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蔽日5 逼她低头,
要落下的巴掌僵在了空中, 李娇娇的手指缓缓收进掌中,紧握成拳。
她根本没得到梁王的心。
今日,她不过是梁王找来演戏的戏子。
她得了梁王的令, 要配合他演戏逼宋氏低头。
表面上, 她虽然耀武扬威,却不能真动她一根汗毛。
这是梁王叮嘱过的。
而吴管事,便是梁王的眼。
她就算要动手,也不能当着吴管事的面。
回想起梁王骇人的神情,她愤愤地松开宋时微, 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这女人,除了一张媚艳讨喜的脸蛋儿,明明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家世, 没有名分,没有体面。
却偏偏有梁王的心!
她恨宋时微。
恨这女人出身低到尘埃里,却被梁王的宠爱高高托起, 不卑不亢地坐在那里,单用眼神便可碾碎她的尊严。
这般卑贱的女人,她凭什么!
正当她气闷时,却见宋时微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被弄乱的衣袖, 对宝玑道:“宝玑, 收拾东西,咱们离开。”
李娇娇冷笑, “离开?你想得美。”
说完, 她慢悠悠踱步到院中的凉棚下,坐在了宋时微刚刚坐过的小榻上。
伸手捡起小缸里的乌龟,她用指尖戳了戳它狠狠缩进去的鼻子,道:“殿下说, 这宅子送给了我,里面一切东西,任我处置。”
随手将龟丢进小缸里,李娇娇看向宋时微,傲然道:“包括你……”
说道“东西”二字时,她故意加重了语气,眼神中带着赤裸裸的羞辱。
宋时微怔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向吴管事。
吴管事揣手立在不远处。
他本低着头,抬眸对上了宋时微的视线,瞬间又垂下下去。
算是默认了。
拳头越攥越紧,宋时微的手心被指甲硌红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裴安臣立李娇娇为妃。
这是她期待看到的。
可她目前的处境,确是没有料到。
他这般绝情,怕是重阳那日,她当真惹恼了他。
深吸一口气,宋时微又缓缓吐出。
绝情也好。
若非他时时盯着她,她或许能挣得一丝空隙,再次逃出洛都。
正当她愣神时,只觉面前一阵冷风扫过,像什么东西从面前拂落了。
宋时微低头一看。
她的脚背上,正凌乱地躺着一件沾了泥的粗麻衣。
李娇娇冷笑着看她,“从今天起,你便不再是这兰渚苑的主子,即日起迁居别处。其日常份例,依婢女规制。”
看着宋时微的神色逐渐僵硬。
她讥讽一笑,似是很满意,“马厩南边,有一排下人房。西边第二间,正巧空着呢。从现在开始,您就搬过去吧。”
说着,她走到宋时微身边,用充满轻蔑的眼神看着她,“您说怎么样,‘前’皇后娘娘?”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字字清晰,语气也加重了不少,像是要将一柄带刺的利刃,一点点戳进宋时微的心口,让她痛得厉害。
手指微微收紧,珠花被宋时微捏在掌心,变了形状。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弯腰捡起那件麻衣。
猛地掸了一下麻衣上的灰尘,她看着宝玑,语气冷冷道:“咱们走。”
夜色如墨,书房内燃了零星的几盏孤灯。
吴管家跨进门时,正瞧见裴安臣负手站在墙边上,抬眸看着一副画。
那画上不知画的何处风景,搭眼看上去,朱砂万点,枫叶瑟瑟,开满山野。
而裴安臣的目光,正落在山脚下的一处小院里。
院中,似画着两个相互依偎的人……
看到这儿时,他已走到了裴安臣身后。
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细细观赏,他迅速垂了眼,恭敬躬身道:“王爷。”
裴安臣扫了他一眼,转身坐在了席上,哑声问道:“她……现下如何?”
案上烛火将他眉骨的阴影投在脸上,半明半暗,辨不出情绪。
吴管家斟酌着措辞,“今日下午,李小姐将女君安置在马厩了。”
揉着鼻骨的手顿了一下,裴安臣眉心拧了一下,“她去了?”
吴管事道:“女君她……乖乖去了。”
“乖乖?”裴安臣睁开眼,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
他看向吴管家,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幽井。
“什么也没说?”他问道。
“是。”吴管家的头垂下去。
手搁在膝上,裴安臣的指腹磨着骨扳指。
默了一会儿,他微微蹙眉,喃喃自语,“以她的性子,倒是不该……”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书房里又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再开口时,声音中带着不悦,“那姓李的,今日都对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吴管家回忆了片刻,如实道:“……李小姐说,王爷对她很满意,要封她为正妃,将兰渚苑赐给她做聘礼,还说……也将女君送给了她,任她处置……”
他还未说完,裴安臣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夹杂着轻蔑的讽刺,“她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笑意冷得刺骨,吴管家脊背一凉,不敢再言。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裴安臣靠在凭几上,手指扣了扣桌案,“接着说。”
吴管事继续道:“李小姐还命人将女君的东西从琦兰轩里都搬了出来,自己住了进去。”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下意识去看裴安臣的脸色。
火焰跳跃着,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那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可下颌线却绷得很紧,像在克制什么。
吴管事犹豫了一下,却听见裴安臣扣着桌案的手指节奏加快,似对他忽然停住有些不满。
他忙又继续道:“李小姐还说,女君像只野猫儿,上不得台面,殿下养她在身边只为解闷儿,没人将她当回事儿……”
话到此处,裴安臣扣着桌案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随着这戛然而止的一声响,吴管事见梁王睁开了眼,正向他望过来。
那眼神似一汪深潭,被下薄冰覆着,几近碎裂。
因为紧张,吴管事喉头滚动了一下,立时住了嘴。
“她可有说什么?”裴安臣眼底压着一片暗沉。
吴管事沉吟片刻,道:“女君说……恭喜李小姐得偿所愿……”
话还未说完,吴管事只听见“咚”的一声巨响。
他下意识打了个寒战,等定神下来,才发现梁王抚落了案上的油灯,修长的手指正揉着鼻骨。
黑暗中,他看不到梁王的脸,却能听到他包裹着薄薄戾气的呼吸声传来。
他喉头一紧,下意识摒住了呼吸,头不由垂得更深了。
忽然,他听到了衣料摩擦的声音。
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他才发现梁王已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初秋的夜风裹挟着瑟瑟凉意扑面而来。
裴安臣双手撑着窗棂,望向夜色,沉默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梁王的声音从窗前传来,“让那姓李的从琦兰轩里滚出去!”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像绷到极限的弦。
“是,小人这就去传话。”吴管家忙道。
“还有……”
吴管事刚刚起身,裴安臣又忽然开口。
他忙顿住了脚,垂首恭听。
裴安臣深吸一口气,声音冷硬,“将她的东西重新搬回去。在她住回去之前,琦兰轩落锁封禁,谁也不许踏进去半步!”
