得再次曲膝,染血的双手死死抓住万贞儿的裙摆。
“不如让该心疼之人来劝,麻烦太后看清楚,我是万贞儿,并非纪妙善。”万贞儿低着头哽咽道。
“没事,他死了,你们也不会让我活,不是吗?他若死,我抹脖子殉葬就是,别再装了,真的很恶心。”万贞儿握紧柴刀。
想转身从容离去,可双脚却不争气的生了根,自作主张不肯离去。
泪盈于睫,到底还是没出息的为那人心疼落泪了,她垂首啜泣,任由不争气的眼泪肆虐。
脸颊被冰冷的手掌轻抚,万贞儿愕然看向那只颤抖的手,他的手心都是狰狞的火吻痕迹。
从前他的手掌总是令她眷恋,温暖至极,她的手总是捂不热,一冷一暖,日日都要贴在一起,掌心贴紧十指紧扣。
无数寒来暑往,午夜梦回,交颈燕好,他温暖的手掌会亲昵抚慰她每一寸肌肤。
此刻,他的手掌冰冷的令她不安,忽然觉得他不像人了,像一尊碎裂的瓷,裂纹已经布满全身,一触即碎。
没来由的忧心忡忡,担心他身上是不是也伤痕累累,压下担忧,她垂眸不敢再细思。
“别走,求你贞儿我.好想你”朱见深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贞儿”他忍不住往前贴近,离她更近些,鼻尖依恋抵着她温暖的鬓发摩挲。
万贞儿泪眼婆娑仰脸看他,他竟在迷醉的笑,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笑了。
他太瘦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甚至有布满细纹路,从前不曾有如此凄苦薄戾的模样。
从前他笑起来光风霁月,眉眼间流淌温柔与暖意,眉目含情。
她含泪看着那些细纹,急得伸手揉那些让人心慌意乱的细纹,那人亲昵将脸颊贴近她掌心厮缠,猝不及防间,灼人的眼泪不断砸在万贞儿手背。
“为何会变成这样?为何会变成这样”万贞儿崩溃落泪,纪妙善怎么可以这样,抢走他,却不好好照顾他。
她怎么可以这样他
“皇嫂,自你走后,皇兄不肯善待自己,他不肯!日日丹药当饭吃,所有人都劝不住。”崇王眼角含泪。
原以为他是罕有的痴情人,可皇兄却比他还痴狂,皇兄已经疯了。
“娘娘,陛下的确不曾宠幸纪淑妃,奴婢亲自拷问过文书房与钦录薄”荀葇哽咽,默默点头。
万贞儿难以置信死死咬唇。
此时她终于意识到周怀芳说的话,也许并非是谎言,她愧疚恸哭,早知道当时就该去见见他,听他解释的。
若今日不曾相逢,他这幅模样,还能苦苦撑多久?
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陛下,我们之间不只是纪妙善,您与我,实非良配,您还有后宫三千,还有数不尽的良家子等着入宫承宠”
“万贞儿,死了,她们都死绝了,都被皇帝杀光了,哀家发誓,哀家以三个儿女的性命发誓,今后若敢再干涉你与皇帝家事,哀家定无人送终,无人送终!”
