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三个
帕丽这辈子经历过不少紧张时刻。
但那些和现在比起来，那些都不算什么。
“记住，”她站在家门口，一边翻包找钥匙，一边第不知道多少次跟乔强调道，“我妈妈说她能闻到谎言的味道——我的意思是字面意义上的‘闻到’，真的，我妈妈说过，说谎的人身上会有一种味道——但我怀疑其实是她的鼻炎犯了。”
她终于找出钥匙打开房门。
“抱歉，我紧张的时候喜欢喋喋不休。”帕丽不好意思地说道。
乔摸了摸后脑勺：“没关系，我会全力配合你的，不需要紧张。”
帕丽深呼吸一口，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
她从背包里拿出两个礼物盒和一瓶红酒，递给乔纳森。
“我已经帮你准备好了礼物送给他们，蓝色的是我妹妹的，绿色的是给我爸爸的，那瓶酒是给我妈妈的——但是你一定要做出这瓶酒很贵的样子，这样她就不敢打开了——千万不能让她喝酒！”
乔接过礼物，郑重地点点头。
帕丽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打开房门。
“我回来了——”
没人应声。
帕丽顿时松了口气。
“哦酷，太好了，他们不在，”她低头看了看手机，“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出去买菜了，我们约好的是中午，还有机会让你做准备。”
她把乔纳森推进家里，关上了门。
“来，我们再过一遍流程！”
*
黑色的加长轿车停在街角。
引擎已经关闭，车厢里很安静。
达米安坐在后座，牛皮纸袋搁在腿上，他低头看着里面的布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袋边缘。
阿尔弗雷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达米安少爷，”老管家的声音平稳，“我们已经在这里停了十五分钟了。”
“我知道。”达米安说。
“我想这条街道上的景色一定很符合您的心意吧，以至于让您如此流连忘返？”
达米安抿起嘴：“我……”
他叹了口气。
“潘尼沃斯……也许我们应该离开，我不确定她会不会……”
男孩没有把话说完。
但是老人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依我来看，达米安少爷，”阿尔弗雷德的蓝眼睛里柔软下来，“您的礼节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只是去拜访您同学的家人而已，无须担心。”
达米安看向他。
“如果您还是很担心的话——当然，这种情况也可以被理解，”管家伸手从副驾驶的位置上拿起一个包装精致的纸盒，递给达米安，“请带上这个。”
“这是什么？”达米安接过。
“这是一件所有家庭都不会拒绝的礼物——啊，请不要擅自打开，达米安少爷，”阿尔弗雷德嘱咐道，“当然，如果对方接受了这份礼物之后没有把您像女王本人亲临一样对待——嗯，我只能说，这种概率大概和在伦敦成功售出一副太阳镜差不多。”
他的语气骄傲。
“并非不可能——只是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都不会指望它发生。”
达米安撇撇嘴：“好吧，潘尼沃斯，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他下了车，关上车门，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帕丽家。
离帕丽家的房子越近，达米安的心跳就越快。
他刚走到门口，一只脚迈进院子——
“——嘿！你找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达米安转过身。
一个男人正从一辆SUV上下来，一手抱着个小女孩，一手拎着装满食材的袋子。
小女孩趴在他肩头，手里举着一个咬了一半的棉花糖，嘴上沾得满满的。
“爸爸，有人！”小女孩说。
“我看到了，赫米娅。”
车门另一边，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休闲装，但达米安一眼就认出她——艾米·圣地亚哥，哥谭警局局长，帕丽的母亲。
艾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达米安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
“啊！”杰克露出一个很勉强的微笑，“你一定就是帕丽说的那位了！欢迎欢迎，你来的好早，午饭还没开始准备呢！”
“等等……你是韦恩先生的儿子？”艾米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是的，女士，”达米安礼貌地说道，“达米安·韦恩，叫我达米安就好。”
“什么？！”杰克的脸色立刻变了，“又一个韦恩？！一个大的还不够，这会儿又来一个小的？！”
“杰克！”艾米警告般地喊了一声。
“我没说什么啊，”杰克把赫米娅放在地上，任由小孩撒欢地满地跑，只不过他的眼睛还紧紧盯着达米安。
“你和帕丽怎么认识的？”
“哦，我忘记跟你说了，杰克，那天我被叫家长的时候他也在，”艾米抚上杰克的肩膀，安抚道，“是帕丽在校园霸凌中救了他，我们的女儿多英勇啊！”
