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所亲所眷 是谁哭昏在
“……国师, 我好害怕。”
貌似难过的言语徘徊在肩颈之间,明明是在祈求安慰,可话脱口而出, 却像是野兽在用尖牙轻轻磨蹭人类的心跳。
谢寒声喃喃说着, 感觉到单议秋在他手中僵硬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
“你害怕什么呢?”单议秋在他头顶问。
此时,外面一片哭声震天。谢寒声名义上的四哥尸骨未寒, 正躺在灵堂后面的棺材里发烂发臭。
所有来到这里的人, 不管心里想的是什么, 面上都是一副悲痛欲绝、恨不得以身代之的哀伤。那些哭声与哀悼,几乎要在郡王府上空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
他们两个人身处其中, 却又完全跳脱出去, 彼此不明不白, 难堪地倒在马车里, 连衣裳都纠缠在一起,车帘之外便是满府的素白与嚎啕。
谢寒声手上用力, 轻轻一压,单议秋便顺着他的力气倒了下去。
素白的衣摆在车厢底板上铺展开, 仿佛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白宣。
单议秋的后背贴上软垫, 仰面望着马车顶上的木色纹路。谢寒声则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肩颈处, 鼻尖蹭着锁骨上方的一小片温热皮肤,继续诉说自己有多害怕。
“我做了好吓人的梦,”他半真半假地说,嘴唇蹭过单议秋的衣领, “梦见谁都害怕我,谁都不要我。”
抚过他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
谢寒声闭着眼睛,那团从昨夜折磨他到现在的火焰还在继续烧着, 逼他吐出些更难听的话语。好像只有让单议秋也尝一尝那种灼痛,谢寒声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国师也不要我。”
他最后说,声音低下去,连自己都不忍心听,“怪我自己没出息。”
前面那些话未必有多少真心,可最后一句,实在是他最想骂自己的。
他从来没有做错些什么,是旁人始乱终弃,是旁人将他丢下。可即便被人这样对待了,谢寒声还是舍不得说出多么不堪入耳的话,翻来覆去地骂,最后也只骂到了自己头上。
真是被洗脑了。
单议秋的动作微微一顿,又继续抚过谢寒声的头发,动作比方才更轻。
“国师不会不要你。”他说,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从来不曾这样耐心过。
谢寒声短暂地睁开眼睛,凝视着单议秋衣襟上那些在昏暗光线中若隐若现的暗纹。纹路绣得精细,云纹的尾端拉得细长,蜿蜒盘旋。
他的目光追着那些纹路走了一小段,轻声开口:“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你说我好看,说你要对我好,说不会让别人伤害我,说他们都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你喜欢我就够了。
甜言蜜语谁不会说。最好是一方说得好听,另一方听得舒心,然后两人说完听完一起忘记,这样才算圆满,
怕就怕一个说得漫不经心,另一个却当了真。
谢寒声眨了眨眼睛,固执地重复一遍:“你以前也是这样说的。”
他躺在单议秋的身上,听着单议秋的心跳,看不见单议秋的表情,因此也看不见自己这番话落下去之后,那张素来从容的面孔上究竟浮起了什么。
谢寒声小心流露出一点愤怒之外的东西,不指望这个冷心冷情的混账能听懂多少。
他只是难过。
梦境中的场景似真似假,谢寒声辩不清楚。他好像要被撕扯成两半,一半在国师的庇佑下平安无事地长到了如今,另一半却环顾四周,茫茫无人。
他听到头顶有人极轻地抽了一口气,还不等谢寒声有所反应,那只方才一直抚着他发顶的手忽然向下滑去,指尖贴着后脑勺的弧线一路往下,格外有目的地伸进衣领,精准地按在了谢寒声脊椎骨的第一节骨头上。
那个位置太过特殊,曾经有一枚钉子钉在这里,即便如今一片太平,谢寒声的身体还是骤然绷紧,全身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僵成了铁板,打了个哆嗦。
他没有意识到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可单议秋明白了。
“谢寒声。”
他继续按着那块骨头,每说一个字就用一下力,指尖在看不见的旧伤上反复地按压,似乎是要将一枚幻觉中的钉子钉得更深。
“我从来没有不要你。”
谢寒声当即就要辩驳。他抬起头,话还没来得及被说出口,单议秋忽然用力掐了一下他的后脖颈。
“听我说!”
先前那些顺从的假象在这一声低喝中全部碎裂,马车里手握权柄的忽然换了个人。
单议秋的手指死死扣在谢寒声的后颈上,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将谢寒声整个人牢牢地按在自己的肩窝里。
那一瞬间的凌厉,与方才任由他扯倒的纵容判若两人。
谢寒声闭上了嘴,想听听这半个负心人还能怎样舌灿莲花。
然而他没有等来解释,也没有等来辩驳。他感觉到单议秋的手从他的后颈上松开了,转而圈住了他的脖子,两人的心跳在皮肤间碰撞,又缓缓归于同一节奏。
“我不会不要你的,谢寒声。”单议秋说。
他的声音忽然就哑了,有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梗进了喉咙深处。
“我走了这么远……”
仿佛明巧如单议秋,也有踌躇不能言的时候,也会不知道该如何在寥寥几句中,将那千头万绪的意思表达明白。
好在谢寒声也不需要更多。
他安静地枕在单议秋的心跳上,听着里面比平时略快了一些的搏动声。
几息之后,他的眼前忽然一片朦胧。
谢寒声眨了眨眼,一串泪珠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进单议秋的衣襟上。
他突然就好难过。
他不生气了。他越来越难过。也许之前也不是在生气,他只是太委屈了。
他委屈他那么喜欢的人不要他。他委屈他找了这么远。他一直在找,从那个梦里找到这个梦里,从这个世界的冬天找到另一个世界的冬天。
可是没关系。
只要单议秋没有想过离他远去,那谢寒声多走一些路也没关系。
灵堂中的哭声愈来愈响,要冲破郡王府上空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而马车里,压在胸腔里的哽咽也随着不厌其烦的安抚愈发放肆起来。
好像知道有人在心疼他,有人不舍得他流泪,所以他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哭。
哭得越大声,就越会被爱。
谢寒声哭到全身都在打哆嗦,他怀疑自己在流血,怀疑自己会在哭声停止之后就这样死掉,将所有的生气连同眼泪一起流干净。
可下一秒钟,单议秋搂着他翻过了身。两个人的位置颠倒过来。
单议秋把他捞进怀里,一只手压着他的后脑勺,把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用力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衣料被泪水浸得温热而潮湿,贴在谢寒声的脸颊,带着金桂与草木混在一起的清淡香气。
“没事了。”单议秋说,下巴抵住他的发顶,声音也在微微发颤,“我在这里。”
他是不是也在流泪?谢寒声琢磨不透。
明明他们一直在一起,可为什么对视的时候,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他怀疑自己最后哭昏了过去。
意识归于黑暗的前一秒钟,谢寒声想起之前嘱咐田正的话——如果他昏倒了,对外就说他是伤心过度。
谢寒声这辈子没给过谢桓半点好脸色,他死了以后,倒是让所有人都以为谢寒声哭到了昏厥。
太给他面子了。
……
……
“殿下只是忧思过度,加之受了些刺激,所以一时间没能调整过来。只要好好睡上一觉就好了。”
谢寒声听见屏风后面有人在说话。
他撑着身体坐起身,撩开床帘一角往外看,自己已经回了寝宫。
田正守在床边,一张脸愁得皱成了包子褶,见他醒过来,连忙朝屏风外面喊了一声。
那个还在说话的太医立刻收了话头,从屏风后面快步绕过来,袍角在地砖上擦出轻微的窸窣声,半跪在床边。
“殿下醒了!快让臣再号一次脉。”
谢寒声的眼睛还疼着,大约是哭了太久,眼眶四周又涩又胀,眨一下都觉得眼皮磨得慌。
他默不作声地把手递过去,太医双手接过,三根手指搭在腕脉上,屏气凝神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殿下身体无虞。”
“你确定吗?”田正忍不住从旁边探过头来,“殿下昏过去了!”
