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破暮2 他真心喜欢
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沉默片刻,宋时微忽然偏了偏头, 语气轻了下来, 却有些僵硬,“其实,我在博望楼上打了你三十掌,当众羞辱了你,你在富春堂也当众羞辱了我。你推我落水却没能淹死我, 我沉你入水也并未淹死你。这样算来……咱们扯平了。”
若不算上一世的话。
李娇娇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向李娇娇伸出手,她敛眸避开对视, 道:“起来吧,趴在地上这些时候,不冷么?”
抓着她的掌心站起来, 李娇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很自然地说,“谢谢。”
看着完全放下戒备的李娇娇。
蓦的,宋时微唇角微微弯起, 问道:“还想抢梁王妃的位子吗?”
她话音柔和, 不带任何挑衅,更像是在调侃。
李娇娇低下头, 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湿透的裙角, 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一枝被雪压弯的竹子在风中微微颤动。
“看梁王今日的态度,”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怕是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宋时微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李娇娇垂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她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其实……我并非爱慕梁王。”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抬头看向阴沉的天际。
“洛都城里,几乎所有的贵女都想做梁王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自嘲的、苍凉的笑意,“我不过是想要证明,我才是那个天之骄女。我想要成为人人都艳羡的女人,想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仰望我。”
“所以呢?”宋时微问,声音不高不低,“现在,你还觉得,成为那样的女人很重要吗?”
李娇娇又摇了摇头。
“不重要了。”她说,声音很轻,却意外地笃定,“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的肩膀垮向一边,像从一场漫长的、疲惫的梦里醒过来似的。
宋时微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深远。
像在看她,又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思绪飘回了上一世。
那时的她也是这样的。
虚荣,愚蠢,满心满脑被欲望填满。
总想做那高高在上,为人艳羡的女人。
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非要撞得头破血流,撞得粉身碎骨,才肯停下来看一眼那条走了两辈子的路。
她争过,抢过,恨过,杀过,以为站在最高处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可当她真的站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某日往下看时,尸骨如山,再往上看,又空无一物。
直到鸩酒入喉,即将烈火焚身,她才终于明白——死亡会带走一切妄念,带走一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些她拼命追逐的名位、权势、荣华,在死亡面前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而她死前真正怀念的,并非那冰冷的凤椅,华丽的凤袍,不过是娘亲做过的饽饽,爹爹笑着骂她‘小蛮女’,沅沅跟在她屁股后面追着喊‘阿姐等等我’……
耳边,再次传来李娇娇的声音,“其实……咱们还没有扯平。”
宋时微皱了皱眉,看向她。
她忽然笑了笑,笑意温和,“那夜,是吴管事救了你。而今日,却是你救了我。总的来说,还是我欠你。”
语毕,她没继续说什么,只是道了‘告辞’,转身沿着游廊离开。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宋时微好像听到耳边传来‘咔哒’一声响。
像曾经打死的结扣,忽然松了一下似的。
紫宸殿
申时三刻,日头微微偏西。
长公主的满月礼结束,宾客散尽,殿内一片寂静。
宋时微踏入殿中,闻到了沉水香的味道。
那香气不似九华香浓厚馥郁,不浓不淡的,丝丝缕缕漫过来,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人身上。
一边向寝殿深处走,她一边想着‘淑妃向来喜欢奢靡,曾几何时,也焚起这般清幽沉静的香来?’
不知不觉,她走到寝殿最深处,只见萧淑妃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碎金一般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温暖。
宋时微走过去,犹豫了一下,俯身行礼,“民女宋氏,参见淑妃娘娘。”
以前做皇后时,都是淑妃跪她,现在她剥去了皇后的身份,反跪起淑妃,虽说没有羞耻,却总觉得有些别扭。
她深深地跪下去,头贴着地板,声音里却带着由衷的恭贺,“恭喜娘娘顺利诞下小公主,愿小公主福泽绵长,平安喜乐。”
萧淑妃侧过头,看着宋时微愣住了。
不知愣了多久,蓦的,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着那笑声,宋时微抬头看过去,总觉得淑妃的笑颜里带着某种奇异的荒诞感。
蹙了蹙眉,她问道:“娘娘笑什么?”
“你知道么,”萧淑妃缓缓开口,语气随意自然,“从前你做皇后时,我觉得你占了我的位置。”
她顿了顿,又道:“那时,我巴不得让你跪在我脚下,日日向我行礼。”
宋时微静静看着她,没有接话。
萧淑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可那视线却穿透了她的身体,落在了遥远的回忆里。
“可是方才,你就跪在我脚下,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礼……”她又笑了,这次的笑里多了几分自嘲,“我竟觉得有些好笑。”
她沉默下去,没继续说好笑什么。
宋时微也没问。
萧淑妃收回目光,“别喊我娘娘,怪得很。按着以前那样,还是叫我淑妃吧。”
说完,她微微侧了侧头,看着怀中的襁褓,话音温柔,“起来吧,看看孩子。”
宋时微起身,在榻边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小小的襁褓里,只见一张粉嫩的小脸半隐在锦被之中,正甜甜地笑。
“小公主生得真好看。”宋时微轻声道,语气不自觉放柔了几分。
她看了片刻,轻声道:“和陛下长得挺像。”
萧淑妃蹙了蹙眉,“是么?我倒觉得,更像我自己。”
两人没再说什么,殿内一时寂静,只回荡着小公主的笑音。
良久,宋时微开口,语气随意,“陛下……现在可好?”