周太后抖如筛糠。
她怕得要死,快被皇帝吓疯了,骨头都杀软了,再不敢放着锦衣玉食的太后不当,自讨苦吃找罪受。
为了万贞儿,皇帝到如今都不肯原谅她,一句话都不曾与她说过。
即便此时,皇帝依旧正眼不瞧她,即便偶尔目光对视,眸中都是怨恨与杀意。
周太后紧紧抓住幼子见泽的袖子,吓得缩着脖子。
“哀家这就搬去西苑,这就搬去,立即搬。”
万贞儿被周怀芳堵的哑口无言,一时找不到别的理由脱身,心乱如麻之时,掌心被那人攥紧。
她不知所措,被那人拉进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狂乱的心跳,咚咚咚又急又乱。
那人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万贞儿一颗心揪的生疼,被他哭的心乱如麻,牵紧他冰冷发抖的手,一步步踏入内室。
含泪为他宽衣解带,眼泪簌簌落泪,薄削的身型病态的苍白,甚至能清晰可见青色的血管。
他怎么瘦成了骨架子,锁骨锐利横成两道触目惊心的凹痕,嶙峋肋骨轮廓一根一根清晰浮现,随着他浅而促的呼吸,肋骨之间的缝隙便深深陷下去,像一道道狰狞的疤。
她甚至能看清每一根骨头的形状,心疼伸手,小心翼翼覆上,沿着肋骨的走向轻轻抚摸,她屏住呼吸,全然不敢用力,怕他散架…
隔着薄得可怜的苍白皮肉,像是直接摸在骨头上,触感清晰,不堪重负的森森白骨都要从皮肤底下破出来,她心如刀绞。
她的手指顿了顿,贴在他心脏的位置,从前他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挽弓能开十五力黄杨木硬弓,胸膛坚实温暖,一身薄肌,宽肩窄腰,她靠在他怀里的时候,总喜欢咬他,细细情咬红痕咬遍他的怀抱。
他最喜欢将她箍进臂弯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发一遍遍厮缠着说羞人的情话。
万贞儿将满是泪痕的脸颊贴近他的怀抱,每一次呼吸都牵起酸涩剧痛。
“别看贞儿别看”
朱见深屏住呼吸,雀跃感受贞儿的指尖在胸膛轻轻按抚慰,忽而难堪转身,哆哆嗦嗦系衣带。
“待我养好身子,待我养好,你再看”朱见深抬袖遮住丑陋面貌,怕她嫌弃他,不再喜欢他。
“你快些躺下”万贞儿心急如焚抓紧他瘦成骨头的手腕,将他拽到床边,只轻轻一推,他就虚弱躺在床榻上。
“贞儿,别走!别走!”
朱见深急得抓紧贞儿手腕,他受不了再与她分开,受不了!
“荀葇,快些来给皇帝疗伤。”万贞儿泪眼盈盈,反手握紧皇帝发抖的手掌,不再松开他。
紧随而来的奴婢们立即冲到床榻边,此刻皇帝陛下一双凤眸紧紧盯着皇后,乖乖任由奴婢们为他处理腹部伤口。
“再替皇帝诊平安脉,我要看见从前的皇帝。”万贞儿抬袖擦拭皇帝满头冷汗。
“贞儿贞儿姐姐求你别走”
内室传来皇帝一声声摧心剖肝,声泪俱下的祈求,周太后亦是心疼落泪。
他的儿子是坐拥天下的皇帝,却卑微求着万贞儿留下,他是天子,怎能为情而生。
他是皇帝啊!怎能儿女情长,为情而生,为爱寻死觅活!
罢了,她只想儿女能长命百岁,好好活着。
周太后低头拭泪,转身孤独离去。
皇帝服下汤药之后,趴在万贞儿膝上,沉沉入睡。
马车长驱直入紫禁城,皇帝都不曾苏醒,万贞儿俯身抱紧皇帝的肩,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强烈的不安才勉强压下。
“陛下,娘娘,到乾清宫啦。”荀葇在马车外小声提醒。
“陛下到乾清宫了。”万贞儿贴在皇帝耳畔,温声细语提醒。
可皇帝却依旧在沉睡,这是不曾有过的事情,皇帝警敏浅眠,今日嘈杂马车里睡着已是例外,此刻竟叫不醒?
“荀葇!快来看看陛下!”万贞儿大惊失色。
荀葇立即拎着药箱冲入马车内,提心吊胆替皇帝请脉之后,荀葇长舒一口气:“娘娘,陛下龙体太过虚弱,需静养至少半年,陛下已接连数日不曾入睡,累晕了。”
“荀葇,务必想尽办法调理好龙体。”
万贞儿含泪起身,才刚松开皇帝的手掌,忽然听见皇帝惊呼。
“别走,贞儿!”
“贞儿,我很累很困,求你让我歇歇,我好难受”朱见深哀声祈求。
他这些时日找寻她的踪迹,废寝忘食,夜不能寐,最后只能靠服丹药撑住气力。
幸而,此刻终是将她拥入怀中,再不会弄丢了她。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疲惫不堪,万贞儿原本还在挣扎,心疼的不敢再动,只任由他抱紧。
皇帝虚弱的整个人扑倒在她怀里,彻底昏厥,即便是昏厥,也不肯松开她的手掌。
无奈之下,万贞儿让人将昏迷不醒的皇帝抬入乾清宫寝殿内。
才踏入寝殿,竟见宽敞龙榻上安放着一副红漆棺椁。
万贞儿满眼震惊,刹住脚步。
“皇后娘娘,您可算平安归来了,呜呜呜呜”陈准啜泣着匍匐在地。
陈准一个劲诉说皇帝这些时日如何焦急的找她,甚至食不下咽寝食难安,时常累的昏厥,梦里都在唤她的名字。
“娘娘,陛下将装满您衣冠的棺材安放在乾清宫与昭德殿里,日日咳咳”陈准老脸臊红,支支吾吾不敢说下去。
“娘娘,幸亏您平安归来,陛下陛下这些时日,压根不爱惜龙体,成日里对着您的画像,用您的您的衣衫”荀葇眼尖发现今日离宫来不及收拾的染血了事帕子。
更要命的是,皇帝陛下换下来的染血亵裤还随意丢在龙榻边,是从那地方出来的血。
荀葇鬓角冷汗涔涔,正要为皇帝陛下遮掩一番,皇后却已眼尖发现。
“陛下怎么受伤了?还是吐血了?”
