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殿宇空廖 人在此处
戌时三刻, 宫门落钥。
按规矩,夜值御林军分四班轮换,每班两百人, 守十二处宫门与六条要道。戌时这一班本该由玄武门营接手午门防务, 来接防的人却比平时晚了一刻钟。
带队的小统领姓孙,在御林军里混了快十年,宫里的规矩早就烂熟于心。
换防这种事, 迟到一炷香就算事故, 迟到一刻钟就更吓人了。
孙统领过了这么些年, 也只遇上过两回。一回是太后驾崩那夜,一回是咸景三年的贡院大火。
今天是第三回。
他站在午门侧面的耳房里, 手里的佩刀攥了又松, 面上不动声色, 心里已经把最坏的情况翻来覆去想了三遍。
门帘一掀, 冷风灌进来,烛火猛地摇晃。进来的人穿着御林军的甲胄, 面孔却是生的。
孙统领看了他一眼,立刻走上前去, 先接过牌子, 确认无误后又问:“怎么晚了?老周呢?”
“孙统领见谅, ”那人拱手,语调四平八稳,“周统领那队人上午被调去西华门了。上峰临时下的调令,说今夜西华门人手不够, 从各营抽调了几队过去。我们这队是顶周统领班的,来的路上被盘了两次牌子,耽搁了些工夫。”
西华门人手不够。孙统领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西华门的守军编制是满的, 就算有人告病,也不至于从别的营抽调整队人。除非不是人手不够,是有人要把老周那队调开——
他抬眼扫向门外,夜色浓得像墨,宫墙上的风灯被吹得摇来晃去,灯焰在灯笼里左右乱撞。
院墙底下,来接防的那队人整整齐齐地站着,甲胄崭新,站姿端正,目不斜视,每个都将手按在武器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孙统领低下头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有人在暗中打量他。
这队人恐怕不是临时拼凑的,是提前被筛过的,专门等着今晚。
孙统领收回目光,咧嘴一笑:“行,那就交接吧。册子就在桌上,你自己画个押,回头出了岔子,别说我没交清楚。”
说完,他走到门口,都没有往身后看一眼,晃晃悠悠地走了。
出门以后,孙统领没有前往值房,而是拐进了东边那条没有灯的窄巷。确定身后没有人跟之后,他的脚步骤然快了起来。
孙统领在御林军里混了快十年,始终没有升上去,一是因为他的确不会巴结人,二是因为他不能往上升。
十二年前,国师将他从大理寺的死牢里捞出来,那时候的他还不是孙统领,是一桩冤案的主犯,秋后问斩的名单上排第三十七个。
单议秋替他翻了案,把他塞进了御林军,孙统领才有了衣食不愁的今天。
国师从没要求他做过什么,但孙统领心里清楚,他这辈子想要报恩,就得死守住午门,做国师的一双眼睛。
近十年,不对劲的事遇上过不少,值得半夜敲阆风殿门的只有这一回。
孙统领觉得要是慢了一步,就对不起当年那个差点死在牢里的自己。
……
孙统领的家在京城东南角,换完常服出了宫门,他一头扎进了西边的巷子。
夜深了,街上没有人。
孙统领专挑没有灯的小巷子走,穿过三条弄堂,翻过一道半塌的矮墙,从阆风殿后山的小路摸上去。
后山的偏门藏在石壁与灌木之间,常年不开,门上的铁环锈迹斑斑,连洒扫的仆从都懒得往这边来。
他扣住铁环敲了三下,停一息,又敲两下。门里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
门房那张老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又映出刀剑的亮光。
他认出孙统领,一言不发地拉开门,让他进来,又朝门外望了一眼,确定没有尾巴,才将门重新合拢。
铁闩落下,孙统领跑去后院,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看见廊下的风灯还亮着,底下阴影处,正蹲坐着一男一女。
男人穿了一身青色道袍,捧着一张烧饼在嚼,腮帮子鼓得老高,吃相堪称穷凶极恶;女人则是一身宫婢服饰,手里也拿着一角烧饼,单手托着下巴望向远处,姿态倒是比身旁那位斯文得多。
两人都听见了脚步声,一齐抬头看来。
男人是生面孔,不认识,但这个女人,孙统领一眨眼就认出来了。
“和姑姑,”他跑上前去,气息急促,“我有要事禀报国师。”
和宁站起身来,将孙统领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孙统领?”
孙统领用力点头:“正是在下。方才我在午门当值,换防的时候来了一队不认识的人,不光迟了一刻钟,且我瞧着他们装备精良,气度也很不一般。恐有变故,特来禀告。”
他说话时还带着一路奔波的微喘,额角上的汗被风灯一照,亮晶晶的。
他知道和宁跟单议秋的关系,眼下这两个人守在门外,指不定国师在里面忙什么,与其等着浪费时间,不如现在就把话讲出来,让和宁来拿主意。
和宁听完以后脸色果然变了。
旁边的道人也不嚼烧饼了,用力捶了捶胸口,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开口道:“还真让他猜中了。”
语气里三分佩服,七分认命。
孙统领来回瞅着两人,意识到国师对此早有猜测。
现下陛下重病,午门换防又有异动,这两桩事撞在一处,他忍不住担忧道:“是否……”
和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手里那角烧饼丢给青袍道人,上前两步:“今日的事,多亏孙统领了。”
孙统领马上摇头:“没事。若是这则消息能帮上国师的忙,那便是我分内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国师恩情,我没齿难忘,必然要涌泉相报!”
