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画像
一切都不一样了。
首先是消息。
帕丽的社交媒体向来无人问津，她只和伊吉互相关注着，从来没发过帖子，粉丝数只有零星几个。
但是昨晚那件事发生后，软件右上角的小红点就一个接一个的蹦出来，有几个是她眼熟的同班同学，有的是伊吉的朋友，大多数她都不认识，她也就没管。
结果一晚上过去，帕丽的社交媒体已经涨了好几千粉丝。
她的私信也爆满了，但她不敢打开，怕里面会有不好听的言论。
这一切都归功于伊吉在妈妈吉娜的视频下艾特了帕丽，还说明了她就是视频里那位见义勇为的女主角。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弹出，帕丽为此不得不把软件卸载了。
其次是同学们。
从帕丽踏进校园的那一刻起，走廊里的学生们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把帕丽吓得第一次产生想要逃课的念头。
她强装镇定，走向自己的柜子。
身边的学生们像是给她让位置一样，她走到哪人群都会自动移开一条道路。
“佩拉尔塔！”
一个女生突然在人群中喊道。
“我看了那条视频，你太帅了！”
像是被她鼓励到了，人群里的赞叹声和欢呼开始像浪潮一样袭来。
“你太帅了，姑娘！”
“戴伦那个混蛋，我一直看他很不爽了！”
“你就是个传奇！”
帕丽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她继续往前走。
走廊越来越窄，她柜子旁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
大家都争着抢着来看她，有的人在拍照，有的人在录像，还有的人举着手机对她喊“看这边，努力想把她装进自己的镜头里，就好像她是一只珍惜的大熊猫。
“让一让，都让一让！”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伊吉凭借一己之力挤开人群，走到帕丽面前。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我们的勇士也需要私人空间的！去！去！”
她像驱散动物一样喊道。
人群发出一阵抱怨声，但也真的散开了一些。
帕丽这才松了口气。
果然还是伊吉擅长处理这种事情。
伊吉转过身揽住帕丽的腰。
“宝贝，你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大红人啊！”
她笑着说道。
“太多关注了，”帕丽嘟囔着，“我很不喜欢这样。”
“呃——”伊吉翻了个白眼，“别炫耀了，大明星，我得做出五十个优秀的视频才能得到你这样的关注度！”
她伸手掐了掐帕丽的脸蛋：“给我打起精神来，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个学校的食物链顶端！”
帕丽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忍不住笑了：“你太夸张了。”
“行了，把你的社交账号给我，”伊吉靠在帕丽的柜子上，低头看手机，“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经纪人。”
“我不需要，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期中测试。”帕丽把她推开，自顾自地打开柜子拿出课本。
“恶——你就不能少学一会儿吗？”伊吉又翻了个白眼，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好吧好吧，不过你以后发任何帖子都得经我过目，知道了吗？”
“好的，女王大人。”帕丽也学着翻了个白眼。
“哇哦，”伊吉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瞧瞧啊，你已经开始有大网红的范儿了！我把你养得很好！”
两个人对视，然后忍不住噗呲一笑，然后勾肩搭背地走进了教室。
上课铃打响。
帕丽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试图忽略同学们看向她的目光，把注意力集中在今天要讲的内容上。
但那些欢呼、那些目光……
她果然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得意。
帕丽悄悄弯起嘴角。
头顶的广播系统传来一阵电流声。
“滋滋——”
刺耳的杂音在教室里回荡，所有人都抬起头。
帕丽也抬起头。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暴君嘴里念出来。
“本人，戴伦·布莱克，于昨天下午在图书馆，无故挑衅并殴打了达米安·韦恩同学，并对帕丽·佩拉尔塔同学进行了语言侮辱，我对我的行为感到十分抱歉……”
他的声音咬牙切齿的。