“是。”吴管家应了,转身要走。
就在他即将将书房的门带上时,裴安臣的声音又从那门缝里挤了出来。
“等等!”
经过夜风洗礼,那声音似是拂去了恼意,恢复了几分清明。
“对外做戏要做足,”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就说……本王要修缮琦兰轩,不忍新王妃卧榻旧人之所。”
愣了一下,吴管事恭敬回了声‘小人明白’。
门关上的那一瞬,他就着月色,瞥见了梁王眉宇间化不开的阴翳。
他不由叹了口气。
手从门扉上落下来,他仰头看了看被阴云遮住的半面夜月,缓缓摇了摇头。
他们王爷哪是在逼别人低头。
这分明是在跟自己较劲呢!
马厩南边的下人房,比宋时微想象的要差。
这间屋子似常年无人住,年久失修。
房门歪歪斜斜关不严实,门缝宽得可以塞进两根手指。
屋里更寒碜。
只有一张窄窄的榻,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褥子,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窗户的糊纸破了两个洞,晚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得人直打哆嗦。
墙南角,甚至还有个黑黢黢的老鼠洞。
她和宝玑忙活了一下午,将稻草抱出去抖了抖,拍掉了灰尘和虫屑,重新铺平。
老鼠洞用半块砖头堵上。
只是窗纸和门缝一时半会儿还不知如何修补。
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宋时微养了一副富贵身子,还没做多少事儿,便觉浑身乏力,躺上了榻休息。
可马厩就在隔壁。
马匹打响鼻的声音,马蹄刨地的声音,混成一片细微嘈杂的暗潮,一波一波地涌进她那间漏风的小屋。
她睡不着,坐起来时,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榻太硬了。
宋时微揉了揉酸疼的肩膀,对着渗水发霉的墙壁愣怔发呆。
乱哄哄的杂音在她耳边横冲直撞,她脑子里也思绪万千。
熬到后半夜,马儿睡着了,她也终是睡着了,可第二日,又早早被马奴的吆喝声惊醒。
下榻时,宋时微整个人恹恹的。
宝玑从井里打了冷水给她洗脸。
她一张憔悴的脸映在水盆里头,像开得正盛的花儿被秋霜打过似的。
洗好了脸,宝玑为她梳发,看到她后颈上硌出了斑斑淤青。
一边掉泪,宝玑嘴里一直念叨,“小姐,您受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蔽日6 “前”皇后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一颗接一颗地落在宋时微的肩膀上。
粗麻衣被泪水浸湿了一小片,掺着秋凉的晨风,凉意猝不及防地落在身上, 冷得宋时微一颤。
不知为何, 宝玑方才的那句话,竟让她有一种回到上一世的恍惚感。
那时,裴安臣方篡位登基,将她囚在披香殿,日日闯她的禁宫, 一双掌碾在她身上时,从不留情。
一夜过后,她身上总添新痕。
宝玑一边替她上药, 眼泪一边哗啦啦地往她身上倒。
那时,宝玑说过最多的话,便是‘娘娘, 您受苦了。’
想到这儿,宋时微扯出一抹浅笑,拍了拍她的手,“眼下的苦, 倒也算不得什么。”
与上一世相比, 宋家无恙,裴安臣也没疯得彻底, 她也未被囚在披香殿日日受辱, 更不必因火刑而惊惧难安。
眼下,她不过被贬为奴身,住在漏风的屋子里罢了。
好歹有命活。
宝玑听到宋时微的话,先是愣了一下, 继而满脸惊疑,“这苦还不算什么?您……不会是在说气话吧?”
从破了洞的窗纸望出去,宋时微看着朝阳,蹙眉道:“若梁王另择王妃人选,世家就不会死盯着我不放……或许……眼下虽苦,却存着一线生机。”
宝玑拿着木簪为她挽发,愤愤道:“可那李家小姐太跋扈了!眼下她做了主子,以后咱们可有苦日子过呢!奴婢身贱倒没什么,只是小姐您……”
正说着,忽然有人敲门。
敲门的力气虽不大,可门板却颤巍巍地晃起来,仿佛下一刻,便要散架似的。
宝玑拉开门,见一个侍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两碗稀粥,两块胡饼,一小碟咸菜。
“这是你们的朝食。”侍女把托盘往宝玑手里一塞,上下打量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像看一件从老宅子里搬出来的旧古董。
她打量完宝玑,又歪着头向里看。
看了半日,她忽然压低声音,问宝玑道:“里面那个,以前真是皇后?”