“田公公,”太医谨慎地斟酌着措辞,站起身来退后半步,垂着眼皮答道,“殿下只是一时忧思过度,气血上涌才会昏倒。不碍事的,只要静心调养几日便好了。”
田正看起来不大相信,还想再问,谢寒声撑着额头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太医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寝殿,去外面开调养的方子。
等人走远了,谢寒声才揉了揉眉心:“我真昏过去了?”
“这还能有假?”田正跪坐在他脚边的脚踏上,仔细回忆道,“是国师最先发觉殿下哭昏过去的。当时府里里里外外乱成一团,国师怕殿下身体不适,还专门替殿下检查了一番,又让您在他的马车里躺了好一会儿。等太医到了以后,他才送您下去的。”
“他发觉我哭昏过去?”谢寒声意味不明地问。
“正是呢。”田正浑然不觉他的异样,继续往下说,“陛下方才也亲自来看过,说等您醒了以后差人去给他回话。”
谢寒声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撑着额头,一时间无言以对。
好歹也是几百岁的人了,竟然真把自己给哭昏了过去。太丢人了。
谢寒声的一半理智清醒地知道,自己这次昏倒也不全是因为哭——从昨夜被噩梦惊醒开始,他就没合过眼,加上这段时间宫里宫外两头奔波忙得脚不沾地,又骤然听说谢桓死了,在郡王府里一通又笑又疯的发泄,早就把仅剩的力气耗了个干净。
情绪激动之下气血上涌,昏过去也正常。
可情感上,谢寒声实在有点接受不了。
本来去找人兴师问罪,还没威风上几分钟就哭得惊天动地,还把自己哭昏了……
谢寒声掐了掐鼻梁,自我安慰起码他毁了单议秋一件衣裳,还把谢怀成吓了一跳。
听说他在灵堂里昏过去的时候,皇帝八成是觉得死了一个儿子还不够,另一个儿子也遭了暗害,也不知道有没有吓得趴到地上。
想到这里,谢寒声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田正坐在脚踏上,看着自家殿下那张脸先是阴沉沉的,一副丢人丢大了的模样,没一会儿又开始无声地笑,格外诡异阴沉,心里不由得一哆嗦。
主子最近的反应实在太吓人了。
从郡王府开始就很不对,又笑又疯的,后面更是把自己给哭昏了过去,明明之前在假山后面还觉得四皇子死了很好笑来着……
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才谢寒声还没醒的时候,田正曾短暂地考虑过请些能人异士来给他家殿下叫叫魂。
不过转念一想,与殿下最亲近的人就是国师,如果殿下真被什么孤魂野鬼上了身,国师必然不会放过它们。
所以如今想来,大概就只是殿下的性情与常人不大相同罢了。
这也是正常的,自古能成大事者,性情都跟正常人不一样。
田正在心里安慰好自己,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戳他的肩膀。他打了个哆嗦,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谢寒声正盯着自己。
“你去回禀父皇,就说我已经没事了。”
说完,谢寒声皱着眉思索,手撑着床沿站起身来,自言自语地改变主意,“算了,我亲自去。”
刚把谢怀成吓了一跳,这个时候再主动去见他,说不定效果更好。
说着,他跳下床,示意田正去取衣服,自己则走到妆台前,揽镜自照。
还挺年轻。
谢寒声还没把那些混乱的记忆归束好,此时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一半知道这本来就是自己的模样;另一半却又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要更老一些。
两股记忆在脑子里搅混成一团,感受相当混乱。
看了一会儿之后,谢寒声得出了一个结论:自己仍然长得不错。
这就够了。年轻或老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一张好脸,这样才行事方便。
他满意地将镜子放回妆台上。
此时天光明亮,窗棂里透进来的日光将整间寝殿照得清清楚楚,房间内没有燃起烛火。
而趁着田正转身去衣架上取衣服的那一瞬间,谢寒声抬起右手,手指微微一动。
一束火苗从烛台上凭空燃起。
火苗越烧越大,火舌舔舐着空气,在烛芯上方膨胀成一个不应有的火球,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火舌向外伸展,很快就要舔上烛台边垂下来的半幅帷幔。
这会是一场大火。
谢寒声盯着那团火,嘴角勾起,收回手指。
“殿下穿这套吧,不张扬,还很端正。”田正捧着衣服转过身来。
在他转头的那一刹那,谢寒声偏过头去,火焰在他看不见的瞬间骤然熄灭,连一缕残烟都没有留下。
……
……
也许是因为刚刚死了一个儿子,谢怀成对待谢寒声的态度比平时还要和蔼可亲一些。
谢寒声一进养心殿,他便连忙让人赐了座,又细细地询问了太医的说法。
谢寒声把太医说过的话原样背了一遍,说到最后的时候还不忘低下头,做出一种愧疚而懊恼的表情,好像他当真觉得自己身体不适是自己的错,而不是某个皇帝给他安排了太多的麻烦,让他连着好些天都没合过眼。
这种谁错皇帝都不会错的态度,让谢怀成心中舒畅,难得对这个素日不怎么出头的儿子生出了几分真切的怜爱。
“这几日你多歇息,”他温声宽慰,“朕从来不知道你这孩子是这样的软心肠。你四哥命薄,可有你这样一个能为他做到此等程度的弟弟,怎么不算他的福分?”