伊吉悄声对帕丽吐槽：“这稿子肯定不是他写的，而且就凭他那文化程度，肯定是练了很久才能这么流畅地读出来。”
帕丽捂嘴笑了起来。
一想到暴君半夜捧着道歉演讲稿磕磕绊绊地练习，她就感到好爽。
她揍了欺负自己的人一顿。
还没受到任何惩罚，反而是对方需要向她道歉，而她甚至被布鲁斯·韦恩——哥谭首富、一位德高望重的大人物——亲自感谢了！
天啊，生活真美好。
“——并于此在这里进行公开道歉，对不起。”
暴君的道歉完成了。
教室里很安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整个教室的人都在拼命鼓掌。
同学们都转向帕丽，冲着她鼓掌，微笑。
伊吉在旁边故意把手举得高高的，最后甚至站起来了，生怕别人看不到她在鼓掌。
“帕丽·佩拉尔塔！”她大声喊道，“就是她，用一本书殴打了比她体型大两倍的霸凌者！为她鼓掌吧！”
帕丽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盯着桌面，不知道该往哪看。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口哨声。
帕丽抬头向外面一看。
教室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满了人。
同学们欢呼着趴在玻璃上，就为了想看一眼能把暴君揍一顿的勇士长什么样。
帕丽瞪大眼睛。
“这是什么情况？！”
“我说了，宝贝，”伊吉挥舞着手臂，仿佛指挥着所有人鼓掌一样，“你现在是食物链顶端。”
门外的同学们开始喊她的名字。
“佩拉尔塔！佩拉尔塔！佩拉尔塔！”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
帕丽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听到老师在讲台上抻着脖子喊：“好了好了，都回自己教室去！这是上课时间！”
门外的人群终于慢慢散开。
还有人扒着门框不肯走，被老师一个一个拎走。
直到老师重新宣布上课，帕丽才抬起头来。
但是心脏依旧跳动得很快。
*
第一节课结束后，帕丽被一群同学围住了。
“佩拉尔塔！你当时怎么想的？你不害怕吗？”
“那本词典你是怎么拿起来的？那么沉！”
“你是练过吗，我感觉你的爆发力好强啊，我能摸摸你的胳膊吗？”
帕丽被问得晕头转向，只能不停地尬笑摆手。
伊吉在旁边叉着腰：“好了好了，一个一个来，那边那个，穿绿衣服的，你先问！”
搞得像是开记者会一样。
等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帕丽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怎么样，当名人的感觉？”伊吉挑眉。
“糟透了。”帕丽诚实地说。
“习惯就好，”伊吉耸耸肩，“不过说真的，你那一招真的很帅。”
“我知道……”帕丽红了脸。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走廊。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身影。
只是经过了一瞬间。
帕丽突然站了起来。
“咋了？”伊吉被她吓了一跳，举起手用奥特曼的手势四处防备着。
“……我要去厕所！”帕丽憋了半天说道。
伊吉松了一口气：“去吧去吧，路上别给人签名嗷。”
话音未落，帕丽已经冲出教室。
伊吉摇摇头：“啧啧啧，叫她少喝点水的……”
*
帕丽大步穿过人群，对几个和她打招呼的同学点头微笑，然后来到了走廊尽头。
达米安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
他戴着蓝牙耳机，正低着头看着手上的书。
帕丽向前走了几步，却突然有些犹豫——自己用什么借口找他？
但她深呼吸一次，然后向前一步。
站在达米安面前。
她的棕色鞋尖对上他的白色。
皮鞋对上球鞋。
达米安顿住了。
他摘下耳机，缓缓抬头。
男孩抬起他那双幽绿的眼睛。
两人对视。
帕丽突然觉得周遭的嘈杂声消失了。
世界很安静。
达米安的眉眼总是给人一种像是被蛰伏的黑蛇盯上般的错觉。
帕丽从前不想承认，但男孩的面容有一种锋利的美丽。
是的，美丽。
她真的觉得只有这个词可以形容他。
一种自然的、超出世俗的定义。
像是柳叶、蜂针、毒蛇、猎豹。
就好像在警告别人，他很危险。
帕丽看着他的绿眼睛。
她看着那绿色里面的自己的倒影。
在她靠近的一瞬间，逐渐柔软的绿立刻中和了男孩脸上的锋利，那双紧蹙的眉在见到她的一瞬间融化开来。
他的外表看起来哪都没变，但是不再危险，不再竖起背刺。
好像可以接近。
于是帕丽试探着靠近他。
“你好，韦恩。”她轻声说道。
“你好，佩拉尔塔。”达米安也配合着轻声说道。
帕丽抑制不住地弯起嘴角，又及时抿起嘴，板住了脸。
“你在听什么？”
她下意识把头发挽在耳后。
达米安没说话，只是摘下一只耳机递给她。
她接过来，戴上。
耳边传来一阵舒缓的古典音乐。
嗯，果然很符合自己对他的印象。