和宁笑了。
此时恰好廊下一阵风过,灯火摇晃,一道光影从她脸上划过去,照亮了眼下那层薄薄的疲倦之色。
她在这廊下不知守了多久,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鬓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她也顾不上拢。
孙统领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地问:“和姑姑还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若有,在下万死不辞。”
和宁看了他一眼,原地踱步。
这时,青袍道人忽然站起来,走到孙统领面前,二话不说,把他的手扯到眼前。
孙统领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就要出拳打人,青袍道人却连躲都没躲,专心致志地研究起他的掌纹来。那张沾着烧饼渣的脸凑得极近,鼻尖都快贴上孙统领的虎口了。
过了片刻,他若有所思地开口:“我没记错的话,孙统领有个堂兄在守城门,是吧?”
孙统领一愣:“正是。”
“不如孙统领跟这位堂兄联络一下,若是城门有异动,或是皇子回来,方便见机行事。”
孙统领抬起头,跟和宁对了一眼目光。他的手还被人握着,也不知道这个道士是不是当真把他的来历看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开口:“当年国师替我翻案,又救我母亲,赠我钱财,才使得我一家上下没有流落乞讨。国师之恩,我们全家上下,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说完,他当即后退一步,冲着正殿的方向郑重行礼,旋即转身,头也不回就要离开。
就在他即将拐出廊角的那一刹那,身后正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摔砸东西的脆响,紧跟着便是一句含糊不清的怒骂。
孙统领脚步一顿,仔细分辨,听清了其中一句。
“单议秋,你欺君罔上——”
光是这几个字,已足够让他心神悸动。
孙统领猛地回过头去,却见和宁跟青袍道人并肩站在廊下,和宁朝他摇了摇头,孙统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身踏入了夜色。
……
偏门合拢之后,青袍道人跟没骨头似的重新坐回台阶上,捞起方才搁在一边的大饼啃了起来。
他已经忙活着奔走了整整一天,这是今天的第一口饭,需要如饿虎扑食一般吃东西,才能缓过劲,不然很有可能两眼一翻厥过去。
和宁也蹲坐下来。
她嫌烧饼太噎得慌,只拿着一角,嚼了两口便停下了,目光重新投向身后那扇紧闭的门。
方才那声骂,孙统领在外面听见了,他们两个人听得更清楚。
从来知道单议秋胆子大,什么都敢做,但能让皇上一下子骂出这么长一串,绝对是本朝头一份。
和宁将剩下的半角烧饼搁在膝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表情说不出是无奈还是想笑。
青袍道人咽下最后一口烧饼,噎得不轻,一边捶着胸口一边推门进去。
门刚开了一道缝,一个黑影便直冲他面门而来。道人条件反射一蹲,瓷片擦着他头顶飞过去,碎在他身后的地砖上。
再抬头时,只见昨天还传言说病入膏肓的咸景帝,此刻正气得面色通红,一只手被铁链拴在床柱上,另一只手攥着床沿,整个人往前倾着,一副要提刀杀人的架势。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龙袍早就被换了下来,此刻只穿着一身平常的衣裳,病色还在脸上没褪干净,可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已经把病气压下去了大半。
他气成这样,始作俑者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老神在在地坐在谢怀成够不着的地方,一手拿着书卷,另一只手盘着珠串,玛瑙珠子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转过,发出细碎而均匀的碰撞声,衬得他那副闲适的模样愈发气人。
“陛下刚才声音太大了。”
青袍道人反手关上门,“气血上涌,不利于龙体康健啊。”
谢怀成更生气了,他指着青袍道人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骂他是“狂悖忤逆之徒”“乱臣贼子”,又转过头去骂单议秋“欺君罔上”“狼子野心”。
他骂人的词汇量不算丰富,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词,但胜在气势足,每骂一句铁链就哗啦作响,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骂到最后,他的嗓子都劈了,还是不肯停。
谢怀成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被自己的国师铐在阆风殿的客房里,连骂人都够不到对方。
单议秋把书本往膝上一搁,颇为厌烦地看向青袍道人:“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为什么要闭嘴?”