谢寒声低眉敛目,轻声道:“四哥为人豪爽,儿臣很羡慕。”
为人豪爽,说难听点就是没长脑子。
从前在大本堂里对谢寒声动手最多的人就是他,谢奕更喜欢藏在暗处使绊子,而谢桓连绊子都懒得想,直接上手。
这些话当然不能告诉谢怀成。他还怀抱着兄友弟恭的美好幻想呢。
“这就对了。”谢怀成满脸欣慰地点了点头,“你的这几个哥哥都是好的,你也是好的。等来日……”
他敲了敲桌子,意识到这些话不该跟谢寒声说,便顺势转移了话题。
“是国师最先发现你不对的,你别忘了去谢他。你说你也真是,还跑到花园里去哭——如果不是国师察觉不对,你要在那花园里躺上多久?”
话一出口,谢寒声就听出这是单议秋替他想的遮掩。
他当即道:“儿臣思虑不周,让父皇担忧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你是性情中人,朕不怪你。只是以后也要多思虑周全些——你也是朕的儿子,朕怎么会不疼你?”
这话里值得一笑的地方有太多,谢寒声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准备以后有空了讲给单议秋听。
明面上,他做出一副深为感动的样子,眼眶微红,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怀成对自己制造出的效果颇为满意,又宽慰了几句,等将那一腔父爱发散得差不多了,才放他离开。
……
出了养心殿,谢寒声没有回自己的寝殿。
方才皇帝都下旨了,让他去谢谢国师,他现在当然要立刻赶去阆风殿,感谢国师的救命之恩。
这个理由光明正大,就算被人看见也无妨。
马车在阆风殿的偏门外停稳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谢寒声跳下马车,熟门熟路地经过前殿的回廊,穿过一排已经亮起风灯的庑廊。
可阆风殿里里外外不见单议秋的身影。
平日里这个时候,他若不是在书房里翻书,便是坐在正殿的矮榻上,摆弄那些零零碎碎的香药与铜钱。
今日却哪一处都不在。
谢寒声站在正殿门口往里张望,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过头,和宁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张空了的茶盘,不知道已经看了他多久。
她的眼神颇为复杂,眉梢眼角之间压着欲言又止的痕迹,可难得的是,她竟没有开口指责什么。
谢寒声跟她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片刻。
廊下的风灯晃了晃,两个人沉默地僵持着,谁也不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和宁才垂下眼皮,声音平淡中透着掩不住的无奈:“国师累了一天,已经睡下了。”
这似乎是送客的意思。可和宁说完这话以后却站在原地没有动,脸上的无奈反而更深了几分。
她不走,也不拦。谢寒声恍然大悟。
他试探着往旁边挪了半步,侧过头观察和宁的脸色。和宁一动不动,撇开了目光。
谢寒声当即绕过和宁,快步朝寝殿的方向走去。
寝殿里一片昏暗。
窗幔都放下来了,将只余案角一盏的长明灯,火苗缩在灯罩里,在黑暗中摇曳出一小圈暖黄的光晕。
空气里燃着安神香,香气很淡。绕过紫檀屏风之后,谢寒声看见了那张非常眼熟的床。
他曾在上面睡过,而此时,那张床上正躺着一个人。
单议秋仰面卧在枕上,一只手搭着额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另一只手垂在床边,指尖从床沿上松松地垂下来。
他的呼吸匀净而绵长,可谢寒声知道他没有睡着。
他放轻脚步靠近过去,在床边的脚踏上无声地坐下。
他没有开口说话,而是伸手过去,握住那只垂在床边的手。
“来了?”单议秋哑着嗓子问,声音被蒙在手掌底下,听起来有些发闷。
谢寒声嗯了一声。
他捧着那只手,低下头,极其珍重地在单议秋的指尖落下一吻。嘴唇碰了一下指节的末端,一触即分,却舍不得分得太远,用脸颊贴着那几根微凉的手指,像猫狗似的挨蹭着。
“我还以为你要昏到明天。”
单议秋打了个哈欠,从指缝里透出来的声音含含糊糊,带着浓重的困意。
“你把我的衣服给哭坏了。”
“只哭坏了一件衣裳,国师就这么斤斤计较。”谢寒声柔声说道,嘴唇贴着单议秋的指节,“看来之前国师说疼我,都是假的。”
“你掐着国师的脖子,还把国师往地上撞。国师没有怪你,就是疼你。”
听单议秋用第三人称描述自己很有意思,也听得出来他没有真的生气。
谢寒声弯起眼睛,又在单议秋的指节上细细密密地亲吻起来。
“是,”他每亲一下就说一个字,“国师疼我。”
他很乐意就这样跟单议秋缠着待上一整夜,可惜单议秋不愿体贴。
等谢寒声把整只右手从头到尾亲了个遍,单议秋反手勾住了他的下巴,拇指抵在他的下颌骨上,不轻不重地往上抬了一下,示意他上床。
谢寒声心领神会,踢掉靴子,翻身上了床。
床榻微微陷下去一块,两个人便顺势贴在了一处,肩膀挨着肩膀。
他们没有抱在一起,并排躺着,单议秋仍然用一只手挡着眼睛,也不知是懒得看身边这个令人头疼的家伙,还是实在困乏得厉害,连睁眼的力气都不肯花。
谢寒声上午发了那通疯,现在终于冷静稳定了许多。
他坐起身来,将单议秋的半个身子拢进自己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口,而后抬起手,指腹按在单议秋两侧的太阳穴上,小心揉起来。
约莫一刻钟后,单议秋终于舒服了,一直僵着的肩膀缓缓松下来,那只挡在眼睛上的手也滑了下去,落回被褥上。
他睁开了眼睛,仰起脸看向谢寒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困乏的水光,在昏暗的灯火底下显得格外清透。
“都想起来了?”他问。
谢寒声摇摇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没事。”单议秋又闭上了眼睛,抬手摸到谢寒声的膝盖,安慰般拍了两下,“你总有一天会想全的。”
谢寒声半信半疑,不过现在他心里万分柔情,单议秋说什么他都会点头。
两个人便这么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呼吸渐渐错落成同一个节奏。
就在单议秋快要重新坠入浅眠的那一刹那,寝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和宁端着一盏新添了茶油的长明灯走进来,脚步尽量放轻。
她停在屏风后面,没有往里面走。
谢寒声偏过头去,看见屏风纱面上映出两道身影——一个是和宁,另一个比她高出半头,是个男人。
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惬意立刻蒙上了一层不耐烦,眉头微微拧起。
单议秋却已半撑起身体,靠在他臂弯里,朝着屏风的方向问:“怎么了?”