小老头一个。
帕丽走到他旁边，后背靠着窗台，和他并排。
达米安看了她一眼，就默许了她的动作，还往旁边让了让位置。
他没问她要干嘛，也没问她有事吗。
他只是安静地和她站在一起。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听着耳边的旋律。
走廊里的喧闹声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离她和他很远的世界。
过了好一会儿，达米安终于打破了沉默。
“一个道歉不够。”
帕丽还沉浸在音乐里，懵懂地看向他：“……嗯？”
但达米安没有看她，而是把目光落在走廊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身上，表情冷淡。
“他不是真心道歉，”他说，“而且他对你造成的伤害远不是一个道歉就能补救的，这没有任何意义，我昨天应该……”
他的话没说完，但帕丽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知道，但是这样也挺好的，”帕丽说，“反正我已经揍过他一顿了，很解气，所以也无所谓他是不是真心道歉了。”
达米安转过头看她。
绿眼睛的男孩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如果是我，”他轻声说道，“绝对会让他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帕丽沉默了一会儿。
“做人留一线嘛，”她耸耸肩，“一直抓着不放……感觉自己会变得很累。”
达米安没说话。
走廊里的喧闹声突然变得很远。
“……那我呢？”
帕丽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达米安，但他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
“什么你呢？”帕丽问。
达米安抿起唇。
“……没什么。”
他低下头，重新翻开手里的书页。
帕丽看着他的侧脸。
什么意思呀？
什么叫‘那我呢’？
他是想问她会不会原谅他吗？
还是想问……什么别的？
帕丽鼓起脸颊。
什么呀，说话说不清楚。
蝙蝠侠快来啊，这里有谜语人！
“我要上课了，先走了！”
她气呼呼地摘下耳机，伸手还他。
达米安接过耳机。
两个人都很小心，没有触碰到彼此的手。
帕丽哼了一声，她把双手插兜，想要很酷的离开，但因为没有耍酷的经验，看起来像是个偷偷往兜里塞东西的小贼。
“下午见！”
她生硬地离开走廊。
走出去好几步才恢复正常。
帕丽拐过走廊转角，忍了好久，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达米安还站在原地。
他还在看着她。
*
午休时间。
帕丽一溜烟儿跑出食堂，打算像往常一样去隐秘的楼梯间吃午饭。
没办法，今天在食堂里所有人都在看她，没吃上一口就有人过来打招呼，她实在是不得清净。
走廊里人不多，伊吉正在食堂里帮她打掩护，吸引着同学们的注意。
帕丽拐过转角，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她经常去的楼梯间是个死胡同，那里平时几乎没什么人在。
但今天，那里却站着两个人。
戴伦·布莱克靠在墙上，钱德勒·普莱斯站在他面前，抱着手臂和他轻声说着话。
暴君看起来很狼狈，他鼻子上还裹着纱布，整个人看起来失魂落魄。
普莱斯的肢体语言看起来很不耐烦，但她依旧站在原地。
最让帕丽感到意外的是，他们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那些平时跟在他身后的跟班们一个都不在。
帕丽知道两个人是男女朋友——几乎全校都知道。
但是她从未见过两个人单独在一起。
她们就像是城市里的流浪狗，总是成群结队的出现。
暴君说了什么，然后普莱斯轻轻捧住他的脸。
帕丽听不清他们的谈话。
她眯起眼睛想读他们的唇语，但距离太远，只能看清他们的嘴唇在动。
帕丽皱了皱眉。
突然，普莱斯抬起头。
那双蓝眼睛直直地看向帕丽的方向。
暴君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帕丽身上。
两道眼神里满是恨意和怒火，但普莱斯对帕丽笑了。
笑得很甜美。
帕丽的后背一凉。
她下意识后退几步，赶紧从那里跑开。
帕丽匆匆加快脚步，甚至小跑起来，直到确认他们没追上来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她靠在墙上，有些后怕。
“帕丽？”
伊吉从食堂的方向走过来。
“怎么了，为什么气喘吁吁的？”
帕丽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我刚刚看到暴君和普莱斯了。”
“哦？”伊吉挑眉，“他们干嘛呢？”
“普莱斯似乎在安慰他，”帕丽说，“他们看起来在密谋什么。”