万贞儿心急如焚攥紧那条染血的亵裤,凑近些,忽而满脸通红,那裤子上的味道很熟悉,是龙精的气息。
“娘娘,陛下陛下并非是咳血,而是而是血精之症。”
万贞儿的心猛地一沉:“这症状几时起的?”
荀葇垂首回答:“从您离开后第四日,陛下就肝气郁结,思虑伤脾,肾精亏损,心火煎熬,到到今日一早日日不曾停歇,足足捱了一月有余
“头一回是鲜红的后来夹着血丝再后来血多些…即便龙体发热与剧烈疼痛,陛下都不肯好好歇息。”
“娘娘稍安勿躁,陛下万乘之躯,此症看似凶险,实则只要静心调养,清肝解郁,旬日便可不药而愈。”
“娘娘,为龙体安康,百日内切忌行房,陛下不可再纵欲无度,最好是独寝百日。”
“不!”
耳畔传来皇帝虚弱回应,万贞儿无奈握紧皇帝的手,温声哄他:“濬郎,我哪儿都不去,我与孩子们待在坤宁宫,哪儿都不去,我发誓。”
“你在乾清宫独寝百日之后,只需静养百日,我定日日陪着你,再也不分开。”
“不要!”朱见深咬牙拒绝,莫说百日,就连百息也绝无可能。
他拼尽全力,搂紧贞儿手腕,不肯松开。
万贞儿哭笑不得,无奈之下,让人将两个孩子抱来乾清宫里,就寝之时,将孩子们放在她与皇帝中间。
甚至为了皇帝的龙体,她就寝都穿着中衣。
中衣还需系带,喂孩子不方便,幼子脾气急,饿了就哭着扯她衣衫,万贞儿急得扯开衣襟,小家伙大口大口吃上口粮,才止住哭声。
哄睡猪油糖,身后忽而一阵暖热,万贞儿转脸一看,皇帝不知何时,将猪油渣给挪到床榻里侧,此时将熟睡的幼子也一并挪到了床榻里边。
“不要命了!”万贞儿急得推他,他竟虚弱的咳嗽起来,她吓得不敢再动,软着身子,由着他从身后抱紧她。
正觉温馨缱绻之后,万贞儿忽而睁开眼睛,咬唇往床榻外侧挪了挪身子。
皇帝今年才二十岁,血气方刚的年纪,如何能清心寡欲睡素觉。
她又羞又怕,急得起身躲到龙榻对面的软榻上。
“贞儿”朱见深羞赧轻呼,该如何是好,他压根情难自持,她的衣衫都能轻易让他沦陷,更何况贞儿就在他怀中。
“荀葇,进来值夜!今日起,你们轮流上夜。”万贞儿着实没辙了,为了皇帝的龙体,她不得不狠下心。
奴婢们也在担心陛下会不顾及龙体临幸皇后,今晚都提心吊胆拉长耳朵偷听,方才陛下定是忍不住闹腾娘娘了。
陛下对着娘娘的衣衫都能那样狂情,更何况是娘娘与陛下同寝时。
荀葇忙不迭大步云飞踏入寝殿,搬来绣墩,挡在陛下与皇后之间,瞪大牛眼。
朱见深冷哼,背过身去,将两个不知愁滋味的逆子揽入怀中,逆子的身上都是贞儿的气息,他恼怒的将逆子推开,蒙头将乱飞的狎昵情景逐出脑海。
寝殿内,很快传来皇帝与两个小皇子沉眠的呼吸声,荀葇警惕坐在绣墩上,不敢错目。
朱见深不知何时沉睡的,这一觉睡的极沉,直到日上三竿才苏醒。
“贞儿!”他惊恐坐起身,如往常那般,焦急看向妆台,眼前一黑,他踉踉跄跄冲出寝殿。
“贞儿!”