和宁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过来:“国师方才嘱咐过,如果有消息传来,要立刻将您叫醒。”
单议秋半边身子还靠在谢寒声身上,声音里含着刚从困意中剥离的慵懒。
“对。有什么消息?”
和宁没有回答,跪在屏风边上的那个男人开口了。而他一出声,谢寒声便听出这是他暗中安插在颍州那一队人马里的人。
“禀殿下、国师。”
那人的声音低沉而急促:“颍州传来消息。周望北已将何敬文收押入狱。”
单议秋闻言眼睛微微睁大,困意在一瞬间褪去大半,谢寒声却没有太多反应,低头将单议秋的一缕头发缠在指尖上,细细抚摸。
他不开口,那就只能单议秋来问。
“是什么缘故?”
下属的头低得更深了:“何敬文贪污三年前修筑堤坝所用钱款,并蓄意残害洪灾当夜河防营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正人君子 赴汤蹈火
“他查得还挺快, ”单议秋随口夸赞,“我本以为还得再过几天。”
他的声音里还掺杂一点未散的困意,尾音拖得比平时长。
下属跪在屏风后面, 垂着头答道:“国师之前吩咐我们去找河防营的幸存者, 确实找到了。周大人跟他聊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一出门,便吩咐人将何敬文收押入狱。”
“原来如此。”
单议秋屈敲敲膝盖, 这时坐在他身后的谢寒声补充道:“是个年轻人, 被砍了三刀丢进水里, 还没飘一会儿就被人捞上来了。”
单议秋惊讶:“运气这么好?”
“更好的是把他捞上来的是个大夫,”谢寒声道, “那三刀都没砍到要害上, 让他捡回来一条命, 你给的药也帮了大忙。”
当初单议秋给了周望北许多丸药, 有些是能救命的。
周望北找到幸存者以后,那个年轻人虽然说吊着口气, 但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别说讲述当夜经过, 连喘口气都费劲, 周望北把丸药分给他吃, 照料了好几天才恢复元气。
这些都 不是大事,谢寒声听过以后没讲给单议秋听,现在作为补充也挺好。
“那确实运气不错,”单议秋赞同, 他看向屏风,“还有要说的吗?”
下属连忙道:“周大人遣人来问,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如果要查的话, 国师希望怎么查?”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单议秋仔细思量,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一只手忽然穿过他的胳膊与腰侧之间的空隙,横着揽在他的腰间,用力往后一拖。
单议秋被人从床沿上拖了回去,脊背撞进一具温热的胸膛里,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坐在了谢寒声的腿上。
一阵残余熏香拂过耳后,谢寒声的声音紧跟着贴了上来,嘴唇蹭着单议秋的耳廓,每个字都带着戏谑挑逗的余韵:
“国师果真威风。皇帝亲自派下去的钦差大臣,也要专门遣人来问您的意思。”
看来疯劲还没发完。
单议秋翻了个白眼,却懒得从他腿上下去,反而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在谢寒声的大腿上坐得更舒服。
他拍了拍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背,对着屏风后面继续吩咐:“京城最近诸事繁琐,他回来也是忙前忙后,还不如在颍州再待几天。何敬文的府上账本多得很,以前都说会看账才会管家,也不知道周大人看账的本事怎么样。如果不好的话,可以这几日再精进一二。”
这话说得隐晦,但意思表达得足够明确。
单议秋不希望周望北此时回京,并且想让他将何府上下的所有账本再翻来覆去地查上几遍。
下属听出来了,当即在屏风后面应了一声。偶然间一抬头,只见屏风阻隔的纱面后面有烛火晃动,光影投射得格外朦胧暧昧。
然而即便如此,也能隐约看出床榻上坐着两个人。
那两人挨得极近,近到恐怕连发丝与衣摆都纠缠在一起。
只看了一眼,下属便慌乱地低下头去,心跳猛地擂了两下。
普天之下,从来没有国师跟皇子这样亲近过——哪怕皇子口口声声说着仰慕国师德行、以国师为师,也不该坐得如此亲密。
这已经没法用好话解释了。
下属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不过细想下来,这段日子也不是没有过端倪,只是所有人都不敢往深处想,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含糊过去。
他万没料到,殿下与国师竟然如此放肆,只隔了一盏屏风也敢这般。
下属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出声告退。起身时,他的目光不经意朝旁边瞥了一眼,却见方才将他领进寝殿的和宁姑姑,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下属:“……”
阆风殿中能让他心生畏惧的人只有三个,两个坐在屏风后面,一个正站在他身旁。
下属屏气凝神,躬着身子恭敬地退出殿外,亲自将殿门无声地合拢。他想要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可刚转过身,和宁便开口了。
“你刚刚不该抬头。”她说。
下属浑身一颤,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在地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要被灭口了,后背的冷汗几乎是瞬间便浸透了里衣。可等了好久,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壮着胆子抬起头,却发现和宁并没有在看他,而是望着殿外那一片被夜色笼罩的云天,神色间看不出喜怒,方才那句话仿佛只是无心之语。
下属咽了口唾沫,小心斟酌着措辞:“和姑姑说的是。不过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他试图用这种隐晦到极致的话语来表明立场,和宁对此感到满意。
她终于转回头来看了他一眼。
“没看见就好,”她说,“去忙吧,我不扰你。”
这件事情就这样被轻轻放过了。
下属看着和宁转身沿着庑廊走远,素色的衣摆消失在廊柱后面的阴影里。
他自己站在殿外廊上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撑住一旁的廊柱。
低头看去,手心里全是冷汗。
……
……
“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和宁二人离开寝殿以后,单议秋重新躺回去,与谢寒声分开约莫半个拳头的距离。
谢寒声对此甚不满意——单议秋刚躺下没一会儿,他便伸过手去,把人又捞了回来,整个箍在自己身上。
两个人跟叠罗汉似的叠在一起,单议秋翻了个白眼,没再挣扎。
“我觉得哪里都有问题,”他实话实说,困意又被方才那通议事搅散了大半,“先看看能查出多少来吧。”
这话不尽不实。
谢寒声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肋骨,指尖点在骨缝之间,力道放轻,却恰好戳在痒处。
单议秋嫌痒,扭动了一下往旁边躲去,临了又被他拦着腰一把扯回来,挣扎毫无效果。
而那个一直在他腰间戳来碰去的手也终于有了点体贴的意思,不再闹他了,顺着腰腹的弧度缓缓滑下去,落在大腿上,五指微微收拢,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单议秋被这混账枕了这么多年的大腿,此刻终于得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回报。
他舒服了些,清清嗓子,重新开口:“蚌牛口的堤坝本不该出事。这半个月的暴雨是很吓人,但那堤坝烂得太快了,应该是三年前修的时候就没用心修。”
谢寒声嗯了一声,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问:“还有呢?”