“当然会在密谋，”伊吉耸耸肩，“你让他们在全校面前丢了脸，暴君现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的跟班们都跑了。”
“跑了？”
“对啊，你以为那些人跟着他是为什么？因为他的人格魅力？切……当然是他爸爸能给他们好处啊——现在因为我妈妈的视频，他爸在校董会的位置都不稳了，谁还愿意跟着他？”伊吉耸耸肩，“墙倒众人推呀，宝贝。”
帕丽沉默了。
“不过，帕丽。”伊吉突然严肃起来。
“嗯？”
“钱德勒·普莱斯这个人，”伊吉压低声音，“比暴君危险多了——暴君就是个傻大个，他干什么都是明着来的，但钱德勒……她从来不自己动手。”
帕丽看着她。
“你一定要小心她。”
“那你岂不是也很危险？”帕丽一脸担忧。
“拜托，上一个惹恼我的人已经沉在哥谭河里了。”
伊吉笑得一脸邪恶。
“——哦，当然，他只是失足掉进去的，跟我没关系！”
她看到帕丽脸上的震惊，又连忙解释道。
帕丽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可不想因为谋杀案而逮捕自己的好朋友。
*
下午。
早在历史课的铃声打响之前，帕丽就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今天特意来早了一点——只是因为不想在走廊里被更多人围观——而且她也可以坐在第一排。
虽然上次的历史课，她和达米安的争吵让整节课都……不欢而散？
但是帕丽并不觉得坐在第一排有什么羞耻的。
她相信历史老师是一位宽宏大量的人。
帕丽推开教室门。
然后发现有人比她更早。
达米安坐在第一排。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正在上面画着什么。
帕丽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拉开椅子，放下书包，拿出课本。
动作很自然，好像她自出生以来都是这么做的。
达米安没有抬头，但她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停了下来。
帕丽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今天要讲的内容，但余光一直落在旁边的男孩身上。
他在画什么？
又是那个笔记本。
她想起昨天暴君跟她说的话——那上面真的会有她的画像吗？
达米安为什么要画自己呢？
她应该……问一下吗？
帕丽下意识地咬住笔帽。
“你在想什么？”
声音从耳边传来。
帕丽愣了一下：“……什么？”
达米安没有看她，还在低头画画：“你想事情的时候总喜欢啃一些东西。”
帕丽低头看了看自己嘴里咬着的笔帽，赶紧吐出来。
“要你管。”
她有点恼羞成怒。
“……所以你刚刚在想什么？”达米安终于抬起头看她。
他顺手把那本笔记本合上。
帕丽思考了一会儿。
“我在想……”
她缓缓说道。
“你的笔记本上有我的画像吗？”
教室里突然很安静。
达米安看着她。
帕丽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有。”达米安说。
帕丽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还以为他会否认呢。
本来她都想好了，要是他说没有，她就说“哦，知道了。”，并且要装得很不在乎。
但他直接说了“有”。
还这么理所当然。
帕丽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能看看吗？”她憋了半天，问出这么一句。
达米安的嘴角微微弯起。
“不能。”
帕丽瞪大眼睛：“你耍我？！”
“我没有耍你，”达米安的语气从容，“我只是回答了你的问题，又没答应要给你看。”
“为什么不让我看，你是不是画的得特别丑，不好意思给我看？”帕丽试图使用激将法。
“还没画完。”达米安完全不上当。
帕丽眯起眼睛。
“骗人，你刚才把笔都收起来了，肯定是画完了才会把笔收起来呀。”
达米安看着她，那双绿眼睛里带着一丝愉快。
“你观察得很仔细。”
“所以让我看。”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不想。”
帕丽深吸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冷静。
冷静……
不要跟这个人一般见识……
“达米安·韦恩！”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真的很讨厌！”
“谢谢。”
“我没夸你！”
“我知道。”
帕丽气得想咬人。
她扭过头去不看他，胸口上下起伏着。
但余光还是忍不住悄悄往旁边瞥。
达米安已经低下头，重新打开笔记本，好像在欣赏里面的内容。
他的表情很专注，似乎完全没注意帕丽这边。
帕丽眼珠子转了转。
她突然伸出手，想趁他不备去抢笔记本。
但达米安的反应比她快多了。
他的手按在封皮上，抬起眼看她。
“干嘛？”
“让我看一眼。”帕丽说。
