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个人现在还好好地躺在他怀里。
没有什么,比这来得更安心。
骆应枢微微紧了紧双臂,脚下的步子越发稳健。
骆应枢从前与盛亲王在军营中待过一段时日,对野外并不陌生。凭着以往的经验,他很快寻到了一处山洞。
那与其说是山洞,不如说是山壁上一块伸出的巨石,因内里凹陷,便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处。
他将林景如轻轻放下,又捡了些干柴生了火。火光燃起的瞬间,他才看清林景如的脸色。
惨白如纸,唇上没有半分血色,像是从冰里的玉雕,冷得没有一丝生气。
骆应枢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有些慌乱地摸了摸她的脸颊和双手。触手冰凉,她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他往火里又添了一把柴,扶着林景如往火堆边挪了挪。
“林景如!”他咬着牙,一边伸手去解她湿透的衣衫,一边恶狠狠道,“救命之恩,你今日不报不行!爷要你以身相许!”
外衫被他脱了下来,用力拧干,晾在火边的石头上。
“本世子长这么大,还没这般照顾过人。”他絮絮叨叨地念着,手上的动作却极轻极缓,“你若再翻脸不认人,我就……就……”
就如何?
骆应枢忽然哑了口。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前些日子平安收罗来的那些男子间的话本,耳根像是被火烧过一般,红到了脖子根。
他动作一顿,眼神闪躲了一下,浑身想被千万只蚂蚁爬过,变得不自在起来,心底甚至萌生了几分退意。
这时,林景如忽然打了个寒颤,整个人下意识蜷缩起来。
骆应枢连忙收起那些有的没的,轻咳一声,似在对她说,也在说服自己:“你我都是男子,本世子可没有占你便宜。你若醒了,也不许怪我。”
说着,他缓缓拉开了最后一件衣衫,看见她胸前缠着一块布时,他微微有些疑惑。
没有多想,他直接伸手去拉……
火光映照下,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双眼猛地睁大。
下一刻,他几乎本能地飞快将她的衣衫重新拢上,手指微微发颤。
林景如是女子。
竟是女子!
是女子!
骆应枢直接呆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在她惨白的脸上巡视了一圈。
从前那些想不通的事,此刻都有了解释。
靠近她时,身上总是传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女儿香,不喜旁人近身的怪癖,受伤时不许旁人看护伺候。甚至她为何那样瘦、那样轻……
原来如此。
良久,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苍白却熟悉的脸,巨大的狂喜如同惊涛骇浪般席卷全身,几乎要将他淹没——
作者有话说:时间定时搞错了,来晚了。
[小剧场]
柿子:我都准备迎男而上了?!结果惊喜来得这么突然?!( ) OMG!
“啪!”
小景:臭流氓!╰_╯
柿子:求以身相许,我是说我以身相许()
第136章 骆应枢,你在起高热
林景如醒来时, 浑身干爽,整个人被一片暖意包裹着,仿佛方才那彻骨的冰寒只是一场噩梦。
她怔了片刻, 意识还沉浸在昏迷前的混乱中,迟钝地分辨着身在何处。
猛地, 她想起什么,倏然坐直身子, 警惕看向四周。
石洞不大,一眼便能望尽。
当目光触及到靠在外边石壁上的骆应枢时,她微微一怔。脑海中闪过失去意识前的片段,那道紧追不舍的身影,那场水下的缠斗……
原来不是刺客, 来人是他。
她收回视线,又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低头检查身上的衣衫。从衣襟到腰间, 从袖口到衣角,一一摸过。见衣服依旧妥帖地穿在身上,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慢慢落回胸腔。
缓缓松了口气。
可指尖触及到干爽的里衫时,心头却闪过一丝疑惑。她抬眼看了看面前那堆正烧的旺的柴火, 总觉得哪里不对。
全身湿透的衣服, 单靠这堆火, 能在短时间内干透么?
她不确定。
她将视线放在面前的骆应枢身上。
此时骆应枢环抱着手臂, 双眼紧闭, 整个人挡着出口。外面的出口被他用树枝严严实实地围了一圈, 既防野兽,也挡寒风。
面前的火堆“噼啪”作响,在安静的石洞内十分清晰。火光映在他脸上, 泛着不正常的红。
外面夜色正浓,看不出时辰,风声不减,山底的枯枝败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低语。
在这个凹陷的石壁内,却感受不到多少凉意,火焰的温度极高,她坐在旁边甚至隐隐发烫。
林景如将衣襟稍稍松了松,心想,或许是这堆火的功劳。
她随手拨了拨炭火,抽出几根正烧的旺的柴火。侧目朝骆应枢看去,发现他脸上的潮红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更甚了几分。
她不禁微微蹙眉,开口唤道:“世子殿下?”
没有反应,仿佛熟睡一般。
“骆应枢?骆应枢!”