“哎呦陛下,皇后娘娘在小厨房里为您熬煮药膳,陛下,您还没穿鞋。”陈准捧着龙靴狂奔追来。
皇帝却一个箭步跑得无影无踪,陈准惊慌失措,拔步去追。
乾清宫小厨房里,万贞儿盯着御厨准备好药膳,又细心为皇帝准备一碗热汤面暖暖身子。
早上她苏醒之时,忍不住靠近熟睡的皇帝,亲吻他苍白的唇,他唇上冰冷的温度,让她惊恐。
她迫不及待想让皇帝尽快暖起来。
此时她拎着食盒才踏出小厨房,倏然手腕被抓住。
竟看见皇帝气喘吁吁,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站在面前,他脚上甚至没穿鞋袜,不顾仪态的跣足追来。
“你还想去哪?不准去!”
皇帝蛮横一拽,将她拽入怀中,折腰将她打横抱在怀里,紧紧贴着她的脸颊。
此时皇帝气息凌乱,咬紧牙关,他虚弱的甚至无法再如从前那样,气定神闲抱起她。
万贞儿心疼忍泪,依偎在他怀里,鼻子一酸,主动搂紧他冰冷的脖子。
倏地,皇帝吃力将她放下,她的腰肢被他缠紧,肩上一疼,他他竟然咬人
“濬郎,我疼”万贞儿疼的泪眼盈盈喊疼,这才见他松嘴。
哪会真疼,他咬的很轻,素来不舍得伤她,更像是亲昵的情咬,只是她被皇帝宠坏了,故意逗他的。
“对不起,我我只是害怕贞儿,今后不准再离开我,否则…我定与你同归于尽!”
皇帝慌乱伸手,笨拙替她拭泪,语气温柔愧疚:“别哭,让你咬回去可好?”
说罢,皇帝把她的脑袋按在他孱瘦的肩上。
万贞儿又羞又怒,却又夹杂着欢喜与爱恋,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这人,连表白都这般霸道至极,世间也只有他,才会用同归于尽来表达爱意。
“我只是去为你准备强身健体,补气血的药膳。”万贞儿无奈仰头轻咬他唇瓣。
担心勾起他的欲念,她不敢深吻,一触即离。
挽紧皇帝的手,二人相视而笑。
“从前都是将朕挂在嘴边,如今总是我我我的,叫人听见又说你没规矩。”
万贞儿柔声细语提醒皇帝。
“那个字太疏离,在朝堂那些严肃场合才用,让他们随便记,我不在乎身前身后名,我先是贞儿的夫君,孩子们的父亲,再才是君王。”
万贞儿嘴角噙笑,指腹轻轻摩挲皇帝手背,遭次变故,皇帝似乎对她愈发长情依恋,许多事情她不主动开口,他的举动总能默契的猜中她的心思。
跟在帝后身后十步开外那些记录帝王起居注的奴婢,纷纷垂下脑袋,放慢脚步。
段英揣袖凑到一个模样秀气的起居官面前,伸头探脑瞅一眼他记录的帝王内起居注内容。
“这这几个还有那边的我字,还不快些改成朕!”
起居官苦着脸涂黑修正,将陛下与皇后独处之时满纸的我字,改成庄重冰冷的朕。
寝殿内,皇帝罕见摔了药盏,此时铁青着脸背过身,不理她,却依旧不肯松开她的手,气的与她十指紧扣。
“濬郎,我只是想送满都海离开京城,就送到宣府镇,立即折返,至多十日即可归来。”
“宣府镇大明九边重镇之一,不怕的,我只是想送送我的挚友。”
宣府镇在京城西北方,只距离京城三百五十里,是京师锁钥,神京屏翰,又是大明九边重镇之一,常年驻扎着大明最精锐的边防部队,是不折不扣的军城,皇帝压根无需担心鞑靼人将她掳走。
宣府镇离京师实在太近了,这道防线一旦被突破,草原骑兵就能长驱直入,数日内兵临京城下,驻守九边重镇的将领,都是皇帝在军中的心腹,他太杞人忧天了,竟然担心她被鞑靼人掳走。
万贞儿一遍遍劝说皇帝,皇帝却依旧态度强硬不为所动。
“贞儿,不妨告诉你,我暗中扶持的草原势力,是鞑靼权倾朝野的癿加思兰太师,草原必须四分五裂,绝不能统一,否则大明边境难安。”
“癿加思兰会想法设法杀死所有黄金血脉直系后裔,满都海的夫君满都鲁汗王必死无疑,草原势必分裂,黄金血脉必须灭种,汗位空悬,大明北境才能无边患祸端。”
“草原人只认可黄金血脉,非黄金血脉不可登临汗位统御草原,若满都海的孩子是王子,我会将这个孩子留在大明,将他驯化成傀儡,还会用汉人权贵的血脉,与黄金血脉融合,弱化黄金血脉在草原的影响。”
“贞儿,想办法将那个孩子留在京城为质,待朕将黄金血脉铲除干净,再放这个孩子回草原。”
皇帝眸中算计的精光尽显,万贞儿伸手捂着皇帝的嘴。
“休想!你们男人的争权夺利,休想利用女人!满都海是我此生挚友,是挚友!”
