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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权贵 霁杉月 23076 字 2个月前

第131章 他喜欢林景如

马车平稳地向前行驶,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景如靠着车壁,闭着双眼, 可脑海里却飞快地将骆应枢方才那一系列反常举动逐一进行分析。

撇开与贺孚的对峙先不谈,后来从他忽然动怒到转身离开的表现来看, 他必然认出了她便是当初迷晕他的那个女子。

可他只是气冲冲离开,并没有动她。那是否说明, 对方暂时没有计较的打算?

林景如隐约能感觉骆应枢对此事的态度,打定主意,敌不动我不动。

骆应枢此刻确实没有心思去计较昔日的旧账,他紧绷着脸,正一脸严肃地盯着某个地方。要是仔细观察, 便会发现他眼底不断切换的复杂情绪。

从茫然到不可置信,从怀疑到难以接受,他像是在内心反复挣扎, 试图找到一个更加合理的理由,去推翻自己那荒唐的猜测。

可越是挣扎,那个念头便越是如雨后春笋般,不断成长。

他喜欢林景如。

不是惜才, 不是欣赏, 更不是觉得有趣, 是他从未经历过的, 真真切切的喜欢。

这个认知让骆应枢如坐针毡。

炭火让车内的温度不断攀升, 那热度像是透过皮肉钻进去, 灼烫着他那颗急速跳动的心脏。他扯了扯领口,试图缓解这突如其来的燥热,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车厢内太过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像一把小锤,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敲得他心烦意乱。

终于,他再也坐不住了。

“停车。”他沉声朝外唤道。

马车外“吁”了一声,车轮缓缓停下。

骆应枢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矮身钻了出去。片刻后,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又渐渐消失在风里。

马车重新开始晃动,继续向前行驶。

林景如缓缓睁开眼,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车厢,眉宇间飞快闪过一丝不解。

到底是生气,还是没生气呢?

她琢磨不透,这位世子爷的心思,从来就不是她能轻易揣度清楚的。

骆应枢骑着马一路狂奔。

秋日的风裹着凉意刮在脸上,将他浑身上下烧灼的热度一点点吹散。可只要脑海中浮现出林景如那双冷淡的眸子,那股不知名的燥热便会倏然再次升腾起来。

他捏紧缰绳,夹紧马腹,不断加快着速度。

反复如此。

像是跟自己较劲。

等他回到三义巷时,门口停着一辆格外低调的马车。青帷黑漆,没有标识,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贵气。

骆应枢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丢给迎上来的侍卫,大步往里走去。

行至花厅,便见骆应玉端坐在上首。

她今日着一袭绯色长裙,长发挽成一个复杂的髻,用几支金簪固定,通身上下贵气难当。

素手执棋,目光微垂,落在面前那盘纵横交错的棋盘上。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未抬。

骆应枢净过手后,径直在她对面坐下,端起下人奉上来的茶水抿了一口,问道:“皇姐今日怎么来了。”

骆应玉抬头,指了指他面前的白子,面容清冷,不急不缓道:“陪我下完这一局。”

骆应枢依言拿起一颗白子,触手温润。

棋盘上,黑白两子旗鼓相当,局势胶着。

可随着时间推移,骆应枢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落子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他的心根本不在此处,目光虽落在棋盘上,思绪却早已飘远。

两人相对而坐,敛眉沉思着棋局的厮杀。侍候的人都退到了外面,只余下棋子落盘的轻微响动与门外萧瑟的秋风。

不知过了多久,骆应枢将手中的棋子往棋奁里一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皇姐的棋艺又精进不少。”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服输的意味。

骆应玉没有应声,随手又落下了一子。棋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黑子落定,大半白子尽数被吞噬,即便白子继续往下走,也逃不过一场败局。

她一边不紧不慢地捡起棋子,一边没什么情绪地说道:“半年不见,你这棋艺怎么越发不济了。”

那语气,像极了严厉的先生正在检验疏于学习的学生。

骆应枢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靠在椅背上,那副懒散模样与方才在宴席上判若两人。

“皇姐今日来,难不成专程是来考我的?”

骆应玉将最后一颗棋子收入棋奁,缓缓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没有急着回答。她垂眸理了理袖口,忽然话锋一转。

“听闻你今日带着一个女子,大闹了旁人的宴席?”

“无人说。”骆应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咸不淡地开口,“只是那些个公子被抬回家没多久,他们的父亲转头便求到了本宫头上,一个个叫屈喊冤的。”

她放下茶盏,目光不咸不淡地从他脸上掠过,眼底多了几分无奈。

“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骆应枢皱眉,暗自嘀咕这群人的动作倒是快。

再抬起头时,他先是看了看骆应玉,发现对方面色平静,似乎并无怪罪的意思,沉吟了一下,说道:

“皇姐不必理会他们,这些人出言无状,那‘女子市集’的事你也知道,他们多番出手暗中使坏,如今又多番揣测圣意,我也是为了维护皇家威严,这才小惩大诫了一番。”

他说得面不改色,将自己今日所为冠冕堂皇地包装成“维护皇家威严”,言语间丝毫未提及林景如。

骆应玉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她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是托词?但她并未揭穿,又问道:“那女子又是怎么回事?”

骆应枢听她提起林景如,耳根不易察觉地微微泛红。他轻咳一声,端起茶盏喝了口茶,似要掩饰什么。

放下茶盏时,他脸上已换上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说到此事,还不是因为前些日子,这群人私下都在传我是断袖,我一时气不过……带这个女子,也是为了让谣言不攻自破。”

他说的言之凿凿,神情不似作伪。

只不过,二人自小就比旁的兄弟姐妹更亲密些,骆应玉如何看不出他在说谎。

“若你只是拿人家作挡箭牌的,便莫要做这等毁人名节之事。”她的语气不重,却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不等骆应枢解释,她却已经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转而问道:“那位林公子的伤如今如何了?人还在你府中?”