声音提高了几分,对方依旧纹丝不动。
林景如本不想管他。
可不管怎么说,他如今这副样子,也有她的缘故。若真放任不管,出了什么事,以她的性子,心中实在难安。
她撑着有些发软的身子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
没有多想,抬手覆上他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
她收回手,又放在自己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实在相差甚远。正要再探,骆应枢却蓦然睁开了眼。
眼底清明,根本不似昏睡过的模样。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林景如,目光微微一闪,僵着身子,丝毫不敢动弹。
骆应枢一直醒着,根本没有睡。
自从知道林景如是女子之后,胸腔里的心跳便没有一刻平静过,浑身的血脉都在叫嚣。即便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亢奋得怎么也静不下来。
这个认知,既让他欢喜,又让他心疼。
欢喜于她是女子,心疼则因她这些年扮作男子模样,不知吃了多少苦,才走到如今这一步,稳稳立足在麓山书院。
她未醒时,他想了很多。
想到从前自己那样欺辱她、百般刁难她,如今回想起来,恨不得回到过去将自己痛揍一顿。
一面是觉得亏欠,一面又忍不住暗暗高兴。甚至在心里发誓,日后定要护她周全。
他还在盘算着该如何瞒天过海,让她顺利科考、实现抱负时,便看见林景如眼皮微动,似有苏醒的迹象。
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闭上眼,装起睡来。
闭着眼,耳感被无限放大。
他听到她检查衣衫的窸窣声,听到她拨弄炭火的轻响,也能清晰感受到她一步步朝自己靠近,干燥的手掌覆上额头,带着微微的凉意。
他极力忍着眼皮的抖动,不想被她发现自己的窘迫。
可她离他这样近,他能清晰闻到她身上特有的清香,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替她换衣时看到的那一幕……
一股热意从下腹窜起,直冲头顶。
骆应枢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他的倒影。
只一瞬,他便率先移开目光,心中暗暗唾弃自己——下流。
林景如见他无恙,没有问他怎么会在这里,只默默起身,坐回原来躺的地方。
骆应枢轻咳一声,想说点什么,却绞尽脑汁寻不到一个适合的借口,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可有觉得有哪里不适?”
林景如瞥了一眼,不咸不淡回道:“多谢殿下关怀,只是殿下还是先管好自己罢,你似乎在发热。”
骆应枢听她关心自己,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脸上喜色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摆了摆手,故作轻松道:“我一个男子,体热是常事,倒是你……”
他倏然一顿。
林景如也看了过来,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警惕。骆应枢当即拐了个弯,轻哼一声,心不对口地道:
“倒是你,干巴巴的样子,旧伤刚好,小心又染了风寒,回去时还要拖我后腿。”
他不敢看她,这一如既往的毒舌模样落在林景如眼底,悬着的心反而缓缓落了地。
她轻笑一声,目光在他腹部和双臂上的伤口停留了一瞬:“不如殿下先看看自己身上的伤?谁拖累谁,还不一定呢。”
骆应枢脸上有些挂不住,却没有辩解,也未提及这身伤的由来。
此刻坐在这里,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即便没有他,以她的能力,也能让自己安全脱险。若他真说出什么“因她受伤”之类的话,只会让她更讨厌他。
林景如刺他的那一刀,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更不会责怪她。相反,那时她下意识护着自己的举动,倒让他生出几分心安。
见骆应枢哑口无言,林景如忽然想起自己在水中刺下的那一刀。她将头转过去,语气稍稍放缓:“之前在水中……”
刚开了个头,骆应枢却脸色一变,径直起身走到火堆旁。没有丝毫犹豫,将一直放在一旁的水浇在了火上。
“呲”的一声,一股灰尘味弥漫开来。
不等林景如发问,骆应枢已经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他的手微微用力,压低声音道:“别说话,下面有人。”
见状,她不再挣扎。
她的呼吸打在他手背上,带着温热的湿意,像一团流动的火。
骆应枢猛地将手收回,黑暗中,目光变得闪躲。那只收回来的手也像着了火似的,从指尖一路烫到心底。
外面传来几道细碎的脚步声,很轻,不是野兽,而是人的脚步声。
相比骆应枢的心猿意马,林景如则警惕地盯着洞口,手下意识摸到袖口,这才想起在水中时,匕首被骆应枢夺走了。
“殿下。”她压低了声音。
骆应枢轻“嗯”了一声。
“匕首还我。”
他没有丝毫犹豫,从胸口处将妥帖放好的匕首取出,递到她手心。像是随口嘱咐般,低声说了句:“别伤着自己。”
两人离得很近,两人离得很近。林景如垂眸看向黑暗中那抹寒光,此刻只要她微微一动,便能毫不费力地将匕首重新插入他的胸口。
可骆应枢递给她时,没有丝毫犹豫,言语间也满是信任,甚至还贴心叮嘱她小心。
林景如微微一愣。
仿佛两个时辰前,在水中被伤的人不是他。
她指尖一动,利落地将匕首收了回去。
“你们去那边找,从那样高的地方跳下来,定然跑不远。”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景如动了动身子,离身边这个“人形火炉”远了一些。可又想到方才探到的温度,眉头不由微微蹙起。
“骆应枢,你在起高热。”
语气十分笃定。
骆应枢正全神贯注地防备着外面,目光锐利,眼底藏锋,以一种极具保护的姿态将人护在身后。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心神微微一荡,耳根的热度又升了起来。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忽略掉逐渐涌上来的眩晕感,只当是因林景如的缘故才生出的热意与不适。似掩饰一般,开口道:“是火的缘故。”
“真的是高热。”林景如语气重了几分,“你自己没感受到吗?”
火早就熄灭了,便是有火的缘故,那她岂不是离火堆更近?怎得不见她发热?
骆应枢这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自发现林景如是女子后,那股忽然生出的眩晕感,是起高热的征兆?
他还以为这浑身的热意与突生的眩晕,都是太过激动所致。
他抬手又摸了摸额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脑子便一阵天旋地转,身子陡然一软,直直晕了过去。
骆应枢的头靠在林景如肩膀上,灼热的呼吸掠过她的脖子,带起一阵痒意。
林景如伸手将他推开。
骆应枢头一歪,便躺在了她方才昏迷时躺着的地方。
一旁的炭火还在明灭闪烁。
林景如坐在一边没有动,只紧了紧手中的匕首,早已适应黑暗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没有知觉的骆应枢。
他正发着抖,一阵阵热气从他身上散出。
良久,林景如直接起身,看也没看晕倒在地的人,径直朝外面走去。
第137章 你知道了?
