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看我
帕丽是被一阵重量压醒的。
她觉得自己胸前似乎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唔——”
她试图翻身,但那石头实在太沉了,而且触感还软乎乎的,甚至闻起来一股薯片味?
嗯?
帕丽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睛。
视野里是一片蓝色的布料。
她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赫米娅的艾莎睡裙。
而她妹妹的屁股,正严丝合缝地贴在她的肋骨上,姿势从容得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赫米娅整个人呈考拉状贴在帕丽的身上,睡得很香。
“赫米娅,醒醒……”
帕丽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一丝困意。
没有回应。
“赫米娅!”
小女孩终于动了。
她扭了扭身子,往下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然后继续睡。
她的怀里还抱着哈利,那只荷兰猪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她怀里的,而且居然也在和主人用一个姿势睡觉,它瘫在小女孩怀里,四只小脚耷拉在附近,看起来更像个插着四根牙签的大土豆了。
帕丽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小孩和小动物的独特味道——说不上难闻,就是一种暖呼呼的味儿。
她伸出双手,把赫米娅从自己身上举起来,然后轻轻扔在旁边的枕头上。
赫米娅咂巴了两下小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哈利在她怀里,也咂巴了两下小嘴。
Awww
好可爱。
帕丽坐起来,揉了揉被压得发酸的胸口。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让房间里呈现一种雾蒙蒙的状态。
很适合睡觉,但……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了。
今天是周六。
麦克昨晚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但她那时候早就睡着了——或者说,哭晕过去了。
麦克:你要的人帮你找到了。
麦克:我把你的号码给他了,他一会儿会给你发消息。
帕丽回了个好的,打开未知信息,果然有一个陌生人的消息蹦了出来。
未知号码:你好,我是你哥哥叫来的帮手。
后面还跟着一个憨憨的微笑黄豆表情。
看起来还挺有礼貌的,希望他比麦克靠谱。
帕丽回了个消息。
“你好,抱歉昨晚没看手机,我哥哥跟你说了情况了吗?”
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帕丽给赫米娅掖好被角,然后惊讶地发现对方居然秒回了。
起得很早嘛,她喜欢。
未知号码:其实没说太多,只是叫我来扮演你的男朋友,他说我很适合这一职位,不是很懂他的意思,不过我很高兴自己能帮上忙。
帕丽回复:你只要和我的家人吃一顿饭就好,一会儿我会给你发送一份文档,里面的东西你看一遍就知道了。
她想了想。
帕丽: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发完之后,眼看着电池只剩下百分之一,帕丽连忙找来充电器开始充电。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钻进厕所开始洗漱,帕丽回来之后,看到手机屏幕亮了。
她打开消息。
未知号码:叫我乔纳森就好。
*
吃过早饭,帕丽回到房间。
赫米娅还在睡。
帕丽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没忍住拿出手机给妹妹拍了张照片。
可爱。
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编辑那份要给乔纳森的那份文档。
文档标题:《关于佩拉尔塔家庭晚餐注意事项(ver.1)》
花了一上午时间详细地写了五千字,帕丽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她把文档发给对方,末了又加上一句。
帕丽:对了,你戴眼镜吗?
乔纳森回复了一个眼镜的emoji。
然后又加了一句:额,这代表了‘我戴眼镜’,希望你没有误解。
帕丽没忍住笑了。
她点赞了这条消息。
帕丽:好的(微笑黄豆)。
*
和乔纳森约好了聚会的具体时间——日子定在了下周六——帕丽需要提前准备好一切,甚至包括一场视频预备演习。
她知道她全程都表现得非常神经质,好在乔纳森似乎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虽然他没开摄像头,但语气一直很温和,对于她提出的意见不仅全盘接受,还一句抱怨都没有。
真不知道麦克是怎么发现这么一个老好人的。
一切都定下来后,帕丽坐在电脑前,打开了学校的网站。
她找到自己的个人主页,打开了模拟考试的成绩。
昨天她太过于忙着证明自己,完全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这不对。
一遇到某个帕丽不愿意提起的人,她就抛下一切,变得莽撞又不负责任。
她不允许自己变成这样。
没有人可以像学习一样牵动她的心。
网站开始转圈加载。
然后,在帕丽的名字后面,一连串的A+开始出现。
历史:A+
代数:A+
文学:A+
西班牙语:A+
生物:A+
帕丽弯起嘴角。
她的鼠标滑向哲学这一栏。
笑容突然消失了。
是A,但不是A+。
A-
她呆了几秒,然后连忙打开年级排名。
也许……也许格里芬先生打分太严了!
对,一定是这样的!也许大家的分数都不高,也许A-还是第一名!
页面加载中……
第一名……
帕丽咬住指甲。
她从上往下看。
第一名的位置……
名字不是她。
第一名:达米安·韦恩。
哲学:A+
帕丽盯着那个名字。
她继续往下看。
第二名:帕丽·佩拉尔塔。
哲学:A-
帕丽瘫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为什么?
他哪里比她强?
她读了额外的教材,做了完美的笔记,回答了课堂上每一个问题。
她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精力……她忽略了一切——赫米娅的生日,自己的情绪,甚至打破了无数规则——就为了赢他!
然后她输了。
帕丽闭上眼睛。
然后她睁开,坐直身体,重新盯着屏幕。
不,没关系,这只是一次模拟测试。
还没到期末,她还有时间。
她需要分析,需要知道她哪里做得不够好。
帕丽开始打字。
扣分项在哪里?是课堂表现?作业没做好?论文写得垃圾?