因“毁人名节”几字,骆应枢的脸色憋得通红,只能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不敢去看骆应玉的眼睛。

“你一面说着自己不是断袖,一面又将人放在府内修养,”骆应玉顿了顿,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缓缓说道,“阿蛮,你这般举动,莫说旁人,便是皇姐也会多想。”

骆应枢张了张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些心思再次被摆到台面上,心跳蓦然又乱了起来。

他不知该如何辩驳。

近段时日的他,在身边人看来,的确太过反常。

但凡与林景如有关的事,他的情绪便会被轻易调动,总要找诸多借口来说服自己,却仍旧不可避免其中潜藏的私心。

见他这副模样,骆应玉眼底反倒飞快闪过一丝笑意。眉梢间的清冷褪去几分,多了些欣慰。

她站起身来,望着面前有些不知所措的弟弟。

“你如今不是孩子了,皇姐相信你自有自己的想法,”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不过阿蛮,有些事,并非你眼睛看到的就是真实的。”

“要用心。”

直到屋子彻底安静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过来,自家皇姐今日过来,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若说是为了那些世家求情的事,却不见斥责,若说是为了那“女子”,又不见她多说什么。

仿佛这一趟,只是来走个过场,只为堵住世家那些人的嘴。

不过,也因她最后一句,反倒点醒了他。

——

林景如回来时,远远地便见林清禾正一脸焦急地在门口来回渡步。直到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女子,她都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那人越走越近,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她的双眼陡然放大。

“阿……阿兄?”

林景如点点头,拉着她往屋内走去。

“阿兄,你怎么……”林清禾一脸欲言又止地望着她这副全然陌生的打扮,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被旁人听见。

林景如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别担心,是误会。”

说完,她走进屋内,在梳妆台前坐下,示意林清禾帮忙将头上的珠翠解下来。

林景如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失神了一瞬。

林清禾一边小心翼翼地拆着发髻,一边听她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

听罢,林清禾稍稍松了口气,却并未完全消除心中的忧虑。

“都怪我。”她垂着眼,声音里带着自责,“要是我一直守在你身边就好了。”

“瞎说什么?”林景如失笑,伸手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指,“你即便在那里,也拦不住他。不过是穿了一次女装,于你阿兄来说,并无大碍。”

林清禾没接话,小声地旧事重提:“阿兄,你说世子莫非真是……断袖?”

林景如沉默,不知该如何回答。

今日发生的种种,她也不知作何解释,思来想去,唯有“断袖”这一种可能。

林清禾见她不说话,眼圈顿时红了几分,几乎快要哭了。

林景如反倒比她冷静许多,她散完头发,一边换着衣衫,一边温声安慰道:“别担心。若真如此,你阿兄我反而安全——毕竟,我又不是真的男子。”

她抬手轻轻点了点林清禾的额头,唇边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相比骆应枢的“断袖”一事,林景如更担心的是自己的身份暴露。

一想到贺孚那些话,她便忍不住心中一沉,头顶上仿佛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刀,让她不得不时刻紧绷着。

她不经意地将话题绕开。

换好衣服后,林景如正坐在桌前喝药,骆应枢便径直走了进来。

林清禾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下意识挡在二人中间,甚至有意无意地用身体遮住骆应枢看向林景如的目光。

骆应枢还未完全接受“自己是断袖”这件事,此刻根本不敢去看林景如。本是漫无目的地四处走动,不知为何就走到了这里。

他在离得最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四处游离,像是第一次踏进这间屋子。

三人就这么相顾无言地各占一隅,谁也没有说话。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骆应枢总算是搜肠刮肚,想到了一个可以开口说的事。

“方才我皇姐过来,说西郊新买的庄子上有一处温泉。”他轻咳一声,语气刻意放得平淡,“于你伤口恢复有益,她打算明日送你过去。”

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仿佛真有这么回事。

可那庄子分明是他自己买的,温泉也是他看中的。为了免去麻烦,这才搬出骆应玉当了借口。

林景如头也不抬,目光落在地上铺着的红白色地毯上,直接婉拒:“小人多谢公主殿下美意,只是小人自小畏水,不敢在水边过多停留,这温泉,自然也无福消受。”

“一个男子,怎能畏水?”

他下意识皱眉,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一点。话一出口,他便想起之前他还带她去了弦月湖,心底蓦然生出几分愧疚。

林景如没说话。

这个借口她用了许多年,稍稍打听便能知道是真是假。

骆应枢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暗自恼起自己来。

他坐在这里如坐针毡,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干脆站起身,拂袖而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不一会儿,便有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伤药,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桌。

林景如望着那些精致的药瓶,沉默良久。

林清禾站在她身侧,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第132章 赏梅

此后几日, 骆应枢再没踏足林景如养病的院子。

那日之后,林景如再次提出离开,却依旧被人客气地搪塞了回来。

再后来, 她索性硬闯,却被匆匆赶来的平安拦下。

现在骆应枢的态度实在过于诡异了些, 分明该大发雷霆,可他偏偏什么也没做, 只是不见她,也不放她离开。

林清禾更是如惊弓之鸟,几步不离地跟在林景如身边。连她去院中透气,林清禾也要跟着,仿佛一眨眼功夫, 骆应枢便会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把她的“阿兄”带走。

她们见不到骆应枢的人,只让平安告诉她们,等伤养好了, 自会放她离开。

硬闯闯不出去,往外递消息也被尽数拦下。

林景如甚至扮过林清禾假装出门采买,可每次都被门口侍卫客客气气地请回来。

好在他只是限制她离开,其余并未过多干涉。吃食、衣物、书籍, 样样周到, 连炭火都比别处烧得旺些。

林景如无奈, 只能继续待在这里养伤, 等待时机。

只是, 贺孚那里始终是个隐患。

他在湖边说的那些话, 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让她不得不防。她不知道在未来什么时候,他就将这个秘密说了出去。

每每一想到此, 她便觉得脊背发凉。

好在那日之后,她让林清禾留意过外面的事情,一连几日,外面都风平浪静的,并无关于她女子身份的传言流传。

可林景如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骇人。

一转眼便已入了冬。

院中的树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摆。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几声,又扑棱着飞走。

林景如又将养了一个多月,身上的伤逐渐愈合,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印。她正盘算着如何离开时,平安忽然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女。