她并非关心裴玄,而是想了许久,只有这个话题和二人有关。
萧淑妃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宋时微,目光里有几分意外,像没料到她竟会问这话。
片刻后,她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将孩子的襁褓拢了拢,语气平淡得像缓缓流动的沉水香。
“不知道。”
宋时微一愣。
她看向萧淑妃的侧脸,只见她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柔软却又坚硬。
“陛下……没来看看孩子?”宋时微试探着问。
萧淑妃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一个不愿再提起的旧梦,可那每一个字里,都藏着刀刃刮过骨头的冷意。
“她还在我腹中时,陛下曾对她连下杀招。”
萧淑妃伸手将襁褓的一角掖了掖,动作轻柔,“他不配做柳儿的父亲,也不配来看柳儿。”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宋时微没再说话。
抱着孩子哼了会儿小曲儿,小公主似是睡着了。
萧淑妃将襁褓交给身旁的乳母,嘱咐道:“抱下去吧,别吵着她。”
乳母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萧淑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宋时微。
“近日,你过得可好?”她问,透着一种淡淡的,近乎家常的关切。
宋时微怔了怔。
这些日子以来,世族中人对她要么冷眼相待,要么出言讥讽,不少人巴不得她死,从没人关心她过得好不好。
她有些感动。
可感动过后,便是忧伤。
垂下眼睫,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自嘲一笑,“一个废后而已,能活着已是万幸,还能奢望怎么活呢?”
似是料到了她的反应,萧淑妃轻轻叹了口气,将茶盏搁下,身子微微前倾了些。
她伸出手,拍了拍宋时微的手背,那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姐姐在安抚妹妹,“我知道,这些日子,姑母和世家,都对你有不少怨言。”
宋时微抬眼看向萧淑妃,眼神里微有诧异。
满朝文武,洛都的大街小巷。
所有人都在斥责她勾引摄政王。
可此刻,萧淑妃提起此事,语气里没有责怪,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那你呢……”她声音有些涩,“不怪我么?”
“怪你什么?”萧淑妃反问,语气轻描淡写,“怪你让表哥动了心?”
宋时微蹙眉,“人人都说,是我勾引了他。”
萧淑妃懒懒靠在背后的隐囊上,随手端起茶盏时,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我和表哥一起长大,”她说,声音不疾不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太清楚了。”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青灰色砖瓦,眼底浮起一层复杂的情绪。
“别人以为他贪你美色,”萧淑妃摇了摇头,神色中透着些无奈,也透着些心疼,“可在我看来并非如此。表哥这个人,旁人不了解,我却知道。他若不喜欢,就算是天仙下凡,他也懒得多看一眼。”
“他强势将你留在身边,不是因为别的,”萧淑妃转过脸来看她,目光认真而诚恳,“是因为他真心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破暮3 他们之间,
喜欢。
这两个字落在宋时微心口, 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有些恍惚地想,那个悖礼夺嫂, 强取豪夺的裴安臣, 他真的懂什么叫喜欢?
萧淑妃像是看出了她眼中的茫然,忽然轻笑出了声。
“你可能不信,”她说,“但表哥这个人,其实很可怜。”
宋时微抬起眼, 对上萧淑妃的目光。
“我娘亲去世得早,爹爹又常年据守在上庸边地。所以,我打小便住在宫里, 在姑母膝下长大,和表哥算是青梅竹马。”萧淑妃看向香炉,目光缠绕着袅袅升起的香雾, “先帝忌惮萧氏,并不亲近姑母,连带着不喜欢表哥。可姑母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先帝越是不亲近她, 她越是想要争宠夺势, 根本没有心思照看我们两个孩子。”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目光又落在手中的茶盏里, 随着茶叶沫子晃。
“我记得,表哥五六岁的时候,有一次下暴雨,那夜雷声特别大。他吓得不得了, 跑去找姑母,想让姑母陪着他睡。可按规制,那夜,先帝要例行来姑母宫里就寝。姑母忙着梳妆打扮,迎接侍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让人把他抱走了。”
萧淑妃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二天见到他时,他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他身边的小内官说,他抱着被子,在床上发着抖,哭了整整一宿。”
殿内安静极了。
沉水香在炉中静静燃烧,细烟袅袅升起,夹杂着萧淑妃低低的叹息。
她转过脸来看向宋时微,眼底有怜惜,也有无奈,“表哥那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乎,可我知道,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要。”
拧着眉,她道:“他从小没被好好爱过,所以也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他把你从陛下身边抢走,只是在用最笨的办法想把你留在身边。”
“我不是在替他说话,”萧淑妃目光认真,“我只是想告诉你,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缺爱了。有时候,你对他好一点,哪怕只是一句关心的话,他都会记很久很久。”
宋时微怔怔地坐在那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涩涩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从未想过,那个高高在上,让满朝文武俯首称臣的摄政王,那个杀伐果断,率领千军万马横扫西洲的征西将军,原来在小时候,在无人的暴雨夜里,竟会因打雷怕得睡不着觉。
一个从小被父母冷落的孩子,一个不知道爱是什么的孩子,长成了一个手握天下的摄政王。
可他的心里,或许还是那个兀自抱着被子,在雷声轰鸣的暴雨夜里,没有人哄着入睡的孩子。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裴安臣那双漆黑的眼睛。
那里面有时是温柔,有时是冰冷,有时是愤怒。
又有时,是一闪而过的,她从未读懂的东西。
现在,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那藏在他眼底深处的,或许……是恐惧。
他是那般强势的人,她从未想过他会有这东西。
可事到如今,她觉得,他或许是有的。
萧淑妃的声音又继续响起。
“前些日子,表哥来看孩子。他来的时候,眼底都是血丝,像是好几夜没合眼。他抱着柳儿在院子里走了许久,柳儿哭闹他也不恼,就那么笨手笨脚地哄着。”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宋时微,“后来他忽然问我,怎么讨女人欢心。”
宋时微心头一震。
“我当时就愣住了,”萧淑妃苦笑,“表哥这个人,从小到大,只有别人讨好他的份儿,他几时想过要去讨别人的欢心?我问他是不是和你闹了别扭,他没答,只是沉着脸,半晌才说了一句‘她不笑’。”
她又叹了口气,“小时候,我和表哥在一起作伴十几年,除了见他费心思吸引父皇母后的青眼,从未见过他因旁的事这般费尽心思。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战场上杀伐决断,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可偏偏在你这儿,他像是撞了南墙却又不肯回头。”
轻轻摇了摇头,她道:“表哥这个人,死要面子,不懂得如何低头。他想要,却不会服软,也不会拉下脸来求。”
顿了顿,她看着宋时微,一双手又覆了上来,“你不如……主动些,给他一个台阶下?”