她明明做了那么多充分的准备……
不!
帕丽猛地一拍键盘。
她不认可这个结果!
周一,她会找到格里芬老师,当面让他说出自己的不足。
她不相信自己比不上他!
*
周一清晨。
哥谭照例下雨。
帕丽坐在校车里一个靠窗的角落。
她戴着耳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表情平静。
可是耳机里的重金属音乐却诉说着另一回事。
帕丽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她知道哥谭中学每一位教师的课程表和作息,认识他们的车牌和背影。
格里芬他逃不掉的。
校门口,人渐渐多了起来。
帕丽摘下耳机,下了车,大步朝教学楼走去。
她推开走廊的玻璃门。
然后远远地看到了他。
达米安·韦恩。
他靠在自己的柜子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黑色的休闲裤,正低头看着手机。
走廊白炽灯的光芒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看起来像是在发愁。
但帕丽知道他没有。
他只是天然地厌恶着周边的一切。
她的脚步没有停顿。
女孩目视前方,就只是经过了他。
擦肩而过的瞬间,帕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独特的气场,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那道视线。
但她没有转头。
她继续大步往前走,在拐弯处消失。
*
帕丽等在一楼的教师办公室门口。
她知道他每次上课前都会提前三分钟左右再离开。
于是她在门口堵他。
她的手里拿着那张哲学试卷,马上到上课的时间了,隔壁教室里的学生们对她投来好奇的目光。
帕丽无视了他们。
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
格里芬先生正在自己的桌子前整理教案,动作不紧不慢。
帕丽等其他学生都走进教室后,走廊上空无一人后,上前敲了敲门。
“请进。”格里芬先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一如既往的冷淡。
她缓步来到格里芬先生面前。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佩拉尔塔小姐?”
他挑起眉。
换做平时,帕丽也许会因为这个眼神而心跳加速——老师在班级以外的地方认出了她,记得她的名字,这意味着她给他留下了印象。
但此刻,她的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先生,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的成绩是A。”
她把试卷展开,平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格里芬先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试卷。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很抱歉,佩拉尔塔小姐,不过马上到上课时间了,”他把教案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头也没抬。“你可以等我有时间再来问问题。”
帕丽站在原地,看着绕过自己朝门口走去。
她捏紧试卷。
“先生!”
格里芬先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不耐烦。
“还有什么事?”
“我只是想知道——”
“哦,韦恩先生,你在这里!”
格里芬先生突然看向走廊上的某处,他的语气立刻变了。
“你来得正好,”他侧身让开门口,“我正要找你。”
他身后跟着进来的,不是达米安是谁?
男孩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办公室。
那双绿眼睛在帕丽脸上停了一瞬。
帕丽立刻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
“找我?”达米安移开视线,看向格里芬先生。
“对——”格里芬先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篇纸,刚要递给达米安,却反应过来似的看向帕丽。
“佩拉尔塔小姐,你是不是该去上课了?”
“我知道了,先生,但下午我会再来的。”
帕丽一把抓过自己的试卷,步伐匆匆地离开了办公室。
关上门的时候,帕丽隐约看见格里芬先生笑了。
她的胃里一阵翻腾。
*
今天是周一。
意味着她和达米安没有重叠的课。
这是一件好事,但帕丽并不在乎。
她一心只想揪住格里芬先生问出个所以然来。
上午最后一节课刚下课,帕丽就冲出了教室,来到了格里芬先生办公室的门口。
她要趁着老师们还没走,抓住机会——
“瞧瞧这是谁呀?”
一个甜得发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帕丽转过头去。
钱德勒·普莱斯站在走廊里,身后跟着她那三个消消乐跟班。
她那一头美丽金发即使在没有阳光的走廊里也仿佛会自发光一样耀眼,涂抹完美的红唇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
“怎么了,小帕丽?”恶魔女王歪着头,蓝眼睛里满是虚伪的关切,“被格里芬先生骂了?别难过,他本来就讨厌书呆子。”
帕丽没有理她,转身要走。
时机不好,一会儿再来。
“等等,”钱德勒伸手打了个响指,“我话还没说完呢。”
她身后的跟班们立刻上前把帕丽围住。
帕丽只能停下来看着她。
“听说上周你坐上了韦恩家的直升飞机?”钱德勒笑了,“哦,拜托,宝贝,你不会真的以为只是帮他说了几句话,他就会看上你吧?”
“她还以为自己有多招人喜欢呢!”
她身后的跟班尖声说道。
其他人立刻跟着附和地笑出声来,声音刺得帕丽耳朵疼。
普莱斯打了个响指。
那些跟班们立刻停下来。
“别做梦了,小帕丽,”金发女孩凑近帕丽,身上浓厚的香水味顺着帕丽的鼻子往里钻,“达米安·韦恩是什么人?韦恩集团的继承人,而你是什么人?一个破警察的女儿——你在他眼里,连个玩具都算不上。”
她勾起帕丽的下巴。
“你不会以为他会看上你这种土包子吧?”
“……让开,我要去上课了!”
帕丽推开钱德勒的手,从她身边走过。
“你以为你帮了他,他就会感激你?”钱德勒没有阻拦她,只是在她身后喊道,“别傻了!他根本看不上你!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把你当笑话看!”