林景如刚出洞口, 一阵寒风袭来,耳边时不时传来几声野兽的吼叫。她藏身在黑暗之处,只要走出一步, 将那群人引过来,或者任他自生自灭……
以后, 便再也不必担心有人时刻悬在自己头顶了。
一阵风掠过,将她的神智拉了回来。
她转过身, 轻叹了一口气,认命般又折返了回来。
就当是谢他不顾一切跳下山崖来寻她的那份情义。
黑衣人虽已走远,却随时可能折返。林景如不敢重新生火,随身携带的药也被水泡烂,不能再用了。
她伸手探了探骆应枢的额头, 依旧滚烫。若任由他这样烧下去,非烧坏了不可。
“……走……”骆应枢呓语了两句,声音含糊。
林景如没听清, 倾耳凑近:“你说什么?”
“快走……别管我……”
这一次,她听清了。
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这人实在蠢得很,都自身难保了, 还记挂着让她先走。
外面的风声未停。
等了片刻, 林景如走到洞口边, 确认那群搜寻的人不在附近, 才提步走了出去。
为防止骆应枢被人发现, 她又弄了些枯草将洞口遮住, 却还是不放心,索性就地取材,在外面布了几个简易的机关。
做完这些后, 她才稍稍心安了些,朝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夜色如墨。
林景如摸黑走到河边打了些水,又拿出在洞里临时做的简易火折子。借着微弱的火光,在四周小心翼翼地搜索。
终于,在看到几株熟悉的草药时,她眼前一亮,快步走过去,用匕首将根系连土一起挖了出来。
又寻了片刻,不远处忽然传来几道说话声。林景如连忙灭了火折子,右手握紧匕首,目光警惕地盯着声源处,一动不动。
“此地没有,或许还在更下游,继续找,找仔细些。”
几道脚步声从她身旁走过,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林景如不敢掉以轻心,蹲在原地没有动。过了一刻钟,她才慢慢活动了一下僵麻的身子,缓缓起身。
掂了掂手中好不容易寻到的几株草药,不敢继续停留,径直朝山洞折返。
回来时,机关未被触发,骆应枢也还未苏醒。
她先将火折子放在一旁,扯下一块衣角打湿拧干,敷在他额头上。然后将寻来的药草捣碎,借着微光,扯开他的衣衫,朝伤口按去。
药草敷上的瞬间,灼痛让骆应枢疼得“嘶”了一声,神智微微清醒了几分。
一垂眸,便看见林景如正低头给他包扎伤口,眼睑半垂,神情专注。微光映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平日里从未见过的温婉。
从前,他怎么就没怀疑过这人的女子身份呢?分明这样明显。
分明这样明显。
“林……景如……”
林景如手上动作不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快速打好结后,她将火折子吹灭,压低声音道:
“骆应枢,此地不宜久留,你若感觉好些了,我们便赶紧离开,那些人必然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骆应枢缓了口气,撑着坐起来:“你走吧,这些人都是冲着我与皇姐来的,我去引开他们,以你的聪明才智,定能安全脱险。”
林景如沉默了片刻。
她不得不承认,他让她离开,确实十分诱人,这与她方才所想不谋而合。
可是,她既然决定回来,便势必帮人到底。若真有危险,不必他说,她也会自己离开。
况且,骆应枢虽然受了伤,却并不算重。区区几个刺客,和他在一起远比她一个人安全得多。
见林景如许久不说话,骆应枢垂眸,心中微微发苦,故作轻松地撇开脸。
“殿下何时变得这般舍己为人了?”林景如的声音不咸不淡,带着几分讽刺,“莫不是真把脑子烧坏了?”
骆应枢愣了一下,将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没等他说话,林景如将匕首丢给他,微微颔首:“你若真想死,倒也不必浪费我的时间。”
这时,骆应枢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她这是要跟他一起走。
林景如心中有气,语气也不大好。
她实在看不惯那些将旁人付出视若无物的人,早知他要送死,便不该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又是去打水,又是去采药。
骆应枢压下心底那颗渐渐活过来的心脏,轻声开口:“我现在浑身无力,跟着你多少有些拖累……但……若你遇险,我也是能抵挡一二的。”
言下之意——不会拖后腿,更能护着她。
“你等我片刻……缓一缓……我们一起走。”
林景如没说话,重新换了一块湿帕子敷在他额头上,算是默认。
休息了片刻,骆应枢恢复了些力气。其间林景如也没闲着,用匕首做了几支简易的袖箭。确认附近没有刺客后,两人才走了出去。
天色仍旧黑着,好在没有下雨。两人顺着河边走,一开始还算顺利。后来则遇到几个落单的刺客,好在都被他们有惊无险地解决了。
骆应枢带着伤,面对刺客的强攻虽有些吃力,却并非没有一战的能力。
而她做的袖箭则是在他与人缠斗时,她躲在暗处看准时机便是一箭。
箭尖上涂了她在采药时发现的毒草,毒素虽不致命,却足以让人渐渐失去力气。
直到天光渐亮,两人已有些精疲力竭。环顾四周,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周围越来越陌生,离他们跳崖的地方越来越远。
好在这都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为了避开刺客,故意朝反方向走。这法子确实有效,除了最初遇到的两拨人,越往这个方向走,便离那群人越远。
可也正因为杀了那些人,对方很可能反应过来朝这个方向追来。谁也不敢掉以轻心,只能趁着夜色多赶些路。
反倒是天色亮后,两人慢了下来。
此时两人躲在森林深处,林景如正翻烤着从水里捞来的鱼,沉默不语。骆应枢望着她这番娴熟的动作,欲言又止。
“林景如,你怎么什么都会?”
两人逃难途中,她竟还有心情抓鱼,实在让他有些意外。
可转念一想,从前她跟在他身边时,不也是一边游刃有余地应付他,一边藏着小心思,借势推行那女子市集么?
“殿下不会?”林景如头也未抬,反问道。
“我自然会?”