青袍道人破罐子破摔,找来一盏凉透的茶水灌下去。
“ 现如今我连皇上都敢绑,出了事不等别人来杀我,我自己先抹脖子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死猪不怕开水烫,单议秋懒得理,亲自走到门前,将碎掉的瓷片一片片捡起。
房间里空空荡荡,连熏香都没有燃起,细看其实布置得很舒服。被褥是新换的云锦,案上还搁着几册书。偏偏真正住在这里面的人压根没心思观察四周,浪费了他们的精心布置。
“朕真是没想到,”谢怀成冷笑一声,胸膛剧烈起伏,“天下第一狼子野心之人竟然是国师。此等大逆不道——朕从前怎么就没看出来?”
“陛下谬赞。”
单议秋将碎瓷片用手帕包好,随手丢进笔洗中,走到圈椅前重新坐下,侧过头,朝着谢怀成笑。
那抹笑意只浮在唇角,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两团暖黄的光。
“说我欺世盗名,我认了。至于狼子野心嘛……”
他漫不经心地环视一圈,随手拍了拍手边的木盒子。
那盒子不过是寻常的松木,边角磨得发亮,连漆都没上,普通至极,跟搁在柴房里没什么区别。
可骤然听见那盒子被拍响的声音,谢怀成的眼睛瞪得更大,瞳孔猛地收缩,目眦欲裂。
单议秋笑得更开心:“……也没说错什么。”
能号令万民的玉玺,被装在一个破木盒子里,悄没声息地运出了宫。
谢怀成盯着那只盒子,嘴唇翕动了好几下,被气得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这一切细想起来其实挺好笑,有种说不清的诙谐幽默。
“妄议立储,挟持天子,私窃玉玺——”
谢怀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每数一桩罪,声音便高一分,铁链随着他身体的震颤哗哗作响,“单议秋,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多得很。”
单议秋不紧不慢,指节叩了叩木盒顶盖,重新靠回圈椅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望着床上那个气得浑身发抖的人,语调忽然从散漫变得认真了几分。
“陛下,谢奕为人好勇斗狠,看似金玉其表,实则败絮其中。视万民为俎中鱼肉,这样的人一旦做了皇帝,必然生灵涂炭。”
谢怀成倒喘一口气,恨声道:“你以为朕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嘶哑下去,方才的雷霆之怒忽然被疲惫淹没了大半。
他靠在床头,铁链垂在身侧。
“朕难道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可朕没得选了。谢桓死了——朕的儿子里,尚有资质的全死了。余下的,或平庸,或懦弱,谁能压得住这满朝的豺狼虎豹?你以为朕不想选个好的?朕是没有第二个奕儿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旁人这辈子都不该听见的东西,如此脆弱疲乏,谢怀成从帝王的躯壳中脱滑而出,变成了一滩苍老无力的肉泥。
“那在陛下看来,”单议秋忽然抬起眼,语调平静,“谢缺为人,是平庸还是懦弱?”
话到此处,他之前没能在养心殿里言明的一切,终于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尽数摊开在谢怀成面前。
谢怀成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单议秋看了好一会儿,先是困惑,再是恍然,随即大笑出声。
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不止,笑着笑着眼里便只剩下了愤恨与了然:“原来国师打的是这个主意。怎么,老六许了你多少好处,求你替他谋这个位置?”
单议秋闻言垂眸一笑,丝毫不见怨怒,声音仍然不急不缓。
“六皇子为人忠直端正,能体恤民之疾苦,不知道比旁人好了多少倍。至于陛下所言——与其说是他许了我多少好处,不如说是我千哄万哄,才让他愿意争一争。”
旁听的青袍道人眼皮子不住地抽。
这是一点都不避人了,明明可以很正经地把话讲清楚,偏要掺上许多缠绵的调子,让人一听就知道两个人关系不简单。
“千哄万哄”,这四个字要是传到外面去,够写好几本话本子的。青袍道人一个世俗之外的人都能听明白,谢怀成后宫里那么多妃子,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果不其然,单议秋话一出口,躺在床上的皇帝脸色又红了一层,几乎要滴血。
他破口大骂:“你不知羞耻!”
“如果一心求生也能称之为羞耻的话,那儒家各位都该去跳河。”
单议秋语气嘲讽:“谢奕为了一己私利,使颍州几万百姓受困于水灾,又使疫病四起,直到现在也未能完全安顿。既然他都不知道羞耻,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是为君的权谋!你不到这个位置,你哪能明白——事事都要权衡,事事都要取舍!”