“不行。”
“就看一眼嘛～”
“不行。”
“小气鬼！”
“你说什么都可以。”
帕丽瞪着他。
达米安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手都按在那本笔记本上，谁也不肯松。
“上课了。”达米安突然说。
帕丽转头一看，果然，历史老师走进了教室。
她只好不情愿地把手收回来，乖乖坐好。
但她心里已经记下了这笔账。
装什么神秘。
他肯定把自己画得很丑，不好意思给自己看。
哼！
不看就不看，她还不稀罕呢！
明天她也要带个本子来画他，然后画得特别特别丑。
气死他！
*
下课铃响了。
帕丽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慢吞吞。
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又把笔袋塞进去，拉上拉链，检查了一遍课桌，确认没有落下东西，然后又晃悠了半天。
她一会儿把拉链拉到头，一会儿又觉得得让课本们透透气，又拉开一点点，就这样玩起了书包。
旁边的人也没走。
达米安坐在座位上，把那本黑色笔记本塞进书包里，动作也慢悠悠的，好像一点也不着急去下一节课。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
帕丽站起来。
达米安也站起来。
两个人同时往门口走。
帕丽故意放慢了半步，让达米安走在她前面。
但达米安也放慢了脚步，于是两个人又并肩了。
走廊里人不多。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了，太阳在干净的天空中逐渐西沉，夕阳从窗子投射在两人脚下，变成她和他的影子。
帕丽低着头，盯着那两道影子。
它们靠得很近。
“你下节什么课？”帕丽问。
“代数。”
“我是西班牙语。”
“我知道。”
帕丽看了他一眼。
黑发男孩目视前方，步伐从容。
“你知道什么呀。”她小声嘟囔。
达米安装作没听见。
两个人一起拐过走廊转角。
帕丽要去柜子里拿书。
她不知道达米安是不是也要去拿。
但她并不介意两个人就这样走一段路。
这一带人更少了，只有远处有三三两两几个学生在交谈。走廊尽头的窗没关严，风吹进来，带着哥谭这座城市特有的气息，把帕丽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韦恩……”她开口，又犹豫地停住了。
达米安侧过头看她。
“我能问你……为什么要画我吗？”
帕丽没看达米安，她也不敢去看。
她怕一转头就看到那双绿眼睛，怕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出来的问题就那样消散在他的目光里。
“让我猜猜，”她故作轻松地问道，“是不是因为我特别好画？还是你要挑战什么……呃……画够一百个同学之类的——”
“——只是想画你。”
达米安简单说道。
帕丽僵住了。
她缓缓转头，对上男孩的视线。
达米安没有看她。
他双手插兜，正看着别处，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他的耳根红了。
帕丽盯着那处泛红的皮肤，吞咽了一下：“……哦。”
达米安把视线转向她：“有什么问题吗？”
帕丽发现他又在抿嘴了。
“没问题啊，想画谁就画谁，我才管不着呢……”
她装作大度地一挥手。
“哎呀时间不早了我要去上课了再见！”
帕丽说完转身开始狂奔。
谁管他！
第47章 小狗
这个小韦恩到底什么意思？
帕丽在西班牙语课上沉思。
她下意识地咬住笔帽，又突然想到了刚刚达米安的话。
“——你想事情的时候总喜欢啃一些东西。”
“啃东西怎么了，我的牙痒痒不行吗？”她小声嘟囔。
但笔帽被她放回了原位。
这到底算什么？
她和他。
肯定不是朋友。
也许是能说上两句话的、只限于知道彼此名字的陌生人？
是那种一毕业就立刻把彼此忘掉的同学？
也许是十年后猛然想起来，唏嘘一番就继续相忘于江湖的路人？
哦……达米安十年后肯定会很成功。
也许她会在报纸上看到他的消息——当地首富之子新婚，婚礼盛大之类的。
无聊！
帕丽把额头抵在桌子边缘上。
她还没说要原谅他呢。
除非他主动来跟自己说‘我想做你的朋友。’。
不然……不然的话，她才不要主动开口呢！
她才不想做主动的那个……
“——帕丽小姐！”
帕丽猛地抬起头。
西班牙语老师站在她面前，眉头微微皱起。
“你能告诉我，虚拟式的不规则变位有哪些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她。
帕丽眨眨眼。
然后站起来，完美地回答了问题。
西班牙语老师点点头，眉头舒展开来。
“非常好！”
她示意帕丽坐下。
然后开始继续讲课。
帕丽重新把额头抵在桌子边缘。
总之……嗯，就这样！
除非达米安走过来，哭着求她跟他做朋友。
否则，她是不会主动开口的！
想到这里，帕丽立刻精神起来。
她挺直身板，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认真听课。