万贞儿急得忍泪,皇帝眸中狂热的算计让她害怕。
“为何要热衷于开疆拓土?元朝比大明幅员辽阔,可从忽必烈定国号为大元起算,至大明攻占大都,元顺帝北逃止,还不足百年,先帝留给你的烂摊子还没收完,你岂可野心勃勃图谋开疆拓土?”
“朕想要收复河套失地!重建西部边防,还想灭倭国。”朱见深踌躇满志,他才二十岁,有的是时间实现开疆拓土的宏愿。
万贞儿忧心忡忡,历史上的成化帝压根不是庸庸碌碌的收成君主,成化年犁庭建州女真的战绩不足挂齿,成化帝还收复了自永乐年间就已丢失的河套地区,还从吐鲁番手中收复了战略要地哈密卫,重建了西部屏障。
鼻子一酸,他那么殚精竭虑有什么用?
到明孝宗猪油糖手里,成化帝收复的疆域,都快被明孝宗败光了。
弘治末期,明朝对哈密的控制已极度虚弱,甚至处于半放弃状态,为后正德年间哈密彻底丢失埋下了伏笔。
孝宗还下令停止成化年间对女真主动出击捣巢的强硬铁血行动,转而依托长城防线进行被动防御。
还有成化帝心心念念的河套地区,达延汗统一东部蒙古后,新率部进河套驻牧。
孝宗始终没有发动过一次像成化年间那样大规模的搜套军事行动,害得大明朝的防线缩回了边墙以内,河套再次沦为蒙古进攻中原的跳板。
万贞儿对明孝宗心存偏见,所以皇帝提出皇长子叫朱祐祯这个名字,她默许了,即便知道会改变历史。
世人只知赞颂明孝宗专情,是坚持一夫一妻的皇帝,却绝口不提他沉迷斋醮靡费无度,纵容外戚兼并无度,在政治与军事上被文官戴高帽,害得武宗继位孤掌难鸣。
明孝宗也许是好夫君与好父亲,好儿子,但绝非好皇帝,他太和善温润,压根镇不住朝堂上那些魑魅魍魉。
万贞儿将幼子抱起来,亲亲他的小脸,小家伙今日很欢喜,汪大伴为他送来了新的磨喝乐玩耍。
“濬郎,答应我,你不能动满都海。”万贞儿再次严肃提醒皇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夫妻
“陛下, 今日您需御奉天殿,临轩策士, 朝臣们已恭候圣驾多时。”怀恩躬身提醒。
“嗯,更衣。”朱见深语气顿了顿。
“皇后与朕同往。”
万贞儿柳眉轻蹙,皇帝生气了,这是担心她擅作主张,去上朝还必须将她带在身边。
面对皇帝可怜憔悴的病容,她只剩下满心的疼惜,压根发不起火来。
无奈换上凤袍, 与皇帝去奉天殿里临轩策士, 此次科举,是皇帝登基之后第一次开科取士, 皇帝亲自出题坐镇,场面极为肃穆。
龙椅后的软榻仍在, 万贞儿喜欢吃的点心零嘴, 琳琅满目,皇帝竟还细心让人准备了万贞儿最喜欢喝的蜜煎汤饮。
蜜煎过的金橙青梅与桂花, 蜜渍橙丁, 以玫瑰泼卤, 滚水冲开, 果肉在盏中浮沉,蜜香与水汽一同蒸上来, 香气扑鼻。
万贞儿欢喜呷一口,入口甘香甜而不腻。
陈准垂首从屏风前绕过来, 嘿嘿笑道:“娘娘,这蜜煎汤饮里头的蜜渍橙丁与玫瑰泼卤,是陛下亲自准备的, 陛下命奴婢来问一嘴,味道可香醇甘甜?若酸,今年做得甜些。”
万贞儿正将为皇帝准备的药茶沏好,亲自尝过一口,这才将茶盏递给陈准:“告诉陛下,本宫甚为喜爱,将这药茶给陛下,润润嗓。”