帕丽没有回头。
她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钱德勒和跟班们的笑声。
那些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刺耳又尖锐。
帕丽攥紧了手里的试卷。
*
等普莱斯她们走远了,帕丽才回来。
她站在教师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门。
她等了几秒,又敲了一下。
门没有关紧,被她敲开了一条缝。
帕丽犹豫地推开了门,走进了办公室。
里面空无一人。
格里芬先生不在,大概去吃饭了。
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书和试卷。
帕丽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离开。
她不应该在没有老师在场的情况下进办公室。
但为什么,上天让她看到了那叠试卷呢?
那是格里芬先生办公桌的角落里的一叠试卷——早上帕丽还没看见,应该是他刚刚完放在那里的——最上面那张的边角露出了一个红色的A+。
帕丽鬼使神差地上前去。
她知道她不应该看。
她告诉自己,只是看一眼。
她开始翻阅那叠试卷。
不是……没有……不是这个……
……找到了。
达米安·韦恩的名字映入眼帘。
帕丽毫不犹豫地把试卷展开。
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一模一样。
达米安和她的答案一模一样。
除了最后的评议题,有几处简单的措辞不一样,但大致意思都是相同的。
格里芬先生的红色批注写在那里。
“论点清晰,结构完整,上乘之作,A+。”
帕丽呆呆地看着那行字。
她的试卷上只有三个字。
“多思考。”
*
帕丽去了图书馆。
不过不是为了学习。
而是为了找答案。
她坐在电脑前,搜索格里芬先生的履历。
普林斯顿大学哲学博士,于六年前在哥谭中学任教,发表过多篇学术论文,研究方向是康德哲学。
看起来很正常。
帕丽又搜索了格里芬先生的论文。
有一篇发表在《哲学研究》上的文章,标题是《康德与义务论的现代意义》。
帕丽点开那篇文章,仔细地看了一遍。
到最后,甚至有点入迷。
但她没忘自己的真实目的。
她拉到正文结束后的致谢部分。
“——感谢韦恩集团学术研究基金对本文的支持。”
韦恩集团。
支持格里芬先生的研究。
帕丽突然有点想笑。
怪不得格里芬先生对达米安那么青睐。
原来如此。
帕丽起身,从图书馆离开。
她查明了真相。
但是为什么,她还是如此迷茫?
帕丽心灰意冷地走在路上。
她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
似乎一对上达米安,一切失败就都朝她涌来。
他得到的资源和支持,他的家世和人脉,他的聪慧和体质。
就好像他在出生时就掷出了一个大成功。
难道自己就真的摆脱不了他了吗?
高中这几年一直要活在他的阴影下吗?
不……不可以!
她可以摆脱他!
只要不再接近他。
只要不再去想他。
只要……
帕丽的表情坚定起来。
*
“没什么好解释的。”
达米安瘫在床上,胳膊搭在眼睛上,喃喃自语道。
“没错……”
自从那天从新墨西哥州回来后,他的脑海里就萦绕着自己说的这句话。
是的,他当时对德雷克这么说了。
但德雷克不知道的是……这其实不是他的心里话。
不是没什么好解释的。
而是他不敢去解释。
他也不敢追上去。
每当夜深人静时,达米安的脑海里总会想起那天在走廊里的帕丽。
她的表情是那样的悲伤,明明都快要哭出来了,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这一切都让他想要伸手把她拥入怀中,想要把那些该死的日记和档案全部扔进垃圾桶,告诉她是他错了,她永远是正确的,想要说点什么——什么都好!
……只要她不再露出那种表情。
但达米安却做不到,他甚至不敢去想象那个场景。
“我其实不讨厌你。”
女孩的语气那么真诚,让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
但他却连一句简单的“我也不讨厌你”都说不出来。
他不想说。
也不敢说。
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他就会说出其它不应该说的话。
他怕自己会让那种又麻又痒、又无时无刻都想要靠近她的感觉掌控自己的大脑。
他不可以被情绪所掌控。
所以他仅存的、属于战士的理智叫嚣着让他远离她。
达米安明白,自己害怕了。
他变得懦弱了。
但也许……也许这是一个好机会?
也许这能够让他去摈除自己心中那种复杂的感情。
只要一直远离她……
只要一直不承认……
只要……
达米安捂住了自己的脸。
*
周三。
下午第一节课是哲学。
达米安拿出课本,脚步莫名轻快起来。
佩拉尔塔也上这节课。
这几天,达米安本都下好决心不去理会帕丽。
但他却发现,自己还没有开始行动,帕丽就消失了。
是真的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她上学的时间变了,不再提前来学校,他们两个不会在走廊里撞见,她下课之后也不会守在讲台旁问老师问题了,而是随着人流快速离开……
整整三天,他连她的衣角都没见过。
他从一开始的庆幸,再到下意识地寻找,再到烦躁地想去她的教室门口堵人。
但是都一无所获。
所以,当他终于熬到了这一天,终于能面对面见到她的时候。
他甚至感到些许罪恶的愉快。
达米安走进教室的时候,帕丽已经在坐在那里了。
这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女孩照例坐在第一排,她低垂着头读书,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总穿的那套校服镶嵌上金丝。
只是……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
佩拉尔塔正翻着课本,专心致志地读着,她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偶尔用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看起来完全没发现他。
达米安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有点不爽。
但是他还记得自己的决定。
于是他抿起嘴,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然后他大步走进了教室,坐在了最后一排。
特意离她很远。
两个人在教室的两个角落里呈对角线坐着。
帕丽一直没有抬头。
她只是继续翻页、记笔记、翻页,仿佛学到忘我。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家开始和同伴们嬉笑打闹。
但帕丽身边却像是孤岛一样冷清。
达米安把课本翻开,但目光却不在上面。
他总是抬起头,时不时看向她的背影。
她一次都没看向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很快,格里芬先生走了进来开始上课。
达米安试图集中注意力听课,但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佩拉尔塔。
他盯着她的后背,突然就想起那天在空教室,她睡着时的样子。
她轻轻触摸自己睫毛的那天……
“——韦恩先生?”