谢怀成的声音又拔高几分,嗓子彻底嘶哑。
他一边说话一边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被子里发颤,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
“你以为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有资格像你一样什么都不管?朕在位二十年,哪一天不是在刀尖上走过来的——”
“权衡取舍。”
单议秋把词重复一遍,忽然冷冷一笑。
“陛下恐怕还不知道。就在方才,午门换防,两个大营都出动了。看来是有人等不及了。”
闻听此言,原先还愤怒不已的谢怀成,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
他嘴唇翕动,没有出声,手在被子上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青袍道人无声放下手中的茶盏,站直了身体。
“也不知道这一群人是想救出陛下,”单议秋轻声细语,“还是想为自己另立一位新君。”
谢怀成神色惊动,倏地坐直了身体。铁链被这一下扯得哗啦作响,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张了张嘴:“他……他怎么敢……”
说到一半,谢怀成便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谢奕当然敢。
单议秋注视着他神色惊慌,蓦地柔柔一笑:“陛下不必担心。你在这里,玉玺也在这里。要死我们一起死,反正也没有更好的招数了。”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劈开夜空。
惨白的电光从窗棂里灌进来,照得昏黄的房间一片煞白。
单议秋的面孔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眼中没有半分笑意。菩萨面孔在这刹那漠然非常,慈悲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疯意。
谢怀成靠在床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数十年来,他以为自己在驯服一只猛兽,到头来才发现那猛兽从来就没有被驯服过,只是懒得咬人。
……
亥时三刻。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和宁回到房中。
她手里提着三只鸽子,每只的胸膛都被箭贯穿,伤口处的血已经半凝了,暗红色的血珠随着她走路的动作,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一股腥膻气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和宁将鸽子丢在地上,单议秋走近过去,蹲下身,在鸽子脚上的信筒上拨弄了片刻,抽出三张字条。
他逐一展开,三张写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
殿余空寥,人在此处。
单议秋将三张字条卷在一起,随手丢给床上脸色灰白的谢怀成,转而问和宁:“谁放出的?”
和宁摇头:“夜色太黑,侍卫只射下来这三只。具体是从哪一扇门飞出去的,还在查。”
阆风殿门户紧闭,这个时候不能大张旗鼓地搜,单议秋点了点头,并不觉得意外。
“麻烦从来都出在门户上。宫里的消息漏起来跟筛子似的,咱们这里也未必能锁得太紧。”
他心态倒是好,顺便嘱咐和宁:“让他们做好准备。那帮人进养心殿找,恐怕还要过几个时辰。等他们反应过来宫中无人,就要来咱们这里了。”
和宁明白他的意思,接过单议秋递来的茶盏,喝下一口,退了出去。
房门在她身后匆匆合拢。
单议秋停在原地,相当嫌弃地拿脚尖拨了拨地上那几只死鸽子,把其中最肥的一只翻了个面。
忽然,9653在他眼前亮起,带来一个好消息。
[谢寒声定位成功。两方距离估算:5小时42分钟。]
……
素琴已经在房间里转了半个时辰。
她控制不住地咬紧下唇,手指绞着袖口,半旧的绸料被揉出了一团褶皱。
廊下偶尔有宫人快步走过,每响一次她的肩膀便绷紧一分。阆风殿今夜灯火格外亮,廊下的灯笼比平日多了一倍,人影憧憧地映在纱窗上。
素琴在这里伺候了好些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所有通往正殿的路都被封了,和宁手下的人挨个盘查进出偏殿的宫人,连倒夜香的老妪都被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素琴心里实在害怕,不敢再等了。
她咬了咬牙,快步走到桌前,蹲下身,从桌案底下的暗格里取出宣纸。
纸已经被裁成了好几块窄窄的长条,每一块都只有手指宽,正好够写一行字。
墨汁用完了,素琴从发间拔下那根用了许多年的银簪,往左手无名指指腹上一扎,血珠涌出来。
她用簪尖蘸了,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那张窄纸上小心写下一行字。
写完以后,素琴把纸凑近窗口晾了片刻,又放回桌上,拿指尖碾成一个小小的纸团,用蜡封好。
接着,她到墙角蹲下身,嘴唇撮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细小的声响。
墙根下静了一息,砖缝里忽然钻出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是一只老鼠,皮毛黑得发亮,尾巴又细又长,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两点幽幽的光。
见它出现,素琴心头一喜,半跪在地上,伸手去摸老鼠的头。老鼠没有躲,反而往她掌心里拱,胡须蹭在手腕上,有点痒,素琴笑不出来。
她用细线将纸团仔细地缠在老鼠尾巴上,系了个死结,然后将老鼠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抱着它走出了房间。
后山很黑。
云层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只余下远处墙上一排风灯隐约可见。
素琴走的是一条她自己踩出来的小路,从偏殿后墙的缺口翻出去,绕过竹林,穿过那片没人打理的野菊丛,才能到后山脚下。
这条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来到山下,她左右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后,素琴蹲下身,把老鼠放在草地上,轻轻推了推它的屁股。
老鼠受过训练,一落地就窜了出去,四只爪子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响,很快便消失在石缝之间。
消息终于有望传出,素琴松了口气,整个人从方才紧绷到极点的状态里骤然卸了力,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
她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正要直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素琴猛地回过头去。
动作的刹那,一把剑正正搭在了她的脖子上。剑身冰凉,贴着颈侧那条还在突突跳动的血管,激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持剑的是个穿黑衣的侍卫,面沉如水,刃上倒映着远处的微光。
事发突然,恐惧没来得及弥漫心肺,素琴慌乱地向后瞥去,恰好看见另一把剑从半空劈下,剑光在夜色里闪了一瞬,快得来不及眨眼,那只还没跑远的老鼠被一剑钉在地上,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草丛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素琴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噔声。
有人从树影后面走出来。
裙摆擦过湿漉漉的草叶,月光照亮她的脸。
素琴浑身剧烈颤抖,认出了来者是谁。
和宁停在在死老鼠前面,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个被血渍洇出暗色的小纸团。
展开的瞬间,纸团发出轻微的脆响,和宁借着侍卫举过来的灯笼微光,将那行小字从头读到尾。
到最后一个字时,她冷笑一声。
“殿余空寥,人在此处。”
念完,不等素琴想出字句辩驳,和宁当即将纸条从中间撕成碎片,手一扬,碎纸被夜风兜头卷走,飘进黑沉沉的树影里。
她低头,看着瘫软地上的素琴。
“捆了,丢进牢里。”她说。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面!