宋时微垂下眼帘,沉默良久。
殿内的沉水香燃得正静,细烟袅袅,若有若无地缠绕着她的思绪。
片刻后,她缓缓抽回了被萧淑妃握着的手。
“淑妃。”她的声音低低的,却意外的平稳。
感到了她的疏离和冷漠,萧淑妃一怔,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
“你也知道,我与他之间,不只是误会这么简单。”宋时微抬起眼,目光清清淡淡的。
“你也知道,太后和世家对我敌意匪浅。”宋时微蹙眉,“我不过是个出身边地寒门的女儿,又是以那样不光彩的身份被他抢入梁王府。在太后眼里,我是妖孽祸水,在世家眼里,我是攀附权贵的狐媚子。就算他护得住我一时,可能护得住我一世?”
说到这里,她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透着些苦涩,“况且,我不是世家和太后的对手。”
萧淑妃眉头拧了起来,“表哥他,会和你站在一起……”
宋时微摇了摇头,“他不会……或许,他现在会,可未来,他一定不会。”
萧淑妃张了张嘴,似是要说什么,却被宋时微打断了。
“他是摄政王,理应有更好的世家贵女成为他的王妃——门第相当,才貌双全,能在朝堂上给他助力,能在世家面前替他周旋。这些,我都给不了他。”
她低下头,将双手放在膝上。
“他不是没有人爱。”宋时微涩声道,“有不少女人等着爱他,世家贵女、名门闺秀……只是他不愿意接受罢了。”
萧淑妃眉心蹙得更紧,“可他在乎的是你……”
“他在乎的,只是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宋时微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又笃定,“四年前,我曾是他的人,也曾爱他敬他。他从小没尝过爱的滋味,我让他尝到了,所以他还想尝,可如今他尝不到了,便偏执地用尽手段也要再尝一次。可等他真正尝到了,尝够了,或许发现不过如此。与其这样,不如趁早……”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如趁早了断。”
萧淑妃的脸色微变,“你想做什么?”
宋时微看着她,眼含乞色,“淑妃,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萧淑妃疑惑看她,“什么忙?”
宋时微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帮我离开洛都。”
风从殿外吹来,将香炉里最后的烟气吹散了。
萧淑妃怔怔地看着她,“离开?”
“对,”宋时微重复了一遍,“越远越好。离开这里,离开他,离开是非。”
萧淑妃猛地坐直了身子,“可表哥他……”
“他会找到更好的。”宋时微目光直视着萧淑妃,“他会难过一阵子,也许一年,也许两年。可他总会好的。他会有门当户对的王妃,会有聪慧懂事的孩子,会有安稳顺遂的后半生。而我若是留下,或许……连后半生都没有了。”
萧淑妃的声音提高了些,“他能为你闯宫,能为你毁了名誉,能为你对抗世家……他会护着你的。”
宋时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许久,抿唇轻笑。
那笑容里,带着不以为然。
“淑妃,”她叹了口气,轻声说,“看在我救了柳儿两次的份儿上,帮我一次,好吗?”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穿过宫墙,将檐下的铜铃吹得叮咚作响。
萧淑妃站在廊下,已经等了许久。
夜风渐起,吹得她肩上的披帛轻轻飘动。
她望着尚书台紧闭的大门,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说话声,眉心微微蹙着。
过了一会儿,门终于开了。
几位朝臣鱼贯而出,看见她时皆是一愣,随即行礼退下。
萧淑妃微微颔首,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尚书台内灯烛通明,几方小案上都堆着高高的文书。
裴安臣坐在案后,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才抬起眼。
他微有诧异,上下打量着她,“霜儿?”
“这么晚了还在议事?”萧淑妃轻笑着走过去,将食盒放在他眼下,“表哥,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吧?”
打开食盒,他捏出一块糕来塞进嘴里。
嚼了一半儿,他抬眼看她,“这么晚了,来尚书台做什么?”