骆应枢不愿被她看轻,当即反驳。
林景如露出一个“那不就是了”的表情,将手中烤好的鱼放在早就备好的叶子上,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鱼肉鲜香,烤得恰到好处,虽比不上家中吃的,在这荒郊野岭已是难得的美味。
“我的呢?”
闻言,林景如淡淡瞥了他一眼,咽下嘴里的鱼:“殿下不是自己会?喏,自己烤。”
她指了指一边处理好的鱼,说的理直气壮,并未觉得哪里不妥。
此前他高热,她照顾他是看在前些日子的情分上。可如今他人也清醒着,她自然不会惯着他。
要吃,可以,自己烤。
骆应枢张了张嘴,气呼呼地撇开头,将鱼串在棍子上,放到火上烤了起来。
“小气鬼。”
林景如挑了挑眉,没有反驳,心情却莫名好了几分。
吃完鱼,她擦了擦嘴,这才想起昨日被忽略的事。
“还好有昨日那场大火,将衣服都烘干了。若不然,湿衣加上在寒风中奔波一夜,今日这鱼都不一定能吃上。”她沉吟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试探了一句。
骆应枢闻言,翻动烤鱼的手倏然一僵。见她忽然提及此事,耳根不由自主地又红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从水里出来时,天寒地冻的,本世子冷得慌,用内力烤干的。至于你……也不过是顺便。”
昨夜发现真相后,他哪里还敢再去解她的衣衫?可若不管,又担心她一直穿着湿衣会染上风寒。
于是干脆用内力将她的衣服直接催干。
做完这些后,又小心翼翼地将衣衫重新给她穿回去,甚至还刻意整理了一番,免得被她发现。
林景如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他,他忽然僵住的动作,和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都没逃过她的眼睛。
心底倏然一沉。
一股细密的恐惧从脚底蔓延上来,手脚忍不住微微发颤。她最害怕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她的眼底,杀意渐起。
她甚至隐隐生出几分后悔——就该趁他昏迷时,将匕首插入他的胸口。
好在发现的还不算太晚……
匕首悄无声息地从袖间滑出,她拉住他,在他转头的瞬间,将锋利的刃面抵上了他的脖颈。
“你知道了?”
骆应枢下意识往后仰了仰,避开她的动作,手里还稳稳地抓住烤鱼,他的目光从她染着杀意的脸上滑过,决定装傻充愣:“知道什么?”
“你别装!”
骆应枢目光闪了闪,故作镇定地反问:“装什么?”
林景如轻呵一声,又轻轻地压了压匕首,锋刃划破皮肤,一道细密的血痕瞬间出现在他颈侧,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荒郊野岭的,就算你死了,也没人会怀疑到我身上。”
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一片冰冷的决绝——
作者有话说:她发现我发现了她的秘密。
第138章 一人一半
面前的火焰霹雳作响, 将火边的两人影子拉长。看似亲密无间,实则杀机在两人之间涌动。
见她这副模样,骆应枢知道装不下去了。
她是真想杀了他。
“怎么还是这么凶?”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几分纵容,“我可是你救命恩人。”
“没有你, 我一样不会有事。”她唇角紧抿,眼底的杀意毫不掩饰。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狮子, 亮出了所有的爪牙。
骆应枢一梗,无话可说。
她说得并不假,即便没有他,以她的本事,未必不能脱身。
他将目光移开, 沉默了片刻。
“我皇姐自小便聪明,对朝局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便是岑老也夸赞过。”他缓缓开口, 没有直接挑明,反倒提起了骆应玉,“只可惜是个女子,若不然, 太子之位只会是她的。”
林景如没有说话, 手中的匕首却也没有收回。
“可即便这样, 还是有人不肯放过她。”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尤其是皇姐成亲之后, 那些人更是蠢蠢欲动,欲除之而后快。”
“正如你开设的‘女子市集’一样,皇姐心中, 同样想给天下女子谋一条生路。”
林景如的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接话。
“你的身份如何,早就不重要了。”他的语气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所以,你不必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
“皇姐应当与你说过那些私塾的事,我也曾暗中经手过,我对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她。那两个字从他唇间轻轻吐出,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郑重。
“……女子,并无偏见。相反,在我眼里,你与皇姐一样了不起。若不然,昔日我也不会借势给你。”
“女子”二字,他说得极其含糊,像是含在舌尖滚了滚才放出来的。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了一瞬。
“若你还不信我,你现在杀了我,我也绝无二话。”
林景如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他话里的真假。
良久,她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微微一松。
她没有收刀,而是用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颗药丸。趁骆应枢目光还落在她脸上,她手腕一翻,径直将药丸丢进了他嘴里。
骆应枢猝不及防,喉结一动,药丸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林景如的声音已经冷冷地截断了他。
“我不信你,但这颗毒药,只有我有解药。若真有那么一日——你我同归于尽,也不算亏。”
骆应枢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松了口气,不在意地笑了笑。
区区毒药而已。
他甚至觉得,那东西还不如眼前这条鱼来得重要。
可余光瞥见隐隐烤糊的鱼,他轻呼出声:“我的鱼!”