第132章 请陛下退位! 一片赤诚真
单议秋回到正殿时, 和宁正守在门外。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灯焰在夜风里摇晃,把她的影子长长短短地投在廊柱上。
见单议秋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她迎上前去:“国师, 方才午门换防有异动,两个大营都出动了。”
单议秋脚步顿了一顿,面上无动于衷, 推开正殿门, 往里走去。
他一边走, 一边解下肩上单薄的披风,随手搁在案上:“让他们都做好准备。该守的地方守好, 该撤的地方不必恋战, 不要死战, 没有意义。”
他们要做的是拖延时间, 而不是尽可能消耗更多的战斗力量。谢奕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只要风向变化, 局势随时可能翻盘。
和宁已经了解其中关窍,果断应声。
正殿的门开了又关, 单议秋回到案前, 将那只木盒子往旁边挪了挪。
谢怀成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铁链拴着他的右手,垂在床柱上,在烛火光影下闪出冷铁的光。
他似乎已经接受了被囚的处境,不再像刚被铐住时那样怒不可遏, 只是闭着眼,面色灰白,嘴唇紧抿。
单议秋没有看他, 兀自沉思着走到窗前,将窗扇推开一道缝。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将要熄灭,单议秋眯着眼朝山下望去——远处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山道上零星几点风灯的光在风里约隐约现。
他关上了窗。
“陛下方才听见了吗?”单议秋回过头来。
谢怀成没有回答。
他慢慢坐直身体,侧过头,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可是此刻,窗外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谢怀成又躺了回去。后脑勺靠上软枕时,他的眼睛不再闭上,直直地望着帐顶。
他的目光里早就没有了愤怒惊惧,只有一种类似猜测被证实后的空洞疲倦。
注视着他此时的模样,单议秋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位帝王时的情景,
那时候谢怀成还年轻,鬓边没有白发,笑起来眼角只有极淡的纹路。他亲手给单议秋斟了一杯茶,夸赞单议秋计谋过人。
如今他靠在床头,意识到自己被亲子背叛,万念俱灰,连骂人的力气都用尽了。
殿中沉默无言。单议秋打开木盒,将玉玺捧出来,对着烛光细细端详。
这方玺印比想象中更沉,白玉温润,有一层浅淡的油脂光泽,随着转动变化流淌。
活了这么多年,这是单议秋第一次碰玉玺。
“国师。”
谢怀成忽然开口。
单议秋偏过头看他。谢怀成依旧望着帐顶,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你真的认为,你扶持老六做了皇帝以后,他会善待你吗?”
“……”
单议秋一言不发,任由沉寂蔓延,好在谢怀成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自顾自地往下说,语调里竟然掺杂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笑意:“为君者,哪怕刚继位的时候心肠慈软,过上几年也会变的。他会忌惮你的从龙之功,会忌惮天下人只知道国师而不知道皇帝。
“何况——你们两人还有那见不得光的勾扯。”
说到这里,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似乎是觉得后面的话太过难以启齿,嘴唇翕动了两回才把话说出口。
“今日他可以觉得是浓情蜜意,可日后,等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久了,今日种种,对他而言也许就是耻辱。到时,他会比任何人都想让你消失……你在阆风殿里住了这么多年,这些道理,不用朕来教你。”
这番话从谢怀成嘴里说出来,语气不像是在威胁,也不像是在挑拨。
他靠在床头,半边脸被烛光照着,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深刻。
大难临头,他忽然就没了那些辩驳与权衡的心思,说出口的话跟和宁当初在药圃里劝单议秋的几乎一模一样。
单议秋忍不住笑出声,将一直拿在手里研究的玉玺搁回桌上。
他站起身,踱步到谢怀成床边,照旧蹲坐在脚踏上。
他伸手去捞谢怀成的手腕,谢怀成连躲都没躲,单议秋稳稳地扣住他的脉门,三根手指搭在腕脉上,凝神片刻。
“陛下体内的毒素比前几日淡了些,但还是伤着肝。等今晚过去,再换一副方子。”
他放开手,垂下眼睫,声音放轻:“陛下有所不知,我曾经选过谢奕。结果并不算好。”
谢怀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单议秋什么时候选过谢奕?