“什么？！”杰克摊开手，“怎么没人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一直提起这件事，所以我就……”艾米的眼神有点心虚，“呃……难道帕丽也没跟你说吗？”
她飞快转移话题。
“没有！”杰克瞪大眼睛，“这是怎么回事，我还是这个家的一员了吗？”
两个人吵吵闹闹，完全把一旁的达米安忘记了。
这时，赫米娅走过来，一边啃着棉花糖，一边歪着脑袋看达米安。
她盯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长得好漂亮。”
达米安脸红了：“谢谢。”
“好了，杰克，先去把东西搬去厨房吧。”艾米把手搭在丈夫胳膊上。
杰克立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虽然闭上了嘴行动了起来，但视线还是一直落在达米安身上。
艾米看向达米安。
她的目光比杰克平静得多，但达米安知道这种平静更危险。
这意味着她在观察他。
达米安沉默地和她对视，没有移开视线。
“所以……你和帕丽之间的这件事，”艾米开口，“为什么我从没听帕丽提起过你呢？”
达米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抱有期待，但这句话确确实实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我——”他刚想开口回答。
“不不，是我太失礼了，怎么能让客人在门口站这么久呢！”
艾米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我们先进屋再说吧。”
*
帕丽和乔纳森再次过了一遍流程，一切都很顺利，乔可以把所有问题对答如流。
“哇哦，你的记忆力真不错，成绩一定很好吧。”帕丽羡慕地看着他。
“哈哈……还好吧。”乔纳森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
他可不敢跟帕丽说自己因为在其他世界待了太久，学业基本上都被荒废了。
“要是我妈妈这么问你，你可不能回答‘还好吧’。”帕丽笑了笑，但是眼神里没有笑意。
乔吞了吞口水。
帕丽看了眼时钟。
“时间不早了，他们应该快回来了，我要上楼换个适合吃午餐的衣服，你在这里等一下。”
虽然很焦虑，但帕丽还不忘从冰箱里拿出柠檬水招待客人。
“喝点柠檬水吧，我自制的哦，我马上回来。”
说完，她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帕丽把房门反锁。
她先是从柜子里拿出早早就选好的衣服，然后拉上了窗帘，正打算脱衣服的时候，突然感觉身后有一阵风吹过。
奇怪……她刚刚才关上窗户啊？
帕丽装作不知情，打开柜子，从里面的镜子看到了后面的景象。
自己身后的窗帘被拉开。
窗户大开着。
最重要的是，她的学习桌旁站着一个男孩。
男孩看起来似乎和帕丽差不多大，穿着一身休闲装，头上戴着个鸭舌帽，还把卫衣帽子盖在上面。
他一边偷偷摸摸地靠近帕丽，还一边在桌子里翻箱倒柜，活像个鬼鬼祟祟的逃犯。
帕丽没有声张。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衣服扣子解开，然后抬起胳膊假装要把衣服脱下来。
她从镜子里盯着他的反应。
男孩的脊背僵了一瞬，然后飞快地转过身去。
就是现在。
帕丽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靠近他。
然后猛地把手里的衬衫罩在他头上，用力一拽，把他的脑袋连同鸭舌帽一起裹了个严实。
“嘿——什么——”
男孩困惑的声音被衣服闷住。
他挣扎着想扯掉头上的衣服，双手努力想要抓住帕丽的胳膊。
帕丽不给他机会。
她抄起桌上的台灯，对准他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嗷——！”
男孩倒在地上，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击。
但他的叫声依旧中气十足，这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男生该有的身体素质。
“你偷袭我？！”他的语气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委屈。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帕丽举着台灯，坐在他后背上。
她的右膝盖抵住他的后腰，左脚踩在他的左手腕，把他死死压在地上。
一只手抓着他头上那团乱糟糟的衣服，另一只手把台灯举得更高，随时准备再来一下。
“等等等等！”男孩连忙解释，“我不是坏人，我们见过一次，在社区中心，你记得吗？当时罗宾也在！”
帕丽眯起眼睛。
“呃……我那次拿刀抵着你的脖子？”他弱弱地说。
那个白头发的家伙！
帕丽瞪大眼睛：“是你！”
但她没有放下台灯。
“你干嘛来我家偷东西？！”
“我不是偷东西，我是来找我的东西的——你可不可以先放开我，你家的地板好硬——我保证我不是坏人！我会配合你的。”
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话，男孩在帕丽身下一动也不动，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帕丽依旧没放手。