*
下课铃响了。
帕丽照例和老师交流了一番，在她问出第十个问题，把老师问得落荒而逃后，整间教室里已经没有人了。
就连走廊上的学生们都走的七七八八，整个学校里很安静。
帕丽低头看着书，走出教室门。
然后差点撞上一个人。
“看路。”
有人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
帕丽抬起头。
达米安站在门口，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帕丽愣了一下，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在这里？”她有些脸红。
“路过。”达米安松开她的肩膀，语气平淡。
帕丽眯起眼睛。
西班牙语教室在三楼的走廊尽头。
除非他要去的地方也在三楼，否则路过这里的可能性约等于零。
而且现在是放学时间。
他去三楼干嘛？
但是帕丽没说什么。
“哦……好吧，好巧哦，你刚好路过我的教室。”她用非常信任的语气说道。
“嗯。”达米安用非常严肃的语气回答道。
然后两个人开始大眼瞪小眼。
谁也没动。
帕丽仔细打量他。
她突然惊讶的发现，他左眼下面的淤青还在。
自己上午怎么没发现呢？
奇怪？
这么一想……
上午的时候，他确实都坐在她的左边，给她看的都是右脸。
难道……他是故意的？！
帕丽眯起眼睛，盯着达米安的脸。
后者面无表情。
但是稍稍把脸往左偏了偏。
帕丽忍不住笑喷了。
达米安被她笑得一愣。
“有什么好笑的吗？”
他抱起胳膊，把脸偏到一边，看起来不太自在。
“抱歉抱歉……”帕丽笑弯了腰，“不过没关系的，你就算脸上有伤也很好看——”
她瞪大了眼睛，连忙捂上嘴。
自己说的是什么啊？！
达米安的动作顿住了。
他偏过去的头慢慢转回来，绿眼睛看向帕丽。
“……什么？”
“没什么！”帕丽飞速解释道，“我说你就算脸上有伤也很好酷……对，很好酷，这是个新的词汇，你没听过是正常的！”
她恨不得现在立刻来一辆救护车把自己拉进阿卡姆。
达米安表情似笑非笑，像是想要嘲讽却忍住了：“谢谢？”
帕丽低下头，下意识把弄着自己的书包带：“嗯……不客气。”
沉默。
……
帕丽轻咳一声：“呃……我要回家了。”
达米安没让位置。
“一起走。”
他冷淡地宣布。
然后突然顿住，柔和了一下语气。
“……可以吗？”
“随便你……”
帕丽移开视线，率先迈开步子，绕过他从教室里走出去。
达米安跟上来，和她并肩。
帕丽沉默地在走廊上走着。
她和他都没说话，但这种沉默并不让人感到窒息。
只是很安静。
这算什么呢？
帕丽想。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男孩。
达米安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他把书包单肩背着，左手手插兜，右手垂在身侧。
那只手离她的手很近。
近到她只要稍微动一下小指，就能碰到。
帕丽飞快地把目光移开。
她感到自己手心有些湿润。
她把手缩进袖口。
两人走到帕丽的柜子前。
帕丽上前去拿东西。
达米安在旁边很自然地停下来等她。
只是，当她的手刚触碰到柜门时……
“——呦，王子殿下！”
一个熟悉又欠揍的声音响起。
走廊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高大的身影，鼻梁上贴着纱布，不是戴伦·布莱克是谁？
暴君。
不过，只有他一个人。
帕丽想到了下午他和普莱斯的密谋。
她下意识地往达米安那边靠了半步。
达米安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侧身，挡在帕丽前面。
暴君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好巧啊……”他的语气轻佻，“怎么，和小女朋友约会呢？”
达米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暴君，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或者说……一件垃圾。
暴君的笑容僵了一瞬。
“好啊，不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昨天不是挺能说的吗？有个有钱老爹来为你撑腰，心里很得意是吧？”
达米安眼里一片冰冷：“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暴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听起来有些渗人。
“怎么，你威胁我？”
暴君嗤笑一声。
“我好怕哦，王子殿下要让我怎么后悔？再把你爸爸叫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还是说……再让你的小女朋友给我来一下？”
达米安没有后退。
他的身体微微绷紧，双手攥成拳。