“还有?”
单议秋轻笑了一声,偏过头,眼角余光扫过谢寒声垂在肩头的碎发。
“何敬文冒险至此,不过是因为知道瞒不长久,与其等到京中派人查出堤坝偷工减料,不如借着这次大雨,拿人命含糊,说不定有一线生机……就是不知道他贪这些钱财,是为了哪家的人。”
何敬文是皇后的亲弟弟。他贪钱究竟是为了自己享乐,还是把钱花到了不该花的地方,用到了不该用的人身上?
这种问题是审不出来的。为了保全全家,哪怕这笔钱根本没在何敬文手里,他也一定要咬死此事与他人无关。
所以只能让周望北从另一边查,看看能不能查出别的来路。
谢寒声闻言沉思了片刻。
沉默中,他仍然替单议秋按揉大腿,拇指划过膝侧的筋络,力道恰到好处。
等他再开口时,声音贴着单议秋的后颈传过来,吐息正好喷在那一片薄薄的皮肤上。
“我印象中,皇后是很亲和的,虽然看我跟猫狗无甚区别,但也……”
“她如果真的亲和,会让你住那种破地方?”
单议秋冷声打断,“她如果真的亲和,她的亲儿子会把你踹进御花园的水池里吗?”
他鲜少暴露如此真切的恼怒情绪,可见当年的事情当真把他惹着了,直到如今仍旧耿耿于怀。
谢寒声完全享受其中,哼着不知名的歌,把单议秋抱在怀里晃来晃去,没一会儿就把人晃得头晕目眩,方才那股窜上来的火气被晃散了,困意重新涌上来,眼皮一沉又要睡着。
谢寒声察觉到了他呼吸节奏的变化。
环在腰间的手向上摸去,指尖顺着腕骨的弧线滑到脉搏跳动的地方,轻轻勾住单议秋的手腕,指腹压在脉搏点上。
片刻安静之后,谢寒声很轻道:“你的身体似乎不是很好。”
单议秋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为什么呢?”谢寒声耐心追问,指腹仍然贴在他的脉搏上。
只能说人困乏到极点的时候是懒得思索太多的。换做平时,单议秋或许会稍加斟酌,挑一个既能让他放心又不会透露太多的措辞。
但此时他只是打了个哈欠,喃喃道:“以前生病受伤太多,养不好。”
他没有细说,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滑出来以后便断了,彻底坠入了黑甜梦中,呼吸重新变得匀净而绵长。
谢寒声独自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被烛火映得微微泛光的床帐,一夜无言。
……
……
前几日,也许是阴雨连绵的缘故,谢奕染了风寒。虽然不至于妨碍行动,但总觉得胸闷鼻塞,喝了几日药也不见好。
可说来也奇。
四弟的丧事办得体面,谢奕听见消息后,忽然发觉,困扰了自己多日的鼻塞胸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好了。
只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死了兄弟,好了风寒,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美事。
谢奕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默默回味方才在灵堂里见到的每一张面孔,嘴角翘了起来。
他是赢家,心中得意非常,有黄袍将要加身的心旷神怡,看什么都顺眼,看什么都高兴。不过这世间的欢喜,唯独跨不过灵堂那道门槛,最后给四弟敬香的时候,谢奕心里的确生出了几许微末的感伤,不全是装出来的。
棺材里躺着的那个,到底是他的血缘兄弟,是跟他有同一个父皇,年少的时候也真心玩乐过。况且谢桓也不是没有才干,就是脑子不太灵光,一定要跟他作对。
如果谢桓肯安安分分,不争不抢,谢奕不至于对他痛下杀手。如今人死了,罪孽却还要他自己背上一份。
成王败寇,历来如此。
唐太宗尚有玄武门之变,他谢奕未必有唐太宗一半的英武,当然也免不了这些俗套。
这样想着,心中那一点微末的感伤便又很快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发舒畅的松快。
面前再也没有能挡住他路的人了。再也没有了。
谢奕心满意足,依旧做出哀伤的模样,拿袖口按了按眼角那几滴被冷风呛出来的泪珠。
刚走出灵堂没多远,他正考虑着要不要再演戏装样子,忽然听见身后有嘈杂声,几个宫人慌慌张张地从回廊那头跑过去,撞翻了廊下的一只铜盆。
谢奕随手扯住一个下人问怎么回事,一打听才知道——谢缺在角落里哭昏过去了。
真是废物。谢奕心中暗笑,脸上却挂着同等的哀伤神情。
“六弟一向寡言,可心却是实打实的软。”他对身边几位随行的官员叹道,“四弟过世,我们兄弟几人哪一个能不痛哭一场?”