他轻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翻动架在火上的鱼串。动作间,身子往前一探,颈侧恰好蹭过林景如还未完全收回的刀刃。
林景如本能地将匕首往后一撤。
这个小动作落在骆应枢眼里,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他将那条烤得微微焦黄的鱼从火上取下来,小心地放在一片干净的叶子上。
避开焦黄的地方,他抬起头,朝林景如递了过去。
“喏。”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这次烤得比你好。”
林景如望着那条递到面前的鱼,又看了看他颈侧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接。
“你自己吃。”她收回匕首,重新藏入袖中,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吃完赶路。”
骆应枢也不恼,将那鱼又往她面前递了递,大有一副“你不接我就放手”的固执。
“一人一半,”他说,“你太瘦了,再不多吃点,一阵风便能将你吹跑。”
林景如抬眼看他,眼底的杀意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林景如拗不过他,只得接过。
骆应枢看着她吃东西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
两人在原地休整之后,刚走出那片树林,迎面便撞上了七八个追杀至此的刺客。
骆应枢反应极快,一把拉住林景如的手腕,转身便跑。可没跑出几步,前方的林间便又涌出几人,将他们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骆应枢目光沉沉地扫了一圈,手指无声地握紧了剑柄。
经过一夜的并肩厮杀,两人之间反倒生出了几分不用言语的默契。
对视一眼的功夫,骆应枢便已挥剑向前,剑风凌厉,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林景如看准时机,矮身从他身侧掠过,几步便冲出了包围圈。
那些刺客的注意力全在骆应枢身上,她的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眼看她就要彻底消失在林间,其中一个刺客忽然察觉了什么,抬手指向她的背影,厉声道:“抓住那小子!”
一声令下,原本与骆应枢缠斗的几人齐齐抽身,转身便朝林景如追去。
骆应枢余光一瞥,剑势骤然凌厉,逼退身前几人。他足尖一点,身形掠起,硬生生拦下了冲在最前面的三人。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趁着这个间隙,林景如已经闪身躲进一棵大树后。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袖箭,探出半边身子,对准了那边缠斗在一起的黑衣人。
“咻、咻、咻!”
三箭连发,破空而去。
几名刺客闪身躲避,箭尖擦着皮肉划过。起初他们并未放在心上,攻势反而愈发猛烈。
可渐渐地,伤口处传来一阵麻痹感,四肢开始发软,他们才意识到箭上有毒。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骆应枢以一敌八,林景如躲在暗处放冷箭。
偶有刺客想冲过来抓她,都被骆应枢及时拦了回去。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待最后一个黑衣人倒地,骆应枢半跪在地上,长剑撑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长剑上的血顺着流入地下,很快又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濡湿。
林景如快步从树后出来,目光飞快地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确认无一活口,才走到骆应枢身边。
她瞥了一眼他腹部不断渗血的伤口,没说什么,只是伸手从衣角撕下一块布,递了过去。
“得快些走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后面必然还有人追来。”
骆应枢气息不稳地接过布条,咬着牙,将腹部的伤口重新勒紧包扎。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却一声不吭。
林景如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环顾四周的地形,捡起一根树枝,蹲在地上划了几个圈。
“若我没记错,这里应当是绍水关。往北是荆山,往南是嘉鱼,西接夷陵,东至江陵。”她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泥土上画出简单的方位,“他们追到这里,多半会在嘉鱼和江陵的路上蹲守,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骆应枢。
“你伤势不轻,我亦没有与他们正面硬拼的能力。硬碰硬不是上策,不如取道夷陵。夷陵知县算得上一个清官,届时倒是可以请他暂为庇护,或者让他传信回江陵给公主。”
她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仿佛无论前路多险,她都能从这乱局中理出一条线来。
骆应枢从地上那几个粗糙的圈圈上收回目光,借着长剑的支撑,慢慢站起身来。
“走。”他说,“去夷陵。”
“等等。”林景如拦下他,指了指西面和北面,“先给他们留些线索。”
她快步在周围来回走了几圈,踩出一片凌乱的脚印,又就地取材,在朝北和朝西的两条路旁洒了些血迹。
做完这些,她才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低声道:“走吧。”
说完,脚步却径直朝东面——往江陵的方向走去。
骆应枢没有问,甚至没有犹豫,提步便跟了上去。
那个方才还说要取道夷陵的人,此刻正朝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他却一句质疑都没有。
林景如也不解释。
两人一路沉默,直到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她才放缓了脚步。那条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旁灌木丛生,似乎是山下猎户上山踩出来的小道。
骆应枢跟在她身后,心中暗自嘀咕,这人怎么就料定这里有路的?
林景如显然没有为他答疑解惑的打算。
两人走得不算快,天黑时,总算是在一座破庙里落了脚。
庙不大,神像歪倒在一旁,香案上积了厚厚的灰。
林景如捡了些干柴生了火,橘红色的火光在斑驳的墙壁上跳动,勉强驱散了几分寒意。
骆应枢坐在火堆旁,目光落在面前那两套衣裳上,喉咙干涩了一下,艰难出声:“为何不直接要两身男子的衣服?”
林景如伸手拿起那套灰紫色的女装,在手中抖开,头也不抬地道:
“世子殿下,如今四处都在抓你。对方又知道你我二人同行,必然会对两个男子格外警惕,可若是一男一女,便少了许多麻烦。”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可那声“世子殿下”落在骆应枢耳中,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他知道,这几日她每每这般唤他,不是心中不满,便是耐心耗尽。
这两身衣裳乃是他们在路上遇见的一个老伯所赠。
第139章 像个女子
那时两人走了没多久, 就遇到一个赶着牛车的老伯,面容黝黑,手上布满老茧。
林景如上前搭话, 只说二人是逃难的兄弟,路上遭了匪, 问他可否捎带一程。
那老伯打量了一眼他们狼狈的模样,又看了看衣襟上还未干透的血迹, 竟没有多问,只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上车。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短短十来里路,他们便遇到了两拨搜寻骆应枢的人。
一色黑衣, 面色凶煞,明目张胆地拦路盘查,说是抓捕逃犯。
他们躲在干草堆里, 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等下了车,林景如从袖中摸出一粒碎银递给老伯,算是谢礼。老伯推辞了一下, 还是收下了。
而后才顺理成章地将借衣的请求提了出来。
老伯也是个敞亮人, 直接送了他们两身。
便是骆应枢眼前的两声衣服。
他沉默了片刻, 心中却不得不承认, 她想得的确周全。从逃跑路线的选择, 到易装改扮, 再到方才向老伯借衣。
每一步看似随意,实则都藏着深意。
甚至连她身上那粒碎银是什么时候藏的,他都不知道。
可一想到她要扮回女子, 他心中便莫名生出一阵心虚。
若他不知她是女子,他自然乐于看她扮作女子模样。可如今他知道了,她再扮作女子,他只会比她更紧张。
无他,他害怕旁人看出端倪。
届时若以此作为把柄,到那时,她又该如何在书院立足?