“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你。”萧淑妃浅笑着,随意择了一处席子坐下。
裴安臣没说什么,只是又低下头去,一边漫不经心地吃糕,一边看文书。
坐在席子上看着他。默了许久,萧淑妃道:“表哥,今天申时,她来我宫里看柳儿。”
他飞起眼梢看了她一眼,敷衍着回了句,“是么?”
这话让萧淑妃接不上,她微微蹙眉,看他认真翻着文书。
灯烛安静地燃烧,将他脸部坚硬俊朗的轮廓映得柔和。
垂下眼帘,萧淑妃斟酌了片刻,手指搓了搓衣袖,“她让我……帮她一个忙。”
“哦?”他的心思似被深深地牵在文书里,回答得依旧漫不经心。
萧淑妃正视着他的侧脸,缓缓吸了口气,一字一句,认真道:“她求我,帮她离开你,离开洛都。”
翻书的动作忽然顿住了,他抬头,认真看向她。
他的眸子里,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蓦的,他向后一靠,靠在身后的凭几上,和她对视。
他许久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
他只是坐在那里,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她求到你头上?”开口时,他话音平静,却藏着恼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破暮4 好一个甄淑
“是。”她蹙了蹙眉。
他微微眯起眼睛, 眼底是一片幽深的暗色,烛光映在其中,却照不亮分毫。
“那你告诉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走不了。”
萧淑妃叹了口气,“表哥,我尽力了。”
裴安臣的目光微微一颤。
“你让我劝她,我劝了。”萧淑妃的声音轻而缓, 像在哄一个不肯听话的孩子,“该说的,不该说的, 我都说了。”
她缓缓摇头,“可她还是要走。”
裴安臣的下颌微微收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说, ”萧淑妃拧眉,“世家和姑母对她有敌意,她不是他们的对手。她说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她说她留在这里, 或许连后半生都没有了。”
“她何时才能停止胡思乱想!”裴安臣低声吼了一句。
揉了揉太阳穴, 他深吸一口气,“我说过能护她, 她偏不信!”
顿了顿, 萧淑妃望进裴安臣的眼底,目光锋利,“你能吗?”
揉着太阳穴的手顿了顿,裴安臣看向萧淑妃, 拧眉道,“你也不信?”
萧淑妃没有正面回答,默了片刻后,道:“方才,我听到你们在议什么。”
裴安臣顿了一下。
萧淑妃道:“韩文渡反了,对吗?”
看着他脸上表情微变,萧淑妃又道:“他属于帝党新贵,是陛下亲封的镇北都督,拥兵十万,抵御北戎。你们想封爵拉拢他,可人家并不领情。如今,他抓着你夜闯宫禁,逼帝后和离的污点,发了篇你谋逆夺嫂的檄文,起兵要清君侧。”
说着,她冷笑一声,反问道:“人家算是师出有名,可你呢,你拿什么理由去镇压他?”
裴安臣忽然眯起眼睛,眼底像燃起了一簇暗火。
“你懂什么!”他低声呵斥,却带着不自信。
萧淑妃没有被他吓住,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无奈。
“表哥,放手吧。”她柔声道,“至少在解决韩文渡之前,暂时放手。”
裴安臣没有应声,只是盯着她。
“她今日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有理。”萧淑妃继续道,像在安慰那个五六岁时被母亲狠心推开的孩子,“她说,这世上有不少女人等着爱你,世家贵女、名门闺秀……只是你不愿意接受罢了。”
他的眼神忽然冷了下来,像一块冰。
萧淑妃走到他身边坐下。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放在膝头的手背。
他的手很凉,比眼神还要冷,像一块紧绷的寒铁。
“表哥,你从小没被人好好爱过,她第一次给了你爱,所以你认定了她,非她不可。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自己铸成了铜墙铁壁,不让任何人走进来,所以你眼里只有她。可这世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能爱你。”
裴安臣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与其这样死守着一个人,两个人都痛苦,”萧淑妃的声音轻而缓,“倒不如把心放宽些。你会找到让你满意的王妃——门当户对,才貌双全,能给你助力,能替你周旋,能安安稳稳地陪着你过完后半生。”
裴安臣低下头,看着萧淑妃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将他的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让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说完了?”他终于抬起头,说话时声音微哑。
萧淑妃看着他。
他的眼神未变,还是那般倔强。
她知道他没听进去,一个字都没有。
裴安臣抽回手,站起身。
他的背影在烛光里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孤绝的山,“我竟不知,你和她的关系何时变得这般亲近。我从未想过,你会来做她的说客。”
侧眸看着桌上放糕饼的食盒,他忽然想起宋时微带着亲手做的羊奶糕,求他放过宋家的样子。
冷笑一声,他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你们女人都一个样,无事不登三宝殿。”
说完,他冷哼一声,走到侧门后,猛地拉开了门。
负手跨出殿门,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字一句说得很重,“倘若她再来求你,你就告诉她,想走?叫她死了这条心!”