明面上是在夸谢寒声心肠软和、重情重义,可但凡有脑子的人都能听出来,这其实是在说他是废物。
天子不需要多么心软仁善,心软的人下不了狠手,坐不稳那把椅子,当然也保证不了雍朝千秋万代。
这么多年过去了,谢缺还是那个能被一脚踹进荷花池里的废物。姓谢又怎么样?长了一身龙鳞也像蛇,不伦不类。
恐怕父皇听到消息,也只会觉得谢缺不堪大用。
这样一想,谢奕便更高兴了。他放下车帘,终于露出一抹笑意,一路得意着回了府。
……
因着皇弟离世,谢奕自己府中的陈设也跟着简朴了许多。门楣上撤了红,廊下的灯笼换成了素色,连平日里摆在正厅案上那几件金器都收进了库里。
书房里倒变化不大,只是桌案上多了几卷新收来的书画,是下面的人特意辗转寻来孝敬的。
谢奕坐在书案后面,端展开那幅画卷细细欣赏。画上是个凭栏望月的仕女,眉目婉约,衣带当风。
自从他的皇子妃犯出那桩滔天大错、被废为庶人迁入别院之后,谢奕的府上已经许久没有过这么舒心的日子了。
皇子妃在的时候整日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不是担心这个就是盘算那个,连带着她爹那个蠢货也三天两头地跑来递话,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家出了个皇子妃。
现在好了,李家满门抄的抄、流放的流放,再也不会有人在他耳边聒噪。谢奕觉得连茶都比往日香了几分。
他伸手去抚弄画卷上美人的脸,指腹在绢面上轻轻滑过。
美则美矣,可惜是画上去的,少了几分鲜活的风情。
谢奕收回手,不自觉便想起了另一双美人目。
那双眼睛藏在阆风殿的重重帷幔后面,琥珀色的,清透得像上等的松脂,看人的时候总是含着三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懒得说破。
……实在令人心痒难耐,恨不得上手疼爱一番,让那双美目流几滴泪,婉转着求饶。
说起来,谢奕也很久没见过单议秋了。上一次还是在祭典上,隔着老远,只瞧见一个素白的侧影。
听说今天单议秋也来给谢桓敬香了,自己这四弟福气倒是不浅,死后还能让国师亲自来给他上三炷香,多大的体面。
谢奕当时也想过要去见一见国师,可惜情形不大恰当,他不愿意为了一时的美人耽搁了自己的大计。
况且若是他登上了皇位,普天之下所有人都该是他掌中的人。单议秋自然也无法推拒。
只让国师做雍朝的退路,等到天灾人怨的时候推出去承受民愤、当挡箭牌,那未免太可惜了。
何必让美人白白辜负呢?
谢奕将手中的茶盏搁回案上,嘴角还挂着那抹尚未收敛的笑意。
恰逢此时,门外有人来了,脚步声停在门口,轻轻叩了三下。
谢奕将画卷往旁边一推,喊了句进。
门被推开,一个人谨慎地走进来,反手将门合拢,声音恭敬而平稳:“殿下安好。”
谢奕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翘起腿,语气散漫而得意:“本宫很好。母后有什么话要带来吗?”
那人抬起头来,是皇后身边常使唤的一个内侍,穿了身不起眼的深灰便服。
他低声道:“颍州的事情不大顺利。娘娘嘱咐奴婢来告诉殿下一声。”
话音出口,谢奕脸上的愉快神情瞬间沉郁下去。
他也没心情再看什么美人图了,一甩手把画卷整个卷起来,重重地丢回桌案上:“怎么回事?那个周望北是怎么回事?!他到底要干什么!”
内侍依旧躬着身,语速又稳又快:“周望北是陛下亲派的钦差,我们的人去试探过他,油盐不进,进颍州的第一天,就掀了接风宴的桌子。”
谢奕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问:“那他会不会——”
“不会。”内侍摇头,截住了他的话,“何大人当然明白是要保自己,还是要保全家。况且只要娘娘与殿下不倒,何大人就算犯了天大的过错,陛下也会看在殿下的面子上,留他一命的。”
他说的在理。
何敬文再蠢,也不至于把自己亲姐姐和亲外甥供出去——供出去他就真的死定了,不供出去反而还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一层,谢奕的神色终于和缓了些,攥在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松开,重新靠回椅背上。
“谢桓的事情做得不错。”他夸奖道。
内侍微微一笑:“殿下,这话从何说起?四皇子不是自己发病去世的吗?”
谢奕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
对面的人神色不变,垂着眼皮等待他笑完。
笑了一会儿之后,谢奕忽然又想起什么,伸手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随口问道:“谢缺怎么样了?”
内侍答道:“六殿下被国师发现昏倒,已经送回宫中了。陛下亲自去看过。”
谢奕点了点头,并没有多放在心上。
骤然死了个儿子,又听说另一个儿子吓昏了,他父皇怎么也得去关心两句,这是人之常情。
他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松弛与笃定:“颍州的事情还是要尽快摆平,不能再查了。保住那些兵卒才是要事,万万不能让他们查到边境!”