格里芬先生叫了他的名字。
“韦恩先生,你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
达米安回过神。
他不知道问题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他。他听到后排传来几声极轻的嗤笑。
他下意识看向帕丽。
她还是没有回头,像是和这场闹剧格格不入。
“我没听清问题。”他说。
格里芬先生看了他一眼,重复了一遍,达米安回答了,答案当然是正确的。
但他再次抿起嘴。
课程继续。
佩拉尔塔举手回答了问题,佩拉尔塔的声音清晰,佩拉尔塔的逻辑严谨……
佩拉尔塔的眼神从没落在自己身上。
达米安盯着她的后脑勺,蠢蠢欲动。
帕丽再次举手。
格里芬先生点了她。
她刚说到一半。
达米安突然站起来,打断了她的发言。
“先生,我认为——”达米安边说,边看向第一排的那个身影。
他在等她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一个眼刀,也许是一个冷笑,也许是一句嘲讽。
什么都好。
只要她看他一眼。
但她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坐下,再也没有发过言。
整节哲学课,佩拉尔塔一次也没有回头。
下课铃响了。
格里芬先生宣布下课。
帕丽背上书包,朝门口走去。
她的步伐没有停顿,视线没有偏移。
就那样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达米安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幼稚。”
他啧了一声,然后把脸埋在胳膊里。
达米安闭上眼睛。
“我讨厌她。”
他对自己轻声说。
第42章 恳求
如果说要问帕丽,没有了小韦恩的日子是什么样子的。
她会说。
很爽。
当然,他们依旧是同学,依旧有重叠的课程。
但是帕丽已经学会了如何无视他的绿眼睛——只要不看他脖子以上的部位就好了——非常简单。
就比如说今早。
两人照例在走廊上撞见,仿佛是每天的必定触发活动一样。
但帕丽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低头假装查看自己手机里的信息。
然后匆匆掠过了他。
两人擦肩而过,没有丝毫的眼神交流。
帕丽的手指在屏幕上随便滑动,但手机甚至没解锁。
别输给他。
他不也没看你吗?
别让他看扁。
不要再接近他。
她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停顿,视线锁在手机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拐过走廊的转角,她才停下来。
达米安没有任何动作。
帕丽的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庆幸还是在失落。
“很好。”
但帕丽轻声对自己说。
你应该高兴。
你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她继续往前走。
*
“你知道我可以陪你去楼梯间的,”伊吉抱着餐盘,坐在帕丽对面,“你不用非得来食堂吃饭,就为了证明你很好。”
“我就是很好。”帕丽叉起一块水煮土豆。
“你不好,你看起来难过又失望,但又有点强悍——这一点倒是不错。”伊吉摊开手。
“我一直很强悍!”帕丽鼓起脸颊。
“太好了,我家正好有一面墙需要你来焊。”
“拜托,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帕丽翻了个白眼,最后却无法抑制地笑出声来。
“我一直很正经呢……”伊吉乖巧地眨眨眼,“好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我确实不知道——但肯定和王子殿下脱不了关系对吧?”
帕丽低下头,把盘子里的土豆叉得稀碎。
“算是吧。”
她叹了口气。
“我想避开他,不想和他再争斗了,但现在我们两个真的成了陌生人,我却觉得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伊吉问道。
“不甘心,他就这样不在乎,什么都风轻云淡的,我想要他……我也不知道,也许我想看他爆炸!”
“哇哦,小丑预备役,相信我宝贝,只要你不走上正路,你绝对会成为一个很火辣的女反派的。”
“嘿!”帕丽被冒犯到了,叉起一块土豆向伊吉挥舞。
“好啦,开玩笑,”伊吉举手投降,“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报复韦恩,这很正常,千万别压抑你对他的恨意,不然那玩意儿只会变成扭曲的感情。”
“那你帮帮我,我知道你最擅长报复人了。”帕丽把土豆放下。
伊吉挑眉。
但她没有否认。
“所以,”蓝发女孩托着下巴,“你想让我对王子殿下做什么?给他下降头?散布谣言?还是绑架——顺便一提,你能搞一点他的头发给我吗?牙齿也行——”
“——不!”帕丽连忙摆手,“我不想要那种——也不想伤害他!”
“那你想要什么?”
“唉……我也不知道,”帕丽揉乱了自己的黑发,“我只是不想让他那么轻松,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难受,他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伊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帕丽的头顶。
“听我说,宝贝,”她的声音很认真,“如果你真的想让他爆炸,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帕丽抬起头。
“你不要刻意躲开他或者不和他说话,这样他只是会觉得你在生气——你应该把他当做普通同学来对待——打个招呼,没事笑一笑,就好像他是你生命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人……”
伊吉双手十指互点,笑得邪恶。
“真的吗?”帕丽眨眨眼,“但如果他还是没什么反应呢?”