帕丽看着这一幕，心底隐隐升起一种不安。
她从达米安身后走了出来。
“够了！”
暴君的目光移到她身上，嘴角弯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哦，小帕克～”他的声音滑腻得令人厌恶，“正好，我有个礼物要送你。”
帕丽的心一沉。
暴君朝她身后的储物柜抬了抬下巴。
“打开看看呗？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帕丽没有动。
暴君歪着头看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怎么？不敢？你不是挺勇敢的吗？昨天砸我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
“布莱克。”达米安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
暴君摊开双手，对着达米安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怎么了？我只是想送她个道歉礼物而已，不行吗？”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帕丽身上。
“打开啊，帕克……你不是什么都不怕吗？”
帕丽看着他的那副嘴脸。
她不知道柜子里有什么。
但她知道，不管里面是什么，暴君都在等着看她害怕的样子。
帕丽深吸一口气。
她转身面向柜子。
“佩拉尔塔。”达米安的声音带着警告。
“没事。”帕丽说。
她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
柜门关着，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心跳得很快。
上次是老鼠。
不知道这次会是什么。
会是活的吗？
会是……
她把手放在锁上，金属的触感冰凉。
“佩拉尔塔！”达米安又喊了她一声。
这次他的声音更急切。
“我来开。”达米安上前一步。
“不。”帕丽伸手挡住他。
达米安犹豫地停下。
他看着帕丽伸出手，然后小心翼翼地、慢慢地把门拉开。
随后，女孩不动了。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到达米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
很微弱。
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佩拉尔塔？”
达米安皱起眉头，探出头往柜子里看去，然后……
他的世界静止了。
柜子里到处都是血。
暗红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
血沾在柜子底部，沾在帕丽包装精美的课本上，沾在柜门的背面上，散发出一阵恶臭。
血的源头来自于一团毛茸茸的生物。
达米安仔细分辨，发现那是一只小狗。
非常小。
小狗的眼睛闭着，小小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还活着。
但离死不远了。
达米安转过身。
暴君还站在那里。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
“喜欢吗？”他嬉皮笑脸地问道，“我特意挑的，跟你挺配的——都是没人要的杂——”
他的话没有说完，达米安就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是一道黑色的影子从眼前掠过，然后是一声闷响。
暴君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达米安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把他钉在墙上。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暴君的脸色涨得透红，他的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挣扎着的双手抓住达米安的手腕，挠着、掰着、想要找回呼吸，但脖子上的那只手却纹丝不动。
达米安看着他。
那双绿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达米安。”
帕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达米安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手慢慢松开。
暴君顺着墙壁滑落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用惊恐的目光看着达米安
但是达米安完全无视了他。
他看着帕丽。
只看着她。