一个样貌熟悉,林景如一眼认出这人是骆应玉身边侍候的,另外一个则是骆应枢府中的。她们手中捧着一整套成衣,并一件厚厚的大氅。

衣衫清雅,青绿色的料子上绣着几竿翠竹,金丝勾边,低调又不失华丽。

自上次女装一事之后,林景如看到这个架势,顿时生出几分防备。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一脸警惕地盯着三人。

平安知她对上次的事心有余悸,清了清嗓子,余光从身后两名侍女身上掠过,连忙解释道:“公主想邀你一同赏梅,因事出突然,这才特意吩咐人送来成衣。”

苏鸣珂在江陵停留几日后便启程回了京,而骆应玉则暂缓了行程,一待便是月余。

她时而去盛兴街走走,时而在租赁的小院内闭门不出,偶尔也会邀骆应枢与林景如过去说话。

后来得知林景如擅棋,便时常让她陪着下棋。只是两人棋局鲜少有下完的,好几次都被骆应枢匆匆将人叫走,不许二人单独相处。

今日邀约的确有些突然,若非认识那送衣来的侍女,她难免会多想。

平安看她眼底的警惕还未消退,便指了指其中一个侍女:“这位姐姐是在公主身边侍候的,你们应当见过的。”

被点名的侍女垂眸站出来,盈盈一拜:“林公子勿怪,我家公主命我过来,一是邀约,二来说是郊外风寒,公子的伤刚好,不宜受凉,吩咐我过来照顾着。”

林景如还了半礼:“谢公主体恤,也劳烦姑娘走这一趟。”

侍女微微一笑,说了句“客气”,说完便要上前替她更衣,林景如连忙回绝:“请姑娘稍等片刻,我收拾一番便随你走。”

侍女看了一眼平安,林景如见状解释道:“姑娘勿怪,我一贯不喜旁人近身。”

平安夜也跟着点了点头。

见状,侍女并未与她为难,应了一声,将捧着的衣衫放在桌面上,与平安一同退至门外。

林清禾担忧地看了看那几件青绿色衣衫,又移到林景如身上,唇角微动:“阿兄……”

没等她说完,林景如已经将双手放在她肩头,低声开口:“禾禾你听我说,等会儿阿兄离开后,你便寻个时机回家去,晚些时候阿兄就回家了。”

在这里待得够久了,今日去见骆应玉,未必不是个好机会。

既然骆应枢不放她离开,那便让他不得不放。

这个念头早就有了。

在最初骆应玉请她作陪时,她便想寻个机会说出来,但每次还没开口,骆应枢就忽然跑来打断,连说话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另外,你出去后……”林景如凑到她耳边,低声耳语了两句,说完后不放心地问道,“知道了吗?”

林清禾惊疑地点点头,眉间闪过犹豫,她反手拉住她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能行吗?阿兄。”

“试了才知道。”林景如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面容沉静,莫名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安定。

这几月形同软禁的日子,她当真是受够了。

林清禾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平安见二人还低声说话,疑惑地频频朝她们看过来。林景如没有多言,说完后便将林清禾轻轻推了出去,自己关上房门重新更衣。

屋内炭火烧得很旺,热气扑面,丝毫感觉不到冬日的寒凉。

林景如将那套青绿色的衣衫换上,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镜中映出一个清隽的少年,眉目如画,气质沉静,看不出半分女气。

她将大氅披在肩上,推门而出,与几人一同大步往外走去。

冬日的太阳稀薄得像一层纸,一连几日都是雾蒙蒙的,隐隐有落雪的征兆。寒风刺骨,刮在脸上像刀子一般,好在大氅厚实,将寒意挡去了大半。

往外走的路上,林景如不动声色地打探道:“敢问姑娘,今日公主去往何处赏梅?我记得金阳山附近便有一处梅林,煞是好看。”

“正是前往金阳山。”侍女微微一笑,应了一声,“公主今日还邀了几位大人的亲眷并世家的亲眷,另有几位公子已在梅园等候。”

林景如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又试探了两句,却都被对方滴水不漏地挡了回来。那侍女看似温和,说话却极有分寸,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多言。

见状,林景如便不好再多问。

直到登上马车,林景如都没看见骆应枢的人,反倒是平安一直跟在左右。

林景如敛眉沉思。

按照骆应枢的秉性,不该如此轻易放她离开才是。即便离开,也必然要跟着她一同去,怎么今日却不见人影?

难不成后面还有什么阴谋等着她?还是说……她离开一事,是永乐公主有意为之?

林景如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左手的袖口,直到摸到那处坚硬,心中稍定。

马车走得不快,车轮碾在碎石路上,发出一阵不规律的声响,像是一首没有调子的曲子。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马车停了。林景如警觉地睁开双眼,抬手掀开车帘一角,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平安的声音:

“金阳寺到了。”

她的目光从高大巍峨的寺院山门上收回,随口应了一声,弯腰走了出去。

一下车,便看见骆应玉那辆低调的青帷马车停在一旁。除了她的,旁边还有不少华贵的马车。

林景如的目光在这些马车上顿了顿,猜想应该是那些夫人小姐的座驾。

骆应玉早就派了人在门口等候,见她下了马车,立即迎了过来,绕过尽是香客的外院,带着她与平安等人往寺内走去。

那人解释说,永乐公主正带着众人在听禅师讲经,让她稍等片刻。

林景如点点头,并未多言。

几月不曾来金阳寺,一切还是原来那般模样。

墙角那几株梅树,颤颤巍巍地冒出了花骨朵,粉白的花苞缀在褐色的枝头上,像是等一场雪,便彻底绽放。

他们站在廊下,并未等待多久,小半个时辰后,经堂的门缓缓打开,骆应玉便带着一众人走了出来。

林景如抬头随意一瞥,认出那群人里除了官宦人家的亲眷,还有上次诗会上被骆应枢教训过的几家的女眷。

因着刚听完讲经,她们眉间还有些萎靡,却掩不住解脱的松快。

反倒让她意外的是,众人身后还跟着骆应枢。

依旧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难得安静。只是他眉头微皱,脸上带着十足的不耐烦,显然已经忍到了极限。