“那就说明我错了,”伊吉耸耸肩,那个邪恶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萌萌的无辜,“到时候你再让我给他下降头也不迟。”
“好吧。”
帕丽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土豆泥。
那些土豆泥已经被她戳得面目全非,变成了一堆黄色的糊状物,看起来毫无食欲。
“我会试试。”
*
第二天早上。
帕丽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远远地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时候实施伊吉的计划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步伐平稳,视线落在他身上——普通又坦然的目光——像看任何一个同学一样的目光。
她走到他附近。
达米安感觉到了她的靠近。
他没有转身,但帕丽注意到他翻东西的手停了一瞬。
“早上好,韦恩。”
帕丽对他说。
声音不大,语气平静。
嗯,很好,很平淡。
达米安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绿眼睛里盈满了愣怔。
好像他没想到她会主动跟他说话。
帕丽没有等他回应,就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打开柜门,开始整理课本。
达米安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帕丽抬头看向他:“再见,我去上课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
余光里,达米安还愣愣地站在原地。
帕丽弯起嘴角。
Yes!
他吓呆了!
伊吉说得对。
*
中午吃饭。
帕丽照例买了一个三明治和橙汁汽水,走向她的秘密基地。
楼梯间的门很重,她用肩膀顶开,然后愣住了。
里面有人。
黑发男孩正坐在楼梯上,那双金绿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的第一反应是转身离开。
楼梯间是公共区域,谁都可以来,她没有权利让他走,但她也没有义务留下来。
但她忍住了。
帕丽思考了一会儿。
她进入楼梯间,关上门。
“真巧,你也在这里吃饭吗?”帕丽歪头。
达米安抿着嘴,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燃烧。
“你不介意我在这里坐下吧?”
帕丽眨眨眼,也不听他的回答,就一屁股坐在了他脚边。
她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袋,打开三明治,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帕丽承认,自己在他面前还是有些不自在,如果她一个人吃饭,这个三明治她三口就吃完了。
但是,她觉得目前的效果已经很好了。
慢慢来,折磨的不仅是自己。
因为身后男孩的目光已经凌厉到开始实质化了。
达米安的视线落在她的后背。
那种炙热的、沉重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的后背被硬生生看穿了一个窟窿。
本来清凉的楼梯间都变得闷热起来。
吃完三明治,帕丽拿出汽水,‘咔’地打开,然后抬头喝了一口。
压住了胸腔里的烦躁。
楼梯间里很安静,但气氛却很压抑。
帕丽喝完,转头看向达米安。
她看向他空空如也的手:“你不饿吗?”
绿眼睛的男孩面无表情。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他突然站起来。
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楼梯间的门被他重重甩上。
帕丽坐在那里,好久都没动。
*
下午第一节课。
哲学。
帕丽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达米安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注意到她进来,那双绿眼睛里燃起一丝怒火。
他坐在了她的座位上。
第一排靠窗。
那个位置一直是空着的,大家都知道那是她的位置。
他是故意的。
帕丽刚想发火,但又想到了伊吉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生气,反而对达米安露出一个微笑。
“嗨,你也来上课呀?”
就好像这几个礼拜她从来没有在课堂上遇见过他一样。
然后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拉开椅子,放下书包,拿出课本。
动作很自然。
她能感觉身边人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但她不在乎。
别管他,让他生气不正是她的目的吗?
上课铃声响起。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只隔了一个巴掌的距离。
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
帕丽翻开课本,开始记笔记。
“啧,你的拼写错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帕丽转过头。
达米安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笔记本上,表情嘲讽。
这是他今天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帕丽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她挤出一个笑容:“请问是哪里错了呢?”
达米安愣了一下,像是期待着她有一些别的反应。
他沉默了半晌。
最终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她写的某个单词。
帕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
果然拼错了。
她拿起笔,把那个错字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谢谢。”她对他微笑。
然后重新开始听课。
目不斜视。
*
下课铃响了。
格里芬先生合上课本,宣布下课。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帕丽坐在座位上,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
下节课是体育课,但达米安之前给帕丽请了一个月的假。
帕丽突然很感激他。
她实在不想和他再多相处四十分钟,而且还要装作很平淡的样子。
她要直接离开。
她拿起笔袋,放进书包,动作要多慢有多慢。
她能感觉到旁边人的目光一直在看她。
从上课到现在,几乎没有移开过。
她咬了咬唇,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把书包甩上肩膀。
然后她转过头,对达米安灿烂地笑了一下。
“明天见,韦恩。”
达米安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他抬头看着她,那双绿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
帕丽没有等他回应。
她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
头也不回。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声音很刺耳,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的心颤动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走廊里人很多,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说笑打闹着,帕丽穿梭在人群中,步伐匆匆,像是要逃避什么东西。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帕丽停下来,侧身让几个打闹的男生先过。
她的余光瞥到了身后有一道身影。
达米安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帕丽咬了咬唇,她别过头,飞快地跑开。
*
校门口的走廊上。
其他学生们都去上课了,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帕丽一个人的脚步声。
走廊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
帕丽去柜子里取出雨伞。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熟悉。
走廊里有人经过很正常,她不需要每一声脚步都去看一眼。
帕丽忍住没有回头。
但脚步声在她身后很近的位置停住了。
近到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
“佩拉尔塔。”
达米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又沙哑。
帕丽转过身。
达米安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
近得超出了她的预期。
黑发男孩就站在她面前,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淡淡的花香,让她联想到被露水打湿的玫瑰。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身后就是柜子,没有退路。
她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专注,帕丽。
“你好,韦恩同学。”
帕丽努力保持神色自若。
达米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犹豫什么。
“有什么事吗?”帕丽歪着头问道,“没有的话,我要回家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达米安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
“砰——”
男孩的右手撑在她耳边的柜门上。
帕丽立刻紧张起来,他的手臂就在她耳边,用余光能看见他小臂上薄薄的肌肉线条。
她被困在他和柜子之间。
这让帕丽感到渺小。
“你……”帕丽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于是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地开口,“你要干什么?”