她的书包扔在一旁，坐在地上，低着头，整个人发着颤。
她的校服外套被脱了下来——那件平时被她熨得板板正正，连一个褶皱都没有的校服——现在包裹在她怀里那只小狗身上，染上了血污。
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掉了下来，砸在走廊的地板上，形成了一个溅射状的水痕。
那是一滴泪。
达米安愣愣地看着地板上的那块水渍，目光缓缓上移。
然后他意识到……
佩拉尔塔哭了。
达米安从未见过她哭。
她在那次历史考试上没哭，她在新墨西哥州没哭，她在他道歉的时候没哭。
现在她哭了。
“……达米安，帮帮我，”帕丽捧着那只小狗，双手发着颤，“我好害怕……怎么办……我好害怕……”
她抬起头。
然后，她的眼泪像是不要钱似的，一连串地坠在脸上。
一开始还是抽泣，后来愈演愈烈，变成了嚎啕大哭。
“救救它……”
帕丽眼睛哭红了，睫毛因为湿润而粘在一起，时不时轻轻地颤抖，似乎还在试图阻挡更多泪水的滑落。
“达米安——”
“我在这。”
达米安毫不犹豫地跪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捧住帕丽的脸。
“别哭，它会活下来的。”
他柔声说道，用指腹抹去她的眼泪。
“真的……吗？”帕丽抽噎着问道。
“我永远不会对你说谎，佩拉尔塔，”达米安的语气像是在宣誓，“我答应你，它一定会活下来的，现在把它交给我，好吗？”
帕丽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男孩那认真的目光。
然后点了点头。
见帕丽似乎冷静下来了。
达米安伸出手对她示意，然后把那团校服外套连同小狗一起从她怀里接过来。
帕丽跪在原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血。
她想站起来，但双腿却软的使不上力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有勇气去碰那只像是死了的小狗的。
她怕狗。
很怕很怕。
但她更怕它因为自己死掉。
达米安站起来，一只手抱着小狗，另一只手朝她伸出：“站起来。”
帕丽看着那只手。
这只手刚才掐过暴君的脖子，也捧过那只小狗，还抹去过她脸上的眼泪。
现在它安静地伸在她面前，掌心朝上，等着她。
帕丽握住那只手。
他的手掌很温暖。
达米安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扶住她的胳膊。
“能走吗？”他问道。
达米安松开她的胳膊，但没有松开她的手。
他换了个姿势，手指从她的掌心滑过，握住了她的整个手掌。
“握紧。”他轻声说道。
帕丽下意识地握紧他的手。
两个人开始狂奔。
他们冲出走廊，撞开大门，黑色的加长轿车停在校门口，后座车门敞开着。
阿尔弗雷德站在一旁，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达米安少爷，帕丽小姐，”他的语气平稳却精简，“我已经联系了附近的宠物医院，他们正在准备手术室。”
达米安先让帕丽钻进车厢，紧跟着自己也钻了进去。
“动作快，潘尼沃斯。”
阿尔弗雷德的动作比达米安的催促还迅速。
车子启动，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两人一眼。“请系好安全带。”
达米安把小狗放在自己腿上，还不忘给一旁的帕丽也系上。
两个人的手一直紧紧握在一起。
“……它会活下来的对吗？”帕丽喃喃道。
她不像是在问达米安，更像是在问自己。
“会。”
达米安捏了捏她的手。
帕丽转头看他，目光呆滞。
“我保证过，”达米安轻声说，“它会活下来。”
女孩捏紧了他的手。
她又重新看向前方。
“都是我的错。”
她喃喃道。
“如果不是我……戴伦就不会……”
她哽咽一声，一道眼泪再次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佩拉尔塔……”
达米安的声音好似一声叹息。
帕丽置若罔闻。
她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低着头，看着自己校服裤子上一块血迹：“……都是因为我。”
“不是你的错……”
“如果不是我惹了他，它就不会——”
“帕丽。”达米安喊她的名字。
她终于转过头。
达米安看着她。
那双绿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幽深。
他抬起两人交握的那只手，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的声音顺着皮肤传达到帕丽的身体里。
帕丽懵懵地看着他。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她甚至都没听清他具体说了什么。
而是因为手背上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