林景如的目光从浩浩荡荡的人群中收回。

心中已然明了今日赏梅的目的所在了。

自上次骆应枢将闹出那件事后,那些世家子的长辈出面,纷纷赶到骆应玉面前,求她做主。

看似无计可施,实则步步紧逼,逼迫这位皇家的公主出面,好生管束骆应枢。

可据林清禾从小厨房打探来的消息,骆应玉将骆应枢训斥了一通,而后赐了不少东西到各个府上。

但这些人岂是好打发的?要彻底安抚,谈何容易。

在看见这群人的一刹那,林景如便知道,今日许是为了安抚那些世家,特意寻了个借口,让他们家中的女眷作陪,以示皇家恩典。

只是不知……那位苏相对此事知不知情。

林景如尚且暗自盘算着今日这场宴席,另一边,骆应枢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眸子微微一顿,眼底的不耐烦迅速褪去了几分。脚下步子一抬,正要朝她走过来,却忽然想起什么,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轻哼一声,将视线淡淡移开,装作没看见她,可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

林景如样貌俊逸,气质不俗,站在那里便如一棵青竹般挺拔。

不认识她的年轻女子,只当她是哪家未曾见过的世家公子,不经意间便悄悄红了脸,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她这边飘。

见状,骆应枢胸口莫名一堵。

人群中的温思瑶也看见了她,眼神一亮,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可她顾忌着身份,扭捏地不敢上前,只远远地朝她点了点头。

林景如知道,这般场合她站在这里实在不大适宜。但骆应玉的安排如此,她只能垂下眸子,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在场中也有几位夫人因“女子市集”一事远远见过她的,如今看她竟与这位皇家公主相识,眼神顿时变了变,看向她的目光中愈发多了几分深意。

林景如统统恍若未闻。

众人暗地里的这些小动作,骆应玉都看在眼中。但她并未解释,只是开口道:

“今日本是邀诸位赏梅,不想竟在此让大家陪着本宫听经。好在时辰不算太晚,诸位与本宫一同移步至山下梅园罢。”

金阳寺乃清静之地,骆应玉要安抚世家,自然不会选在这里。当然,将众人带到此处,也有她拉近关系的考虑在。

骆应玉开了口,在场之人哪有不应的?于是齐声应道:“谨遵公主吩咐。”——

作者有话说:本章过渡,掉马就在这两天了,掉马后就是感情流居多

第133章 林姑娘近来可好

等众人移步到梅园, 已是午后。

后山的梅花还未完全绽放,白的粉的连成一片,连绵成片, 一眼望去颇为壮观。风过处,花枝轻颤, 尚未盛开的花苞便已有暗香浮动。

离梅花林不远处,有一座宽敞的观景台。骆应玉命人将此地精心布置了一番, 以屏风隔开,分设男女两席。

四周用厚实的帷布遮挡得严严实实,凛冽的寒风被挡在外面,席间炭火融融,温暖如春。

男女席之间隔着两丈有余的距离, 中间的屏风格外贴心,不动声色地维护了在场女子的名声。

说是赏梅,实则不尽然。

今日这一切倒像是精心的安排, 左边是男子们温酒煮茶、吟诗作对,右边是女子们赏花品茶闲话家常。

两边虽隔着一道屏风,偶尔却有笑声和说话声隐隐传来,交织在一起, 倒也不显冷清。

林景如安静地坐在角落, 抬眼看去, 发现都是熟人。既有在书院见过的同窗, 也在王祎的赏菊会上打过照面的“熟人”。

她微微垂眸, 将自己藏在一众华服公子之间, 尽量不引人注目。

骆应枢斜斜靠在圈椅之中,右手搭在曲起的腿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酒盏。白玉酒盏在他指间翻转, 折射出一道冷光。

他的目光游离,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宇间带着几分心不在焉的慵懒。

有了上次的教训,在场无人敢上前主动招惹。甚至说话,也不由自主地放低了音量,生怕哪句不对又惹得这位爷翻脸。

随时如此,但仍旧有人暗中将目光在他与林景如之间来回穿梭。有人目露怨恨,有人面带愤然,总之,那些目光都不大友善。

林景如低着头,恍若未觉。

相比头顶的这些目光,她此刻满心的疑惑是,今日这宴席明显是一早就定下的,为何骆应玉又临时临了叫她同往?

若是为了安抚世家,她便更不应该站在这里才是。毕竟江陵的世家,因“女子市集”一事恨极了她。

让他们与她同席,无异于将他们的脸面丢在地上,狠狠羞辱。

林景如知道骆应玉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至少从她提及“女子私塾”一事来看,她并非是那愿意被养在深闺、无知无觉的女子。

既然她这般安排了,就必然有她的道理,她只需安静坐在这里等待即可。

案上温着酒,便是小菜,下面也是用炭火慢慢煨着,热气袅袅。林景如并未动筷,也未沾酒,只捧着一杯香茗,浅浅啜饮。

施家不见人。

陈玏智稳坐于林景如对面,从落座开始,目光便一直阴沉地盯着她,眼底那簇火仿佛要将她烧个对穿。

倒是他旁边的贺孚,看向她的眼神中格外复杂,审视中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日贺孚被骆应枢命人丢入水中折腾了一番,回家后便染了风寒,修养了好几日。此时他风寒还未好全,眉目间还带着几分病色,脸色有些苍白。

林景如将眼神落在面前的清白茶盏上,顶着四周若有若无的打量,面不改色。

眸子不经意一抬,直直与贺孚的目光撞在一起,那人忽然扯出一个惯有的虚伪笑意,连同眼底复杂,无声地动了动唇角。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他眼底的凉意还未完全收回。

林姑娘近来可好。

林景如看清那唇语的瞬间,浑身血液仿佛倒流,她双拳猛地握紧,压住几乎抑制不住的僵硬颤抖,极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不过几息,她便镇静了下来。她勾起唇角,歪着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他,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见她这副反应,贺孚扯了扯唇角,眼底更加复杂。甚至隐隐地,还有几分莫名的兴奋。