他不会生气到想要杀了她吧?
被愤怒的同学杀死在哥谭里算不算是一种好的死法?
就在帕丽胡思乱想之际。
“——对不起。”
帕丽愣住了。
她抬头看向他。
“我很少道歉,”黑发男孩轻声说,“因为我不习惯犯错,但……”
他停顿了一下。
“我……我不想你再这样对我,如果你想要的是我的道歉,那你现在得到了。”他的声音生涩,目光看向一旁。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帕丽扬起一个假笑。
“对不起——”
达米安再次说道,这次更大声、更真诚。
“就……请不要再这样对我了,不要再生我的气了,我真的很讨厌你那样对我笑……”
帕丽睁大眼睛。
他用了吗
这是真的吗?
那个词?
‘请’?
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吗?
那个傲慢的小韦恩?!
“……求你了。”
见她没回答,达米安轻声恳求道。
帕丽抬头看他。
那双向来写满嘲讽的绿眼睛里有一种帕丽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
手足无措。
帕丽第一次见到小韦恩这种样子。
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老成,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几乎就让她心软了。
但只是几乎而已。
“抱歉,”她微笑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有生气。”
“你在撒谎。”达米安注视着她的眼睛。
“而你在阻拦我回家,”帕丽收起笑容,面无表情,“让开,不然我要叫老师来了。”
“……抱歉。”
达米安缓缓收回手,让开位置。
帕丽抓起伞,匆匆逃离了那里。
推开教学楼的门,她下意识回头望去。
达米安还站在那里,在空荡的走廊,一个人。
他还在看她。
帕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转身离开了学校。
*
帕丽瘫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听着电视里传来的声音。
她完全不知道现在播放的是什么节目。
她的脑海里满是达米安今天在走廊上的模样。
帕丽从来没有想过达米安·韦恩会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话。
那可是小韦恩啊!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用下巴看人、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也许全世界确实都欠他钱——的男孩。
他对自己道歉。
他还用了‘请’,他说了‘求你了’。
帕丽咬住嘴唇。
她应该高兴的不是吗?
她不是一直想看他爆炸吗?
他不是终于低头了吗?
那她为什么不高兴?
为什么胸口闷闷的?
为什么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会忍不住回头?
为什么她看到他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她的样子,会让她很难过?
帕丽闭上眼睛。
她做错了吗?
她太过分了?
可是……她只是不想看到他那副冷淡的模样。
但走廊上那个小心翼翼的、像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孩子一样的表情,她也不想看到。
他应该是让她想揍他的傲慢,或者……偶尔让她感到心跳加速的温柔。
帕丽把自己的脸埋在抱枕里。
她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拿出手机。
她打开和伊吉的聊天框。
“他跟我道歉了,你的方法真有用。”
帕丽刚要点击发送,但却停下来想了想,最后在句尾加上了一个开心的emoji。
发送。
伊吉立刻回复了,这并不稀奇,她几乎从不放下手机。
伊吉:什么?
伊吉:王子殿下???道歉???
好一阵子,她的聊天框都在显示‘正在输入中’
最终。
伊吉:他说什么了?
帕丽打字:就说对不起。
伊吉:然后呢???你怎么回他的????
帕丽:然后我说我没有生气呀,就走了,就像你教我的那样。
她咬咬唇。
帕丽: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伊吉:为什么不太好?你的目的达到了,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皆大欢喜。
帕丽:为什么我觉得有点愧疚?
伊吉:因为你是个善良的老好人,即使对方拿刀比着你的脖子,你也会原谅他的。
帕丽:我才不是呢!(愤怒的emoji)
伊吉的消息再次发来:别愧疚,想想他之前是怎么对你的,你不欠他任何东西。
帕丽把手机锁屏,静音。
是啊,她不欠他。
她回到房间。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她躺在床上,把自己藏在被子里。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冰冷的、白色的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照亮了她床前的地板。
房间里的窗户被推开,她隐约记得有人让她换一把锁,但是是谁呢?
帕丽努力睁大眼睛,但眼前的一切都是迷迷糊糊的。
窗帘轻扬。
有人进了她的房间。
有人在看着她。
帕丽感到一阵让她皮肤发烫的目光。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把那身制服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胸口的R标志,齐膝的黑色长靴,红色的手套。
是罗宾。
他站在自己床前,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他的披风,发出细微的猎猎声响。
帕丽想坐起来,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她只能看着他。
罗宾也在看她。
准确的说,是注视。
温和地注视。
不含任何恶意。
帕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温暖又柔软的目光。
是梦吗?