宝玑似是有些恼了,本想赶人,可依着现在的处境,却又不好树敌。
她接过托盘,客气道:“谢谢姐姐的朝食。”
侍女眨了眨眼,等着宝玑继续说,可宝玑却没再说什么。
她似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却又没再追问。
眼见宝玑要关门,她忙补充道:“等一下!李小姐吩咐,让你们辰时三刻去富春堂。”
宝玑关了门,竟找不到放托盘的桌子。
将托盘放在榻沿儿上,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宋时微的脸色,果见那眉间笼着淡淡的忧愁。
宝玑走过去,半跪在宋时微身侧。
小心翼翼地抬起脸,她安慰道:“小姐,方才的话,您可别往心里去。”
僵硬地扯出一抹微笑,宋时微道:“小人碎言罢了,我岂会往心里去呢。”
说着,她站起来,“走吧,趁还热,先把朝食吃了。”
嘴上说着没事,可从云端跌落泥潭,谁人心里能不难过呢?
是以吃饭时,她没什么胃口,只端着粥碗发呆。
一碗清粥,放得都快凉了,她愣是还未喝完。
宝玑察觉她脸色难堪,小心翼翼道:“小姐,如今这副光景,说到底是因得罪了梁王。梁王殿下以前那么宠信您,总不至于因一件事儿就厌弃了您,不如……”
她试探着道:“不如……您去向殿下赔个不是?”
粥碗方端到唇边,宋时微的手忽然顿住。
她鸦睫颤了颤,眉心忽然拧在一起,皱得厉害。
沉默许久,她终是没说什么,只低头喝起粥来。
宝玑扯了扯她的衣袖,还想劝她,“小姐……”
眸色忽然一冷,她放下粥碗,定声道:“以后这话,休要再提。”
辰时三刻
富春堂
兰渚苑并不大,富春堂是其中唯一的花厅,藏在园子西侧的小花园里,和裴安臣的书房只隔了十几步之遥。
宋时微和宝玑到时,富春堂四面的落地直棂窗大开着,里面传出一阵阵女子的说笑声。
七八个女子坐在里面,环肥燕瘦,珠围翠绕,像一匣子打翻了的宝石,五光十色地散在席间。
她们皆是世家贵女。
宋时微做皇后时,在各种宴席之上,与她们有过几面之缘。
她和宝玑走进堂中,在门槛内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宝玑俯身跪下,而她只是微微欠身。
片刻后,有人似是注意到她,带着疑惑开了口,“呦,这位是?”
另一人带着笑音,声音不高不低,正巧堂中的人都听得到,“崔姐姐没认出来?这就是咱们的前皇后娘娘呀。”
一瞬间,堂内所有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不用抬头看,宋时微也知道,此时整个富春堂里,所有的目光正齐齐射向她。
“娇娇,她现在真是你的奴婢?”有人问道,声音脆生生的,像在问一件趣事。
又有人开口,带着艳羡和崇敬,“梁王殿下把她赏给娇娇了,连着这兰渚苑一起,说是送给娇娇的聘礼呢。”
“我就说嘛,要做梁王妃,咱们娇娇才是正主儿!”有人笑着奉承,语气一转又带着刻薄,“有人鸠占鹊巢,如今从高处掉下来摔折了腿,竟是活该。”
她们七嘴八舌议论着,有说有笑。
那语气里是惊讶,是嘲讽,是得意洋洋,是落井下石。
她们自顾自地说着,却没人再去看宋时微。
宋时微安静地站着。
她背脊挺得很直,双手交叠在膝前,姿态恭谨而克制。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愤怒。
她只是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佛龛里的泥塑。
世家瞧不上寒门新贵。
这些贵女自然瞧不上寒门出身的皇后。
她做皇后时,她们表面上不敢说什么,可背后戳着她脊梁骨指指点点,说她是‘山鸡扮凤凰’。
眼下,她后位被废,落身为奴。
她们自然是要极尽嘲讽。
李娇娇被众星捧月,跪坐在正中间的席上。
她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地夸着她,贬着宋时微,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在场众人皆知,她是天上的星,而宋时微是河底的石。
可梁王偏生不这么想!
他只喜欢那污石,却瞧不上她这颗星星。
李娇娇的目光带着怒意和困惑,似锥子一般楔到宋时微身上。
眼前人褪去华杉,未施粉黛,穿着沾了泥的粗麻布衣,却难掩倾城绝色。
似珍珠蒙了一层细细的尘埃,可又难以将那珠圆玉润的光泽彻底掩盖。
她颔首站在那儿,眉目微垂,脊梁骨挺得笔直却不显得矫揉造作。
那身体是如此亭亭玉立,是做了三年皇后养出来的,烙在骨血里难以磨灭的高雅气质。
越看,李娇娇越是不满和愤怒。
“宋氏,你可知罪?”她挑了挑眉,心中的积怨化成了冷声质问。
她一开口,众人止住了嬉笑,目光又齐齐落到宋时微身上。
宋时微沉默着。
她知道李娇娇在埋怨什么。
在宫里学了三年礼仪,她知她现在的身份,见了这一屋子的人要跪。
可她没有。
久居高位者一朝从那位子上跌落下来,转头对着曾经的俯首称臣者跪拜。
就算是圣人,一时也难以接受。
李娇娇冷笑一声,那寒意仿佛能冻死人,“毕竟是做过皇后的人,不知道奴婢见了主子,要跪?”
宋时微深吸一口气。
她捏了捏袖角,终是跪不下去。
李娇娇猛地提高了声音,“我让你跪下!”
又过了许久,她见宋时微还是没动,猛地抚落了手边儿的玉杯,“你跪也不跪!”
玉杯锵然落地,琳琅声碎成一片,带着泼天的气急败坏。
有人被吓了一跳。
她惊呼了一声,劝道:“娇娇,婢子不听话给些教训就是了,咱们犯得着动气?”