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

两人之间不起眼的交锋,被骆应枢尽收眼底。

不过一瞬,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离他最近的王祎与孟志凌对视一眼,当即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席面上的说话声又小了几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压得在场之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另一边的女席,显然比男席要松快不少。

上首虽是骆应玉坐镇,但她并未拘着众人,不大说话,只安静听着在场夫人们叙话,偶尔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在听。

“……只是可惜了那盛兴街……”

夫人们正聊着手上的绣帕,一人却忽然话锋一转,话题便拐到了盛兴街上去。刚惋惜地轻叹出声,就收到了身边人使来的眼色,这才反应过来失言,连忙收了声。

骆应玉却已经抬眸看了过来。

因为在金阳寺礼佛,她今日穿的极为素净,杏色的衣裙绣着暗绣,并不张扬,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贵气。

头发用几支素簪挽起,又用一支步摇固定,步摇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大家不必拘着,也无需顾及本宫的身份,畅所欲言便是。”她脸色未变,一开口便打消众人的顾忌,“本宫在江陵多日,也有些好奇,这盛兴街当初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影响竟这样大。”

见她问起,下面各家夫人小姐齐齐对视一眼,斟酌着不敢说话。

温思瑶性子至诚,这样的场合本不该她多言,但见骆应玉提及盛兴街,便再也坐不住了。

此刻场面安静,没人敢说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小声地给自己鼓了鼓劲,站起身行了一礼:

“公主有所不知,这盛兴街原是一条快要荒废的街市。后来得了陛下恩典,新设了‘女子市集’后,我们这些女子出门,总算有了个去处。”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

年岁虽小,分寸却拿捏得极好。明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女子市集”能出现,即便短暂,也是皇恩所致,而非某人之功。

“瑶瑶!”

温思瑶身边的温夫人脸色微变,连忙拦下她,起身告罪道,“公主勿怪,这丫头被家中宠坏了,这才没大没小的……”

“无碍。”骆应玉却抬了抬手,目光落在温思瑶身上,“你继续说。”

温思瑶被自家母亲拉住,脸上闪过一丝不知所措。可见骆应玉不仅没有怪罪,反而隐隐有鼓励之感,她小心地抬头看了看。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仿佛看到了骆应玉眼底淡淡的意外。她抿了抿嘴,又想到林景如,然后微微俯身又行了个礼,接着说道:

“在盛兴街做生意的,几乎都是些孤苦无依的女子,她们靠自己的双手营生,日子也好了不少,当然,她们卖的东西,也比其他街市要略胜一筹。”

“只是后来……”

温思瑶没有说完,在场之人都知道后来发生了何事。

席间甚至有几人目光闪了闪,将身子微微缩了缩,颇有几分藏起来的错觉。

骆应玉的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身上,微一颔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赞道:“江陵的女子们有自力更生的想法与魄力,本宫倒是十分欣赏。”

“本宫享天下百姓供养,却不能为她们分忧,本宫心中也愧疚难当。”她适时摆出一丝自责,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可如今见大家这样居安思危,本宫心中也倍感欣慰,这何尝不是表明,我们女子并非柔弱之辈?”

她唇角微扬,勾出一丝十分浅淡的笑。

“更重要的是,本宫看见温卿等人心系江陵女子、心系百姓,有心为女人们的生计着想,可见心中良善。”

温夫人连忙起身:“公主谬赞,能为朝廷做事、造福百姓,是为官者的职责所在,我们这些为人妇的,也自当全力支持。”

下面众人连忙起身应和。

“正是,我等同为女子,陛下心系天下女子,是臣妇们的福分。”

“这都是做什么?”骆应玉摆了摆手,“本宫说了,不必拘礼,都起身罢。”

说着,骆应玉示意身边的侍女去将人扶起来。待众人重新入座后,她状若无意看向温思瑶:

“温小姐举态大方,温卿与夫人倒是教得好。我记得温公子如今在国子监求学?”

“回公主,正是。”温夫人恭声应道。

骆应玉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温小姐可曾读过什么书?”

温思瑶得了自家娘亲的暗示,没再开口,低着头,只听着她娘亲笑道:“闲暇时读些《女训》《女德》,粗粗识得几个字。”

“闺阁女子,能识字倒也难得。”

“是。”

“此番我与驸马南巡,江南那边有几家女子私塾,我来江陵许久,倒是不曾听过此地有?”

下面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有些诧异,显然不知江南这样的富庶之地,竟会这样开明。

骆应玉将众人眼底的惊讶看在眼中,接着道:

“前些日子本宫还与应枢说笑,想在江陵办个女子私塾,有了此前‘女子市集’一事,想必大家定然也有读书习字的意愿,或许还不愁学生。”

她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夫子人选难寻,便也作罢了。”

听到“夫子人选”几个字,温思瑶忍不住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眼底闪过明显的急切,正欲开口,却被温夫人及时拉住。

温夫人笑着开口道:

“公主,臣妇这里倒是有一个人选。”

“哦?”骆应玉眸光微微一闪,面色平静,淡淡问道,“这个人选是何人?”

“有些事本不该我们妇人多嘴,但前些日子,臣妇时常听夫君提及盛兴街诸事,有一人帮了他极大的忙。此人公主也认识,就是麓山书院的学子——林景如。”

温夫人的声音轻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听夫君说,她才干出众,文采斐然。虽是男子,却有一颗悲天悯人之心。我想,若她为夫子,定然比旁人更加用心,定不会出现教习女子却又瞧不上女子的偏见,亦或忧心女子读书被人不齿。”

骆应玉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抿了抿,沉吟了片刻。

“既如此,她今日正好在此。本宫先听听她如何说。”

她放下茶盏,抬了抬手。

“去将林公子请来。”

第134章 坠崖

骆应玉命人过来请林景如时, 她并没有太意外。

随侍女移步至女席前,她远远站定,身姿挺立, 一袭青衫衬得人如修竹,那股书生意气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

她目光垂地, 知礼守矩的模样,倒让在场不少人暗暗生了几分好感。

“拜见公主, 见过诸位夫人、小姐。”

骆应玉说了声“免礼”后,直接开口说道:“方才本宫与诸位夫人闲聊,说起女子私塾一事时,温夫人提及了你,言语间颇多赞誉。”

她顿了顿, 目光落在林景如身上。

“本宫招你来,便是有心问你——如何看待此事?”