但她感觉到了温度。
像一团温暖的火焰,在她黑暗的房间里静静燃烧。
罗宾动了。
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帕丽躺在那里,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近。
月光被他挡在身后,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
他在她的床边停住了。
低头看着她。
帕丽想抬手碰他的面具,想知道面具下面那张脸长什么样,但她的手抬不起来。
鬼压床吗?
罗宾跪在地上。
他的脸离她很近。
帕丽看到他的嘴角向下。
你不开心吗?
帕丽想问。
但她说不了话。
“……对不起。”罗宾轻声说。
帕丽愣住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为什么要道歉呢?
然后她看到罗宾伸出手,摘下了手套,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罗宾抬起手,轻轻地举起帕丽的手。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害怕她一碰就碎似的。
罗宾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她的手心。
“对不起……”
他再次说道。
帕丽能感受到他冰凉的手指。
但他的额头滚烫。
不要难过,罗宾……
帕丽无助地看着他。
“对不起。”
罗宾抬起头,那双多米诺面具后面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帕丽。”
“罗宾——”
帕丽猛地坐起身。
她瞪大眼睛。
环视四周。
房间里安静又漆黑,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得紧紧的。
没有罗宾来过。
什么都没有。
是梦。
她恹恹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
闭上眼睛,重新睡去。
第43章 委屈
达米安坐在窗台边上。
一个比帕丽房间的窗台大的多的地方。
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他脚下皱巴巴堆在地上的罗宾制服。
显然有人刚刚脱下它们,并且没有按照这座庄园管家的要求放置在专用的洗衣篮里。
黑色的多米诺面具被达米安随意扔在地上。
提图斯趴在他脚边。
男孩身后的房间不会令人联想到它的主人。
猩红色的、仿佛上世纪吸血鬼会使用的奢华窗帘和地毯,被忽视的、不怎么常使用的玻璃吊灯,静静站立在角落的古董闹钟和黄铜台灯。
硬要说的话,人们可能会想象房间的主人是一位年迈又儒雅的学者——而不是一位刚满十六岁的少年。
达米安从窗台上站起来,走到房间正中央。
他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姿态,站在地毯上。
周围包裹他的一切昂贵家具都浑然天成,就像他本人的气质一样——傲慢又成熟。
达米安从不喜欢多余的装饰。
他房间里的所有家具——除了一开始就在那里的——其它的都是他经常会使用的。
大小各异、高度不同的画架、占据了整面墙的刀剑收集、练习用的、被砍得破破烂烂的假人、闲暇时练习小提琴的琴谱架、学习或写作使用的书桌——现在却摆满了他的珍爱的物品或者战利品——提图斯的咬咬玩具、阿尔弗雷德于今早放置在那里的三明治、几张和父亲以及兄弟姐妹们拍的全家福、一个红色的诡异头盔、夜翼曾经使用过的旧武器、一张和他唯一朋友的合照、一张母亲的单人照片。
最后那张照片被他珍惜地镶嵌在相框里,挂在最高处,当他从床上起来时,第一眼便会看到照片里冲着镜头微笑的绿眼女人。
当然,在这样的房间里,一座高大的木制古董书架是必不可少的。
书架最上面一层摆满了兵法、哲学、或是历史有关的书籍,厚度看着便让人望而生畏;第二层却轻松许多,诗集、漫画、甚至还有一本笑话大全——那是朋友送他的,达米安假装自己从没翻开过。
男孩在房间里来回徘徊着。
提图斯来他脚边趴着,抬头盯着自己小主人画圈,脑袋几乎要被他绕晕,尾巴却欢快地摇动着。
达米安停下脚步,他在一张桌子前站定,注视着上面的碎纸片。
在他面前竖立着的是他的美术画桌,这张价值十几万的、由北美胡桃木手工打造的桌子本身就堪称是一件艺术品,但达米安却没有用它来画画。
那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用碎纸片拼成的五张纸。
五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一篇排版完美的文章。
达米安很清楚这是怎样一篇文章,他在拼完这些碎纸之前就几乎已经把文章背下来了。
花了他好几个小时。
为了什么?
不知道。
所有的碎纸片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除了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痕之外,看起来和原稿没什么两样。
达米安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些裂痕。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最中间那道裂缝。
纸张的触感粗糙,胶水干透后变硬了,让那道裂缝微微凸起,像一道愈合的痂。
达米安后退一步,瘫在自己的扶手椅上。
提图斯从脚边站起来,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黑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我道歉了。”达米安低头看着它。
提图斯摇了摇尾巴。
“但没有用,她还是生气。”
提图斯歪了歪头。
“她不应该那么倔强。”
提图斯打了个哈欠,把下巴重新搁回他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达米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该怎么办?”
提图斯睁开一只眼睛,哼唧一声。
“提图斯,”达米安摸了摸它的脑袋,“……你饿了吗?”
提图斯立刻精神地抬起头,把屁股坐在地上,伸出爪子一个劲儿地够自己的小主人。
“好。”
达米安宠溺地摸了摸它的头。
*
迪克·格雷森正在厨房里。
达米安推门进来时,他正以一种看罪犯的目光扫视着冰箱里的食物。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洗过澡,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一条蓝色格子睡裤,脚上还踩着一双他三年前留在韦恩庄园的毛绒拖鞋——拖鞋的款式是某种红色的卡通动物,达米安在辨认了一个月后,最终确认那是一种介于松鼠和老虎之间的生物。
迪克纠结半天,从冰箱深处捞出来一份烤鸡,他低头闻了闻,然后撕下一块尝了尝,最后愉快地把冰箱门关上,打开了微波炉的门。
达米安忍住了自己想要召唤阿尔弗雷德的想法。
而他身旁的提图斯早就已经欢快地背叛了主人,跑到迪克脚边,还把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提图斯!”达米安假装生气地叫道。
“嗨,达米安,你也来厨房找东西吃吗?”