此时的骆应枢,早已忘了不久前自己曾强迫她换上女装赴宴的事,满心只想着如何替她遮掩。
眼看林景如已经将那套女装抖开,他猛地伸手抢了过来。
林景如抬眼望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仿佛在问——你又发什么疯?
骆应枢不敢直视她的目光,眼神四处游离,含糊地开口:“我穿这个。”
声音不大,但林景如却听清了。她微微一挑眉,没有告诉他,那套女装本就是她替他准备的。
甚至她特意托老伯拿了最大的一件。
如今他主动开口,倒是省了她一番口舌。
她没有异议,或者说乐见其成。
至于她自己,则换上了那身灰白的粗布男装。
换下来的旧衣被她一把丢进了火堆里,火焰舔舐着布料,发出滋滋的声响,很快便烧成了灰烬。
骆应枢常年习武,虽不似那些武夫那般魁梧,身板却也不单薄。
那身灰紫色的短衣套在他身上,上衣紧绷,下裳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脚踝,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模样倒是生得好,可眉目太过端正,线条硬朗,怎么看都没有女子的温婉柔和。
此刻他正不习惯地扯着衣襟,难得露出一副窘迫的模样。
头发仍是男子发髻,与这一身老妇的打扮格格不入,看着有些滑稽。
林景如换好衣裳后,又寻了一顶破旧的斗笠戴在头上,背上蓑衣,活脱脱一个江边打渔的老翁。
她坐在火堆旁,拿着匕首一下一下地削着捡来的木棍,神情专注,仿佛对面那个别扭的人不存在一般。
可他自小养尊处优,何曾亲自动手打理过散乱的发丝?越弄越乱,那些不听话的头发四处飘散,怎么都拢不住。
他气极,却又无可奈何。
林景如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放下手中的木棍,拍了拍落在身上的木屑,起身走到骆应枢身后。那支削好的木簪被她握在手中,简单而粗糙,却意外地结实。
她抬手拢起他散落的墨发,动作轻柔却利落。骆应枢感觉到她的指尖穿过发丝,微微侧头想要看她。
“别动。”林景如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骆应枢将头转了回去,乖乖坐着,一动不动。
林景如的动作很快,在她手里,方才那些不听话的发丝像是被驯服了一般,不过几息之间,便被挽成了一个简单的女子发髻。
从身后看去,竟真有几分女子的模样。
若忽略那略显高大的身形的话。
做完这些,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
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双剑眉上。眉峰如刀,英气逼人,与这一身打扮实在不搭。
她这次直接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骆应枢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却被她伸手按住肩头。他的耳根再次泛红,声音不自觉地结巴起来:“你……你要……干嘛?”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林景如抽出匕首,朝他靠近,“闭眼。”
骆应枢望着那把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的匕首,丝毫没有怀疑她会对他不利,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这位爷难得这样听话。
这两日,他一改往日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变得乖顺得不像话。仿佛此前种种嚣张跋扈,都只是顽劣少年的一时任性。
她微微抿唇,目光在这张姣好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
这张脸她见过无数次,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夜这样,离得这样近过,近到能看清他眉梢被火光照亮的细小绒毛,更近到能察觉他眼底含着的全部信任。
从前只觉得这位爷样貌不俗,张扬时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让人只想远离。
如今他安静地坐在这里,火光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难得有了几分贵族的温润模样。
林景如垂下眼帘,握着匕首,借着火光,仔细地修着他的眉。她的动作很轻,一点一点,将那些过于凌厉的眉峰削去,描出柔和的弧度。
骆应枢感觉到冰凉的刀锋贴着皮肤划过,却没有半分惧意。
他闭着眼,其他感官便被无限放大。
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额头,带着微微的暖意,她的指尖偶尔触到他的眉骨,凉凉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
他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下一步动作,忍不住睁开眼。
一睁眼,便落入了一双浅淡的眸子里。
火光在那双眼睛里跳动,明明灭灭。那双眸子像是藏着一道漩涡,一不留神便会被吸进去。
林景如此刻正望着他的脸,有些出神。
她的脸色仍旧苍白,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可那双眼睛却愈发清亮有神。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层苍白染上一层薄薄的暖意。
骆应枢不由自主地红了脸。
一贯对自己的样貌颇为自信的少年,此刻忽然就不那么自信了。
他担心脸上有脏东西,又担心一宿未打理的模样会被她嫌弃。刚想抬手摸一摸,这微小的动作却惊动了林景如,将她的神思拉了回来。
她没有犹豫,飞快地修完最后一笔,身子往后一撤,端详了一番,眼底露出几分满意。
骆应枢原本那双凌厉的剑眉,被她修成了细细的柳叶眉,眉尾弯弯,柔和了许多。
五官还是那副五官,却无端多了几分阴柔之气。
“殿下这么一打扮,倒真像个女子了。”林景如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本是随意一句玩笑,骆应枢却像是得了什么夸赞一般,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林景如一脸莫名地看着他,直觉此人这两日实在不太正常。她摇了摇头,转身坐回火堆旁。
火光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一个在削木棍,一个在摸头顶的发髻,仿佛得了一个新奇玩意。
谁也没有再说话。
破庙外,夜风呜咽,被一声尖叫打破。
林景如倏然睁开眼,与同样警觉起身的骆应枢对视。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几乎同时动手,将面前的火堆迅速扑灭。火星溅起又落下,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很快被夜色吞没。
借着夜色的掩护,他们悄然靠近破庙大门,躲在残墙后小心地向外张望。
不远处,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被几名仆人护在中间,一群人正被十几个蒙面人团团围住。
那些蒙面人手中举着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看那装扮和行事,像是附近的山贼。
方才那声尖叫,便是被护在中间的少女发出的。
见不是追兵,两人微微松了口气,神色却并未放松。
骆应枢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林景如也抽出匕首,握在掌心。
她的目光在火光与人群之间快速移动,脑子正飞速运转着,思索该如何救人,又如何全身而退。
不等她想出万全之策,那边山贼的刀已经猛地挥下,直直朝着人群中央的少女劈去。
刀光一闪,林景如心中一紧,正要动作,身边凉风骤起。
一转头,便见骆应枢已经冲了出去。
那道灰紫色的身影如闪电般破开夜色,直直插入刀锋与少女之间。
“哐——”
长剑与大刀狠狠撞在一起,迸出激烈的火花。
山贼头目见有人横插一脚,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顺着长剑往上移,便看见一个蒙着面的“魁梧女子”挡在自己面前。
那“女子”身形高大,眉目冷峻,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女子该有的柔婉,偏偏穿着一身灰紫色的粗布衣裙,怎么看怎么别扭。
头目恼羞成怒,一把将手中的火把朝骆应枢掷了过去:“哪里来的臭娘们儿?!找死吗?”