“属下知晓。”
内侍应了一声,无声退出门外。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谢奕的心情又好了起来,他将那卷被丢开的画卷重新拿过来,展开后突然觉得那画上的仕女也没方才那么入眼了。
……
……
这已经是单议秋近两个月来第二次进养心殿了。
不光他觉得时机不同往日,连守在殿门口的都太监,脸上的愁苦之色都重了许多。
单议秋刚站到殿门前,便隔着好几道门扇听见里头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声,紧跟着又是一声闷响,不知是什么重物被掼到了地上。
单议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面,又侧过头去看站在他身侧的都太监。
都太监正垂手站着,一副马上眼睛一闭当场昏过去的疲累模样。
单议秋轻咳一声,道:“看来陛下最近……”
都太监摇了摇头,满脸的不可言说。
他看起来很想掐死某个人,但那个人离他实在太远,他够不着,所以只能将愤懑压于心中。
默然片刻之后,都太监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昨个夜里,颍州送来一封密折,是御林军亲自送进宫,里外没有假手于人,夹在了湖州巡抚的奏章里。”
单议秋挑了一下眉。
都太监这话的意思是,密折里的内容除了谢怀成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连内阁都没有经手。
都太监这时候愿意把底透给他,应当也是心中有了计较,知道谢怀成叫他来就是为了商量颍州的事。
单议秋点了点头,迈步走进殿中。
养心殿里一片狼藉。
地砖上碎了好几只茶盏,还有一只鎏金香炉歪倒在地上,炉盖滚到了桌腿旁边,香灰洒了一地。好在炉中安神香早就凉透了,不至于引发火灾。
殿内的宫人全被遣了出去,连一个打扫的都没留下。单议秋绕过地上那些碎瓷与灰烬,走到御案前面,一言不发地站着。
谢怀成坐在御案后面,两只手撑在桌案上,十指交叉捂着额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头也不抬地哑声道:“国师先坐。”
单议秋便寻了把离御案最近的椅子坐下。
谢怀成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半分欢喜,眉眼之间全是压不住的烦躁与疲惫。
“国师,你让朕派周望北去颍州查水患,真是给朕查出来好大一通麻烦。”
他的语气是笑的,可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他哪里高兴。大概是被逼得实在没招了,只能苦笑。
单议秋轻叹:“我实在不知道会这样。”
谢怀成摇了摇头。
他从手边拿起一封已经拆了封的密折,朝单议秋的方向一丢。折子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在单议秋的膝上。
“朕得好好理理这事,”他身子往后一仰,靠在龙椅上,“但理之前,想先听听国师的意思。”
单议秋打开折子,前后潦草地扫了一圈,再抬头时,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讶:“何敬文贪污?”
“不光如此。当夜河防营中的几百号人也是他下令杀的。”
谢怀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案角那只幸存的花瓶晃了两晃。
“那个混账——朕将颍州交给他,他就是这么替朕守着一方百姓的?几百条人命,几百条!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全填进水里了!”
谢怀成骂完这一通,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单议秋将折子合拢,双手搁在膝头,安静地等他喘匀了这一口气,才开口:“既然一切都已经清楚明白,陛下又何须我来说话呢?”
谢怀成摇了摇头,声音忽然沉下去:“周望北还查出了点别的。”
他没有细说究竟是什么,语气却异常凝重,显然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甚至超出了谢怀成本人愿意相信的范围。
单议秋闻言沉默了一息,将折子端端正正地放回了谢怀成的手边,轻声问:“陛下还想查下去吗?”
谢怀成默然不语,目光落在那封摊开的密折上,面色阴晴不定。
见他这个反应,单议秋继续说:“其实这件事也好办。左右不过钱财而已,总有充回国库的一天。就是不知道,那些被贪去的钱,是何敬文给自己贪的,还是……”
他语焉不详,说到最关键的地方便恰到好处地顿住了。
谢怀成听得眼皮一跳又一跳,太阳穴上的青筋凸起一瞬,已经完全明白了单议秋的暗示。
那些钱,是用在了买蜡烛、买砖瓦、买通河防营的兵卒上,还是用在了别处?用在了谁身上?
何敬文一个颍州知府,若身后没有人指使挑唆,他为什么非得去杀几百个河防营的兵?又为什么非得作死,去摊上那一笔钱?
御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那国师觉得,若是继续往下查,还是要让周望北来?”谢怀成问。
闻言,单议秋将双手在腹前交叠,垂下眼睫,认真思索。谢怀成不催他,把密折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等。
片刻的安静后,单议秋缓缓开口:“自古中央下派查案,都要封钦差,为的是名位对等。
“若是陛下真想细查这件事,那就得派个得宜的人去,让正人君子查正人君子,让流氓无赖查流氓无赖。”
若此事涉及到了皇子,那当然要派另一个皇子去查。
话音落下,单议秋抬起头,看向御案后面,谢怀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目光沉沉。
两人对上目光,沉默了一息后,谢怀成缓缓地点了点头。
“国师所言甚是。”
作者有话说:
大明王朝call back
第128章 颠倒 你俩到底谁
单议秋离开养心殿, 刚走了没两步,便有一个宫女迎上前来。
她衣角绣着重瓣菊,针脚细密精致, 面庞瞧着很眼熟, 单议秋在脑海里短暂地回忆了半秒,想起这是皇后宫里的人。
他不准备理会,侧身要从她旁边绕过去。可宫女也跟着侧了一步, 正正好好挡在他面前, 逼得单议秋不得不停下脚步。
此时宫道上只有零星几个宫人远远地来往, 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小方角落里正在发生的僵持。
宫女垂首,端正地行了个礼:“国师安好。”
“我很好。”单议秋说, 说完便想离开。
可宫女又往后撤了一步, 再次挡在他面前。
“御花园风景如画, 近来又有几株花树开了花, 国师不妨前去一观。”
“哪里都有开花,不一定非得在御花园看。”单议秋道。
宫女寸步不让:“御花园中不光有花, 也有贵人。还是请国师前去一观。”
从皇后宫里出来的宫女,嘴里的“贵人”只可能有一个。
单议秋忽然笑了一下, 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上的扳指, 玉质的戒面在指节上转了一圈, 又被推回原位。
等到那宫女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皮,想看看他究竟是什么反应的时候,单议秋才开口:“你家主子想见我?”