陈准诶一声,垂首接过茶盏,冷不丁瞧见茶盏边沿一抹浓红口脂印,下意识想擦干净,却见站在娘娘身后的段英对他摇头。
陈准霎时回过味来,忙不迭捧着药茶,绕到屏风前的龙椅边。
“今届策问御题,问:朕惟古昔帝王之为治也,其道亦多端矣,再问朕嗣承大统,夙夜倦倦,果何行而可。”
屏风后,万贞儿听得有些懵,段英挤开距离皇后娘娘最近的小太监汪直,细心解释。
“娘娘,陛下的策问御题,问的是帝王治道之纲目,汉唐宋之优劣,以及本朝祖宗之法,有新君即位后,急于求治的殷切。”
万贞儿笑而不语,朝汪直招招手。
汪直垂首回到皇后身边伺候,万贞儿从戗金盒中捻起一块丝窝虎眼糖递给汪直。
“想吃什么,自去戗金盒拿。”
段英都看红眼了,那可是专供御前的点心。
丝窝虎眼糖是甜食房的得意之作,其造法与器具皆由内臣经手,绝不令人见之,是御用的点心之一,外廷视之为珍味。
甜食房专办此糖与裁松饼、减煠等甜食,盛于戗金盒中进安御前,皇帝亦常以金盒黄封赐大臣,颇为矜贵。
汪直这瑶奴才六岁,竟得皇后如此器重,段英转脸看向站在门边的爱徒何鼎,若要让何鼎崭露头角,汪直是最大的阻碍。
正思虑间,一转脸,眼前赫然出现一块丝窝虎眼糖,段英受宠若惊,忙不迭双手接过。
再看荀葇与钱能梁芳,都得了赏赐。
“都尝尝,若喜欢,回头金盒黄封赐一盒,坤宁宫人人有份,本宫吃什么,你们也跟着吃什么。”
万贞儿不擅长什么权谋御下之术。
她只知道若要让人对她忠心耿耿,就必需与他们荣辱与共。
“娘娘,汪直年幼,还需多淬炼一番,奴婢愿毛遂自荐,当汪直的师傅。”段英小心翼翼开口。
万贞儿凝眸看一眼段英,摇头:“汪直懵懂,本宫闲来无事,要亲自教导汪直。”
奴婢们有奴婢的圈层,万贞儿也是奴婢出身,自是能理解段英的想法,段英想要插手下一代皇权身边大珰的权斗。
汪直是她留给未来太子的利刃,必须由她来亲自教导不,只是她来教导还不全面!
汪直还需在皇帝身边学习权谋之术,还需去最擅长诡道兵法的英国公身边学习调兵遣将。
更需到内阁近前,学习那些权臣是如何长袖善舞的。
当务之急,是让汪直到紫禁城里最阴暗的安乐堂历练,安乐堂都是内廷斗争失败之人聚集之地,他必须先学会失败,才知如何成功。
待从安乐堂归来,再让汪直去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诏狱历练一番,夯实基础,再谈文治武功。
奉天殿内,朱见深随手接过奴婢捧来的茶盏,靠近就嗅到难闻的药茶苦涩,忍不住蹙眉,正要将茶盏退回去给奴婢,倏尔见茶盏边沿一枚浓红唇印。
心微动,朱见深嘴角噙笑,印上唇印,慢悠悠饮药茶。
距离皇帝陛下最近的崇王与姐夫英国公张懋,早将茶盏红唇尽收眼底,阁臣们也心思活络起来,纷纷将平日里必定会被皇帝陛下驳回的奏疏重新提及。
皇帝陛下今日着实是龙颜大悦,无不允准。
此后,但凡皇后娘娘在龙椅屏风后伴驾,朝臣们总会抓住机会谏言,总能收获颇丰。
屏风后,坤宁宫主仆其乐融融。
屏风前,君臣亦是和睦相处,一派祥和。
今日诸事大吉,皇帝陛下竟毫无征兆颁布立储诏书,中宫所出的嫡长子朱祐祯,毋庸置疑,问鼎东宫。
朝臣们鸦雀无声,还能说什么?