李娇娇的手死死捏着桌沿儿。
若是寻常婢子,她早就命人拖出去打了。
可梁王不让她动宋时微一根汗毛。
有气,她只能生忍着。
她对宋时微无计可施,火越烧越旺。
宋时微的身形忽然动了动。
她竟是主动弯了膝盖,跪了下去。
就在她跪下的一刻,富春堂里忽然爆发出一众低低的讽笑声。
“呦,这还是咱们的皇后娘娘吗?”
“皇后娘娘的大礼,咱们哪儿受得起?”
……
“娇娇,你还记不记得,博望楼上她曾命人打过你耳光,要不要讨回来?”
李娇娇顿了顿。
她自然记得那三几十掌,她又何尝不想在众人面前讨回来,痛痛快快报了这仇。
可她看了看角落里的吴管事,只好咬了咬牙,克制住了。
李娇娇沉默了几息,佯装大度道:“虽说她现在是奴,可我这人向来赏罚分明。如今她没做错什么,我若掌掴了她,倒显得我挟私报复。若传到梁王殿下那儿,怕殿下要误会我小性了。”
旁人笑着奉承道:“娇娇,你就是太善良!若是我啊,就杀鸡儆猴,将这狐媚子收治了,也好让那些野鸡野燕都仔细瞧瞧,别仗着一张媚脸,就往咱们殿下身上贴。”
语落,满堂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里,是认可和赞许。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二如果没更,那就是周三更
第83章 蔽日7 她无傲心
李娇娇也笑了。
她用帕子掩着唇, 眼睛却一直紧紧盯着宋时微,等着看她反应。
等了半日,宋时微终是开了口。
可她表情全无, 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经, “李小姐今日传我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李娇娇微微眯了下眼。
眼下,这女人是所有人的笑话。
可她的反应,怎么木讷似一块石头。
你踢它一脚,它滚两下, 可停下来还是那块石头,不碎不裂,连个印子都没有。
她觉得很无趣, 也很恼火。
李娇娇攥了攥手里的帕子,“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差事。”
拨了拨新端上来的玉杯, 她道:“明日,梁王殿下要同我一起用午膳,地点就在这富春堂。”
说着,她又看向宋时微。
却见她的眉梢终是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
她尝到了一点儿胜意。
忽然一笑, 她刻薄道:“明日, 我要这富春堂里摆满菊花。”
做皇后时,宋时微没少主持宫中宴席, 少不了在厅堂殿宇中摆放花束。
她下意识环视了一圈儿富春堂。
这里面阔三间, 四面皆宽十五尺。
要填满整间厅面,差不多需得三百盆花。
心里盘算片刻,她平声回复,“此事不难, 只要五个小厮,一个时辰便能做完。”
拨着玉杯的手顿了顿,李娇娇冷哼一声,“本小姐要重修兰渚苑,小厮仆妇都有自己的活计要做,哪儿能分出来五个闲人?”
说完,她看向宋时微,扬着下巴道:“要干这差事的,只有你自己……”
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
宋时微唇色发白。
一个人搬三百多盆花,怕是要四个时辰,一整个白日的功夫。
这一天干下来,腰腿胳膊便要累折了。
不过,好在宝玑还能帮她。
李娇娇像猜到一般,将端起来的玉杯轻轻一撂。
杯子发出一声脆响,她挑眉,轻飘飘道:“至于你身边那个宝玑……本小姐有别的差事交给她,你就别想着要她帮忙了。”
跨出富春堂的门槛,宋时微走进阳光里。
秋老虎盘踞着,阳光亮的很,照得她睁不开眼。
沿着青砖铺就的甬道,她慢慢向前走,穿过月洞门和曲折幽长的抄手游廊。
直到转了个弯,富春堂再也看不到了。
她身子一软,忽然跌靠在墙面上。
宝玑吓了一跳,忙上前一步将她扶住,“小姐!”
方才在堂中,她端的一副冷漠坚强的姿态,可内心深处早就被那针一般细密的嘲弄刺透了。
当时的她像一根琴弦,绷得很紧。
别人拨弄几下,她就又绷紧几分,几乎快要断了。
如今从堂中出来,那琴弦松了下来,不由自主地颤出余响,悲音袅袅,伤感得很。
眼眶蓦的一红,她没忍住,掉出泪来。
宝玑吓了一跳。
她以为宋时微是口深井,那些嘲弄像石头砸进去,没砸出什么水响。
可直到看见她的眼泪流出来,才知那井深处,早就涟漪惊起。
宝玑想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攥着宋时微的袖角,红着眼眶,低低唤了声,“小姐……”
然而,下一刻,宋时微的泪却戛然而止。
她撑着墙重新站好,眸中惊起的涟漪已恢复平静。
不就是几句非议么?
满朝文武的责骂声,天下人的质疑声,这些铺天盖地压在她身上,扣在她头上。
她听得还少么?
她早该习惯了。
滔天的骇浪总有落下来的一天。
等裴安臣纳妃之后。
他会忘了她,世家会忘了她,朝廷会忘了她,天下会忘了她!
所有人都会忘了她。
到那时,她的日子,总会自由些吧……
深吸一口气,她眼含笃定,踩着冰凉的阳光,迈步向前。
可刚迈出去没几步,她的身后却传来了吴管事的声音。
“娘子且慢!”
宋时微顿住。
她转头看去,竟见吴管事疾步向她走来,至她身前时,竟向她微微欠了欠身。
他语气称得上恭敬,“娘子昨夜搬去了马厩,住得可还习惯?”
宋时微拧了拧眉,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还好,只是……屋子有些漏风,夜里怪冷的。”
她带着奇异的目光,上下打量吴管事。
按照她现在的身份,他是她的上司,可他这般低眉顺目,关切有加,是为何意?