门被拉开,夜风灌进来,吹灭了桌案上的两盏烛火。
萧淑妃的半个身子骤然沉在黑暗中。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表哥,那个曾经怯懦得连雷声都害怕的表哥。
五六岁时,他在暴雨夜里哭了一整夜,如今长大了,学会了握紧刀剑,学会了执掌权柄,学会了让天下人都怕他。
他学会了如何求得,如何掌握,却始终没有学会,怎么放手。
放过别人,放过自己。
洛都的深秋,是从一场无声的废黜开始的。
先帝被废为安乐县公的消息传开时,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意外。
废帝诏书措辞温润,说是“天疾弗瘳,靡克奉祀”①。
先帝愿意主动退位,将江山托付给其弟摄政王。
人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体面的说辞,可没有人说破。
裴安臣坐在尚书台内,面前摊着一张长长的名单。
那是跟随安乐县公离都的人员名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旧日的朝臣、宫女、内侍,还有一些追随的先帝嫔妃。
名单墨迹尚干,裴安臣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缓缓扫过,不急不躁,像在翻阅一本旧账。
看到萧淑妃的名字时,他抬笔勾掉,在旁边写了一个‘留’字。
然后,他又往后翻阅。
忽然,一个名字撞进了他的眼中。
甄淑仪。
他眯了眯眼。
日光晃了晃,映在他眼底,似是有什么东西亮了亮。
他记得这个女人。
乐游苑春狩时,她曾怂恿宋明贞给他下药。
那一夜,他和宋时微双双跌下无望崖。
在狭窄漆黑的山洞里,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失了控制,失了体面。
忽然,他又想起一件事。
那夜,他从无望崖下上来,回到云英阁时,守门的内监说,宋时微身边的侍女小娥来过。
小娥说皇后有事,要她带话给他。
可当她听到萧淑妃和皇后出事,他策马去追时,她又说没什么事儿了,还让那内监不用将她来传话的事儿告诉他。
那时,他忙着从皇兄眼皮子底下将宋时微送出禁苑,觉得这是件小事,将其抛之脑后了。
可再想起这两件事来,他似是猜到了其中的联系。
甄淑仪怂恿宋明贞向他下药,再让小娥假传宋时微的话邀他见面,等他情药发作,与她纠缠不清时,若恰巧被皇兄看到……
蓦的,裴安臣的目光凉了下去。
他看向一侧的内侍,冷声道:“去披香殿,把那个叫小娥的婢子带来。”
小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石。
她虽跪得安静,可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她在微不可察地发抖。
裴安臣没急着开口。
他靠在凭几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案。
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他的半边脸笼在明暗交界处。
那一下下的扣击声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把铁锤,一点点击溃小娥的心防。
她肩头越抖越厉害,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殿下找奴婢来,不知是为何事。”
“不知?”裴安臣的声音不轻不重,“乐游苑那夜,你去云英阁找本王,是谁让你去的?”
小娥咬着唇,“是……是皇后娘娘。”
裴安臣的指尖动作戛然而止,“拖下去,杖毙。”
小娥猛地抬头,在被拖下去之前,哭着喊道:“是,是甄淑仪!”
裴安臣抬手,在虚空中勾了勾,示意内监将她拖回来。
微微倾身,他看着小娥,声音依旧不急不躁,“接着说。”
“说……说什么?”小娥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裴安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拖下去……”
“去”字的尾音还未完全落下,小娥又哭着大声开口,“甄淑仪让我去找殿下,说皇后有事,邀殿下见面……”
说到这儿,小娥哭得越发厉害,抽泣声中,她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然后呢?”裴安臣盯着她,眼神像一根针,一寸寸往她骨头缝里扎,“算着时辰,等本王药性快发作的时候,再领着陛下过来,看一出好戏,对不对?”
“不……不是这样的……”小娥含着泪使劲儿摇头。
“那是怎样!”裴安臣忽然提高了声调,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小娥吓得整个人伏在地上,软得像烂泥,“殿下饶命!是甄淑仪逼奴婢的!她说若奴婢不照做,就要把奴婢发落到浣衣局去,还说……还说若是成了,会给奴婢一条出路……”
裴安臣闭了闭眼。
果然如此。
甄淑仪一早就知道他和宋时微的事,于是设下这个局,想一箭双雕。
若成功了,皇兄亲眼撞见他们私通,先不论他会如何,这罪名足以让宋时微万劫不复。
就算不成功,她也什么都不亏。
药是宋明贞下的,人是小娥引的,证据是皇帝亲眼所见的。
她干干净净,片叶不沾身。
好一个甄淑仪!
裴安臣缓缓攥紧了手指,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他想起那一夜在山洞里,情药发作时蚀骨灼心的燥热,想起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狼狈不堪的样子。
如果他们没跌下无望崖。
如果他没在那样的情境下与她独处。
如果那一夜他真的去了她的寝殿,来的人是皇兄……
他的脸上浮出一层薄薄的冰,紧闭的眼底是看不见的暗流。
随意摆了摆手,他的话音很缓慢,却很冷,“拖下去,杖毙。”
小娥的哭喊声和求饶声越来越小。
裴安臣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那片暗沉沉的冷意缓缓漫开,像墨滴入水,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低头看着甄淑仪的名字,他抬笔将名字划掉。
将名单推给身旁的长史,他的声音平淡,却残酷,“甄淑仪入诏狱,赐鸠酒。”
作者有话说:
①译文:天生的疾病无法痊愈,因此不能够承担奉祀的职责,意为禅位
第94章 破暮5 恐惧的感觉
“何将军!殿下正在议事, 你不能闯进去——”
尚书台内,裴安臣正与群臣商议登基事宜。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议论声戛然而止, 众人纷纷抬头望向殿门。
裴安臣微微蹙眉, 目光从案上的仪程文书上移开,抬眼看去。
厚重的殿门被人推开。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
是何远秋。
昔日的左卫将军,帝党中人,今日本该跟着安乐县公一同离都,此刻却发冠歪斜地出现在了尚书台。
何远秋冲到近前, 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下为何要将甄淑仪下诏狱?”他声音沙哑, 却掷地有声。
裴安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心缓缓聚拢,冷声道:“何远秋, 你是帝党中人,我没杀你已是法外开恩。你倒有胆子来替她求情?”