他皱起眉头,想要追问,可单议秋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时我辜负了所有人,落得一个以身祭天的下场。能救我的人不肯救我,不能救我的人里面,只有他愿意为我一搏。”
他扬起脸来,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两团极亮的碎光,有分明笑意。
“我以恩报恩,送他一张龙椅,又能怎么样呢?如果谢缺也狼心狗肺,那我无话可说。”
况且谢寒声不会。
他将话说得过分坚定执着,毫无转圜余地,哪怕其中意味辨不明白,仍能看出单议秋是下了死心,不肯回头。
向来长袖善舞的国师,也有如此执拗的一天。真是给人长见识。
谢怀成的眼神古怪得很。
他想再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很久。
算起来,谢怀成已经认识单议秋数十年了,从战场到朝堂,从无名无份的乱臣贼子到光耀天下的圣德帝王,按照谢怀成的记忆算,单议秋统共就豪赌过两回。
第一回是拿着块黑铁冲进军帐,做了天下最欺世盗名之事,第二回便是今天。
他把全部身家押在谢缺身上,为他不惜欺君罔上,日后说不定还有千刀万剐的刑罚在等。
他居然真的相信谢寒声不会负他。
谢怀成突然觉得这件事比谢奕逼宫还要荒唐可笑,天下的人好似都疯了。
他忍不住大笑出声,极尽讽刺,单议秋却没有再看他。
他偏过头去,只见房间的角落里,在谢怀成看不见的地方,一道淡蓝色光屏正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光屏上面跳动着两行数字,时时刻刻都在改变。
数字每跳一次,那个人便离他近一分。
……
……
丑时一刻。
风向变了。
单议秋最先听见风声变化。
他正靠在圈椅上翻那本看了大半的书,蓦地搁下了书页,朝着窗户的方向嗅闻。
夜晚灌进来的山风,本该是雨后泥土与枯叶的气息,可此时的风里多了一股浅淡的焦糊味。
常人或许不会留意,但单议秋在阆风殿住了几十年,对这座山上的每一种气味都烂熟于心。
他推开了窗扇。
远处山脚下的树影里透出暗红,有大片大片的火把在移动。火光映在低垂的云层上,将半片天都染成了浑浊的橘红色。
打杀声这时候才真正传上来——隐约的喊叫与金属碰撞声被夜风裹挟着,时远时近,如同从山的另一侧翻过来的闷雷。
火把的光亮在山道上蜿蜒成一条扭动的火蛇,一寸一寸地往山上爬。
单议秋将窗户合拢,回过头来。
床上,谢怀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他靠在床头,同样望着窗户的方向。
窗纸被远处的火光映得发红,那层暖色落在他脸上,把他灰败的脸色衬得愈发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纸。
他看见了,也知道那是什么。
空前的讽刺冲击神智,谢怀成心里有一千句话要说,最后也只是把眼睛闭了起来,那只没有拴铁链的手搁在被子上,手指蜷起攥紧被角,浑身都在颤抖。
单议秋重新坐下,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下一口后开始盘弄着腕间的珠串。
虽然此时形势尚且过得去眼,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谢奕的人迟早会打上来。
单议秋手里能用的兵本就不多,川东的援军又要先拦住私兵,分身乏术,即便阆风殿的地势易守难攻,可也架不住几千人轮番往上冲。
目前他们无计可施,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心神。
思及此处,单议秋抬起眼,温和地说:“陛下,我们都听天由命吧。”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
有人在廊下跑过,有人在低声传令,侍卫推开房门时,单议秋正在把玩玉玺。
侍卫把门扇合拢,靠近桌前汇报:“谢奕的人已经攻上山了。带来的人比预估的多了一倍,我们的人守住了三道门,但他们在攻正门的时候用了撞木,南角门的院墙已经塌了一截。撑不了太久。”
“川东的兵呢?”单议秋问。
听见川东这两个字,谢怀成的眼皮抽了一下,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
川东?
川东什么时候跟阆风殿有了牵扯?
单议秋手下有不少门客,这个谢怀成是知道的,曾经也细细查过,可川东……
那里可是有防外军,单议秋竟然也能拿到手。
谢怀成心神惊动,另外两人也没有过多关注他。
侍卫摇了摇头:“川东军在城外与谢奕留下断后的人交了手。谢奕在城门口放了将近一千人,川东军正在绕道从北门进城。至少还要半个时辰。”
单议秋沉默了一息。
“且战且退吧,”他将木盒子往袖中一塞,“尽量保留人手,不要硬拼。把人往正殿这边收。”
侍卫应下,谢怀成瞪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转过头来看着单议秋,忍不住问:“川东的兵……是你的人,还是老六的人?”
单议秋偏过头看他:“有区别吗?”
谢怀成张了张嘴。他想说区别大了去了,然而话刚到嘴边,忽然又觉得问不问没两样。
两个乱臣贼子!死了也是活该!