迪克发现了弟弟。
迪克欢快地打着招呼。
迪克趁着关微波炉门的时机摸了摸提图斯的头。
“我来喂提图斯。”
达米安摇摇头,从柜子里拿出一罐狗罐头。
迪克走到他身边,和弟弟站在一起。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并排,在厨房的暖光下看起来格外和谐。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袋面包,还顺手切了片阿尔弗雷德珍贵的奶酪放在上面。
他的动作熟练得像是这个厨房的常客——事实上,除去阿尔弗雷德,他确实是这个厨房最频繁的使用者——毕竟他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而布鲁斯这个厨房的真正主人甚至都鲜少从他的房间(洞穴)里出来。
把面包也放进微波炉里,迪克终于看向达米安。
青年靠在料理台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语气随意:“所以……你刚刚一个人去夜巡了?怎么不叫我?”
“只是散步。”达米安没看自己的哥哥。
他把罐头倒进提图斯的碗里,看着大丹犬埋头猛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迪克挑挑眉,没追问。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
迪克转身去拿烤鸡,空气中传来阵阵香味。
“理查德。”
达米安轻声说道。
“如果有一件事,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向对方道歉时,他们却无视了我……我该怎么办?”
“谁?”迪克眨眨眼,“男孩女孩,我认识吗?”
达米安抿起嘴:“对方的性别无关紧要。”
迪克耸耸肩,他在料理台上把烤鸡切片,然后放置在覆盖着奶酪的面包片上,一个烤鸡三明治就成了。
达米安沉默地看着他的动作。
“她无视了我。”
他说道。
迪克假装自己没有听到那个人称代词。
“我道歉了,”达米安的声音有些沮丧,“我说了对不起……甚至说了请。”
迪克无声地捧起脸颊尖叫,在达米安看过来的时候又恢复了冷静。
“然后呢?”他严肃问道。
“她说她没生气,”达米安低下头,“但她看起来还在生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她……她永远也不原谅我怎么办?”
提图斯哒哒哒地跑过来,担忧地舔了舔小主人的手心。
达米安对爱犬露出一个柔软的微笑:“我没事,提图斯。”
迪克看着他,若有所思。
青年把三明治推到一旁。
他走过去,靠近达米安。
然后抱住了自己满脸困惑的弟弟。
“达米安,我知道向他人道歉对你来说有多困难。”
迪克轻声说道。
“但道歉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也不意味着你所造成的伤害就会消失——你必须做好不会被原谅的准备。”
迪克松开他,双手搭在他肩上,认真地看着弟弟的眼睛。
“但是,这也不意味着你就应该放弃,”他说,“而是说,也许你应该给她点时间,让她意识到你是真心感到抱歉的。”
达米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说,“……理查德,我不想搞砸。”
迪克看着他困惑的模样。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
布鲁斯当时也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吗?
迪克想。
自己曾经也被这样充满慈爱的目光注视着吗?
而现在,换他来照顾布鲁斯的儿子。
他的弟弟。
他的罗宾。
迪克的胸腔内升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柔情。
“你不会搞砸的。”
青年微笑着,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告诉她你在乎她,关心她,帮助她,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然后她就会明白的。”
达米安皱起眉。
“这听起来很简单。”他说。
“就是很简单,只是有些人没有那个勇气去做,”迪克耸耸肩,“他们太过于害怕表露自己在乎别人,认为那样就是输了,于是别人也不会对他们敞开心扉。”
“真是愚蠢。”达米安喷了一口气。
“对啊,”迪克笑了,他拿起刚刚做好的三明治,咬了一大口,“所以,达米安,你比你自己想的要勇敢得多。”
达米安啧了一声,他抿起嘴,抱起胳膊。
“理查德,你不许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特别是不能告诉德雷克和布朗!”
他的耳朵有点发红。
“还有……谢谢你的意见,我会考虑的。”
男孩转身离开厨房,提图斯跟在他身后,欢快地摇着尾巴。
迪克嚼着三明治,看着男孩走远。
“都出来吧。”
他敲了敲厨房的另一道门。
三个脑袋挤了出来。
一个金色,两个黑色。
本来很空荡的厨房立刻变得拥挤起来。
四个人同时看向远去的达米安。
“女孩。”斯蒂芬妮咏叹。
“女孩。”迪克点头。
“爱情。”卡珊德拉开口。
所有脑袋都看向她。
卡珊德拉眨眨眼。
斯蒂芬妮若有所思。
迪克嚼着三明治。
“所以,”提姆问道,“我们今晚继续监视他的行动,还是——”
“继续!”
迪克、斯蒂芬妮和卡珊德拉异口同声地说。
*
达米安决定采纳哥哥的意见。
从现在开始,他要开始向佩拉尔塔展示自己的歉意。
最真诚那种。
关键是,他该怎么做?
达米安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他围上浴巾,站在浴室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
“告诉她你在乎她。”
迪克的话在耳边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