“那你问！”
“你来找什么？”
“我也不知道——”
帕丽的膝盖用力：“说实话！”
“好痛！”男孩抱怨了一声，“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叫道格·朱迪的人把这个东西放在你家了。”
“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是个小偷，偷了我的东西，仅此而已。”
帕丽想到了那个夜翼在自家沙发夹层里找到的烟盒。
这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帕丽皱眉。
“我的口袋里有可以证明的东西，你只要放开我——”
帕丽再次加重膝盖的力度。
“好吧好吧……”男孩的声音闷闷不乐，“你不用放开我，就在我的裤子口袋里，你自己拿。”
帕丽犹豫了一下。
她的左手依旧抓着他头上的衣服，右手慢慢放低台灯，伸向他说的那个口袋。
就在她的指尖触到布料边缘的瞬间——
男孩动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缩，灵巧地从她的压制下抽走，同时双手抓住她伸过来的那只手腕，借力一翻。
帕丽感觉整个世界颠倒了过来。
她的后背重重撞在地板上，台灯从手里飞出去，滚到墙角。
男孩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膝盖卡住她的腿。
他单手把脸上的衣服甩掉，也顺手甩掉了他头上的鸭舌帽，于是他的一头白发垂在脸侧。
那双亮晶晶的、和达米安很像的绿眼睛俯视着她。
“抱歉，”他的气息有点乱，但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得意，“但你真的太天真了。”
帕丽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你——”
“我说了我会配合，”男孩的嘴角弯起，“但没说我不会反击。”
帕丽挣扎着想要反击。
她伸手去掰他按住自己肩膀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肤，但男孩的手纹丝不动。
他甚至觉得有点烦了，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然后把它们按在她的头顶。
“好啦，别挣扎了，你真的会受伤的。”
帕丽这才意识到一件事。
两人的力量差距太大了。
刚刚她的攻击对他来说就像个笑话。
他在演戏。
“你究竟要干什么？”她咬着牙说道，“这么耍我很好玩吗？”
男孩看着她，绿眼睛里那点玩味的笑意慢慢褪去。
“嘿，”他的声音低下来，“我不是在耍你。”
“那你刚才——”
“我只是觉得……”他移开视线，张了张嘴，“算了，反正你也不会听。”
帕丽依旧对他怒目而视。
她的手腕被他按在头顶，整个人动弹不得，眼里的怒火简直能在他脸上烧出个洞来。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你先别太生气了，”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尴尬，“因为我接下来得搜你的身。”
帕丽的眼睛瞪大了。
“我尽量快一点，”他补充道，声音越来越小，“但你也得配合我，我知道这有点尴尬——”
“你敢！”
“我也不想，但是那个东西可能在——”
他的手悬在她身侧，犹豫着，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这时——
“帕丽——！”
帕丽房间的门被猛地撞开。
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乔纳森和达米安。
达米安的绿眼睛先是落在帕丽身上——确认她没事之后——又缓缓移向压在她身上的白发男孩身上。
他的眼神很冰冷。
乔纳森的身体紧绷，还保持着一个冲出去的姿势，刚刚应该就是他撞开的房门。
他的蓝眼睛里满是担忧和惊讶。
两人身后是杰克和艾米，杰克怀里抱着赫米娅，嘴巴张开又合上，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因为这个场景里有太多值得疑问的东西了。
艾米站在最后面，手里还拿着做饭用的长柄勺，显然刚刚还在厨房耕耘中，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房间里的这一幕。
敞开的窗户，倒在地上的台灯，被压在地板上的、衣衫不整的女儿，以及压在女儿身上的那个白发绿眼、来历不明的男孩。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赫米娅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哇，”她兴奋地拍了拍爸爸的肩膀，“爸爸快看呀，帕丽有三个男朋友耶！”
没有人说话。
帕丽躺在地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第52章 骑士
帕丽觉得，如果现在自己房间的地板突然裂开一个缝，把自己吞进去，那她绝对会万分感激。
“谁来给我解释一下，”艾米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视线落在帕丽脸上。