火把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带着阵阵热浪朝骆应枢面门袭去。
骆应枢不躲不闪,抬脚一踢,火把便原路飞了回去,直直砸在头目脚下,火星溅了他一身。
头目怒极,指着骆应枢大吼一声:“给我抓住她!”
骆应枢冷哼一声,面露不屑,也不说话,提剑便迎了上去。区区几个山贼,他收拾起来毫不费力。
几道惨叫后,场面便安静了下来。
十几个山贼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只剩那少女与一众家仆还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第140章 以身相许给你,总行了……
“多谢恩人出手搭救。”少女回过神来, 连忙行礼,“小女子在此谢过恩人。”
骆应枢嫌弃地看了一眼剑上又新染的血,随手在尸体上擦了擦, 便收入鞘中。对于少女的道谢,他恍若未闻, 只随手指了指正朝这边走来的林景如。
“谢她即可。”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沙哑中带着几分粗犷, 听不出本来的音色。少女尚且惊魂未定,并未注意到这些,只连忙转头朝林景如道谢。
林景如微微一愣。
骆应枢这一反常态的举动让她有些莫名其妙。
在她眼里,他向来不是个热心肠的人,莫说救人, 便是有人死在他面前,也不见得他会多看一眼。
而方才他忽然冲出去,已然足够让她意外了, 如今他又将功劳全推到她身上,更是令她困惑。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骆应枢似乎从她递过来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却见林景如已经收回目光, 指了指破庙, 邀一行人往庙里走去。
他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人, 却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一群山匪在自己眼前作恶多端。
况且方才的情形, 他若不出手, 以林景如的性子,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与其让她去冒险,不如他自己来。
那几个山贼, 他还不放在眼里。
只是这些心思,他如何说得出口?
破庙内,火堆重新燃起。
少女显然被方才那一幕吓得不轻,坐在火边,脸色苍白,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复下来,低声向林景如道明了身份。
少女姓杨,名筝儿,嘉鱼人士。此番与几个家仆一同前往夷陵贺寿,今日因马车在路上坏了,耽误了行程,没能及时赶到下一个镇子。
谁知竟被山贼盯上,一路追到了这里。
杨筝儿说话时,余光不时瞥过林景如。那人虽穿着一身粗布旧衣,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清隽气质。
她看了几眼,又飞快收回目光,耳根微微泛红。
“林大哥,你们也是要去夷陵吗?”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林景如点了点头。
杨筝儿眼睛一亮,目光从林景如身上掠过,又落在骆应枢身上,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姐姐,既然顺路,不如我们一同走吧,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骆应枢头也没抬,依旧专心致志地擦拭着手中的长剑,仿佛什么也没听见。火光映在他侧脸上,看不出半分表情。
林景如连忙轻咳一声,打圆场道:“舍妹天生有耳疾,平日只能看看唇语,听不见人说话的。”
话音未落,骆应枢擦拭长剑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眉头轻抬,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擦剑,算是默认了这番说辞。
杨筝儿顿觉失言,歉意地看了她一眼:“林大哥见谅,我不是有心的。”
林景如朝火堆中丢了几根干柴,火势顿时旺了几分。她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妨,他不会与人计较的。”
“既然如此,林大哥不如考虑一下?”杨筝儿顿了顿,本想说“你们二人赶路不大安全”,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方才骆应枢以一敌十的武艺,又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林景如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沉吟片刻,便点头应了下来。
相比二人靠着双腿跋山涉水,与杨筝儿一行人同行,确实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至少对于被四处“缉拿”的二人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
骆应枢见状,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眼底似有不满,却并未出声反驳,林景如也只作不知。
翌日,一行人起了个大早赶路。