何远秋伏在地上,抬头看向裴安臣时,眼含疑色, “我曾在司马门后伏击殿下, 殿下尚能饶臣不死,臣不知甄淑仪犯了何罪, 殿下定要她的命?”
裴安臣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眼看着他, 半晌,才漫不经心地道:“何远秋,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杀你吗?”
何远秋一愣。
裴安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因为你不值得。一个连伏击都做不干净的废物, 杀与不杀,有何区别?”
他垂下视线,随手翻着画有礼服样式的书册,神色轻描淡写。
何远秋的脸色白了几分,嘴唇翕动几下,又道:“那甄淑仪呢,她只是一个女人……”
裴安臣抬眼,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厌倦,“她是先帝的淑仪,本王要她死,先帝都没来求情,如今你却跪在这儿,算什么?”
何远秋猛地攥紧了拳头,陷入了沉默。
冷冷瞧了他一眼,裴安臣慵懒地挥了挥衣袖,示意守卫将他拖出去。
可在下一刻,何远秋忽然磕了一个响头,声音陡然拔高,“臣愿替她受死。求殿下开恩,留她一命。”
霎时。殿内鸦雀无声。
几位大臣眼观鼻、鼻观心,彼此交错的目光中,似有难以言明的意味在流动。
裴安臣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殿内回荡,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你替她死?”他低头,开始正视这个跪伏在地的男人,“为什么?”
何远秋的身体忽然僵住。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裴安臣的问题和他的回答之间。
“她是……是臣的妻姐。”犹豫了片刻,他低声回答。
“妻姐?”裴安臣又笑了,带着冷冷的嘲意,“你夫人没替自家阿姐求情,你却来求情?”
何远秋指尖轻颤,指甲嵌进肉中。
盯着何远秋看了一会儿,裴安臣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踱到他面前,贴着他的肩头缓缓蹲下。
“你今日跪在这里……”裴安臣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究竟是替她求死,还是替你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求个成全?”
蓦的,何远秋呼吸滞了一下。
裴安臣不紧不慢地说着,像在剥一颗洋葱,一层一层地剥开,“她是先帝的淑仪,是你夫人的姐姐。而你是先帝的臣子,是她妹妹的丈夫。你们之间差着君臣之分,姻亲之序……”
裴安臣侧眸,与何远秋平视,“何远秋,你喜欢上她了,对不对?”
何远秋身子微颤,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否认。
沉默就是答案。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侧眸看着裴安臣,道:“殿下不也喜欢上了先皇后?”
裴安臣愣了一下,片刻后,唇边慢慢浮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有意思。”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看着何远秋蜷缩在地上的样子,忽然笑了。
摆了摆手,他命殿内的朝臣们退下。
殿内只剩下两人。
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危险的玩味,“何远秋,本王赏你一个机会,你要不要?”
何远秋抬起头,眼眶通红,“殿下同意了?”
裴安臣没有回答,只是朝身旁的长史抬了抬下巴,声音淡漠道:“传令下去,将赐给甄淑仪的鸠酒换成合欢散。”
何远秋似是明白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
“王爷!”
裴安臣没有看他,继续说道:“把她从牢里提出来,送到偏殿去。何远秋,你也去。”
“王爷!”何远秋猛地站起来,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她不会愿意的!”
裴安臣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你就让她愿意。”
何远秋忽然挺直了脊背,“王爷!”
裴安臣有些不耐烦,冷冷看着他,“还是说,你想让她喝鸠酒?”