帕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哦，嗨，先生女士你们好，”白发男孩弯起嘴角，看似心情很好地跟众人打招呼，“我和她正闹着玩呢，你们不必担心。”
“先从我女儿身上下来！这位先生，你到底是谁？！”杰克质问道。
“行了行了，”白发男孩松开帕丽的手腕，从她身上爬起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下来，别激动。”
“至于我是谁？”
他低下头，看了眼地上的帕丽一眼，然后露出了一个坏笑。
“……我当然是她的男朋友啊。”
“什么？！”艾米瞪大眼睛，“帕丽的男朋友不是他吗？”
她指向身旁的达米安。
杰克瞪大眼睛：“帕丽，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的男朋友有一头白发，那是天然的吗，看起来很酷——”
艾米又看了看身旁的乔纳森：“那你又是谁啊？！”
乔看了看达米安，又看了看帕丽，缩了缩脖子：“我现在也不知道我是谁了……”
“帕丽！到底谁才是你的男朋友？！”
艾米和杰克同时问道。
赫米娅在他怀里咯咯笑着：“帕丽的男朋友好多哦，我要选那个最漂亮的！”
她指向达米安。
白发男孩立刻瞪大眼睛：“嘿，你这小鬼什么眼光？！”
赫米娅对他做了个鬼脸。
杰克思考一番：“那我选这个。”
他指向白发男孩。
男孩看向杰克，有些感动：“哇哦，谢谢！”
杰克耸耸肩：“我不喜欢那个戴眼镜的，更不喜欢韦恩，只能选你了。”
艾米纠结一番：“我选戴眼镜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乔纳森讪笑一下：“叫我乔就好。”
艾米拍了拍乔的肩膀：“乔看起来成绩很优秀。”
乔悄悄地流了一滴冷汗。
杰克翻了个白眼：“拜托，最重要的是酷炫，我们已经有一个成绩优秀的书呆子女儿了，要懂得互补，艾米斯。”
艾米皱起眉头：“什么？就是因为你的影响帕丽才会变成这样！你看看她，三个男朋友？我真搞不懂她的想法了！”
“三个怎么了？这个数字很平衡，再说她还是青少年，又不是结婚，花心一点很正常！”
“她曾经是个好孩子，你看看她最近干了什么？总是晚归！错过赫米娅的生日！还有了三个男朋友！”
“麦克不也有一段时间是这样吗？她还是个孩子，她只是在叛逆期而已！你得学会放手，艾米斯！”
“你又知道了，就因为你带孩子的时间比我多吗？！”艾米愤怒地挥舞着手中的汤勺指向杰克。
“你怎么敢这么说！还有不许把汤勺对准我，我还要用呢！”
两人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小乔悄悄地往旁边挪了挪。
他已经有点后悔答应麦克这件事了。
帕丽这会儿已经撑着地板坐了起来，正在发呆。
达米安走到她身边，单膝跪地。
“你受伤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到。
帕丽摇头。
“……你还好吗”达米安把她从地板上扶起来。
帕丽看了眼吵架的父母，再次摇了摇头。
房间里的混乱还在继续。
艾米和杰克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高。
赫米娅在杰克怀里担忧地看向帕丽，小乔缩在角落里尽量减少存在感，白发男孩靠在窗边，一脸看戏的表情。
帕丽站在达米安旁边，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达米安看着她的侧脸，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他能感觉到帕丽很难过。
但是……
达米安伸出手，又缓缓收回。
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不是她的男朋友，他甚至都没有被邀请来这次宴会。
一种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在他心底悄然而生。
争吵愈演愈烈，然后，终于有人受不了——
“够了！”
房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帕丽。
她从地上站起来，肩膀微微发抖。
女孩深吸一口气。
“这里没有人是我男朋友。”
她缓缓说道。
“我雇了乔纳森来当我的男朋友，因为我想让你们满意。”
没人说话。
乔纳森的蓝眼睛担忧地注视着帕丽。
帕丽的声音很轻。
“是的，我说谎了，我说了很多谎，但我只是不想让你们担心……”她看着地板，“我只是……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妈妈很忙，爸爸也很忙，我不是……我不是故意要骗你们的……”
她抽泣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响亮。
“对不起……”
一滴眼泪落在地上，然后是另一滴。
“我只是……不想让你们失望。”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
“我只是想要变得很完美……”
“这难道有错吗？”
说完这句话，帕丽低下头，不敢去看父母的表情。
她害怕看到他们失望的脸。
但是……房间里很安静。
发生什么了？
帕丽抽了抽鼻子，刚想抬头。
“当然没错！”
一个奇怪的声音响起。