毕竟,她以前虽是他的主子,未刁难过他,却也未有太深的主仆恩情。
吴管事欠着的腰身并未挺直,又道:“兰渚苑里主子少,本来也没养几匹马,养马的马夫只有一个。您眼下住的那间一直空着,年久失修。不过娘子不用苦恼,我这就找人,去将那漏风的地方补一补。”
宋时微浅浅一笑,向吴管事颔首行了一礼,“有劳了。”
说完,她看着他的笑脸,心里有些忐忑,不由蹙眉道:“吴管事,如今我已是奴身,您倒不用这般慷慨,毕竟……”
默了几息,她抬眼看向他,似是在提示什么,“毕竟……我没什么可回报您的。”
吴管事顿了一下,忙解释道:“什么回报不回报的,娘子千万别这般说!您以前是主子,一朝降了身份,咱也不能落井下石,往您头上踩不是!下人也是人,总不能住在漏风的破屋子里。那点儿修补屋舍的银钱,咱们兰渚苑还是出得起的。”
他说得诚恳,不卑不亢。
宋时微疑虑渐消,“吴管事当真是好人,兰渚苑的下人跟着您,是有福的。”
说完,她欠了欠身,道:“眼下,我还有搬花的差事要做。时间紧迫,就不和吴管事闲聊了。”
“告辞。”宋时微客气撂下句话,转身欲走。
吴管事忙唤住了她,“娘子等一下。”
宋时微顿了顿脚,再看向他时,眉心微皱。
沉吟了片刻,吴管事道:“娘子,您就默默受着眼下的苦,不找王爷诉一诉?”
宋时微音色沉寂,不带任何希冀,“如今之事,既是他默许的,我何必去他面前自讨没趣呢?”
吴管事眼含劝告,“王爷以前这么宠您,咱都看在眼里。眼下,王爷忽然转了态度,应是不该的。咱不知娘子和王爷之间有什么误会,若真是有误会,王爷怕也只是生一时闷气,心里想的不过是娘子主动低个头,去他面前求个谅解罢了。如此,王爷也好给自个儿一个台阶下。”
一边说着,他一边去瞧宋时微脸色,“您说呢?”
宋时微眉目微动,只是沉默不语。
吴管事瞧见一丝希冀,趁热打铁,“王爷明日来兰渚苑,不如咱给您安排个差事去富春堂伺候,等您见了王爷,也好找机会……”
话还未说完,宋时微松动的眉目忽然冷硬下来。
“谢吴管事好意,”她垂下了睫,定定道,“只是……不必麻烦。”
吴管事恨铁不成钢,皱眉道:“您不试试怎么知道!”
“吴管事,”宋时微抬眸看他,眼含毅色,“您若觉得,我能得王爷复宠,再攀主位,那怕是要让您失望了。我并无那份傲心。”
叹了口气,她道:“如今我落得这副光景,您还愿恭敬待我,我很感激。只是……您若真为自己的前程着想,就不该再巴结我这个旧主子,不如将心思放在李小姐身上。”
吴管事蹙眉,搓了搓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时微却没打算再说下去。
她浅浅欠身,道:“吴管事,我手头的差事正要紧,这便告辞了。”
“没有那份傲心?”裴安臣拧眉,翻书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
灯焰跳了跳,他的半张脸隐在幽光里,连语气也幽幽的,“她宁愿受着李娇娇的折辱,也不愿向本王道一声苦?”
吴管事跪在席前,低头沉默着。
“啪”的一声,裴安臣将手中书卷重重丢到了案上。
手指狠狠揉捻了一下书角,他又问道:“她还说什么?”
吴管事低着头,不敢看梁王脸色,“女君又说,若小人真为前程着想,就不该巴结她这个旧主子,不如将心思放在李小姐这个新主子身上。”
捏着书角的手收紧,裴安臣冷笑一声,“本王竟不知,她这般骄傲的女人,何时甘愿这般为奴为婢了!”
说话时,他咬着牙,似将话嚼碎了。
吴管事听出那话音里的愤恼。
他扬起眼角,屏息凝神偷偷去瞧。
窗微敞,秋夜的凉意渗入室内,风将梁王手边儿的油灯吹得明灭不定,映在他阴郁的脸上,晃出了几分隐怒。
他的手指一下下摩挲着书角,书页发出“沙沙”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如此清晰,像心里躁动不安的情绪化成一只兽,在啮噬撕咬着什么。
沉默良久,吴管事的腿跪得有些发麻,终是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其实……今日小人在女君面前提起您的时候,看女君的神情,似是有些动容的。”
揉着书角的指尖顿住了,裴安臣看向吴管事,隐在幽暗中的半张脸转过来,被幽光全部照亮。
“什么神情?”他问道。
烛火映在他眸底,像是碎金。
“说不上来……”吴管事回忆着,小心翼翼道,“女君话里虽冷,可那眼神似刻意压着什么,就像……就像……”
他斟酌措辞,沉吟片刻后才道:“像冬日里头的河结了冰,那下面是有鱼在游的……对……就是有鱼在游……小人瞧得见。”
作者有话说:
各位老板!!!精神值跌底,支棱不起来了,搁笔休息,6.1回归~
第84章 蔽日8 吃蟹的猫儿
烛光下, 梁王眸底的金光似凝在了一起,只一瞬的大盛,很快又散开了, 碎成一片。
他缓缓垂下了睫, 那修长的阴影遮住了眸,再看不清什么。
吴管事再次垂下了头。
良久,他的头顶,梁王的话飘了下来,“实话?”