偏殿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裴安臣站在廊下,夜风很凉,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
他负手而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想看一场好戏。
也许是想验证什么。
殿内起初是安静的。
然后是一阵杯盏落地的脆响,再然后是甄淑仪的尖叫。
“你别过来……何远秋!你滚开!你不要碰我……”
何远秋的声音传出来,低低的,压得极沉,听不清在说什么,像在哄,又像在劝。
甄淑仪的哭声越来越高,夹杂着咒骂,夹杂着碎裂的声音。
裴安臣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来宋时微,又想起前不久的夜晚,萧淑妃来尚书台看他。
‘你让我劝她,我劝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可她还是要走。”
她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从三年后的第一次相遇开始,从头到尾,她都不愿意。
而他……
裴安臣睁开眼睛,望着廊外沉沉的夜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从来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他想要就要得到。
要她的身体,要她的人,要她留在他身边。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势,足够有权力,足够让她无处可逃,她终究会认命,会接受,会重新爱上他。
可她没有。
她只是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他面前收起所有的情绪,学会了用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来对付他。
殿内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尖叫,不是咒骂,而是一种细碎的、压抑的呜咽。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裴安臣皱了皱眉。
他正要让人开门看看,那扇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何远秋站在门口。
他的衣袍还算齐整,发冠却歪了,脸上有几道红痕,像是被人挠过。他的眼睛是红的,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渗着血。
但那神情,不像一个刚得了便宜的人。
裴安臣看着他,等他开口。
何远秋慢慢走出来,在廊下站定。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她不答应。”他说,声音嘶哑。
裴安臣微微眯起眼睛。
“她不肯。”何远秋重复了一遍,“她说……她要喝鸠酒。她说她是先帝的嫔妃,不能……不能做那种事。她说如果我非要逼她,她宁可死。”
裴安臣沉默了一瞬。
“你舍得?”他问,声音很轻。
何远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
“舍不得。”他说,声音带着绝望,“可她这么选……我没奈何。”
裴安臣盯着他,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
“何远秋,你听清楚了。”他的声音沉沉的,一字一句,“只要过了今日,她就是你的女人。本王会废了她的名位,将她赐给你做妻。你只要再坚持一下,她就是你的。”
何远秋抬起头,看着裴安臣。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红得像是要滴血。
“然后呢?”他问。
裴安臣微微一怔。
“然后她恨我一辈子?”何远秋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然后她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他顿了顿,嘴唇微微颤抖,“王爷,臣做不到。”
裴安臣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不知为何,他的耳边忽然回荡起萧淑妃的话。
“与其这样死守着一个人,两个人都痛苦,倒不如放手。”
“表哥,你会找到让你满意的王妃——门当户对,才貌双全,能给你助力,能替你周旋,能安安稳稳地陪着你过完后半生……”
裴安臣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看向何远秋时,眼神犀利,“何远秋,本王替你铺好了路,是你自己不敢再向前迈一步。”
冷笑一声,他转身离开。
他坚信,若有足够的能力筹谋,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没什么是得不到的。
若说真有得不到的东西,是因想要得到它的人太怯懦。
夜风拂过,廊下的金铃发出宏大的颤声,很乱很乱,像什么东西在破碎前的惊响。
忽然,殿内传来一声闷响。
“娘娘——”何远秋的吼声传来。
裴安臣蓦的顿住了脚步。
他还未走远,背后二人的声音传来,被铃声切割地有些破碎,却分外清晰。
“你怎么……”何远秋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怎么这么傻……”
“何远秋,”甄淑仪的声音很细,像一根即将断掉的丝线,“下辈子……别再做我妹夫了。”
背后传来何远秋的哭声。
裴安臣像被钉在了地上,指尖轻颤。
甄淑仪不愿意,宁死也不愿意。
他给何远秋创造了所有条件——关上门,下了药,给了名分,扫清了一切障碍。
他以为何远秋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得到想要的人。
可甄淑仪的死却仿佛在宣告:有些东西,不是用权力就能拿到的。
比如,人心。
现实撕开了残酷的一角,露出他最不愿承认的东西。
裴安臣的手慢慢紧握成拳。
他见过无数生死。
战场上血流成河,朝堂上人头落地,他从未眨过眼。
可此刻,他忽然有一种溺水的感觉,而水下似是藏着魑魅魍魉,拖着他往深渊里拽。
良久,他才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
恐惧。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体味过,恐惧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日更到完结~
第95章 暖阳1 伏牛山遇刺
江南
萧氏别业, 涵碧庄
江南的秋来得比洛都晚,庄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桂花香丝丝缕缕透进窗来,甜腻得很。
宋时微闻着, 竟觉得有些反胃。
她坐在铜镜前。
镜里是一张被精心描画过的脸, 眉眼秾丽,唇点朱绛,满头珠翠在柔软的晨光下流光婉转,华美得近乎失真。
可她并未在欣赏什么,只是盯着镜子, 眼底空茫。
为她梳妆的宫娥忙碌着。
簪子在髻上起落,金玉相击的声音细碎清冷。
良久,她闭了闭眼, 无奈地叹了口气。
九月上旬,她求萧淑妃帮她离开洛都,萧淑妃应允了。
躲在萧淑妃出城礼佛的马车里, 她顺利出了洛都,暂居在了萧氏的江南别业‘涵碧庄’。
庄子藏在泯洲城外的山坳中。
她住进来的头三天,几乎睡不着觉,总觉得一闭眼就会有人破门而入, 把她重新拖回洛都。
可一天, 两天,三天……甚至十日过去了, 到了她与裴安臣大婚的日子, 却什么也没发生。
她慢慢放下心来,盘算着托人去寻一处自己的宅子。
宅子不必太大,两进的小院便好,院子里种一棵枇杷树, 再养一只猫。
五日前,牙人说新宅子物色好了,就在山脚下的镇子上,临河,推开后门就是埠头,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他们谈好了价钱,今日正午,她就要付定钱了。
清晨,她吃了朝食,正在廊下喂鱼。
她听见马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别业的门被人推开,来通报的仆从脚步声慌慌张张的。
然后,她见到了裴安臣身边的老嬷嬷。
那嬷嬷她认得,姓‘崔’。
早在上庸城,她第一次入裴安臣的府邸,便是这个崔嬷嬷教她将军府里的规矩。
崔嬷嬷带着一队婚仪车驾,还有司衣仪的女内司,浩浩荡荡站在别业门口,见了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女君,您采风也采了这些日子,该回去了。王爷说,大婚的吉日改为下个月甲子,今日便迎您回洛都。”
她站在原地,看着崔嬷嬷身后的马车,青帷朱轮,车帘上绣着梁王府的徽记,那徽记张牙舞爪地对着她,像一只蹲伏的兽。
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以为萧淑妃是真心帮她,可没想到……
正当她回忆着方才发生的事,耳边,宫女的恭维声传入她的耳中。
“女君,您的肤色真是好极了,胭脂只需薄薄一层便够了。”
她声音轻柔,说话间,手中的黛笔稳稳描过她的眉峰,待细细描摹结束,又笑着欣赏。
“您真美,您一出场,定是万众瞩目呢。”
宋时微蹙了蹙眉。
万众瞩目。
可不是万众瞩目?