宫女将头低得更深,两手在袖中绞得死紧。
皇后会见外臣, 是不被允许的。国师不算外臣,但也绝对不在内臣的范畴之中。
这次见面本该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事,可单议秋偏要将这层遮羞布撕开, 偏要让她亲口说出来。
宫女不敢接话,只能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遍:“请国师前去御花园一观。”
单议秋回过头,与跟在身后的和宁对上视线。
和宁的眉毛就要拧成疙瘩,冲他摇头。
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前几日四皇子刚刚暴病离世,今日国师又跟陛下在养心殿里聊了那么久,隔墙有耳,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实在不是去见皇后的好时机。
依照和宁来看,速速离宫回阆风殿最好,免得惹上一身说不清的是非。
“国师,稍后还要回殿中祭拜,今日实在不得已,不如……”
她想的借口还没说完,单议秋便回过头去,冲着那个宫女扬了扬下巴:“带路。”
宫女面上一喜,连忙转身引着单议秋向前走。
单议秋刚迈出步子,就听到和宁在身后叹了一口气。
[她像姐姐,]一直安静看戏的9653忽然在意识里幽幽开口,[或者妈妈。]
这小系统也不知道最近又在看什么莫名其妙的小说,时常语出惊人。
单议秋借着抬手的功夫,指尖飞快地小光圈上弹了一下:“她确实有点像。”
……
御花园中栽种的花树都是从各省精挑细选,又专门送到花房培植育种后才精心栽下的。
一旦到了时节,便是花团锦簇,香气馥郁。
京城连下了半个多月的雨,其他地方的花木都被风雨打得不成样子,花瓣落了满地,枝叶东倒西歪。可御花园中只需要花匠稍加整理修缮,剪去残枝,扶正花架,便仍然是一派绚烂美景。
宫女在前面带路,没走几步便会回头看一眼,想确定单议秋是不是还跟在身后。单议秋没怎么理会她。
他确实挺长时间没来御花园了,偶尔遇到几株开得好的木槿,还专门停住脚步,挑了两枝花型最饱满的折下来,转身递给和宁。
“国师如果喜欢花,自己留着便是,”和宁还在生气,说话也公事公办,冷腔冷调,“奴婢不喜欢。”
“你哪里不喜欢了?”单议秋笑着说,把花枝又往她面前递了递,“明明是我惹你生气了,你不愿意要。”
和宁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把那两枝木槿接了过来,低声道:“国师今日不该来。”
“早晚都要见一面的。今天不见,以后指不定多麻烦。”
单议秋平静地说,又从和宁手里把那两枝花抽出来,取下其中一朵含苞待放的,凑到和宁鬓边比划了一下。
他的声调忽然软下来,细声细气地哄道:“前些天翻库房的时候,看见几块好看的紫翡翠。我晚上回去画好图纸,让他们给你做成首饰,你明天戴好不好?”
他都这样说了,就算和宁心里有天大的火,也发不出来了。
她垂下眼,将几朵木槿小心地收入袖中,尾音颇为无奈:“快走吧,国师。贵人在前头等着呢。”
她不生气了,单议秋一看便知,弯了弯眼睛。
又走了几十步,绕过一座假山与紫藤花架,一处临水而建的凉亭便豁然出现在眼前。亭子四面通透,檐角挂着几只素色的纱帘,被风轻轻撩动。
宫女口中的贵人,终于现出了真容。
单议秋在凉亭的台阶前停下脚步,整了整袖口,双手交拢于身前:“皇后金安。”
“国师免礼。”
皇后端坐在凉亭正中的石凳上,今日穿了身素雅的常服,发间只簪了两支银簪,面上也少了几分平日的脂粉,看起来倒比往日更亲和了几分。
她抬手,示意单议秋平身。
“国师安好。”
另一道声音从皇后身后传来。
单议秋直起身,才发现谢奕就立在亭柱旁边,方才被纱帘遮住了。
这对母子平日分开看还好,站在一处,那种心有算计的模样真是如出一辙,令人心惊。
单议秋笑着将两人一一看过,谨慎地停在距离凉亭好几米远的地方。
“娘娘与殿下在此,不知叫臣前来,是为了什么?”
皇后淡淡一笑,抬手示意身侧的宫人撤下茶盏,重新奉上一杯新茶。
“近来诸事不顺,内外有灾。本宫听闻颍州水患未消,又起瘟疫,心中十分不安。宫中四皇子又突发疾病,年纪轻轻便去了……”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沉下去:“本宫心中实在难以安稳。”
单议秋听着,面上始终挂着一抹淡而温和的笑意。仿佛恰到好处的面具,纹丝不动地焊在脸上。
“天灾是常有的事,娘娘不必过于忧心。四皇子命中有此一劫,陛下心中也万分悲痛。但这些都是上天注定,非人力所能及。娘娘是一国之母,肩负后宫之重,更应当保重自身,莫要因哀伤过度而有损凤体。”
他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礼部拟好的章程里原样摘出来的,既不敷衍,也不过分热络。
皇后闻言盯着他看了许久,一言不发。
寻常人在天家威严之前或许会有所畏惧,不安之下显露端倪。可单议秋连皇帝都见了两个,自己更是欺世盗名之徒,皇后给的这点压力根本毫无用处。
过了许久,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招数不管用了,皇后终于移开了目光。
她垂下眼皮,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而后侧过头看了谢奕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回头来,面露忧色。
“本宫心里也清楚这些。可是奕儿近日身体也不大好,本宫非得问一问国师不可——近来天象是否有异?可有冲撞?”
一直沉默不语的9653在意识里嗤笑出声,单议秋眼中的笑意也跟着重了几分。
问天象不去问钦天监,非要费劲巴拉地把单议秋请进御花园来问,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理由倒是找得冠冕堂皇。
多此一举。
话虽如此,他还是开口:“近日阴云散去,紫微帝星大有璀璨之兆。帝星主天子,天子洪福无疆,娘娘与殿下皆是陛下身边人,自然同披恩泽。”
皇后抬眼看他,单议秋故作恭敬着躬了躬身,继续道:“无论前些时日有什么灾祸,近日都不会再有了。娘娘大可以安心。若殿下身体实在不适,或许该请太医前来诊治,臣于此道并不精通,不敢妄言。”
皇后点了点头,面上的忧色却没有褪去几分。
而在她身后,谢奕从单议秋出现开始,就一直盯着他看。单议秋的视线扫过,从他脸上一掠而过,连一点停留都欠奉。
皇后沉吟着,似乎还有话要讲。
赶在她开口之前,单议秋语气关切:“臣观娘娘神色似乎有些沉郁,是在担心什么吗?”
“本宫是怕陛下劳累,”皇后说,眉毛皱得更紧,“灾祸频出,陛下瘦了太多——”
“陛下劳累,是因为凡事亲力亲为。”
单议秋打断她:“若是愿意将手中事务分些下去,应当会好些。”
他这话说得,有议政之嫌。皇后眉心微微一跳,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均匀的脚步声从宫道那头传过来。
众人皆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养心殿的太监朝着凉亭快步走来。
他走到凉亭台阶下,先是挨个行礼,然后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
“禀娘娘、殿下、国师。陛下刚刚有旨意下达。”