这一句问得极轻, 轻得像一声叹。
“小人不敢欺瞒王爷。”吴管事跪在地上,头深深低着。
又是漫长的沉默,他的耳边响起了翻书声。
似梁王拿起了那本没翻几页的书, 翻了两页,又合上,重重丢回桌案上。
吴管事忍不住多嘴, “殿下,小人觉得,眼下您对女君避而不见,又任由李小姐做为, 这些事儿落在女君眼中, 许是让她误会了,以为殿下真动了气, 对她生了厌, 所以才不敢求到殿下跟前来。”
说完,他顿了顿,竖着耳朵听梁王动静,却只听到满室秋风横扫。
他又试探着道:“不如……不如殿下亲自与女君见上一面。殿下只需要女君知道, 只要她低头,您还会一日既往宠她。这个定心丸给她吃下去,她自会主动低头的。毕竟……谁会放着尊荣不要,非要自甘沉沦,为奴为婢呢。”
耳畔,还是没有任何杂音,只有梁王的呼吸声。
那声音逐渐平和,可片刻后又被夜风拂乱。
像带着什么复杂的情绪,私下里较量着什么。
灯焰噼啪一声,在空旷的室内激起微弱的回响。
“下去吧。”
裴安臣终于开了口,只是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意。
搬了一整日的菊花,宋时微那双原本柔嫩的手,被粗粝的花盆磨破了皮。
几道深深浅浅的口子横亘在纤薄的皮肤上,净手的时候,疼得她指尖轻颤。
晚上喝粥时,她碗端不稳,是宝玑一口一口喂进嘴里的。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她又被硬生生叫起来。
来人丢给她好几盆脏衣,说是李娇娇吩咐的,让她上午通通洗完。
划烂的伤口还未恢复,又泡在皂荚水里。
指尖传来一阵迟钝的痛,像细针一根根扎进了指节。
宋时微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直皱眉。
她咬着牙,从早上洗到正午,双手发白浮肿。
低头看时,掌心的皮肤皱巴巴的,有些地方脱了皮,薄薄的白皮翘起来,露出下面嫩红的新肉,碰一下就疼得一哆嗦。
可她没敢停,因为来人说,若她洗不完,便没有午食吃。
宝玑陪着她,两人咬牙硬撑,好歹将衣裳通通洗净了。
宋时微跌坐在旧胡床上,背抵着那面发了霉、泛着潮气的院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
汗珠裹着阳光从她额发滚下,沿着优美的下颌线滴落,像断了线的金珠子,亮的刺眼。
宝玑端着碗水走过来,递到她眼下,“小姐,喝点儿水吧。”
宋时微抬手去接。
就在接住碗的那一瞬,她的目光落在手上,下意识愣了一下。
她几乎认不出这双手。
从前那一副好好的、新瓷般光洁细腻的手,如今像被人摔碎了,又胡乱黏在一起似的。
指节肿胀,皮肉翻翘。
抬起来凑近了去闻,还有些腥甜难闻的气味儿。
宝玑立时红了眼眶,止不住哭出了声,“小姐……以前谁见了您这手,不得夸一句‘凤姿龙骨’……如今才短短两日,怎么就糙成这个样子了……”
越说越伤心,她跪在宋时微脚边儿,伏在她膝头上呜呜地哭,“以后的日子还长着,若日日这般,奴婢就是心疼也心疼死了……”
宋时微伸手搭在宝玑头顶,轻轻摸了摸,“好丫头,俗话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一时隐忍换一线生机,是值得的。”
宝玑抬起头,满眼绝望,“可小姐就算甘愿为奴,一直隐忍下去,世家的追杀兴许能逃过,那李娇娇呢!她这么恨您,分明是要把您往死里折腾!”
顿了顿,宋时微将水碗放在地上,站起了身。
枕着的膝头忽然撤走,宝玑先是愣了一下,扬着头去看宋时微。
逆着光看去,宋时微向她伸出了手,笑得温柔,“跟我来。”
由着宋时微拉起来。
她乖乖地,跟着宋时微走进了屋。
宋时微将门掩好,走到塌边,从草席下摸出一套衣裙。
那是她被赶出琦兰轩时穿在身上的,也是情急之下,从琦兰轩带出的唯一一件东西。
从套裙中捡出里裙,宋时微将裙子抖开铺平。
她抓住宝玑的手,让宝玑去摸那裙的大袖。
看着宝玑,她浅浅一笑,“可摸到什么?”
衣料缎面滑腻,可若细细去摸,在这滑腻之下,能摸出异样来。
像纸。
不止一张纸。
宝玑的眼中掠过一丝惊异。
宋时微将衣裙叠好,重新塞进草席的最深处。
她抬手擦了擦宝玑眼角的泪,充满信心地笑了笑,“你方才摸到的,是三张庄子的契书。自重阳那日,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夜里睡不着,我便悄悄在里衣大袖的夹层里缝了这些契书。等过些时日,咱们找机会逃出去,这些便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宝玑的眼神亮了一下,又很快灭下去,“可咱们出不了这城门……”
宋时微垂下眼眸。
她唇角的笑意还在,却微微僵了一瞬,“傻丫头,你看眼下的光景,他可还在乎我吗?”
宝玑顿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梁王若不在乎小姐……就说明小姐的画像不会再送去城门了……”
忽然绽出一抹笑意,宝玑眼中再次闪出光来,“城门的禁制一解除,咱们就能出城了!”