她说话时不急不缓,字字清晰, 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言语间仿佛第一次提起此事,除了好奇再无其他。

若非林景如对月余前那场密谈记忆犹新,必然也会被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所迷惑。

她微微抬头,目光从在座所有女子脸上缓缓掠过, 心中顿时明白了骆应玉今日的用意。

收回视线, 她决定配合骆应玉将这场戏做足。

先朝温夫人的方向深深一揖:“多谢夫人。”

说完转向骆应玉, 并未直接回答, 而是沉吟片刻, 如此说道:

“《礼记》有云:‘建国君民, 教学为先。’今我朝陛下圣明,海内宴平,较之前朝, 女子的日子确实好了不少。可若是细论,这里头还是有所差别。”

众人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打量、好奇、戏谑、轻视,各种目光纷至沓来。林景如仿佛浑然不觉,仍旧半垂着头,不卑不亢,语速不疾不徐。

“若女子皆能能断文识字,天下岂非更稳固?明理者众,则愚顽者寡,我大夏未来,何忧不兴?”

她的声音清朗,在安静的女席间悠悠回荡。

“若说‘女子市集’解其温饱,那‘女子私塾’则授其以渔,教之以自立,意义尤为深远。而今不少人言‘贤妻兴家,三代不衰’,此话虽非全旨,确有一点无错:明人伦、知礼义、广见识,则处世有方,教子有法,于家于国,实于根基社稷。”

骆应玉脸上看不出有何情绪,只静静望着下首那个垂首之人,没有打断。

“闺中有书声,堂上有礼法,虽无助于功名,却有益于风化。小人愚见,教女子读书,非夺男子之席,乃培家国之根。当然,归根究底,女子读书,不过教其立身、立心,而后自强。”

林景如微微抬眼,目光平和地扫过在场众人。

“古有班昭,能以学问立身,续成国史,后来更是入宫为帝师,后有谢道韫遭难护孤,凭的也是读过书、见过世面后,心里有的定盘星。”

林景如言语轻缓,一字一句却如石子投入静水,激起层层涟漪。起初那些对“女子私塾”并未放在心上的夫人,听着听着,神情渐渐变了。

坐在这里的,皆是高门大户的女子,自小被家中教习得极好,琴棋书画各有所长。于她们而言,读书识字,是为了不辱没门楣,是为相夫教子。

可从未有人想过,读书之法,更在自强。

随着林景如最后一句话落下,场中鸦雀无声,众人脸上皆浮现出几分沉思。

更难得的是,这些话,竟是从一个“男子”嘴里说出来的。

“女子市集”开市时,有人提及“林景如”,她们并无太多实感。毕竟女子抛头露面,实在是件不雅之事。

可如今听她这一席话,却说,女子这般行事,是自立,亦是自强,是不依附旁人,是独属于自己的日子。

骆应玉环顾四周,见众人皆露出几分被打动的模样,不疾不徐地端起茶盏,送入嘴边。

态度莫名,令人难以捉摸。

她没说话,林景如也不急,静静等着。

良久,骆应玉举起手,轻轻拍了拍。

“好一个立身、立心、自立自强。”她转头望向温夫人,“怪道是能令温夫人赞赏有加。”

温夫人回过神来,适时朝骆应玉一笑,以示应和。

骆应玉微微抬手,便有人上前引着林景如退回男席。

林景如深知自己今日的任务已经完成,行了个礼,姿态从容地跟着侍女离开,面上不见半分多余情绪。

她离开后,骆应玉又才继续开口:“如在座这般出身的,自然有家中请人教导,但读书一事,对奔波于生计的百姓来说,也实在不易。”

在场之人都是人精,自然明白她对此道是何态度。饶是心中不以为然,却也不敢表露半分,更莫提反驳了。

点到为止,骆应玉并未继续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

“今日说这些,都是些不足挂齿的家常话,到此,可不是听本宫絮叨的。”

骆应玉淡淡瞥过众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瞬间席卷全场。

众人心神一震,连忙赔笑:“公主说的是。这些家常话,岂是能与外人道的。”

“没错,今日得见天颜,哪还记得旁的那些不要紧的事。”

骆应玉点点头,很是满意她们此刻的识相。

今日是为了赏梅,一直坐在这里话家常也不是个事。闲坐了片刻,骆应玉起身,提议众人前往梅花林中一观。

众人自然没有不应的。

梅林连绵成片,男席那边也有不少人在。

为避开他们,众人直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两拨人相隔不远,但迎面遇上时,也会极有分寸地停下脚步,相互避让。

一时间,笑声交织成一片,在梅林间回荡。

不知何时,天边的乌云逐渐逼近,风也大了起来,将梅枝吹得猎猎作响。暗处,一队人马正快速逼近,穿梭在梅林之间。

骆应枢稳坐在高台之上,没有出去。

林景如不欲与他独处,自己寻了个僻静角落,静默地等待着这场宴席结束。

不远处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在一片笑闹声中,那声音并不起眼。可林景如却忽然回头,警觉地朝那个方向望去。

什么也没有。

她眉头微皱,正欲上前查看,身侧却传来一道脚步声。

林景如收回步子,朝来人看去。

“看不出来,‘林兄’胆子这样大?”贺孚站在不远处,直勾勾地望着她。下一刻,他像是恍然大悟般,轻笑出声,“不过也是,若胆子不大,又岂敢扮作男儿,游走四方?”

林景如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四周,指尖摸了摸袖口那处硬物。她神情未变,漫不经心道:“贺兄莫不是魔怔了?我本就是男子,何来假扮一说?”

“李郎中已经交代了,你还想骗我?”贺孚负手而立,含笑看向枝头含苞的梅花,语气轻飘飘的,“你放心,我并无揭穿你的打算,你不必如此防备。”

“不过,这书院,你最好是莫要去了。”他眼底微微一寒,脸上的笑意更甚,“毕竟,那可不是你们女子该待的地方。”

他顿了顿,眼底微微一寒,笑意却更深了几分。

“不过——这书院,你最好是莫要再去了。毕竟,那可不是你们女子该待的地方。”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景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唇角微扬。

“贺兄真有意思。我是否去书院,是我的事。怎么,贺兄这是想借此赶我出书院?还是觉得我的存在,盖了你的名声?”