那不是房间里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帕丽猛地抬头。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帕丽愣住了。
“什么？”
“你的愿望……”那声音继续说道。
接着，一道光从房间正中央炸开。
那是一种帕丽从未见过的光芒，明亮又不刺眼，温柔又生动。
光从空气中的一点开始扩散，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蔓延。
所到之处，一切仿佛都被暂停了。
墙壁、地板、天花板、艾米举在半空中的手、杰克张开的嘴、乔纳森缩在角落里的身影、白发男孩靠在窗边的姿势。
全变成了僵硬的雕像。
帕丽的脚也像是钉在了地板上。
那道光向她涌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亮。
“帕丽！”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达米安。
帕丽转过头，看到他还没有被光吞噬。
他奔向自己，黑发在光中飘动，绿眼睛里映着她的身影。
他朝她伸出手，神色焦急。
于是帕丽也伸出手。
他们的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
光吞没了一切。
帕丽感觉自己在坠落。
又像是在上升。
她分不清方向，或者是上下左右，亦或是现实和幻觉。
耳边只有风声。
和那个声音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你会变得很完美。”
然后——
一切消失了。
光、风、声音、手心里另一只手的温度。
只剩下黑暗。
*
帕丽睁开眼。
她躺在一片草地上，鼻间萦绕着青草和泥土的芳香。
头顶的天空是紫色的，天上没有云，但有三个月亮。
等等……什么？
帕丽眨了眨眼。
三个月亮还在。
她坐起来。
身下的草地很软和，一点儿也没有扎人的感觉。
远处有一座城堡。
深红色的塔尖在紫色的天空下闪闪发光，形状瑰丽又尖锐，像是夸张动画里的哥特风建筑。
有一点帕丽可以肯定。
那就是这里绝对不是现实世界。
“有人吗？”
帕丽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环顾四周。
草地延伸到远处就变成了深色的森林，树木高耸入云，枝叶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周围很安静。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声都没有。
太安静了。
“达米安，你在吗？”她再次呼唤。
没有人回应。
帕丽站起来，低头观察了一下自己。
她身上穿着一件奇怪的长裙。
紧身胸衣勒着她的腰身，让她不得不挺直后背。上身是蓬松的泡泡袖，层层叠叠的蕾丝从袖口垂下来，精致得吓人。下半身是拖地的长裙，裙摆长得能让三个人竖着躺在上面。
总之，完全不便于行走。
帕丽提起裙摆，试着向前走了一步，却差点摔倒。
低头一看，脚上是一双美丽的红色高跟鞋。
鞋跟细得能扎死人。
帕丽恼怒地蹬腿，把鞋子甩飞。
什么破鞋子，一点儿也不好走。
光脚踩在草地上，脚底传来柔软温热的奇妙触感——总之不像是草地。
帕丽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把那双高跟鞋捡了起来。
鞋跟这么细，应该很锋利。
可以做防身的武器。
于是她一手举着一只鞋，赤着脚站在草地上，感觉自己有点像持双枪的西部牛仔。
她环顾四周。
这附近唯一的建筑物只有那座城堡。
深红色的塔尖在三个月亮下泛着诡异的冷光。
帕丽深吸一口气。
好吧。
朝城堡走。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确信那不是幻觉。
那道光，那个声音，还有……达米安。
来之前，她确定听到了达米安的声音。
他皮肤的触感还留在她的手心里。
也许他也在这里。
只是被分开了。
自己必须找到他。
帕丽攥紧了手里的高跟鞋。
总之，先去城堡那边看看，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于是她朝着城堡走去。
虽然从未经历过这种被吸进异世界的事，但帕丽并没有觉得害怕。
毕竟她生活在哥谭。
外星人入侵过，魔法暴动过，还有超级英雄变成毛茸茸过。
被一道光吸进异世界？放在哥谭这甚至算不上头条新闻。
说实话，她甚至有点小兴奋。
终于轮到我了吗？
帕丽弯起嘴角，攥紧了手里的鞋。
她也算是半个哥谭人。
哥谭人什么没见过？
帕丽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城堡。
深红色的塔尖在紫色的天空下越来越近。
三个月亮跟在她的头顶，像是三只沉默的眼睛。
帕丽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
这件裙子很漂亮。
但穿着它实在不方便走路，万一有个什么怪物追过来，她跑都跑不快。
帕丽想了想。
然后用高跟鞋的鞋跟把裙子撕开。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脆。
她把裙摆撕到膝盖以上，把多余的布料一扔。
袖子也碍事，撕了。
胸衣太紧，她把背后的绳子解开，直接把胸衣甩开。