林景如同车夫一起坐在马车前,骆应枢则以“习惯骑马”为由,朝他们要了一匹马,跟在一侧。
经过一夜的休息,昨夜的惊吓被抛之脑后,一路上说说笑笑,赶路倒也没那么难捱。
杨筝儿不似一般的闺阁女子,她出身商贾之家,家中男女大防的观念并不苛刻。平日家中谈生意时,也并不背着她,养的她待人接物落落大方。
一路上,她时不时隔着门帘与林景如闲聊。分寸拿捏得极好,虽看出两人不似普通人,却并不多问。
一会儿让嬷嬷递出水囊,一会儿又送上点心,或是让“妹妹”骆应枢坐进马车里,也好过在马背上颠簸。
言行举止多是关怀之意。
只是探出来的头和有些飘忽不定的眸子,带着明显的少女心思。
骆应枢在一旁看着,眼睁睁瞧着林景如对相识不过一夜的女子温言细语、颇多照顾,言语间没有丝毫不耐烦,与对他爱答不理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心中压着火气,面对林景如时不时投来的目光也视作不见。
自然也没注意到,她看向他时,视线总会从他腹部和手臂的伤口处飞快掠过,眉头轻皱,眼底藏着一抹微不可察的担忧。
临近午时,一行人赶了半日路,腹中早已饥饿难耐。他们停在一处溪水边,暂且休整。
骆应枢看着不远处那对仍旧正相谈甚欢的“少男少女”,觉得碍眼至极,心中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扣住林景如的手腕,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兄长,我有话与你说。”
林景如被他那句“兄长”叫得愣了一下。
一个身形高大的“女子”拉着一个清瘦略显矮小的男子唤作“兄长”,怎么看怎么怪异。
她浑身泛起一阵不自在。
早知如此,倒不如一开始不这般作弄他。如今可好,最先受不了的反倒成了她自己。
昨日让他换上女装,固然有她说的那些理由,却也藏着几分私心。
当初他半是胁迫半是激将地让她换上女装赴宴,她在心中暗暗记下。如今有了机会,自然也要让他尝尝穿女装的滋味。
却不想此人不按常理出牌,没等她开口,便主动提出了扮女子的法子。
林景如扶了扶额,头一次后悔起自己昨日的决定来。
或许是骆应枢的脸实在难看,杨筝儿的目光在二人之间穿梭了片刻,识趣地指了指不远处,道:“林大哥,你们先聊,我去那边瞧瞧。”
说完便贴心地将空间让了出来。
等她离开后,林景如挣了挣被骆应枢紧紧握住的手腕,将手抽了回来。
腕上已印出一圈浅红痕印,她垂目揉着,不紧不慢坐到近旁一方青石上,语调平平地开了口:“‘妹妹’想说什么?”
听着林景如面不改色地吐出“妹妹”二字,轻飘飘划进骆应枢耳里。少年神色顿时沉了沉,眼底暗潮涌动,似有话要驳,又强自咽了回去。
“我觉得,与他们搭伴同行到底不够安稳,”他压着嗓子开口,目光盯在她侧脸上,“何况照这般磨蹭法子,还不知哪年哪月才到得了夷陵,倒不如我们自己先走。”
林景如眉心微蹙,明白这位爷又在耍小孩子脾气,她声线冷清,直接拒绝道:“相比你我二人这样引人注目的模样,我倒觉得与他们同行最为稳妥。”
骆应枢其实早已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可亲耳听见时,心口那股无名火仍是蹭地一下窜了上来。
尤其一想到方才她与那姓杨的女子说笑时眉目舒展的模样,胸中翻搅的酸意便怎么都压不住。
他喉结滚了滚,语气已染上几分无理取闹:“我不喜欢那个姓杨的,你离她远些!”
林景如微微仰头,嘴角微扬,带着明晃晃的嘲弄。
“怎么?殿下关着我尤嫌不够,这是又打算干涉我的自由,连我与谁说话都要管了?”
“什么关着你?!什么管你的自由?”听到林景如不分青红皂白的指控,骆应枢顿时生出几分委屈,“我是为了你好!”
他咬着牙顿了顿,终究忍不住将心里那团酸涩吐了出来:“你难道没瞧见那姓杨的看你的眼神?她分明对你……”
“殿下慎言!”话未说完,林景如已霍然起身,方才还挂在唇边的讥诮笑意霎时碎成冰渣,“女儿家的名声,由不得这般轻贱。”
目光浅淡,沉甸甸压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意味。
骆应枢被这一眼看得心头猛跳,陡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眼神本能地往旁处一躲,方才那股嚣张气焰倏地矮了大半。
他嘴唇翕动着,声量弱了下去,却仍倔强地想要一个回应:“那……那你答应我,不与她说话。”
林景如没有立刻答话,只依旧定定望着眼前的少年。她眸中厉色未褪尽,却又多了几许思索的沉思。
“怎么?”她忽而哂笑一声,声音放得极缓,“殿下这是……嫉妒?”
本是嘲讽之语,却见骆应枢神色骤变。他不再闪避,视线转了回来,坦荡荡迎上她的目光,面色竟是前所未有地端凝起来。
“是,我是嫉妒,”他顿了顿,声线一沉,“但我是嫉妒她!凭什么她与你说话,你便温声细语,还对她笑得那样欢心。反观我,你便一副厌弃模样,恨不得离得八丈远!”
他轻呵一声,嘴角缓缓勾出一抹浅笑,眸色却愈发幽深。
“林景如,本世子好歹救过你。按那话本里的规矩,你该以身相许才是。”眼见林景如眉头又是一蹙,他抢在她前头道,“我知道你不肯,本世子也从未想强逼你。既如此,那我便委屈些……”
他忽然倾身近了半步,声线压低,却掷地有声。
“以身相许给你,总行了吧?”——
作者有话说:下一本预收《娶驸马》求宝子们收藏,这本完结后大概一个月后开文。
表里不一的佞臣女相(女扮男装版)vs意气风发的睿智小将军(反差巨大版),相爱相杀又旗鼓相当的欢喜冤家。
是朝堂的故事,这对小情侣会在里面正大光明的谈恋爱,这本书部分角色也会在出现。
要是宝子们收藏我,我会当场开心的跳起来的真的很羡慕别人有多多的作收,我也好想体验一把(可怜兮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