她言语低缓,却字字清晰,像刀子一样精准地扎在最要命的地方。

贺孚轻笑一声,正欲开口。

下一刻,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林景如正要转头,一道大力猛地将她推开!

她踉跄倒地,几乎同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铮”地一声直直插入她方才站立处旁边的树干!

箭身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有刺客!护驾!”

“啊——”

“……”

耳边瞬间炸开了锅。

尖叫声、兵器交击声、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原本井然有序的场面顷刻间乱成一团。

数十个黑衣人从梅林深处涌出,手中长剑泛着森森寒光,已经和护在外围的侍卫厮杀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间,鲜血飞溅,枝头上的梅花跟着坠落,和人一同倒下。

方才那支箭羽还在树干上晃动,尾羽嗡嗡作响。若非贺孚那一下推得及时,林景如此刻恐怕已经被钉在了地上。

她与贺孚对视一眼,顾不得方才的针锋相对,各自弯腰躲避,快速向安全地带撤离。

那群黑衣人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见人便杀。身后还有一支支难以躲避的冷箭,不断从暗处射来。

林景如拔起一支插在身旁的箭羽握在掌心,面色沉静,快速往外退去。

贺孚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拉远。

林景如的目光从他身上划过,想到方才那一番交锋,指尖按了按袖口处藏着的匕首,眼睑微微垂下。

片刻后,她再抬起头时,眼神变得坚定,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手中的箭羽仍旧捏着,耳畔一道破空声传来。

林景如猛地抬手,将手中箭羽狠狠掷出!

“咔嚓!”

两支箭在半空中相撞,偏了方向,堪堪擦着贺孚的后心飞过,钉入远处的树干。

贺孚猛地转身看过来。

林景如瞥了一眼那支掉在地上的箭,看也没看他,转身便走。

贺孚,这一箭,算我还你方才的搭救之恩。若再遇上,我必不留情。

贺孚站在原地,看了看树上插着的那支箭和地上掉落的,已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他眼底的神色愈发复杂。

另一边,骆应玉已在侍卫的护送下退至安全地带。

骆应枢提着剑匆匆赶来,见她无恙,紧绷的面色才稍稍一松。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扫过,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脸色骤然一变。

耳边传来骆应玉的声音,他什么也没听进去,转身便朝梅林深处冲去,不顾身后的呼喊与阻拦。

找到林景如时,她正与一个黑衣刺客缠斗。

她手臂上已多了两道血痕,衣衫上沾满了泥土,狼狈不堪。

三脚猫的功夫,根本无法与经过专业训练的刺客抗衡。她只能借着梅树的遮挡拼命奔跑,躲开那人一次次致命的攻击。

余光中,她瞥见骆应枢的身影正朝这个方向逼近。紧随他而来的,是更多的刺客。

林景如心中一沉,暗骂了一句。

身后的刺客被骆应枢暂时缠住,她得了短暂的喘息,顾不得方向,只知道要跑。

四肢胀痛,呼吸急促,嗓子像被火烧过一样干涩。

也不知跑了多久,她猛地一停!

前面竟是十丈高的悬崖。

崖下传来湍急的水流声,震耳欲聋。

林景如没有犹豫,转身便要另寻出路。

可那刺客已经追到了身后。

他提着染血的长剑,一步步朝她逼近,像猫戏弄老鼠一般,不急不躁。

林景如捏紧手中的匕首,飞快地计算着硬闯的胜算,可这胜算几乎为零。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带着一股子嘲讽与决绝。

没有再看那刺客一眼,她转身,纵身一跃!

与此同时,那刺客忽然身子一僵,直直地倒在地上。他的后背,一柄长剑贯穿而出,剑尖滴着血。

“林景如——!”

骆应枢飞身赶到,想伸手去捞,却只是徒劳。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坠入崖下,衣袂在风中翻飞,像一片被狂风卷落的叶子。

没有丝毫犹豫,他纵身一跃,跟着跳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柿子:you jump I jump

《礼记》、班昭谢道韫的例子是ai整理的事迹,经过修改后放入,不是照搬。

小景辩驳这一段其实仍旧存在局限,是受时代影响,一开始我想直接写女子可以有更大的作为,跳出什么“相夫教子”“贤妻宜室宜家”这一类观点,但是想了想,太直白了,也不符合小景的人设。

这个时候女性还没有争取到应有的权益,也没有自我觉醒意识,说这些罪同谋逆,又容易招恨。所以思来想去,小景哪怕不认同她说那些“宜家宜室”的话,也只能这样说。或者说,这也是她的聪明之处,只需要浅浅的点一下,给大家埋下一颗种子,坐等种子发芽。

今天就絮叨这些,如有错误,欢迎指正。

另外预告,明天掉马(喜大普奔泪目)。

第135章 女子?!爷要你以身相……

林景如整个人飞速下坠。

风声在耳边尖啸, 衣袂被气流撕扯得猎猎作响。她努力调整着身体的姿态,双臂微微张开,试图减缓坠落的速度。

可这不过是螳臂当车。

“扑通”一声, 水面溅起一道巨大的水花。

一瞬间,冰寒刺骨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将她整个人吞没。比寒冷更先袭来的,是坠落时巨大的冲击力拍打在身上的剧痛, 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扎入皮肤。

饶是她已经极力调整了入水的姿势,却仍旧无法避免下落时所产生的巨大冲击。

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大半。刺骨的寒意紧接着渗入四肢百骸,像是要把每一寸骨头都冻裂般。

林景如没有片刻犹豫,咬紧牙关, 划动手臂,拼命往岸边游去。

她决定跳下来前,就已经算过。跳下来逃生的机会, 远比与那刺客殊死一搏的赢面大得多。虽然冒险,却未必不能搏出一条生路。

林景如刚在水里划了几下,远处又是一道“扑通”声传来。她动作一顿,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没有看到那刺客被击杀的一幕, 耳边的风声也掩盖了骆应枢的呼喊。此刻在她心中, 认定了紧随其后跳下来的, 是那个穷追不舍的黑衣人。

好在她手中的匕首从未松开, 那冰凉的触感紧贴着掌心, 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心安。

四周早就暗了下来, 水面浮着一层水雾,像一张灰白色的纱帐,将本就微弱的光线又遮去了大半。水下更是昏暗, 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隐约分辨出上下左右。

林景如屏住呼吸,手臂越发快速地划动,但这河面极宽,水底也深不见底,像是怎么划也划不到岸边。

她不敢浮出水面,只敢在水下潜行,自然也没有听到河面上那一声声被水声掩盖的呼喊。

“林景如!”