韩文渡的檄文一发,疆北大乱。
那檄文直指她是红颜祸水,早在做皇后时便与裴安臣珠胎暗结,篡位谋逆,一行行墨字力透纸背,字字如刀。
裴玄下了禅位诏书,皇位让得干干脆脆,可韩文渡的兵马却分毫未撤。大军从兖州一路南下,连破七座城池,直逼洛都。
朝堂之上,所有的怨毒都转向了她,原本被裴安臣压下去的声音,再次浮了上来。
奏疏骂她是妲己再世,祸水误国。
私底下,说得更难听。
有人说,她是无辜的,不过是被梁王强夺入府。
可还有人说,她若清白,早该一根白绫吊死在梁王府门口,以全名节,也不至于累得两州百姓遭此兵祸。
她垂下鸦睫,重重叹了口气。
项链锁上她的颈子,贴着皮肤收紧,像绞人的绳索,让她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栗。
“女君,该出门了。”
宫娥清冷严肃的声音传来。
她猛地回过神,抬眼看向铜镜,才发现梳妆的宫娥已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在她身后站着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官。
那女官穿着尚仪局的服制,身量高挑,面容端肃,步伐沉稳得不似寻常宫人。
她走到妆台前三步远的地方,微微欠身,声音平平的,不带一丝起伏,“请随奴婢出门。”
宋时微抬手,示意她将自己扶起来。
可当她搭上对方的手时,却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手是那样强劲有力,单手便可稳稳将她搀起来,不带一丝颤抖。
她不由低头细细扫了一眼,却见托着她的那只手筋骨明显,筋腱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除此之外,那宫女的右手虎口和食指第二关节处,有两块硬币大小的硬茧。
裴安臣的手便是这样的。
有一次,她抚弄他的手茧时,他说那是因常年握刀柄留下的痕迹。
这宫女……是常年习武之人?
宋时微心下一紧。
下一刻,她忽然想到什么。
半个月前,尚仪局的女内司向她简述过大婚的流程。
她隐约记得,待她梳妆完毕后,会有礼乐奏响,司宾女官带着十六名宫娥引她出门。
眼下,那十六名宫娥呢?礼乐呢?
一丝凉意从尾椎骨窜上来,她下意识地将手从对方手中抽走,声音发紧,“我……我有事,要找崔嬷嬷。”
她话音刚落,那女官抬起眼。
那一眼,没有恭敬,不像一个奴婢的眼睛,倒像是……
她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她张开口想喊,可声音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那女官便已欺身上前,一只手铁钳一样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将一方帕子死死捂在了她的口鼻之上。
一股刺鼻的甜香直冲颅顶。
她拼命挣扎,双手去掰那只捂在脸上的手,指甲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可那只手纹丝不动,像铁铸的,像钢浇的,像那夜把她拽进荷塘里的手,力道之大,不可撼动。
视线开始模糊,红绸映照暖光,在眼前碎成一片摇曳的残影。
耳边的一切声音远去,只剩下她狂乱的心跳声。
铜镜里,她凤冠陡然一歪,身体随之倾颓,缓缓闭上了眼睛。
日光从破旧的帘布缝隙漏进来,细碎地落在宋时微脸上。
她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灰扑扑的木地板,木纹裸露,微微散发着陈年樟木的气味。
耳边,是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咯吱声。
她……竟坐在一辆破旧的马车里?
车窗帷是半旧的青布,风一吹便掀起一角,露出外面寂静的山道。
太阳穴微微发胀,她想抬手揉一揉,却发现四肢绵软无力,指尖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她低着头,看见身上穿着的青色深衣,外罩绛红纱袍,腰间系着五彩丝绦编成的同心结。
她还穿着礼服。
“女君醒了?”
一个清冷的女子声传来,听着分外熟悉。
蓦的,宋时微想起,那声音和迷晕她的女官一模一样的。
用尽浑身的力气,她缓缓抬头,竟发现身边端坐着的,就是那个装扮成女官的刺客。
那女官正肃目看着她,眼神还是那般冷酷。
宋时微眼含惊惧,指节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那女官却忽然跪了下去,“奴婢浮灯,见过女君。”
宋时微一怔。
“方才,奴婢并非故意冒犯。”蹙了蹙眉,女官有些难为情,“摄政王吩咐,您不能坐崔嬷嬷带来的婚车,王爷要奴婢掩人耳目,将您偷偷带出别业,另择一路秘密护送您回洛都……奴婢不擅长解释,又觉得就算解释了,您也不一定相信奴婢,所以便用了迷药这个下下之策……”
二十日后。
洛都城外五百里,伏牛山道。
暮色从山顶倾泻而下,将整条官道染成浓稠的青灰色。
道旁的槲树黄叶满枝,秋风一过,簌簌落了一地,马蹄踏上去,碎响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