“可……”宝玑又蹙起了眉,“出城需要路引……李娇娇给的旧路引已用不得了……”
阳光从窗纸的孔洞里漏进来,打在宋时微漆黑的眸底。
顺着丝缕的冷光,她看向窗外的太阳,轻声道:“至于新的路引……我已想到了办法,只是不知能不能成功讨来……”
宝玑好奇看着她,刚想问这办法是什么,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立时噤了声。
门推开了,一个婢子探进头来,“方才上面吩咐,要你们去富春堂伺候。”
富春堂铺满了菊花。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槅扇,落在食案上,将那几只用青瓷碟盛着的螃蟹映得愈发红亮。
蟹是今早刚从太湖快马送来的,个个足有巴掌大,背壳青中泛金,脐白如雪,是今年秋天顶好的头一批。
铜鎏金的蟹八件整齐地铺在锦缎上,锤、镦、钳、铲、匙、叉、镊、针,样样俱全,在秋日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裴安臣坐在席上,手里的银筷搁在碟沿上,一动也没动过。
他随意扫了眼对面的人,不由皱了皱眉。
李娇娇端坐在案前,身姿笔直。
她拆蟹的动作极慢,每一步都透着说不出的矜持与考究。像工匠排布珠玉一般,容不得半分凌乱。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却慢得令人心焦。
她吃蟹时不发一声,连银器碰着瓷碟的细微声响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偶尔抬头时对上他的眼,那眼波流转间,带着世家贵女特有的矜持笑意。
她笑过不止一次,可那嘴角似永远只会弯三分。
洛都城里的贵女,都是这副样子。
她们像一幅画。
一幅画了很多遍,每一笔都经过精心算计的画。
完美至极。
却了无生趣。
阳光下,她袖口的金色滚边泛着明晃晃的日光,晃得裴安臣有些发晕。
他靠在凭几上,百无聊赖地闭上眼。
“王爷?”
李娇娇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再睁开眼时,她正端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盏,盏中盛着姜醋汁。
她双手奉到他面前,姿态恭谨而优雅,散发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那微微扬起的唇角还是三分弧度。
像经过千百次练习过的,最完美的弧度。
他倦意陡生。
接过杯子,他随手搁在一旁,没有用。
李娇娇的笑容僵了一瞬,“殿下不喜吃蟹?”
裴安臣低头看了看那蟹,蹙了蹙眉。
倒不是他不喜欢吃,只是沙场饮血皆大口酒肉,他远离洛都太久了,久到忘了这般精致的吃法。
久到忘了连吃蟹都要吃出一番世家风骨来。
裴安臣将眼下的青瓷碟往她面前一推,懒洋洋道:“若你喜欢,这份儿也给你。”
说完,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挪去,随意落在堂外的老槐树上。
“咔嚓”一声响。
裴安臣眯了眯眼。
他眼角余光扫向对面,只见她重新低下头,用银钳子夹断了一根蟹腿,用银镊子小心翼翼地剔着蟹肉,动作依旧从容优雅,干净的手上不曾沾上一滴污秽。
精致,得体,连节奏都和方才一模一样。
他有些喘不上气,不耐烦地闭上了眼。
秋风穿堂而过,满堂菊花沙沙地响。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秋日,他和宋时微第一次吃蟹时的场景。
那时,她第一次见到蟹,好奇得不得了,伸手便去盘中抓。
她也不嫌脏,一只手掐着蟹背,另一只手直接去掰蟹壳。
秋蟹正是肥的时候,这一掰,蟹黄流得她满手都是。
她慌不迭地仰头,将蟹黄倒进嘴里。
嘴角沾了一圈蟹黄,金灿灿的,像小孩子偷吃了蜜糖没擦嘴。
他笑她粗野,笑她上不得台面。
她嘴上不说,可心里却是恼了,自那日起,便整整七日没主动同他说话。
裴安臣想着,唇角忽而勾出一抹回味的笑。
那时的她像一只猫儿,一只被他从野地里捡回来、粘人的猫儿。
她绕在他的膝头,围着他不停地团团转。
唇角笑意未散。
那重重菊影之间,忽然划出了一道修长纤细的倩影。
从那影子是那么熟悉,熟悉到一出现,裴安臣便注意到了。
作者有话说:
回来喽~精神满满,连更三天!捋了一下细纲,算了算差不多100章左右完结吧~后面会尽量加快更新速度~
第85章 幽光1 谁在惩戒谁
秋阳从隔扇的薄纱间漏进来, 将那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纤细,窈窕,像一枝被风吹弯的柳条。
裴安臣抬眸去看那影子的主人。
她掩在隔扇后, 清凉的光将她的轮廓拓在薄纱上, 朦胧得近乎不真实,似一阵风来了,便会被吹走。
薄纱上的影子缓缓折了膝,声音隔着纱传来,是她不曾有过的恭敬拘谨, “奴婢参见梁王殿下,见过李小姐。”
厅堂里弥漫着菊花的清苦气息,浓得有些发涩。
裴安臣的手指在酒杯上搭了搭。
他向李娇娇递去一个眼色, 极淡极淡,像秋风掠过水面,不留痕迹。
李娇娇对着隔扇的方向, 开口道:“跪在外面做什么,进来侍酒。”
那隔扇上的影子迟疑了一下,缓缓起身。
宋时微跨进门槛的那一刻,裴安臣愣了一下。
她穿着泛旧的粗麻衣裙, 小半截衣袖是湿的, 那衣裙并不合体,穿在她纤细的身上, 显得空荡荡的。
不过几日不见, 她憔悴了不少,面色不似之前红润。
那鬓边的碎发垂下来,显得有些凌乱。
像一朵开得正艳的花,被忽如其来的秋霜打了一下, 艳色犹存,只是蔫蔫的,让人心疼。
他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发紧。
她如今这样,是他默许的。
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他低头盯着酒杯中的摇晃的菊影。
惩戒。
这是惩戒。
他告诉自己。
想要驯服一只雀儿,总要叫她知道,不听话的日子并不好过。
可是……
“过来俸酒。”李娇娇的声音忽然响起,打乱了裴安臣的思绪。
她听话地膝行上前,端起案上的青瓷酒壶,动作很稳。
一杯,斟满李娇娇的酒盏。
又一杯,斟满他的。
酒液注入瓷盏的声音细细的,像秋天的雨,凉丝丝的。
她垂着眸,神色也凉如雨。
从进门到现在,她没有给过他一个正眼,连一个侧眼都没有。
她待他如手里的酒壶,仿佛将眼下的杯斟满后,便与她再无瓜葛。
他不悦。
下一刻,李娇娇的声音忽然响起,像加多了花的蜜,甜得人发齁。
“这‘菊花白’是上庸名产,臣女特命人去上庸买来的。”李娇娇笑着端起酒杯,送到裴安臣眼下,“殿下且尝尝,喜不喜欢?”