“林景如,你在哪里!”

“林景如!”

骆应枢一落水,顾不得身上被水面拍打的剧痛,拼命浮出水面,扯着嗓子朝宽广的河面大声呼喊。

声音微微颤抖,也不知是河水冻的,还是其他什么缘故。

河水从山上奔流而下,不远处便是一道瀑布,巨大的水流声震耳欲聋,与山壁间的虫鸣鸟叫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乐曲。

骆应枢每喊一声,便瞬间被水声掩盖。

他此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林景如畏水。

她怕水。

这个念头一起,河水的刺骨凉意他全然感受不到了,整个心神都在微微发抖,慌乱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自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的骆应枢,此刻切切实实地尝到了什么叫害怕。

他死死压住不断翻涌的恐惧,压下心中那不断扩大的不安,再次扬声呼喊:

“林景如!你说话!”

“林景如你在哪里?!”

喊完,他屏息倾听。

可河面上只有水浪冲击的轰鸣。

他又喊了两声,再次停下。

依旧没有回音。

骆应枢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入水底。

昏暗的河水里,他睁大双眼,一寸一寸地搜寻。往更深处探去,往更远处游去。他既希望能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害怕真的找到。

他害怕自己看到的,是毫无知觉的人。

骆应枢不敢想,若真是如此,他该怎么办……

他想,只有林景如好好活着,即便她是男的,他也不在乎了。

他只恨,恨自己来的太晚,恨自己这段时日,不该只顾着怄气,白白错过许多与她相处的日子。

双臂划动得越来越快,他绕着落水点一寸寸地搜寻。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四肢逐渐冻得僵硬,可他仍不愿放弃。

忽然,他听到耳边传来一道微弱的划水声。

心中猛地一喜,他飞快地朝着声源处游去。水底视线受阻,什么也看不清,只能依靠耳朵辨别方向。

不多时,他终于在昏暗中捕捉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只是那个影子在水中一动不动,安静地悬浮着,不见丝毫生气。

骆应枢心脏猛地一缩,拼尽全力朝那边游去。

刚靠近,腰间便传来一阵剧痛——一只手握着一把匕首,狠狠刺了过来。

他当即握住那只手腕,试图让她知道是他。可她警惕性太强,根本不给他如何机会。

林景如在水中游了太久,体力正一点一点地流失,全凭着那股子意志苦苦支撑。

来不及多想,她握紧匕首,在那人靠近的瞬间,猛地朝前一送。

匕首很锋利,顺利地刺穿了衣料,没入皮肉。

可下一刻,对方的手便紧紧握住了她的。

水底难以视物,即使两个人近在咫尺,看到的也不过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林景如只能凭借本能挥舞匕首,试图威慑对方。

匕首被夺,她索性直接出手,凭着本能,死死缠住对方。两人在水底缠斗,她一次次将对方往深处按去,不让他浮上水面。

不管对方怎么拉她、想把她往水面上带,她只一心往深处沉。

她此刻搏命的举动,落在骆应枢眼中,却全是畏水之人落水后的慌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只会死死抱住,什么都顾不上了。

眼看无法直接将人安全带到水面上,胸腔的空气也即将耗尽。骆应枢心一狠,腾出一只手,寻准时机,猛地朝林景如身上几处穴道点去。

林景如的动作骤然一僵。

意识开始涣散,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下一刻,她身子一软,彻底安静下来。

骆应枢连忙将人护在胸前。他松松地揽着她,像是在抱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生怕用力会伤到她。

胸腔隐隐作痛,四肢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他忍着浑身的痛意,双腿用力一蹬,带着她朝河面上浮去。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

骆应枢拖着林景如游到岸边,将她小心地放在河滩上,自己则瘫坐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四周野兽的嘶鸣一阵阵地传来,远处瀑布的水声萦绕在耳边,两者交织,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瘆人。

骆应枢来不及适应周遭的黑暗,压着狂跳不止的心脏,颤抖着伸手探向林景如的颈侧。

指尖触到那稳健的脉搏跳动时,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险些瘫倒。

河边风大,两个人都浑身湿透,若不及时将身上烘干,只怕今夜熬不过去。

身上的几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随手撕了几块布条粗略包扎了一下,便没有片刻犹豫,弯腰将林景如打横抱起,朝避风的地方走去。

直到将人抱在怀里,他才发现,林景如比他想象中更加软,也更轻。

像一片落叶,轻的几乎没有分量。

从与刺客厮杀缠斗,到跟着从山崖上跳下来,再到在水里与她缠斗、被她捅了一刀。骆应枢便是个铁打的人,也忍不住生出几分疲倦来。

可抱着林景如,他不仅丝毫不觉得累,那颗悬着的心,反而慢慢静了下来。

她难得安静的模样,骆应枢还有心情嘀咕,这人实在太过瘦弱了些。待此事了了,定要让人好好将她的身子调养一番。

这一刻,昔日那些挣扎、难以置信、不愿接受,都在眼睁睁看着林景如跳下山崖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在水里四处搜寻却找不到她时,他更是被前所未有的恐惧。而找到她时,他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这个人还活着,他便要定了,管她是男是女,定要放在眼前,日日看着,他才安心。

什么羞于启齿的想法?在面对生死时,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男的又如何?断袖又如何?

他此刻十分确定——他心悦她。

心悦一个“男人”。

若林景如因此躲他避他,那也好过再也看不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