做完这一切，帕丽长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基本变成了烂布麻袋。
但这下方便活动多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两只高跟鞋。
想了想，把一只别在腰间，另一只继续握在手里。
一只防身，一只备用。
完美。
帕丽继续往前走。
远处的城堡越来越近了。
她能看到城墙上飘着的旗帜，看不清那上面是什么图案。
但帕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座城堡在等她。
就在她准备加快脚步的时候——
“找到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帕丽猛地转身。
一队骑兵正从森林边缘向她奔来。
黑马，银甲，旗帜在风中飘摇，马蹄踏在草地上却没有声音，安静又庞大的军队诡异地前行着，月光穿过树梢，在银色的铠甲上投下不祥的阴影。
领头的骑士在她面前勒住马。
那匹黑马扬起前蹄，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轻轻落下，安静得仿若鬼魅。
骑士翻身下马。
动作干净利落，镶着金边的墨色披风在他身后展开。
他单膝跪地。
铠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月光落在他身上。
帕丽看到了他的脸。
她瞪大了双眼。
那是达米安。
黑发桀骜不驯地冲天立起，每一缕都带着锋利的弧度，在他额前投下细碎的阴影。
身上银色的铠甲衬得他肩背宽阔，腰身收窄，胸甲上刻着她不认识的纹章，肩甲边缘镶着暗金色的线条，腰间别着一把长剑，整个人像是从古老画像里走出来的高贵骑士。
他跪在那里，姿态从容又矜贵。
那双绿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她。
帕丽愣住了。
他的眼神……很奇怪。
月光下，达米安的五官比平时更加深邃，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处，让那双绿眼睛显得格外幽深。
但是那眼里的情绪却让帕丽感到陌生。
就好像……他和她的关系很亲密……
“公主殿下。”
他开口。
声音低沉又郑重。
黑发的骑士轻轻捧起帕丽的手。
“我终于找到您了。”
他低下头轻轻用唇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抬头看向她。
那双绿眼睛里没有他以往的嘲讽或是傲慢，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注视。
“您究竟为什么要逃婚呢？”
帕丽愣住了。
“……什么？”
第53章 公主
“……你说什么？”
帕丽又问了一遍。
她是出现幻听了吗？
达米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松开帕丽的手，在她面前站直身体。
“请和我回城堡吧，国王陛下很担心您。”
帕丽看着达米安一本正经的脸，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道。
“公主殿下，您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达米安的表情有些担忧。
“你叫我什么？”帕丽指着自己。
“公主殿下。”
“不是这个！是我的名字，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达米安的眉头微微皱起。
“当然记得，我怎么会忘记您的名字呢？”他轻声说道，“但我无法直呼您的名字，那是……大不敬之事。”
帕丽皱起眉头：“我就要你说，你不是说我是公主吗？我现在命令你说出我的名字！”
达米安看着她。
他的双唇抿紧，那双绿眼睛满是犹豫。
“……帕丽。”
但最终，他还是叫了出来。
“您不应该命令我直呼您的名字，这太逾越了，如果被国王陛下知道——”
“但是他不知道，对不对？”
帕丽伸出手，及时止住了他的话。
“现在，跟我说说……那个婚礼是怎么回事？”
*
帕丽坐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达米安在她旁边牵着马，时不时担忧地看向她，似乎是怕她摔下来。
“所以……三天后我就要结婚了？”
帕丽抱着马脖子思索着。
达米安刚刚给她简单地讲述了一下现在这个世界。
总之很常见的中世纪设定，两个国家，一个强大一个弱小，弱小国因为害怕自己被吞噬，于是国王决定献出自己的女儿以求和平，强大国的国王同意了。
帕丽就是那个要被弱小国家献出去的女儿。
而达米安的人设是从小陪伴她一起长大的骑士，他的任务是保护她。
本来三天后就是婚礼了，但公主却在昨晚突然失踪，于是达米安带着一支军队出来寻找她。
正好就遇到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帕丽。
“是的，公主殿下。”达米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帕丽低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似乎完全接受了这个设定，忘记了自己在现实世界里的身份。
“那你呢？”她问。
“我？”
“我结婚之后，你怎么办？”
达米安的脚步没停。