皇长子又嫡又长,册立为太子,本就合情合理。
即便皇长子非嫡出,万氏不正位坤宁宫,储君之位,也只会花落万氏所出的皇子,何必再去得罪未来唯一的皇太后。
帝后在奉天殿坐朝,此时后宫亦是日暖花明。
如今东西六宫空置,帝王罢黜后宫,专宠坤宁宫。
从前三月初三上巳佳节,后妃齐聚,簪花戴柳踏青游乐,再寻一处曲水,置杯其上,任其漂流,停在谁面前谁便饮酒赋诗,把酒言欢,好不热闹。
而如今,偌大的后宫只有一位皇后,两位太后,周太后尚在病中,钱太后挑起大梁,与命妇们踏青祓禊。
钱太后许久不曾被显贵女眷们簇拥,此时竟有些恍惚。
“太后娘娘,仔细脚下。”一雍容华贵的妇人躬身搀扶太后。
钱太后侧目,愣怔一瞬,朝那妇人微颔首:“彭城伯夫人,许久未见,府上老夫人身子骨可还健朗?”
彭城伯夫人金氏不卑不亢应声:“托陛下与太后的福,老夫人身子骨健朗得很。”
今日权贵命妇们齐聚,怀宁侯孙镗的夫人看向金氏,笑而不语。
金氏垂首,退到成山伯夫人身后。
如今的彭城伯张瑾,是仁宗张皇后大哥张昶的孙子,永城张氏起家早根基深,是外戚中的望族,却克己守礼,几乎隐形于朝堂。
张皇后以太皇太后身份摄政,可她对自己娘家的约束,严苛到不近人情的地步。
永城张家在张皇后的压制下,没有暴兴暴落,而是以一种近乎静默的姿态,在权力的巅峰主动勒马,换来家族数代平稳地延续着。
“庆云伯夫人与长宁伯夫人去哪了?方才还在这赏花。”钱太后明知故问。
比起钱氏一族人丁凋零,新帝一登基,便封了两个舅舅为庆云伯与长宁伯。一门二伯,子弟并授指挥,千百户,何其风光。
周怀芳的娘家兄弟周寿封庆云伯,周彧封长宁伯,一门二伯,位极人臣,却贪横无忌,怨丛一身。
那二人还能去哪,定是瞧不上仁寿宫举办的花朝宴,去清宁宫了。
说话间,只听当啷一声脆响,从彭城伯夫人弓袋袖掉落一只镶宝石的长命锁。
“太后息怒,今日人逢喜事,臣妇入内廷赴宴已是大喜事,偏有双喜临门,臣妇娘家远房堂妹在昨日诞下女儿,臣妇原想先将贺礼带上,待离宫,顺道去送礼庆贺。”
“那堂妹也是个好福气的,远嫁河间府兴济县张家,夫君是兴济一个秀才出身的太学生,以乡贡入太学,为人敦厚重信义。”
“夫妇二人在京城无依无靠,央着臣妇给孩子取名,臣妇胸无点墨,着实为难”
彭城伯夫人倏尔眼前一亮:“太后娘娘博览群书,若能为那孩子赐福赐名,是那孩子天大的福份与造化。”
钱太后随手捻起一朵粉红娇艳,花大盈碟的牡丹名品,名曰玉楼春,递给彭城伯夫人。
彭城伯夫人恭敬却步,不曾领赏:“这玉楼春专供大内,臣妇岂敢承恩。”
“无妨,哀家的仁寿宫里别的不多,唯独牡丹与芍药花开满园,分一枝,方能花繁叶茂,春色永驻,你去选几朵。”
众人顺着钱太后目光,望见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海,不乏御用贡品御衣黄、叠翠芯珠、金玉交辉、忍济红、萍实红,姚黄、魏紫,玉楼春这些牡丹名品。
“既如此,臣妇却之不恭。”彭城伯夫人信步踏入花海中,再转身之时,花香满衣,一朵御衣黄与姚黄牡丹,恭敬捧在掌心。
钱太后杏眸黯了黯,取下随身携带的绣帕,递给彭城伯夫人,那帕子叠成方胜形,四角朝里,巾心向外,极为素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