他关心这些做什么!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漫长得像是过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火光越来越亮,打杀声越来越近,从山腰翻上来,又从殿前的甬道上压过,每一次金属碰撞的声音都像是要敲进入的耳朵。
有惨叫声骤然炸响,凄厉非常,刀刃敲击盾牌的声响混合成沉闷的节奏,快要融进一场战争的背景音。
雍朝建国至今,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大场面了。刀兵之声取代了钟鼓礼乐,血与火的气味压过了殿前常年不熄的沉香。
所有声音在正殿之外骤然收拢。
一个侍卫在殿门外单膝跪下,铠甲上鲜血淋漓,分不清属敌属友。
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国师,人太多了。最后一道防线就快撑不住了,我们的人已经全退到了正殿周围。”
谢怀成倒抽一口凉气。
单议秋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亲自将两扇殿门推到最开。
门外是满天的火光。
正殿前的庭院里,他手下的兵卒持刀持剑围成最后一道防线,每个人的甲胄上都有刀痕,有人捂着还在渗血的手臂,有人靠着石柱才能勉强站住。石阶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具尸体,有阆风殿的侍卫,也有谢奕带来的兵卒。
血流进石阶的缝隙里,把青灰色的石面染成了暗紫色。
而庭院对面,黑压压的兵卒举着火把将整座正殿围得水泄不通。那些火把连成一片火海,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暗红色。
在火光最亮处,站着一抹明黄。
见此,单议秋跟身后的谢怀成对了一眼目光。
谢怀成已经看见了——他靠在床头,从这个角度正好能透过敞开的殿门看见庭院里的情形。他的目光落在那抹明黄色上,瞳孔剧烈收缩,本就灰白的脸上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两个人都认出来了,那是谢奕。
谢奕身上披着龙袍,袍子的下摆拖在泥水里,半幅明黄的缎面被鲜血浸染成了暗红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五爪金龙纹样。
他的右手提着一把刀,刀锋上还在往下滴血。头发散了大半,几缕被汗水黏在脸颊上,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嘴唇干裂起皮,眼珠却亮得骇人。
“父皇——!”
殿门打开,谢奕看见了谢怀成靠在床头的侧影,立刻往前跨出一步。
他张开手臂,龙袍的宽袖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声音又尖又亮,几乎要把满院的厮杀声都盖过去。
“儿臣救驾来迟!等儿臣将这妖邪诛杀,父皇便可以安心了——!”
谢怀成没有应声。
他身心俱疲,靠在床头,隔着满院的火光与刀剑,沉默地望着这个身穿龙袍的儿子。
父亲尚未驾崩,儿子已经做好了继位的准备,何其可笑,又何其无奈。
单议秋从身边侍卫的刀阵中踱到正殿门前。
他的袍角擦过石阶上的血渍,居高临下地望着站在台阶下的谢奕。
“二殿下,”他开口,语气平淡如常,“杀了我以后,你又预备如何呢?”
谢奕的脸色扭曲一瞬。
他抬起头来,目光顺着单议秋的眉目一路向下,如同是黏连的舔舐。
随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的笑,哀声道:“父皇身体有恙,本就病重难愈。被你这妖道所害,自然是不治身亡。”
单议秋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好奇开口:“二殿下,你今天穿了龙袍来。这龙袍是陛下的,还是你自己府上早就备好的?”
谢奕的眼睛眯起。
他能猜出单议秋是想拖延时间——可拖延时间又有什么用?京城的城门已经在他手里,阆风殿被他围得水泄不通,川东那边就算有援兵,也被卡在路上。
而此刻这个被他围在正殿里的人,竟然还有闲心问他的龙袍从何而来。
“自然是宫里的,”他哼笑一声,语气得意,“本宫今日入宫救驾,总不能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穿。”
“你入宫救驾,带了多少人?”
“三千。”
谢奕没有回答,他身边一个副将替他答了,语气颇为自得。
“三千。”单议秋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三千人围一座山,打我的阆风殿,真该多谢二殿下高看一眼。”
他的目光从谢奕脸上慢慢扫过,落在他身后那些举着火把的兵卒上。
“二殿下,你今夜若是赢了,史书上会怎么写你?恐怕不管你是继位还是篡位,那些史官都不会给你留一句好听的话。”
他顿了顿:“逼宫,弑父,杀弟。悠悠众口天下人,你觉得你能堵住多少张嘴?”
谢奕的笑容终于僵在脸上,显露出被戳中的恼怒。
他当然知道史书会怎么写他,正因为他知道,所以他才必须在今夜将人全部清理干净。
他握刀的手用力收紧,整条手臂都跟着颤抖。
“你闭嘴,”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要不是你派了你那好门生周望北去颍州查案,哪会有如今这些事?说到底,都是国师自作自受!”