“我会继续担任您的骑士，”他说，“随您一同前往敌国。”
“然后呢？”
“然后继续保护您。”
帕丽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
“那个要和我结婚的家伙，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达米安现在基本上是帕丽的百科全书，有问必答。
“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帕丽叹口气，她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这种中世纪的故事总觉得会超级邪典呀……希望她的这位‘未婚夫’不是蓝胡子那样残暴的变态。
不对，自己怎么沮丧起来了。
必须要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
帕丽把脸埋进马脖子的鬃毛里，开始思考。
她是被一道光吸进来的，而进来之前，她耳边的那个声音说的是——“你会变得很完美”。
所以这个世界是完美的？
帕丽抬起头，环顾四周。
紫色的天空，三个月亮，不像草地的草地，远处扭曲的城堡……
这哪里完美了，没人愿意住在这种黑童话一样的地方好吧？
那个声音到底什么意思？
但就像是电影里演的那样，这个世界应该有它的主线存在，很有可能就是她结婚的那天。
“达米安。”帕丽闷闷地开口。
“在。”
“你觉得我完美吗？”帕丽问道。
“当然，”达米安毫不犹豫地回答，“您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公主。”
好吧，看来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这样逆来顺受的他真让她有点不习惯。
该怎么唤醒他啊？
一般来说，这种设定都会有什么关键词吧？
帕丽思索一番：“……韦恩？”
达米安抬头看她，满脸疑惑：“您说了什么吗？”
看来不是。
“提图斯？”
达米安没反应。
“对了！潘尼沃斯？”
达米安歪歪头。
“好吧……我好像完全不了解你。”帕丽喃喃自语。
“我不值得您了解。”黑发骑士突然说道。
帕丽猛地扭头看他。
达米安说完这句话，继续牵着马往前走。
他的步伐稳重，有着一个完美骑士该有的样子。
“好吧，你现在真的惹火我了！”帕丽叉着腰瞪着他，“你的骄傲呢？你那些嘲讽呢？都哪去了？我命令你现在变回来！我不喜欢你这样窝囊的样子，看着我就来气！”
达米安低着头。
“您说得对，”他的声音像是一潭死水，“要是您生气的话，可以随意惩罚我。”
帕丽愣住了。
随意惩罚。
这句话怎么会从达米安嘴里说出来。
她的达米安是有自尊的。
而眼前这个人没有。
他肯定是假的。
这世界还有什么是真的？
帕丽绝望地哀嚎一声：“救救我吧，老天——”
她继续把脸埋在马的鬃毛里，抬起眼偷偷看达米安的反应。
他只是沉默。
帕丽觉得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她从来没有这么想念过那个傲慢的、用下巴看人的、说话能把她气半死的达米安·韦恩。
“喂，冒牌货。”她说。
“您喊我？”
“看着我。”
达米安抬起头，看向她。
帕丽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绿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挑衅，只有空洞的服从。
她在他眼睛里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身影，而是公主这个头衔。
帕丽深吸一口气。
至少她的那个达米安是真的。
哪怕他总是抢她风头、嘲讽她、和她作对，但至少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骄傲。
而不是眼前这个——恭敬的、服从的、像一个被人操纵的木偶。
她本以为遇见达米安是一件好事。
可是现在看来……他根本就不是达米安。
她还是孤身一人。
“你知道吗，”帕丽的声音低下来，“在另一个世界里，你是我见过最讨厌的人。”
达米安没有接话。
“你抢我的第一名，你在课堂上让我难堪，你说我不够好，”帕丽看着他，试图唤醒他的记忆，“但你也送我回家，帮我包扎……你说我们不是朋友，但你也说了你在乎我。”
达米安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说你永远不会对我说谎，”帕丽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忘了吗？”
达米安张了张嘴。
“……公主殿下，您一定是记错了。”
帕丽觉得她脑袋里有一根弦断了。
“别叫我什么狗屁公主！”
她突然激动地喊道。
黑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它嘶鸣一声，猛地冲了出去。
“公主殿下！”达米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帕丽尖叫一声。
她抱着马脖子，黑发在身后飘扬，耳边满是风声，把达米安的呼喊声全部吞没。
她没办法操纵这只受惊的马，更何况她也不想去管。
她只想离开这里，离开那个假的达米安！
她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