裴安臣接过酒杯,轻笑一声,“你买的,本王自然喜欢。”
他的话音里满含宠溺。
李娇娇始料未及。
她心头一喜,抬头去看他的笑眼。
可在与那双眼睛的瞬间,却又被一盆凉水兜头泼下。
他根本没看她。
他的双眸一直盯着宋时微,仿佛他的宠溺像一场精心排演的戏,全是做给台下的她在看。
而宋时微却没有任何回应,只安静地跪着,低眉顺眼,像一尊泥菩萨,不嗔不喜,不卑不亢。
她什么都不用做,就那样跪着,已高高在上。
她牵着梁王的视线,像牵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袖中的手攥紧了,李娇娇心头起火。
她沉默地愤慨着,却在下一刻,对上了梁王投来暗示的目光。
将心里的火压了压,她挤出一抹笑意,露出慈眉善目来,“殿下,我这儿有一桩事,希望殿下恩准。”
裴安臣垂着眸,音色僵硬且平淡,“讲。”
李娇娇看向宋时微,道:“殿下,宋姐姐虽然被废,却是做过皇后的人。再者说,姐姐出宫后,又侍奉过殿下数月……我想着,让姐姐为奴为婢,总不合适。”
裴安臣神色如常,只默默饮了杯酒。
就着那沉默,李娇娇继续道:“不如……让宋姐姐给殿下做个妾,等咱们大婚之后,纳进王府里头,如何?”
李娇娇挂着例行公事的笑意,妥帖周全,却不达眼底。
裴安臣未说什么,又垂眸饮了口酒。
机械地转头看向宋时微,李娇娇继续笑着,“宋姐姐,你瞧,殿下还生着你的气呢。”
“过来跟殿下认个错吧。”李娇娇朝宋时微招了招手,语气像在唤一只猫,“错认完了,以后就又是主子了。”
宋时微只是眉心蹙了蹙,却没有动。
像被风拂过的花束,花叶摇了摇,根儿却还生在花盆里。
李娇娇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恼宋时微不识好歹,可裴安臣就在跟前,她不敢造次。
那恼意在眼底闪了闪,便化作了一腔委屈,她转向裴安臣,“殿下,您瞧瞧,叫她不应呢。”
那声音软得像要化开,带着撒娇的尾音,却藏着一根细细的刺。
裴安臣放下酒杯,目光直直落在宋时微身上。
他捏着酒杯的手微微发紧,声音却淡得像云,轻飘飘的,“没听见她的话?”
宋时微睫毛颤了颤。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却透着冷,“奴婢不想做妾,也不想做主子。”
她的目光很平,没有怨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纸。
她像一个局外人,在看一出与她无关的戏。
裴安臣的心沉了沉。
他见过她笑,见过她哭,见过她生气时咬着唇不说话的样子。
他见过她所有的样子,唯独没有见过她这副样子。
一副誓要与他划清界限的、决绝的样子。
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他捏着酒杯的手有些发颤。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底有股情绪的洪流莫名涌上来。
那时一种失控感,一种彻底的失控感。
从小到大,他只在三个人身上体味过这种感觉。
一个是父皇,一个是母后,还有一个便是她。
失控感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心中最后的堤坝,他无力阻挡,只是难以抑制地愤怒起来。
鬼使神差一般,他道:“掌嘴。”
李娇娇眼睛一亮,看了看裴安臣,似是在确认着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唇角几乎压不住笑意。
博望楼上的三十掌,她一直想讨回来。
等到如今,她终能得偿所愿。
缓缓起身,她扬着下巴向宋时微走去,眼底的得意和笑几乎要溢出来。
宋时微鸦睫微颤。
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那肿胀的刺痛感侵蚀着每一寸骨节。
她没有求饶,只是微微扬起脸,闭上了眼睛。
昏暗的光从眼缝里漏进来,她看见那只涂满蔻丹的手扬起来,马上就要落下。
忽然,瓷器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在寂静的花厅里显得这般响亮。
李娇娇的手僵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鹤,姿势还保持着,可整个人都凝固了。
“出去!”
裴安臣向李娇娇甩去一记冷目,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又利得像出鞘的刀。
李娇娇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殿下……是说我?”
“出去。”
两个字,沉沉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像一座山压下来。
李娇娇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着唇站起身来,恨恨地瞪了宋时微一眼,提着裙摆快步走出了富春堂。
裙摆擦过门槛,脚步声渐渐远去。
富春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菊花香浓得发苦,像熬了太久的药,苦味渗进空气里,渗进呼吸里。
裴安臣盯着宋时微。
他的指节扣着桌案,“笃、笃、笃”,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在空荡荡的堂内回荡着,像盘旋在心里的幽冥,游走在茫然的雾中,一下下啮噬着他的心绪。
良久,他滚了滚发紧的喉头,对她道:“过来。”
宋时微犹豫了一下,缓缓靠近裴安臣,跪在他身侧一臂远的距离。
他扣了扣桌案,“近些。”
她听话地凑上来,却依旧垂着头不看他,冷冷的脸上不带任何情绪。
不知为何,裴安臣觉得胸口闷闷的,燥的厉害。
他胡乱扯了扯领口,手指扣着桌案的力度大了不少,“斟酒。”
她顺从地执起青瓷酒壶,却望着他面前的酒盏愣住了,“王爷的酒盏……还是满的。”
裴安臣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