他往前踏了一步。身后的兵卒也齐齐往前压了一步。甲胄碰撞的声音与脚步踩在石板上的闷响混在一处,形成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单议秋身后的侍卫们立刻迎上前去,刀剑相交的脆响在庭院里炸开。
两拨人再次撞在一处,呼嚎厮杀声响彻天际。
谢奕没有管那些兵卒,他穿过混战的人群,手中的刀高高扬起,刀刃上倒映着满天的火光。
他的一只手朝单议秋的脖颈抓去,指甲嵌进衣领,另一只手的刀带着风声落下,刀锋还未触到皮肤,那股冷冽的金属气息已经先一步割上了喉咙。
就在那一刹那——
一支箭从正殿门外的夜空中直直地穿过来。
箭尖破开空气时,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呼啸,声音细且尖长,箭身通体乌黑,箭羽雪白,在火光里划出一道笔直的残影。
谢奕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利箭从后背穿入,又从前胸透出,一蓬温热的血在他胸口炸开,溅在单议秋的衣襟上。
比之剧痛先来的是,深入心肺的冰凉,与无能为力的困惑。
谢奕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那截还在微微颤抖的箭杆。
他没能快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一切马上就要到手的时候,会有箭从这个方向射过来。
“这……不对……”
鲜血自口鼻喷溢而出,谢奕整个人摇晃两下,直直地摔倒在地上。
龙袍在他身下铺展开,明黄的缎面浸在血泊里,那只五爪金龙终于被彻底染成了暗红。
庭院里忽然陷入安静,所有人全都抬起头来,望向箭射来的方向。
在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下,无数火把正朝着山道尽头移动。
不是谢奕方才带来的散乱火光,是整整齐齐的军阵,一排接一排,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最前面的旗帜在夜风里翻卷,旗面上绣着的帅字在火光里格外醒目。
“谢奕谋逆叛乱,放下兵器——!”
呐喊声从山下传来,一浪接一浪,震得正殿的瓦片都在微微发颤。
庭院里举着火把的兵卒面面相觑,军心瞬间散乱,有人在往后倒退,踟蹰不能动作,有人已经把刀丢在了地上。
先是第一个,然后是第二个,然后是整片整片的脆响。
刀剑落地的声音叮叮当当,如同一场及时大雨。
谢寒声来了。
单议秋呼出一口气,脱力般靠在门框上,拿袖子抹去脸上的血渍。
他低头打量着地上谢奕的尸体,发觉不管体内流着多高贵的血,死的时候都一样难看,没什么意思。
“来个人,”他平静道,“替陛下松绑。”
话音落下,一队人马中站出两名身上相对干净的兵卒,小跑着冲进正殿,不一会儿,身后就传来铁链落地的碰撞响声。
单议秋收回目光,蹲坐在台阶上,后背靠着门框,把腕间那串被方才的风吹得乱晃的珠串解下来,一圈一圈地重新绕好。
某一刹那,他忽地抬头,山道尽头的那片火把已烧至面前。
谢寒声提着剑走上石阶。
穿了一身黑色的鳞甲,甲片上满是刀痕与泥渍,脸上血汗交织,神情冷得如同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
庭院里的兵卒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窥视,只觉得有血气从身边翻涌而过,形势骇人。
谢寒声不曾言语,一步步穿过庭院,走到谢奕尸体旁边。
他弯腰伸手,扯住龙袍的领口,从谢奕身上把那件血淋淋的袍子扒了下来。
龙袍 被箭杆穿了个洞,胸口的布料被血浸得发硬,谢寒声提起来先抖了抖,面上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
四下寂静无声,连挣脱束缚的谢怀成都保持安静,只默默看着。
最受器重的两位皇子都死了,陛下自己又重病缠身,如今谁拿着这件龙袍,谁就能登基为帝。
雍朝的第三任皇帝很快就要登基了。
可是谢寒声并没有将龙袍披在自己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他提着那件龙袍,脚步坚定地朝单议秋走去。
甲胄的撞击声在耳边响起,单议秋仰起头,注视着谢寒声越走越近,最后站定在自己身前,一身的血腥味混着寒意扑面而来。
夜色刀光中,谢寒声的脸苍白冷硬,眼睑下凝着干涸的血痕
两人对视须臾,谢寒声俯下身去。
眼前有黑影一闪而过,那件沾着血腥气的天子衣裳,被他披在了单议秋的肩头。
龙袍太长了,下摆拖在台阶上,袖口垂到手背,血迹还没干,沾上单议秋的衣襟,温热而黏腻。
单议秋打量自己这副模样,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身前有沉重的跪地声。
恍惚抬首,只见谢寒声单膝跪地,一只手将剑插进石阶的缝隙里,另一只手撑在膝头。
他仰起脸来,一双眼睛在火光里如金日般耀眼灼目。
周围所有的将士都在他矮身的那一刻齐齐跪地,甲胄碰撞的声音从台阶上传到庭院里,从庭院里传到山道上,一波接一波,像沉闷的滚雷碾过整座山。
顶着无数人的目光,谢寒声朗声高喊,声音要冲上云霄,石破天惊:
“请父皇退位,让贤国师!”
在他身后,无数兵卒起声附和,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